谢澹云回到府中, 此时天色明亮许多,清晨的雾气不知不觉散去,她一进院,打扫落叶的奴仆们便低下头唤“大小姐”, 谢澹云一抬头, 便见廊下站着两名婢女, 她们正是在母亲身边服侍的人。
谢澹云到了廊上,一面进门,一面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交给香豆, 她撩开珠帘往内室里去, 果然见母亲孙氏正在软榻上坐, 身边有个老妈子贴身服侍。
“娘。”
谢澹云走上前, 欠身唤道。
明亮的日光铺满朱窗,孙氏抬起眼帘, 便见女儿满肩明光, 绿鬓朱颜,简直像一株沾着晨露的兰草, 生机无限, 馥郁芬芳, 但孙氏却忽然叹了口气:“云儿, 你一大早跑出去做什么?”
“女儿去江天楼外等一个结果。”
谢澹云说道。
什么结果, 谢澹云不说孙氏也知道,孙氏精心描画过的细眉拧起来:“娘说的话,你从来不听。”
谢澹云一怔。
香豆连忙说道:“夫人, 小姐并未入江天楼中,我们是在河对岸等的结果,夫人, 小姐她夺魁了……”
香豆的话还没说完,却被孙氏打断:“与一帮男人争什么诗魁。”
香豆顿时噤声。
孙氏看着面前的女儿,声音泛冷:“你当那是科举吗?你正正经经地将那些当回事,可那些不过是男人们附庸风雅的消遣,是消磨时间的把戏,对于他们来说,这些远不如高中来的重要,你想在这上头证明你比他们强吗?哪怕你年年魁首,也不过一个女子而已,能成什么大器?他们照样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女儿才不在乎他们时是如何想的,难道识文断字,勤学苦读一定是为了科举吗?”谢澹云摇摇头,说,“女儿不是个男身,自己也明白不能有男儿那样的抱负,女儿不过是为了自己高兴,他们男人当消遣的事都不能赢我,我又为何要妄自菲薄?”
女儿在诗文上一向一根筋,孙氏常因此而头疼,此时她又被女儿这番话驳得哑口无言,干脆一把将她拉过来:“王都来信,你祖父问起你姐妹二人的婚事,似乎已经有为你们择婿的打算了!”
谢澹云闻言,心下陡然一紧,她忙问:“祖父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孙氏说道:“我看信上你祖父的意思,似乎是要在王都给你先找一门好亲事,毕竟你是谢家的长女,你祖父从前又很疼你爹,定然不会亏待于你,云儿,若你的亲事真定在王都官宦之家,为娘的,也就放心了!”
王都?
孙氏还在絮絮叨叨说些什么,也许是对二房的抱怨,又或者是在怪父亲死得太早,但谢澹云已经无心听这些了,她的手在袖中攥紧了绣帕。
也许祖父会因为惦念父亲而给她寻一门好亲事,门当户对,官宦之家,吃穿不愁。
“不,”
谢澹云一下回握住孙氏拉着她的那只手,抬起眼睛,“娘,我不要祖父给我选。”
孙氏愣了一下,随后皱起眉:“云儿,你说什么傻话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等终身大事,必得是你祖父来定,他疼你,不会让你嫁给那不好的人家,趁着你祖父还在,你快别再任性!”
孙氏的话有些严厉,若论平日里,谢澹云是最知温凊的,从来孝顺,也从不忤逆,但孙氏此时却觉得女儿似乎有些怪异,她就站在面前,却一言不发,竟然像块顽石,风雨不动,眼波无澜。
“云儿!”
孙氏拧眉喊道。
谢澹云却忽然俯身跪在孙氏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孙氏说道。
谢澹云整个人都浸润在一层明亮的光线里,但她低首垂眉,神情融在阴影里,模糊不清:“女儿不孝,不敢欺瞒亲娘,若非我意中人,今生今世,非君不嫁。”
孙氏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一下站起来:“什么?你有意中人了?”
午后的日光最盛,但因秋风飒飒,削减了许多温暖,阿姮手里提着一支毛笔,起初坐姿还很端正,但不过一会儿,她就像摊泥一样软软地趴在桌边,毛笔被她蘸满了墨,懒洋洋的在纸上勾来划去。
“坐好。”
身后,一道声音落来。
阿姮转过脸,看向坐在不远处的那个白衣少年,他手中握着一只茶碗,热雾浮过他的眉眼,他的目光与她相触:“是你说要学写字。”
阿姮自然没有忘记自己是如何赖在他房里非逼着他教她写字的,此时听出他这句话有点下逐客令的意味,阿姮的屁股却根本没从凳子上挪一下,她一下又坐得很端正,向他露出笑容:“是我说的啊。”
回过头,阿姮一下收敛笑容。
她手上用力,毛笔在纸上戳成一团乌漆嘛黑的东西,程净竹似乎有些忍无可忍:“不好好学,就回去。”
“不要。”
阿姮在砚台里将炸毛的毛笔捋了捋,却怎么也捋不顺,她干脆用手抓着笔尖捏顺,又端出一副被他教过的姿态,像模像样地落笔:“回去有什么好玩的。”
霖娘忙着学术法。
谢澹云又不睡觉。
阿姮简直无聊死了,在纸上连写了好多个“姮”,又写了好多个“竹”,最后干脆把“霖”也写了好多遍,她有点烦了,忽然转头问:“小神仙,‘夫妻’怎么写?”
程净竹看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起身走到她身边,见她满手都是黑墨,她张开手递来的那只笔也被弄得炸了毛,他没有接,手指在桌面描画几下,很快淡淡的金芒凝成清峻的笔锋。
阿姮依样画葫芦,写出四仰八叉的两个字来:“霖娘的爹娘是夫妻,谢家二夫人和二爷是夫妻,赵芳如和温荣生也是夫妻,可是为什么男人女人一定要做夫妻呢?”
“繁衍,是所有动物的本能,却只有你们人类为它赋予一个夫妻的名义。”
阿姮说道。
“万物有灵,而人有情,”程净竹似乎早已习惯了她那么多的问题,“人因情而生爱,人爱父母,是血缘的连接,爱亲朋,是基于情而对没有血缘的人产生的爱,而没有血缘连接的男女之间因情生爱,则结成夫妻。”
“情爱?”
阿姮闻言,不由笑道,“我猜赵芳如和温荣生之间一定没有这种东西。”
“人间男女的缘分有月老指引,但缘分只是缘分,很多时候,上天给的缘分,却大不过人间的父母之命,所以夫妻之间并不一定有情爱。”
“月老?”阿姮忙问道,“他也住在月亮上吗?”
程净竹摇头:“月老是喜神,天下姻缘都在他手,相传千年前的安国国君欲娶王后,在祭坛问神旨意却不得回应,正在其郁郁之际,一夜梦见月下有一老翁,那老翁鹤发慈眉,手挽红丝,笑而不语,只抬手指向国君之足,国君低首,见红丝缠踝,他再看老翁,却见老翁又指向南方。”
“然后呢?”
阿姮问。
“国君梦醒,请臣子往南去寻,果然寻到一名足缠红线的女子,国君以为神示,便娶此女,从此相敬如宾,传为佳话,而那月下老翁也因此被世人传为月老,人们信奉他掌管人间姻缘,长供香火。”
程净竹说起这段传说,语气并没有多少起伏,因此也并不引人入胜,但阿姮却莫名想起万艳山上没骨花的幻境中,她所听到的那个姮娥与后羿的故事。
“若上界真有月老,若他真的手握天下姻缘,如此神仙在世,竟然也抵不过父母之命?”阿姮想不明白,神仙不应该比人类要强大很多很多吗?
“纵然神有通天之能,也不能轻易改易人的意志,”程净竹说道,“而人自己的意志却总是变幻莫测,天不能掌握人的命数,也不能掌控人的情爱,月老可以看到世间男女之间的缘分,但这种缘分是一时,还是一世,都只在人心。”
“正如赵芳如与温荣生之间的这段缘分实则是父母之命结成的孽缘,温荣生从一开始便在欺骗她,他们之间是恶因恶果,而这些,从来不是天命,是人为。”
阿姮似懂非懂,说道:“赵芳如明明不愿意嫁给温荣生,可她还是妥协了,就因为温荣生挟恩图报,她便要将自己当成父亲报恩的谢礼送给温荣生一生一世,可那个温荣生呢,冒领救命之恩不算,还与女妖纠缠不休,他这种人真是可恶。”
说着,阿姮扬起脸,望着站在身边的少年,笑盈盈地说:“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一心一意,你说是吗小神仙?”
程净竹低垂眼帘,睨着她的那张脸,也许是霖娘今日又给她涂了什么胭脂,她双颊微红,像是一个正常人类的血气,杏花烟润,眸光潋滟。
但她脸颊,鼻尖不知什么时候沾到的墨痕太显眼,而她却全然没有发觉自己的狼狈,仍然弯着眼睛。
程净竹淡色的唇轻启:“你懂什么一心一意?”
那语气就像还有一层言外之意,阿姮微微眯起双眼,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她有点不快,却仍然笑:“没有心,便不能懂吗?万一呢?”
至少,她对他的血,他的心,都一心一意。
槅门外秋风阵阵,日光自窗纱而来,铺落室中,程净竹那双清冷的眸子凝视着她,阿姮有一瞬简直以为他是否洞悉了什么,但他神情沉静,最终不过平淡地“哦”了一声。
阿姮一直在程净竹房中待到入夜,天色彻底暗下来,阿姮望见案前烛火橙黄的颜色,她一下子扔开笔:“谢澹云真的是人类吗?”
她竟然还不睡觉!
阿姮一直赖在这里,就是为了第一时间窥探谢澹云的梦境,她已经窥探过谢朝燕关于前世赵芳如的记忆,可她左思右想也从中找不出什么头绪,她看不出谢朝燕的执念到底是什么,何况那段记忆并不完全。
她原本想再看看谢澹云的过去,可谁知这个谢澹云竟然一直不肯睡。
床榻上,打坐的少年修士睁开眼:“你该回去了。”
阿姮早就不想写什么字了,谢澹云又不肯睡觉,她觉得没趣,听见程净竹下逐客令,她回头看他一眼,便气鼓鼓地开门出去了。
她人走了,室内一下安静许多。
但程净竹看向灯烛下,那桌上到处都是墨痕,因为她离开时没有合上门,所以夜风拂来,桌上的纸页翻飞落地,全是歪歪扭扭的字痕。
很多很多个“姮”字,又有很多个“竹”字,大约是写得烦了,“竹”字干脆变成了画得粗细不一的竹节,长着几片粗犷的叶子。
真是一片狼籍。
接下来两三日,阿姮一直没有找到进入谢澹云梦境的机会,非但如此,谢澹云与谢朝燕这两姐妹还给她找了点麻烦,尤其是谢朝燕,她在她爹谢二爷面前哭诉阿姮要害她性命,让谢二爷赶她出府,两姐妹都表现出对阿姮的恐惧,谢二爷半信半疑,只能找到程净竹,却又说不出逐客的话,还是程净竹先张口告辞,一行四人离开谢家,在客栈中住了下来。
今日正是檀园诗会之期,檀郎当日非但给了谢家姐妹请柬,还邀请了阿姮与程净竹他们四人,一大早,阿姮被霖娘挽着才走到程净竹房门前,便听里面传来积玉的声音:“师父找了那狐妖多日,想不到那妖怪竟然已经逃到贺州,师父要您前去帮忙,定然是那狐妖很不好对付,小师叔,既如此,我们快走吧!”
程净竹抬起手指,按灭半空中的金色字痕,随后他侧过脸,看向槅门:“你留下。”
“小师叔,我……”
积玉眉头一皱,目光随程净竹看向槅门,他忽然住声。
外面一妖一鬼,尤其是那妖,若脱离了他们,也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积玉明事理,当即点头。
屋子里忽然没有声音了,阿姮与霖娘几乎将耳朵贴到槅门上去,却忽然“吱呀”一声,阿姮受霖娘牵连,一个不稳,身躯前倾,忽然一只手按在她肩。
霖娘好险稳住身形,抬头便见程净竹就站在门口,那双眼睛瞥来一眼,霖娘讪讪一笑,躲到阿姮身后。
阿姮看了一眼扶住她肩膀的那只手,随后抬起眼睛,对上那少年修士的目光:“你要走?去那个什么……贺州?”
“师门中事,不便带你。”
程净竹似乎看穿她的意图。
阿姮“哦”了一声,却说:“我没说我要去啊,你走了正好,没有人妨碍我,我想怎么取谢氏女的执根就怎么取。”
这时,积玉走到程净竹身后,目光如炬地盯着阿姮沓樰獨家諍裡。
阿姮看了他一眼,又望向程净竹:“你留他监视我啊?”
“别做不该做的事。”
程净竹说道。
阿姮但笑不语。
清晨山间薄雾正浓,谢家两姐妹各乘一架马车,携仆带婢,往檀园去,谢澹云在马车中迷迷糊糊地睡了半盏茶的功夫,车轱辘忽然一颠簸,她骤然惊醒。
马车里忽然变得昏暗。
帘子也不再动,一点风声都不剩。
谢澹云心头一颤,熟悉的恐惧感笼罩而来。
“谢澹云。”
她听到那道女声,很快,她看到淡淡的红雾浮动,谢澹云张口想要唤外面的香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红雾凝成那女子的身躯,就坐在她的对面。
少女白衣红襟,乌发若云,那双暗红的眼睛盯着她,谢澹云浑身冰冷,一颗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她呼吸都凝滞了,只见少女缓缓张口:“你为什么不睡觉!”
竟然是气鼓鼓的质问。
……啊?
谢澹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