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仍在前行, 香豆在外跟着,与几个仆婢低声交谈,声音隐隐约约传入车内,昏昧的几缕光线中, 阿姮神色不善地凝视着对面那个无法动弹的年轻女子。
她已经忍了这谢澹云很久了。
阿姮无时无刻不再监视着她, 但凡谢澹云有一刻松懈, 阿姮必定会有所察觉,可这几日来,谢澹云始终夜夜不眠, 只有白日里偶尔打瞌睡, 但因时间短暂, 又有阳火在天, 所以难以入梦。
“我看你也不是不想睡,”阿姮望见她那双眼睛, 红色的血丝若蛛网一般覆盖在她的眼白, “否则,你也不会吊起自己的头发, 用簪子戳自己的掌心。”
阿姮说着, 看向她微微展露的手掌, 红色的淤痕几乎遍布:“你不知道疼吗?”
谢澹云一时赧然, 她本能地想要蜷缩起自己的掌心, 却根本使不上一点力,她只能勉强垂下眼睫,张口, 竟然顺利发出声音:“知道疼,才能保持清醒。”
阿姮审视着她,忽然道:“你怕睡觉?你在怕什么?”
谢澹云抬眸望见车厢中幽幽浮浮的红雾, 她自知即便此时大声呼救,怕是也惊动不了外面的仆婢,她对上阿姮的目光,半晌,终是开口:“姑娘不是知道吗?我重新拥有了一些东西,它总在梦中纠缠我。”
阿姮双腿交叠,一只脚微微晃荡:“你竟然怕它……那我就很不理解了,怕的话,你为什么还要紧紧藏着它,不肯承认呢?”
“有些东西,不是从我脑子里生生挖出来就可以消解的!”
谢澹云的语气忽然变得急促,几夜不眠,她的脸色有些憔悴,声音很快变得又低又缓,像无意识的喃喃自语:“从前我就总觉得我的心像缺了一角,可我始终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却没有办法不去在意,直到那日……天上的流火砸下来,我从那片金光里看到了我丢失的东西,它属于我,从前世到今生。”
“可你惧怕它。”
阿姮的声音清细,顷刻将谢澹云从恍惚中唤回,谢澹云失焦的眼睛重新凝聚起阿姮的模样,只见阿姮笑盈盈地凑了过来,说:“谢澹云,那早已不是你的东西,而是你前世的孽债,说起来都是我在阴司不小心打碎了东西,才让你想起这些,你不如乖乖配合我,让我取走它,好不好?”
“是你……”
谢澹云却惊愕地望着她:“是你让我的记忆回来的?”
阿姮颔首:“是我啊。”
谢澹云似乎怔住了,她起初在看阿姮,但双眼的神光渐渐涣散,她似乎只是茫然地睁着眼,而心思全然不知道哪里去了。
“小繁,你少在这里糊弄我,不就是想打听我家小姐的婚事么?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马车外,香豆忽然生气地喊道。
“是又怎么了?”
那小繁不知何时到了谢澹云的马车外面,见香豆如此,便理论起来:“我不过是问一问罢了,二小姐关心堂姐,有什么的?你却好不讲道理!”
“我们大小姐柳絮才高,乃是个不栉进士,定然会有一个风流蕴藉的才子郎君来配!”香豆扬着下巴,说道。
“是王都的才子郎君么?”
小繁却说。
两名婢女少有这样争嘴的时候,积玉骑马而来,正见她们面红耳赤地边走边争,那边马车里谢朝燕不悦的声音传出:“小繁。”
小繁一下哑了声音。
此时,一道水流擦积玉身边而过,阴冷的风掀开谢澹云的马车帘子,香豆与小繁同时看去,只见那流水钻入帘内,随后帘子很快落下。
香豆变了脸色:“大小姐!”
她正要去掀帘,却听里面传出谢澹云平稳的,没有丝毫异样的声音:“没事。”
积玉骑马向前,对香豆道:“你放心,方才那并不是什么妖物。”
香豆见马背上是那位上清紫霄宫的仙长,脸色便缓和下来,松了口气。
马车内,霖娘从水化成人形,见阿姮靠坐在一侧,臭着脸盯着那谢澹云,而谢澹云低着头,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
“澹云小姐,抱歉。”
霖娘率先打破马车内诡异的静谧,见谢澹云抬眸看了过来,霖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阿姮她对你们其实是没有恶意的,她也不会伤害你们,当然,我也不会。”
谢澹云凝视霖娘,片刻又看了阿姮一眼,随后,她垂下眼帘,说:“我知道了。”
知道了?
霖娘有点茫然,她知道什么了?
“我们反正都要往檀园去,澹云小姐不介意我们同往吧?”说出这句话,霖娘不禁一阵脸红,她与阿姮的屁股其实已经稳稳坐在这架马车上了,但她总要找补一点礼数,虽然这点礼数实在有点苍白。
“不介意。”
谢澹云说道。
“多谢!”
霖娘感激地说道。
马车里又变得静悄悄的,没一会儿,霖娘抓住阿姮的手臂,低声抱怨:“你跑得也太快了……”
“是你太慢。”
阿姮瞥她一眼:“积玉没教你腾云驾雾吗?”
“那是需要法器的,我又没有。”
霖娘嘟囔。
她身上唯独一件元真夫人的云肩,是保住她水鬼之躯不被阳世消解的护身法宝,却不是可以用来驾驭的法器。
阿姮想了想,问她:“他到底有没有教你傀儡术?”
“我又不想学那个,所以没有问过他,”霖娘摇了摇头,又说,“你想学,问他不就好了?”
“他讨厌我。”
霖娘听见阿姮这样说,便愣了一下,随即她想要替积玉解释点什么,却听阿姮慢悠悠吐出下半句:“我也讨厌他。”
“……”
霖娘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谢澹云,她始终低着头,像根木头似的,并未在乎她们的交谈,但霖娘还是压低了声音,凑近阿姮耳边:“谁让你喜欢一个修道之人呢?积玉是怕你影响程公子修行,关心则乱。”
“我喜欢他,”阿姮缓缓抬眸,“他便不能修行了吗?”
“这……”
事实上,霖娘也不太明白,她也是才从赤戎出来,并不了解外面的四方世界,霖娘对上阿姮好似天真的眼睛,不由低声问:“若是呢?”
阿姮,你会怎么做?
霖娘下一句还没问出口,便觉马车似乎停下了,果然,下一刻外面便传来香豆的声音:“大小姐,到了。”
香豆正要扬手去掀帘,却见帘子一动,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拂开素帘,紧接着,香豆便见一身如弱柳般的绿衣女子露出一张温丽的容颜,她对愣住的香豆笑了一下,轻盈地落下马车。
香豆见过她,是先前在府上暂住过的赵姑娘。
再看那素帘再一动,雪白的纱衣如水面层层粼波荡漾,底下一层泛着银色光泽的洁白绫罗裙摆,衣襟鲜红,而腰间红绦随风而动,香豆盯着她抓住帘子的那只手上一粒被红绳系在指上的粉霞宝珠,那珠子有些太大,明显不适合做指环,却实在漂亮得不像话,视线往上,那女子面上似乎带笑,双眼清亮含光,却令人心中发冷。
她似乎只是随意地瞥了香豆一眼,几步下来马车,身影轻飘飘的,像漂浮的雾,香豆的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小姐与她说过,这是个妖女!
香豆猛地望向那身背金剑的青年,他才从马背上下来,一下对上香豆的目光,不由摸了摸鼻子。
他是说过方才进去的那个不是妖物。
却没说,里面早有一个妖物。
但她……应该没做什么吧?积玉一瞬看向马车,而此时香豆连忙将帘子撩开,大片的日光落进去,谢澹云似乎才有了点反应,她迟缓地抬眼,听见香豆唤她,她应了一声,起身,握住香豆的手,下了马车。
看来是没做什么。
积玉见此,终于放下心,望向阿姮曼妙的背影。
这么说来,她似乎还挺听小师叔的话?
檀园门外早有奴仆等候,远远见马车行来,便有人赶紧入园子里去禀报,待马车在大门前停下,所有人都走上石阶,大开的门中,一众奴仆簇拥着一位紫衣郎很快行来。
那紫衣郎发髻整齐,束一玉冠,着绛紫色锦衣,身形修长而挺拔,随着他大步流星的举动,衣摆随风而动,闪烁金色暗纹的光泽,一身跌宕风流。
“诸位贵客终于来了。”檀郎大步跨出门来,含笑拱手。
晨雾幽幽,他那样一双和煦的眼睛看了过来,谢澹云忽然抓紧身边香豆的手,香豆吃痛,却强忍下来,她抬起脸,只见小姐双眼似乎有些涣散。
“檀公子。”
谢澹云松开香豆,欠身。
仿佛方才的那点迟缓只是香豆的错觉。
谢朝燕似乎被谢澹云的声音刺了一下,她眸光微微闪动,后知后觉般行了一礼:“多谢公子相邀。”
积玉总觉得她们两个方才好像有点不对劲,但此时再看她们,哪个不是神光明亮,举止翩然。
“阿姮姑娘,你也来了。”
檀郎与两位小姐见过礼,便看向阶下的阿姮,阿姮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是啊。”
檀郎又对霖娘微微颔首,说道:“先前没有机会,还未请教这位姑娘芳名?”
“我姓赵,小字霖娘。”
霖娘说道。
“原来是赵姑娘。”
檀郎点点头,又见积玉身边再无旁人,不由问道:“怎么不见程仙长?”
“小师叔身有要事,并非故意不来。”
积玉解释道。
“那还真是可惜了,某今日特地为二位仙长准备了好茶,”檀郎略有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仙长您来赴会,某亦欣喜万分,诸位,快快请进,园中正有秋菊好景,可供赏玩。”
积玉觉得他语气里似乎有些异样,一边往门内去,一边问道:“檀公子可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小师叔?”
“找您也是一样的。”
那檀郎的近身奴仆黄安率先接过话:“仙长有所不知,自从之前永济寺后山有妖物做乱,永济寺便封锁了山门,里面的僧人日夜诵经除祟,听说如今早没有什么妖物在此了,可为保万全,永济寺至今仍未开山门,我家主人原本那护身符便是在永济寺求的,如今已然没了,虽说那妖物早已无影无踪,可我家主人身无护持,还是不能安心。”
“檀公子是想求我师门符咒?”
积玉明白过来。
“正是如此,”檀郎笑道,“不怕仙长笑话,我当日虽说是逞了一回英雄,这心中却还是后怕,若无护身的东西,夜里还真有些不安稳。”
积玉点点头,说道:“若是护身符咒,我便可以施以公子。”
“既如此,檀某便多谢仙长了!”
檀郎似乎松了口气,笑邀积玉:“仙长快请。”
又路过那片奇石怪山,石中孔洞光线纷杂,人从假山小径过,里面似乎传来响动,黄安见贵客们朝底下看,便笑着说道:“许是野猫,它们一贯怕人,这是受惊跑了。”
阿姮看了一眼底下,孔洞中似乎有空空的碗碟,再抬眸,她明显察觉谢朝燕的脸色似乎变得有些难看。
今日诗会设在临水的阁中,香阁内外秋菊各色,艳丽若锦,锦衣朱履的奴仆们在阁中拨弄弦琴,吹鸣洞箫,丝竹管弦无不齐备,宴上冷食丰渥精美,数位士子已在案前饮酒多时,正在谈笑,见檀郎领着众人进来,他们连忙起身,整理衣装。
“可是我们来得晚了?”
谢朝燕往里面看了一眼,说道。
“绝非如此。”
有个穿赭色襕衫的士子率先说道:“小姐不知,我等昨夜在此宴饮,檀兄好客,留我等在园中安歇了一夜,所以,并非是小姐来迟。”
见此人彬彬有礼,谢朝燕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此时,又有士子忙道:“早听闻谢侍郎家中两位小姐有咏絮之才,却不知,哪位是澹云小姐,哪位又是朝燕小姐?”
谢朝燕与谢澹云几乎同时欠身:
“小女朝燕。”
“小女澹云。”
男女不同席,男客在左,女客在右,谢家姐妹被檀园奴仆领去落座,阿姮与霖娘才慢慢悠悠跨进门来。
一时间,士子们的说话声渐小。
谢家两女本就风流秀曼,光艳非常,众人不想,竟然又有两位姝丽款款而来,檀郎落座,对众人笑道:“这二位姑娘,还有上清紫霄宫的仙长,都是某的贵客。”
话音落,众人见那年轻的仙长身背金剑,在近门处落座,他们大多听过上清紫霄宫的名号,却常觉其与天上仙宫一样渺远,因此一时间多有人向积玉敬酒,但积玉借口修行,推辞不受。
阿姮与霖娘才坐下来,她便见案上有一碟东西,似乎是糖果子,她抬起眼帘,那檀郎正对身边的黄安说了些什么,随后黄安出去,不一会儿,数名奴仆便将热食都端了上来。
今日檀郎不止请了四位女客,还有那些士子好友家中的姐妹也都受了邀请,没过一会儿,便都来齐了。
桌上酒馔芳美,四周秋菊正艳,丝竹之声悦耳非常,有士子不禁拍腿叹道:“檀兄家中奴仆都有如此技艺,多么美妙的乐声,可惜没有舞姬为伴。”
谢澹云闻言,微微皱眉。
“你是头天认识檀兄么?”
一人笑道:“檀兄自小家风严谨,即便出了王都,来到咱们这彭州,他也谨遵家中教诲,身边连一个婢女都没有,又如何会请舞姬入园呢?”
“他啊,连观舞都觉得是一种亵玩,不与我等俗人相论。”
“你们是潇洒惯了,芳美酒馔都塞不住你们的嘴!”檀郎哈哈一笑,又摇了摇头,说道,“我母亲独自抚养我长大,怕我浪荡伤人,而求不得真心相待的妻子,所以对我严加管教。”
“檀兄这样的人,何愁真心?贤妻美妾,皆不难求!”
有人说道。
当着一帮女客,眼见这些士子快要将平日里的风流潇洒袒露无遗,檀郎抬手示意,丝竹管弦俱停,檀郎笑着说道:“诸位既已用过早食,那么今日的诗会便要开始了。”
士子们终于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谢澹云与谢朝燕眉头俱松了些。
黄安十分麻利地令人撤下残羹,又上了些温热的美酒香茶,各色茶点,又有奴仆备齐笔墨纸砚,一一铺在诸客案前。
“如今正是赏菊的好时候,不若这第一首诗,便以菊为题,如何?”一位士子提议道。
其他人皆无异议。
霖娘哪里会写什么诗啊,她连读都没读过几句,转过脸,只见旁边阿姮已将纸抓起来团成团玩儿,那洒金宣纸薄如蝉翼,却韧性十足,一看便价值不菲,阿姮却已经连团了两个纸团,见霖娘看她,她便将一个纸团砸到霖娘脑门儿上。
“……”
霖娘捡起掉在裙摆上的纸团,却发觉里面似乎有墨迹,她将纸团展开来,只见里面墨痕洇湿,却依稀可辨一个四仰八叉的“霖”字。
霖娘一怔,再看阿姮,她像拿饭勺一样拿笔,又在纸上画了一根很丑的竹子,叶片乱飞,霖娘捏着纸团,小声道:“阿姮,你喜欢吃什么?”
阿姮看向她。
霖娘往四周看了看,大家都在凝神作诗,并没有注意到她们这里,霖娘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布兜,悄声:“我给你带回去吃。”
阿姮此时看不到太多色彩,所以她并不知道檀园的这些茶点有多精致漂亮,霖娘只吃了一小块,便觉唇齿留香,她却没再多吃一块,而是全部被她装进布兜里,预备等夜里回去都给阿姮吃。
阁外晨雾早就散尽,秋阳点缀于各色菊花之间,斑驳的光影碎若粼波,一个晌午过去,阿姮几乎将面前的纸都给涂鸦殆尽,她又开始玩儿墨锭,不断地在砚台里磨来磨去,磨得黑墨满溢,滴落案头。
会上群芳之间,唯有谢氏两女尽得风光,而士子之间,则是檀郎独得头筹,然而几首诗下来,不论男女,终是谢氏两女难分伯仲。
阿姮听不懂那些,也没什么兴趣,她抬起脸,只见坐在对面的积玉偷偷打了个哈欠,可见他也很不惯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
也许是发现阿姮在看他,积玉一下正了正神色,坐得端正,俨然一副世外仙长的风骨。
这个人实在没趣得很。
阿姮无聊地想。
也不知道小神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小生今日是不得不佩服二位谢小姐,”有个士子起身拱手,又将一杯酒提起来,道,“二位小姐之才,今日我等算是领教了!”
说完,仰头饮尽。
谢澹云与谢朝燕皆小抿一口黄酒,算是回礼。
但她二人目光相接,却又很快各自挪开,脸色都有些不善。
黄安早备好酒席,趁着此时命人上来摆宴,男女分席而坐,中间设素纱屏,阿姮吃什么都没有任何味道,她也懒得动筷,却见坐在另一桌的谢澹云借口散酒气,由香豆扶着,起身出去了。
霖娘正在挑选席上有什么好吃的,她记得阿姮爱吃甜的东西,正预备拿几块方便携带的枣泥糕,转过脸却发现阿姮竟然不见了,她一下站起来,绕过屏风去,只见积玉独坐一处,旁边一碗香茶,几碟茶点。
两人目光相视。
谢澹云由香豆扶着,穿过廊庑,廊下秋菊正艳,香气扑鼻,她原本便有些晕,眼中繁花迷乱,却听香豆忽然道:“小姐,你看……”
秋风吹得谢澹云似乎清醒了些,她抬眸看去,只见一片花团锦簇中,那紫衣郎弯身,手中是瓷白的一只小碗。
也许是听见了香豆的声音,他转过脸来,见是谢澹云主仆,便笑着说道:“澹云小姐怎么离了席?”
谢澹云走近:“檀公子又因何离席?”
“哦,园中常有猫儿来,我习惯喂一喂。”檀郎说着,从花丛中起身,花叶沾在他的衣摆,而他手中那只瓷碗中,还残留有浓烈的血色顺着碗壁滴落下来,砸在金黄的花蕊中。
血腥气钻入谢澹云的鼻息,她有点反胃,却生生忍下来,见烂漫秋阳中,檀郎双眸剔透,谢澹云心中一跳:“怎么不见猫儿?”
“怕生,你一来,它便跑走了。”
檀郎说着,朝她晃了晃自己的一根手指,上面血色浓郁:“你看,它张皇失措,还弄脏了我的手指。”
鲜红的血液,修长的指节。
谢澹云被他的目光注视着,脸颊隐隐发烫,她垂下眼帘,说道:“我知道,今日诗会,是檀公子意在为我姐妹正名。”
谢澹云与谢朝燕都是闺阁小姐,此前从未去过什么诗会,她们是在闺中传出才名,兰大人盛情相邀,她们却双双抱病,市井之间因此而生出诸般猜测。
未听檀郎应答,谢澹云不由抬眸:“难道……不是吗?”
檀郎一笑:“二位小姐之才,多少七尺男儿也比不过,这一点我承认,他们也得承认。”
果然是她想的那样。
谢澹云欠了欠身:“澹云多谢公子,虚名而已,其实并不重要,我自知我一个女儿身,不能经世,也不能图谋功名,所以读书只为明心。”
“那倒是我画蛇添足了。”
檀郎说道。
“不是。”
谢澹云连忙说道:“澹云绝非此意,我的意思是说,明心为己,所以我明白公子对我姐妹的一片好心。”
“嗯。”
檀郎点点头,在花丛中负手而立,他那双眼望着几步开外的谢澹云,那香豆早躲到一边去,背对着他们了。
檀郎说道:“澹云小姐若是个男儿,我们定然能成至交。”
谢澹云心中泛苦,却听檀郎又道:
“不过女儿家又有什么不好的?”
谢澹云一怔,再度抬眸,只见檀郎那双眼睛弯弯的,粼波剔透,他的嗓音清越极了:“澹云小姐说得对,这世上不说女子,便是男子也不尽都是为了功名而苦读,檀某不才,胸中没有那天大的抱负,某读书也不过是与小姐一般,明心而已。”
谢澹云心中忽然砰砰地跳,她几乎失神地凝视檀郎的那双眼睛。
“将来,”
檀郎垂眉,轻声笑,“若能得一知己,彼此真心相待,也就一生无憾了。”
谢澹云胸腔中心跳更加剧烈,她一下撇过脸,避开檀郎的目光,鬓边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檀公子这样的人,要多少真心都很轻易。”
“那太过了!”
檀郎哈哈一笑,说道:“我却只想以一求一。”
以一,求一。
以一颗真心,只换另一颗真心。
谢澹云手指一紧,捏住绣帕,她一下望向那紫衣郎,日光下,秋风中,他从来那般落拓不羁,风姿无限。
他那双天生含情的眼注视着她,谢澹云脸上不禁浮出红霞,却是此时,香豆的声音忽然响起:“你,你……”
谢澹云一下回过头,只见不远处,□□上,那白衣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谢澹云神情一滞。
“澹云小姐,”这时,檀郎的声音落来,谢澹云见他走来,对她笑了一下,“我出来的久了,那些好友怕是要寻我,我先回席上,今日你们二位小姐胜负未分,用过饭后,先歇息一阵,再继续吧。”
他的温声言语,竟然有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令谢澹云紧绷的眉头忽然松懈了点。
檀郎走到阿姮面前,说道:“今日特地准备了姑娘喜欢的糖果子,怎么我见姑娘却一口没动?”
“吃腻了。”
阿姮说道。
“看来,又是我准备不周了,”檀郎轻声叹息,“若姑娘下回再来,我必然备更好的酒馔招待姑娘。”
阿姮也笑,却不说话。
檀郎向她点了点头,擦身而过。
阿姮回头,看向他拿在手中的那只碗,里面血色浓郁,她闻不到味道,但她对血气是一种天生的追逐,她依旧感受到那血气的腥臭。
实在太臭了。
“阿姮姑娘。”
忽然,谢澹云的声音落来。
阿姮转过脸,见谢澹云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香豆,香豆张了张嘴,但见谢澹云拧起眉头,她便什么也没说,往远处去了。
阿姮静默观察着谢澹云,却没料到她忽然双膝一屈,竟然跪了下来。
阿姮有些错愕:“你干嘛?”
秋风飒飒,吹动谢澹云的裙摆,她扬起脸,望着阿姮,说道:“姑娘既是帮我找回记忆的人,便是我的恩人。”
阿姮更加费解,她俯下身,凝视着面前的女子:“你看看你,眼圈都黑了,你明明那么害怕,怕得连觉也不敢睡,如今,却跪在我面前……感激我?”
谢澹云一下摸向自己的脸:“真的那么明显吗?”
那,方才檀郎岂不是……
阿姮有点无语。
她皱着眉,语气不耐:“谢澹云。”
谢澹云放下手,说道:“我是惧怕那段记忆,可忘了它,我会更加难受。”
“为什么?”
阿姮实在不理解:“明明忘了,就都不存在了。”
“不,”
谢澹云望着阿姮,“只有阴司这样以为,对我来说,忘记,是另一种痛苦,因为我的不甘,我的遗憾,我的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被他们挖了出去,它离开我的脑子,离开我的心,可它依然存在,它从来都没有消失!”
阿姮看着谢澹云那双渐渐发红的眼,她此刻似乎想起很多事,她的神情变得异常紧绷,眼白又涨起一层红血丝:“我只有记得那些东西,才知道我这辈子到底该怎么办……”
她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意,像自言自语:“我一定,一定……要嫁一个,我自己选的,最好的郎君。”
霖娘与积玉匆忙寻来,正好与谢澹云主仆擦身而过,霖娘见谢澹云一边走,一边还在用绣帕拭泪,香豆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停下来抬起头,只见不远处的廊上,谢朝燕与她的婢女小繁站在一起,她冷冷地注视着谢澹云。
谢澹云顿了一下,还是很快走到廊上去,谢朝燕拦住她的去路,两人相对。
谢朝燕开口:“你们说了什么?”
谢澹云直觉她所说的“你们”,并不是指她与阿姮,而是她与檀郎,谢澹云神光未动,却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都说天降流火是灾异,”谢朝燕盯着她,“怕是只有你我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吧。”
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终于被捅穿,风雨雷电全都灌进来,轰隆不断。
谢澹云与她相视,却忽然说:“你怕猫?”
谢朝燕的神情一瞬扭曲。
秋阳明亮,满园鲜花若锦,这么远的距离,霖娘听不到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她走到阿姮身边,问:“那谢澹云方才怎么哭了?”
“谁知道?”
阿姮一脸莫名。
积玉投来怀疑的目光:“被你吓的?”
阿姮笑了一声:“怎么?你要找小神仙告我的状吗?那你快点去,让他早点回来……收拾我好了。”
“……”
积玉无言。
阿姮还在想方才谢澹云说的那些话,她不由说道:“一个人类既然在成亲这件事上吃过亏,为什么还要再吃一次呢?”
“因为下一次不一定吃亏吧。”
霖娘说道。
阿姮看向她。
“嗯……”霖娘想了想,说,“有些人成亲后过得不幸福,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从此对情爱失去了信心。”
“情爱?”
阿姮知道这个东西,但实在很难懂它。
“就比如,我那会儿问你,若是……”霖娘说着,见积玉还在旁边听着,她一把拉过阿姮往花丛那边走了数步,这才停下来,回头望一眼积玉,他似乎翻了个白眼,却没过来,霖娘放下心,却还是小声说道,“若是你对程公子的喜欢妨碍到他的修行,而万一修行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事,你会不会放弃?”
“放弃?那不就是不喜欢了?”阿姮说道。
“不是的,阿姮。”
霖娘摇了摇头:“有的时候,放弃也是一种喜欢,而且,是很喜欢。”
阿姮垂下眼帘,却总觉得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她怎么理也理不清楚,她问霖娘:“那你呢?你的情郎已经死了,你还会成亲吗?”
霖娘神情僵了一瞬。
“……阿姮,你是不是有点冒昧。”
霖娘闷闷地说道。
“看来你不会。”
阿姮说。
霖娘的确不会,哪怕柳行云已经死了,她也还是喜欢他。
天光云影灿若金霞,阿姮其实不明白什么喜欢才是想要成亲的喜欢,她只知道自己迷恋程净竹的血液,无比想要得到他的心脏。
至于他的修行?
那又不关她的事。
但此时此刻想起他来,阿姮望向云影深处。
贺州到底在哪儿?
小神仙怎么还不回来。
正是此时,脚下忽然隐隐震动,阿姮敏锐地垂眸,只见花丛颤动,不远处的积玉似乎也瞬间察觉到了些什么,紧接着,地面开始剧烈震动,廊庑哐啷作响。
霖娘根本站不稳,她拉住阿姮:“这是怎么了?!”
天边乌黑的浓云漫卷而来,遮盖住熠熠阳光,一时间飞沙走石,地动山摇,积玉背后的金剑震动,他一把握住剑柄,猛然盯住天边的浓云:“好重的妖气!”
阿姮举目望去,天边浓黑的云涌来,渐渐凝成一个形状,阿姮歪起脑袋:“那是什么东西?”
赤戎生灵单薄,霖娘也从没有见过这东西。
“是狐狸……”
积玉说着,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无比难看,“不好!”
阿姮转头看向他:“什么不好?”
积玉神情凝重,面沉如水:“我师父出山便是为了捉拿从东炎国京都的玄宁观中出逃的千年狐妖,那狐妖道行本就高深,又在京都大开杀戒,其法力更是大涨,师父追其行踪来此,又追去贺州,昨夜师父传信令小师叔前去贺州共同诛杀狐妖,可这狐妖……竟然出现在这里!”
“难道……”
霖娘望着那天边漫卷的黑云,反应过来:“难道此前追杀谢家两位小姐的,是这狐妖?”
可这狐妖为什么要追杀那两个谢氏女呢?
天与地仿佛都在剧烈的摇动,园中花丛倾倒,廊庑散架,连假山顽石都有断裂,一时烟尘四起。
阿姮回头,散架的廊庑中并不见谢澹云与谢朝燕她们,她们应该已经回到那阁中去了,可此时在阁中显然更危险。
“跟我抢?”
阿姮盯着空中那黑乎乎的东西,她双眼变得暗红。
那黑气弥散开来。
阿姮的胸腔里那团火焰一瞬烧得炽盛,她气息一紧,一手摸着胸口,终于明白过来:“原来火种在你这里啊。”
她面上浮出笑意,立即身化红雾涌入天际。
“赵姑娘,你快去阁中看看!”
积玉抽出金剑,对霖娘喊道。
霖娘立即化为流水,飞去香阁。
天上的黑云仍然是狐狸的形状,阿姮穿行其间,浓郁的黑几乎模糊她的视线,她感受不到这狐狸的本体何在,却听见一阵嘤嘤呜呜的狐嗥,竟然莫名像人类的笑声,却又有别于人的语调,饱含瘆人的阴冷。
“天地如明,本相即现!”积玉化出一道符咒,打向黑气深处,金光扑散开来,却被漆黑吞没干净,积玉心下一凛,果然是千年狐妖,竟然连这药王殿的药咒都找不出他的本相何在。
积玉提金剑跃去空中,黑色的浓云涨满整片天空,他被包裹其中,金剑劈下道道剑气,却仍劈不开浓厚的云层。
“阿姮姑娘!”
积玉见云中有淡淡的红雾弥漫,他立即喊道:“快!我们快去救人,先离开这儿,这狐妖并非是你我能够对付的!”
阿姮也发现了这一点。
她穿行黑云中,却始终没有找到那狐狸本相,而狐嗥声却在她耳边不断地响起,胸中的火焰燃烧得越来越猛烈,她耳边开始出现很多杂声。
阿姮听得烦了,一手抓破自己的胸膛,将胸腔里那团黑气所迸发的火焰一把掐灭,耳边的杂声顿时偃旗息鼓,她抽出手来,透明的水珠顺着她胸前的破口不断往下滴落。
她瞥见积玉金色的剑气,便立即向他去。
但很快,她发现自己竟然怎样都到不了积玉身边,而那边的积玉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立即喊道:“这里好像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阵法!”
阵法?
浓云几乎将这里笼罩完全,这的确是只有阵法才能做到的。
“出来。”
阿姮神情变得阴冷,她抬手拔下发间的木簪,簪子瞬间在她手中褪去花瓣,化为一根焦黑的枯枝。
她扬起焦枝,一双暗红的眼扫向四周:“你若真有本事,便出来与我打一架,你要是不出来,等我找到你,我一定剥了你的皮。”
浓云滚动,狐嗥声声。
像是笑声。
嗥声落在她耳边,凝成她听得懂的风音:“那,你找啊。”
与此同时,一股气流猛然撞向阿姮。
阿姮后仰翻身,手中万木春一扬一劈,金光乍现,气流顿时消散无形,黑云之中短暂被这金光照亮。
那风音又在阿姮耳边响起:“你手里的是什么?”
“你明明是妖邪。”
风音似乎有些费解:“可你手里竟然握着一件神器么?”
“想知道?你出来,我告诉你啊。”阿姮在滚滚浓云里凝视四周,她面上带笑,双眼却冷得出奇,手中万木春再度一挥,万丈金芒冲向四方气流。
顿时浓云之中响起巨大的爆裂之声。
积玉被散碎的气流冲撞,整个人飞出去,却陡然撞上了无形的壁,那似乎正是这阵法的壁垒。
这狐妖已然用阵法将这整个檀园都封闭起来。
积玉望向浓云深处,却始终找不到阿姮的身影,他正要大声喊,却见又一阵金光爆裂,他双眼顿时模糊,忍不住揉了一下眼睛,赶紧抬头,只见红雾顺着金光冲入更高的云霄,很快在高空重新凝成那女子的身影。
她浑身浓烈的红雾中夹杂熠熠金光,黑云不断变换,若江海洪流,声势滔天地奔涌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