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阁中珍馐美馔散落满地, 桌案倾倒,木梁歪斜,男男女女惊慌失措,一名浑身酒气的士子被人撞到在地, 四肢瘫软, 仰头只见乌木隔扇砸下来, 他还醺醺然有点没反应过来,一只手猛然抓住他臂膀,将他拽了过去。
士子抬眼, 见面前站着那紫衣郎, 隔扇砸在他后背, 使得他原本挺拔的身躯有些前倾, 士子猛然酒醒,忙唤:“檀兄!”
奴仆黄安勉强稳住身形过来将隔扇推倒在地:“主人, 您没事吧?”
霖娘在香阁门口凝出身形, 见其中宾客因剧烈的地动而无不踉踉跄跄难以站稳,她立即抬手以水波摧断槅门, 使出口大敞:“快!都出来!”
檀郎抬首, 见流水如瀑, 包裹承托起整个香阁的梁木, 他立即喊道:“诸位!快走!”
霖娘明显感觉到天上地下有一种相互施加挤压的蛮力, 她苦苦支撑着,见众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香阁里出来,她正要收了术法, 却见檀郎与奴仆黄安拨开碧波纱幔,从中扶出来二位谢小姐与她们的奴婢。
霖娘忙稳住心神,憋足一口气, 努力支撑起整个香阁,地动实在剧烈,谢澹云与谢朝燕姐妹脸上,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好不容易踏出香阁,两人齐齐回头,只见霖娘身影陡然化水,顷刻,整个香阁轰然倾塌下去,连廊倒了一片,将烂漫的秋菊花丛碾压,一片尘土飞扬。
霖娘在人群中重新凝聚成形,她后怕似的拍了拍胸口,男女宾客们各有各的惶然,此时他们方才发觉四周竟然灰蒙蒙的,放眼望去,那些原本鲜艳若锦的花木在如此昏暗冷雾之中,虽仍尽态极妍,却有一种糜烂的阴冷。
目之所及,山塌石倒,幽径尽毁,满园的蓬勃生机不再,幽暗的光线,瘆人的寒风,无不挑动众人紧绷的神经。
再看空中,黑云漫卷,烟气若一只巨大的狐狸形状,将整个檀园笼罩得严严实实,有女客立即大声惊叫:“妖怪,是妖怪!”
黑云滚动,气流乱飞,似乎在用尽力气纠缠着什么,这时,大片金光忽从浓云之中迸出,散若烟火,众人几乎被这金光灼目,视线模糊片刻,他们定睛一看,那丝丝缕缕的金芒之中,红雾朦胧缠裹,勾勒出一白衣少女的身影,她暗红的双目在浓云之间扫过,张口却是嘲笑:“看来上清紫霄宫的药箓也不过如此啊。”
积玉手握金剑,方才劈开一道黑气,听见这话,他循声回头,却只在茫茫黑云中见到淡淡的红雾,他拧起眉头:“都什么时候了还说风凉话!你有本事你倒是找他出来!”
“我在找啊。”
阿姮语气缓慢,手中招式却快若闪电,她胸口中滴滴答答不断淌出的水珠化为点点雨露,自云中降下去,一时满园风雨。
万木春枝尖的金芒与红雾交织在滚滚浓云之中,她胸膛里那颗混沌浊黑的东西又开始隐隐发烫,阴冷的风不断拂过阿姮脸颊,她抬起眼帘,耳边杂声再起,混合那一道风音低低地响起:“你我本为同类,何必相残呢?”
阿姮稍稍侧过脸,目之所及,浓云无边,她忽然张口:“我一无皮囊,二无毛尾,与你算哪门子同类?”
那风音在她耳边低声笑,难辨雌雄:“不论有无皮囊,有无毛尾,你我都是妖邪,我们生来便与人类不一样,难道你以为自己与人是同类么?他们可不这么认为,就像……那个拿着金剑的上清紫霄宫弟子,他并不信任你,不是么?这些人类,其实比我们要狡猾得多,你以为你和他们在一块儿,能得到什么?”
“这么说,”阿姮看向那在黑云之中持金剑与气流相抗的积玉,“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你可以帮我得到?”
“我怎么会知道你的想法呢。”
风音轻声诱哄:“但若你说出来……我会帮你。”
“哦。”
阿姮点了点头,似乎一副颇有兴趣的模样,那风音的笑声变得兴奋起来,连同阿姮胸腔里的那团东西也欢欣跳跃,阿姮垂眸,感觉到胸中灼烧的刹那,她猛然抛出万木春,双指横在胸前,红雾涌动,催动万木春枝尖势如破竹地划开层层云波,强烈的剑气劈向东南,她双眸一眯,敏锐地察觉到那散开的烟气中有一道剪影闪过,她冷声喊道:“左边!”
积玉立即反应过来,沾过药粉的手在半空化出一道金光药箓打出去,药箓“砰”的一声烧成缕缕金芒四散开来,积玉明显听到风中的狐嗥陡然尖锐,随后皮肉被灼烧的味道弥漫开,积玉只觉阴冷的风迎面而来,刺得他双目生疼,积玉本能地以金剑相抵,剑气却陡然被狂风击碎,积玉心下一寒,却觉腰间一紧,低头见红雾若缕,猛然将他拉拽开。
积玉抬头,数道尖锐的气流穿云而过,又融化其中。
他转过脸,那白衣少女悬身金芒红雾之中,瞥来一眼,他腰间的红雾瞬间消散。
山摇地动更加剧烈,狂风席卷,浓云密布。
很显然,狐妖发怒了。
积玉低下头,见地上那些男男女女乱作一团,个个倒在地上站不起身来,他明显感觉到浓云不断往下压,他立即抬手,一葫芦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抛洒出淡金色的药粉,随后他趁阿姮劈散数道气流的刹那,身体下坠,落在地上,双手结印,积玉坐在地上,口中念道:“昭昭天道,四海光明,浩然之气,我道无垠!”
飞扬的金粉很快凝成一个金光淡淡的法罩,金色的符文在半透明的法罩上不断变幻,积玉冲天上的阿姮喊道:“快下来!”
阿姮身化红雾,瞬息钻入法罩的缝隙中,黑气紧跟其后,而符文闪动,缝隙融合,黑气被阻挡在外,“砰”的一声,撞上法罩。
积玉浑身一颤,他绷紧下颌,强撑住结印的姿势纹丝不动。
阿姮落在地上,化出身形,她仰头见黑色的气流不断在外冲撞法罩,再回过头,见积玉强撑住一副身骨,浑身青筋紧绷,她几步走到他面前:“哎,你能撑多久?”
积玉咬着牙:“不知道。”
面对一个大有所成的千年狐妖,积玉年纪轻轻,哪里敢妄自断言。
“檀公子!”
谢澹云惊慌的声音忽然响起。
阿姮回过头,那两名谢氏女扑倒在绿茵花丛里,正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向那鹅卵石径上,破碎的山石砸下来铺了一地,檀郎与黄安等几个奴仆正被压在碎石底下。
“檀兄!”有士子陡然梦醒一般,连忙与身边几个人赶紧前去扒开乱石,将檀郎与他的奴仆解救出来。
阿姮的目光落在檀郎身上,他似乎是被山石砸晕了过去,阿姮敏锐地察觉到一股血气,她目光下移,果然看到他小腿一片血肉模糊。
他血的味道并不好闻。
准确地说,几乎所有食用荤腥的人类的血都不算好闻。
“赵姑娘!”
积玉身躯未动,往那边看了一眼,唤霖娘道:“外面风雨不停,你们快扶檀公子去廊上暂避!”
因为积玉的药箓阵法,地动已止,但众人仍为方才的屋塌房倒而惊惧,一时间都不敢去近处的廊庑上。
霖娘心里却明白,若积玉没有把握,是绝不会这么叮嘱的,但她才转过身,却见谢澹云、谢朝燕她们已扶着昏迷不醒的檀郎去了没有倾塌的廊庑上,随后又回转身来,与贴身婢女一道又将受伤的黄安等檀园奴仆扶过去。
“园子里可有备下止血的药?”
谢澹云问黄安。
黄安被山石砸中,吐了好几口血,这会儿说话都有些艰难:“有是有的,却,却在……西边的小轩里。”
“小繁,走。”
谢朝燕听了,立即直起身。
小繁脸色煞白,她拉住谢朝燕:“小姐,危险,危险啊……我们还是……”
只这么片刻,谢朝燕见谢澹云从她身边掠过,快步往西边去,她立即丢开小繁的手,紧跟其后。
“小姐!”
“小姐!”
小繁与香豆焦急地喊。
“我去看看她们!”霖娘说着,便跟了上去。
阿姮瞥了一眼她们三人的背影,灰蒙蒙的雾气中,她将万木春投掷在地上,枝尖瞬间嵌入地砖,她盘坐地上,暗红的雾气从她指尖萦绕去万木春周身,顿时道道金芒散开,与红雾相缠,流向法罩。
积玉明显没有那么吃力了,他一下看向她:“你……”
阿姮烦透了,谢氏女的执根不能强挖,她自然要保住她们的命,阿姮一点也不想跟积玉说话。
但积玉见她胸口不断渗出水珠,而这场天雨似乎也是因为她胸腔破口流出的水滴所致,积玉眼见她不断以妖法催动神器,不由说道:“即便这神物认你,可你的妖法终不能与神力相融,你再用力催动它,会遭到反噬的!”
“所以啊,”
阿姮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淡淡道,“你还不想办法告诉小神仙?”
“狐妖的阵法铺天盖地,我即便有心传信,如今也是传不出去的。”
积玉摇了摇头,神情无比凝重,他扬起头,望向法罩外越来越浓黑的气流:“不过,我相信师父和小师叔他们一定会有所察觉。”
如今只能等。
可到底要等多久呢?
阿姮耳边的杂声不断,那些声音在斥责她,在嘲讽她,它们仍不死心地诱哄她,而她此时却腾不出手再往胸腔里抓握一把,她冷着脸,垂眸盯着自己破损的胸口。
没有人类的血。
只有晶莹的雨露,湿润她的衣襟。
阿姮闭起眼,她听到凛冽的风声,轰隆的雷声,还有雨露不断从她衣襟滴落的声音,她听到那两个谢氏女回来了,霖娘也回来了,她帮着谢氏女给檀郎,还有那些受伤的奴仆们上药。
廊庑上,小繁与香豆跪在自家小姐面前,双双垂泪:
“对不起小姐……”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谢澹云跪坐在廊上,望着一张软席上昏睡不醒的檀郎,对香豆说道,“恐惧是人之常情,明知道危险,我也不能要求你一定要跟着我去,香豆,你好好待着,我也放心些。”
谢朝燕坐在另一端,听着谢澹云的话,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小繁扬了扬下巴:“你起来,别没出息,你吓得腿软,就上一边休息,我没怪过你。”
阿姮有一会儿没再听她们说什么,只知道她们在廊庑上对那檀郎悉心照料,无微不至,不知多久,她鼻尖动了一下,只觉得鼻息之间满是苦涩的药香,她后知后觉,这便是药王殿的药箓的味道。
阿姮睁开眼,满目昏黑。
一点烛火忽然亮起,阿姮缓缓转过脸,只见廊庑上谢朝燕点燃一盏灯烛,那橙黄的烛火映照她云鬓钗环,那张脸虽然苍白,却俨然一副雨露濯洗过的娇艳。
阴寒的风吹来,那烛焰闪烁偏向一边,猛然一声尖叫响起,阿姮立即看去,淡淡雨雾中,宾客里有一女子忽然扼住自己的脖颈,双目瞪大,踉跄后退数步,一下栽倒在那片花丛中,众人惊恐地退开,只见花丛里的女子颈项血肉模糊,喉咙明显有两个血洞,汩汩的血液不断涌出,浸染满丛残花。
她一动不动,已然没了声息。
“阿芸!”
一名士子认出她竟然是自己的亲妹,立即恸呼。
“这是怎么回事?!”
霖娘不敢置信。
阿姮蓦地看向谢朝燕仍持在手中的灯烛,那烛焰弯折,火苗仍然指向那丛中女尸的方向,阿姮立即冷声道:“灭烛!”
谢朝燕似乎被吓得呆住了,她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却见谢澹云凑过来,吹熄了她手中的烛焰。
顿时黑暗笼罩四方,唯有万木春与积玉的金剑散发浅淡的金芒。
“这家伙竟然如此懂得五行之术!”
积玉心中骇然,懂五行之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狐妖竟然可以借烛火杀人!
阿姮不知道什么五行,她只是本能地觉察出那烛焰的诡异,她立即问积玉:“什么是五行?”
“金木水火土,即为五行,精通五行之术,便能以五行修身,以五行杀人,”积玉的脸色十分难看,“哪怕他越不过我药箓法阵,也可以借五行,克人命。”
此时,法罩外似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风声都停止,那狐嗥再也没出现过,但宾客已然乱了,他们瑟缩成一团,时刻害怕着那只无形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便来夺取自己的性命。
“救命,救命啊……”
他们无助地喊叫。
然而偌大一个檀园仿佛与天地隔绝一般,他们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过了很久,久到阿姮的眼睛再一次看不见颜色,她的鼻间再没有药箓的味道,浸泡了花丛那女尸的血泥又吞噬一人。
积玉大声叮嘱他们千万不要乱跑,可这些人已经被刺激得癫狂起来,他们四下逃开,霖娘好不容易将他们逮回来,却发现失踪了两个士子。
最终,霖娘在树上找到他们被树枝贯穿胸腹的尸体。
霖娘吓得脸色煞白,脚步虚浮地回来,积玉见状,便道:“赵姑娘,你快把他们绑起来!”
霖娘却毫无反应。
“赵姑娘?”
积玉又喊了一声。
阿姮一瞬看向霖娘,见她双目似乎无神,阿姮立即施术单手结印,支撑着万木春,腾出另一只手来,红雾从她指尖涌向霖娘的刹那,霖娘身化流水,往后一跃。
红雾追她而去,迅速缠住她的腰身。
霖娘浑身流水涌动,额角银鳞闪烁,她无神的双目阴冷极了,见状,积玉立即明白过来:“那妖孽竟然利用起赵姑娘了!”
霖娘是水鬼,属水,有万顷黑水河水护身。
“一定是方才她看到树上的尸体吓得心神动摇,这才被那妖孽钻了空子!”积玉说道。
“赵姑娘!”
他连声喊道,可霖娘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阿姮看着霖娘朝那些瑟瑟发抖的男女们走近,他们四散逃去,霖娘抬起手来,流水若绳,很快将他们一个个地都给拖了回来。
“救……”一士子惊恐的声音瞬间被流水淹没,他整个人都被水气裹住,像置身于涛涛江海之中,窒息的感觉猛烈挤压他的胸肺。
红雾若烈焰一般袭来,击破水气,灼烧出一片淡淡的热雾,那红雾很快将霖娘的双手缠住。
狐嗥又响起,盘旋在整个檀园。
阿姮一手催动万木春,一手制住霖娘,她胸中疼痛难当,脸色十分难看:“霖娘,你难道真想杀人吗?”
阿姮冰冷的声音落在霖娘耳边,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游荡而来,好一会儿才猛然触及她的心神,霖娘浑身一震,一双眼睛很快迸发神采,她迷茫地望向阿姮,却见她胸口濡湿,几乎要变得透明,她大惊:“阿姮,怎么会这样……”
无止尽的昏黑中,阿姮再一次嗅到药箓的味道,她眼中见到诸般颜色,她却无暇多看霖娘一眼,忍着胸中剧痛,双手催动万木春。
谢澹云与谢朝燕将檀郎挪到附近完好的屋舍中,又将霖娘从积玉衣袖中掏出来的符箓贴到门上,众人这才全都躲进屋中。
霖娘正要进门,却被几人“砰”的一声关上槅门,将她阻挡在外。
霖娘愣在门口。
“你们做什么?”谢朝燕原本坐在檀郎床前,见此,她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拧起秀眉,怒视门边的几个士子。
“她方才想杀了我们!”
一个士子满脸苍白,他声音都在发抖。
“那是因为妖孽作祟,又不是她的本意,她帮我们躲过那么多灾祸,你们怎能如此对她?”谢朝燕说道。
“不管是不是她的本意,她都差点杀了我们!”
另一个闺阁小姐抱着自己的婢女,颤声道:“再说,她……她又不是人,她不会死。”
“你们是人,说的话却不像人话。”
坐在床头的谢澹云忽然说道:“我以为圣贤之道不论男女皆该自明,诸位不该汗颜吗?”
“香豆,去,开门请赵姑娘进来。”
谢澹云说道。
香豆立即往门边去,可那几人根本不让,见此,谢朝燕对小繁道:“你也去!”
小繁跑了过去,与香豆两个却始终争不过那几个男人。
“你们要放她进来,那你们就出去!”一士子说道。
谢朝燕一双美目大睁,她不敢置信地盯住那人,倏尔冷笑:“世间竟有你这等无耻之徒!怎么死在外边的不是你呢?”
“你!”
那士子脸色一变,他与身边人相视一瞬,猛然将门一开,直接将香豆与小繁两个婢女给推了出去。
霖娘被香豆、小繁迎面撞来,身影化为水流,又在廊下凝聚。
小繁与香豆两个其实也有些害怕霖娘,见此一幕,便更加惶然,她们回头,连忙拍门:“小姐!小姐!”
谢澹云脸色铁青:“无耻之尤!快将她们放进来!”
“区区女子扯什么圣贤之道?不过吟诗弄词而已,还真一副清高骨头?”那士子冷哼道,“你们不放心,就出去陪着她们好了!”
说罢,几个男子便要来强拉谢氏姐妹,谢朝燕直接拔下髻边金钗:“我看你们谁敢!”
那黄安作为檀园主人的近身奴仆,此时靠在柱子边,见状,便立即扶着柱子起身,招呼其他奴仆道:“枉我主人平日诚心待你们,想不到你们竟然是这等货色,实在不配为我檀园座上之宾,依我看,该出去的是你们!”
眼见这帮奴仆挡在两位谢小姐面前,几个士子面面相觑,脸色各有各的难看,谢澹云胸中怒火一起,她便要起身,手却忽然被人拉住。
那样冰冷的温度,令谢澹云下意识浑身一颤,她回过头,只见躺在床榻上的紫衣郎已经睁开双眼。
她与之四目相视。
檀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张口,嗓音有些喑哑:“檀某与诸位为友,以为与诸位十分有情义,却不想生死关头,却是如此局面。”
“檀兄……”
士子们见他醒来,先是一喜,又听他这样说,个个面色难看,羞愧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檀公子。”
谢朝燕回头,立即走到床前去,这一刹那,谢澹云立即从檀郎手中抽回手,站起身,见檀郎的目光向她看来,谢澹云垂下眼帘。
“朝燕小姐不必担心,我并无大碍。”
檀郎看向面前忧心忡忡的谢朝燕,温言道。
“都怪我们,若不是为了救我们,你也不会……”谢朝燕看向他那条受伤的腿,眼中忍不住积起泪花。
檀郎见她落泪,似乎怔了一瞬,随后他笑了笑:“本是檀某对两位小姐有愧,若非我请你们前来赴会,也不会有这样的祸事。”
“黄安,快,放外面的人进来。”
檀郎又对黄安说道。
黄安领命,立即让受轻伤的奴仆去开门,那几个士子不敢再拦,十分忐忑地避到一边去。
槅门“吱呀”一声打开,小繁与香豆赶紧跑了进去,阿姮远远往门内看去一眼,见那檀郎卧在床上,腿上缠着的细布被血红浸湿。
他的血,真的好腥臭。
“赵姑娘,快进来!”
谢朝燕一把将在外面的霖娘给拉了进去。
霖娘一进去,那几个士子与小姐们都远远地避去墙角里,谢朝燕不理他们,将霖娘拉着坐下,随后又去床前照看檀郎。
檀郎似乎伤得很重,一张脸惨白,更显得那双眼睛清透莹润,大约是因为疼痛,他神思其实并不太清醒。
霖娘等在屋中,总觉得煎熬,因为墙角里总有那么多警惕的目光盯着她,更因为外面的阿姮和积玉,也不知道他们还能坚持多久,她抿紧唇,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屋子里再也没有死人,谢朝燕与谢澹云领着自己的婢女交替照顾着檀郎与黄安等人,不知昼夜。
檀郎发起热症,高热不退,早就人事不省,墙角里惊惧交加的男女撑不住眼皮打架,不知不觉睡去了,小繁与香豆两个婢女也累得睡着了,谢澹云将自己的披风盖在香豆与小繁身上,回过头,见谢朝燕坐在床前,昏昏欲睡。
谢澹云步履很轻地走到另一边床头坐下,取下来檀郎额头上的巾子,在盆中过了水,拧干。
谢朝燕听到滴滴答答的水声,立即睁开眼睛,只见坐在另一边的谢澹云将拧干的巾子放到檀郎的额头,檀郎眉头紧锁,也不知沦陷在怎样的梦中,忽然一把抓住谢澹云的手。
谢澹云一顿,没有动,她侧过脸,对上谢朝燕的目光。
谢朝燕一言不发,屋中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她看到檀郎露出锦被的手,便伸手去掖被子,却碰到檀郎的手,他那样警惕,那样大力地抓住她的指节。
也许,他在做什么噩梦吧。
谢朝燕望着他那张被汗湿的,惨白的脸,心中想道。
屋中没有点烛火,只有槅门上的符箓发出淡淡的金光,但谢朝燕与谢澹云几乎同时被一道光束晃了眼。
她们下意识地抬首。
只见不远处的香案上,赤金的香炉闪烁微光,其中白烟若缕,不断散出,那烟气逐渐凝成一只狐狸的形状,那狐狸随烟气而动,掌控着她们的目光。
慢慢的,她们的眼睛被乌黑的颜色涨满。
霖娘一瞬不瞬地望着槅门,闷雷翻卷,炸响天际,霖娘浑身一颤,接着,她听到槅门外,积玉沙哑焦急的声音响起:“阿姮姑娘!你怎么了?”
霖娘心中一跳,她立即扑到槅门边,透过门缝,她隐约看到那片光洁的鹅卵石地面上,积玉始终端坐在风雨之中,金剑在空中乱舞,而他身边那个白衣少女浑身几乎被水浸透,她的身躯不断流淌下成泛着淡淡银光的水珠。
“阿姮!”门上的符箓此时已经结成阵法,霖娘不敢再贸然开门,怕放进来什么,心中焦急万分。
阿姮听不太清霖娘的声音,她后知后觉地往自己身上看去,脸上露出烦恼的神情,启唇轻叹:“壳子要化掉了。”
烦死了。
阿姮说不清楚,为了谢氏女的执根而牺牲自己的壳子到底值不值得,也许根本是不值得的。
“啊?!”
积玉慌了:“这个时候你可千万别化啊!!!我快顶不住了!”
可壳子化不化并不是阿姮可以决定的,她掏破自己胸口,又承受了万木春的反噬,壳子不化才怪,阿姮勉强还使唤得动这双手,她深深凝视面前被烈焰红云缠裹,道道金光闪烁的万木春:“我迟早会让你成为我的东西。”
双手快要化掉了。
雨雾弥漫,阿姮的容貌都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忽然,她仅剩的一点知觉感受到手指上滚烫的热意,阿姮迟缓地低头,只见食指上那颗浑圆的珠子正闪烁光芒。
紧接着,她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姮姑娘?”
嗓音的主人,似乎永远那么沉静。
“小师叔!”积玉猛然激动起来,“那狐妖使了调虎离山之计,他的目标根本就是谢家小姐!我们,我们快撑不住了!”
霞珠里,程净竹的声音有些肃冷:“我与师兄很快就到。”
程净竹忽然又唤了声:“阿姮?”
阿姮的手也开始融化,她张嘴:
“小神仙,我的壳子要化掉了,你一定……要快点来啊……”
阿姮整个身躯都化为了透明的水色,很快融化成银光粼粼的水泽,水中,暗红的雾气盘旋在那颗霞珠旁边,幽幽浮浮。
积玉大惊失色:“小师叔!!阿姮姑娘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