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雾蒙蒙, 荻花蓬草胡乱飘摇,赵芳茹凝望少女,眼前有一瞬模糊,神摇意夺的刹那, 她听到少女轻缓的笑声, 却仿佛是从赵芳茹自己的脑海深处传来耳边:“你不说的话, 那我就自己来看了……”
脑子里的笑声似乎顷刻化为灼灼热焰从她的脑海,穿行过她的喉咙,剧痛笼罩赵芳茹的四肢百骸, 她惊声尖叫起来, 一只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料, 撕裂般的疼痛像顺着经脉钻入她的心口。
赵芳茹猛然瞪大双眼, 却忽然发觉面前的少女早已消失不见,淡淡的红雾消散, 茫茫山野, 晦暗天雨,甚至荻花丛中那片欢声笑语也都顷刻隐去, 她发现自己竟然置身于一廊庑之上, 碧绿的藤蔓蜿蜒在朱红栏杆上, 洁白的藤花在淡淡的雨气中颤颤巍巍, 庭内有几株被精心修剪过的青松, 松枝上缠着一缕彩胜,许是经年,色彩斑驳, 在淡薄的雨气里兀自飘动,摇摇欲坠。
赵芳茹一见那东西,她浑身的筋骨都紧绷起来, 此时,她方才意识到,那股钻心之痛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消失。
“爹!”
沙沙雨声中,忽然传来这样一声呼喊。
赵芳茹一下回过头,只见槅门大开的花厅中,厅中晦暗,不过一点孤灯在燃,她看到那杏黄纱屏风上一高一低两道影子,灯影映出高的那影子似有一把胡须,被清风吹着微微扬起,而那低的影子纤瘦极了,似乎伏在他身前,未语而先哭。
那声音……声音竟然那么像她!
赵芳茹快步入内,挑起淡黄帘子,绕过那屏风看去,站在屏风畔的那人年约五十来岁,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两鬓微霜,他双眉锋利,眉心似乎常年紧拢,因而留下深邃的川字纹,此刻他抿紧唇,俯身一手握住跪在他面前的女子臂弯,沉声道:“你出嫁那日,说再也不回来了。”
父亲。
那是她的父亲……
赵芳茹嘴唇颤抖,却见背对着她跪在父亲面前的那道清瘦的背影白皙的后颈低下去,却是侧过脸来,那双眼睛蓦地盯住站在不远处的赵芳茹。
赵芳茹看清她的脸,不由双瞳震颤,下意识地抬手触摸自己的脸。
那竟然是一张与她如出一辙的脸。
那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子跪在她的父亲面前,用一双冰冷的眼睛凝视着她,浑身却在止不住地发抖,哽咽的声音从她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爹不要我了,这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是吗?”
赵老爷似乎根本没有发现站在不远处的赵芳茹,他凝视着面前的这个女儿,眉头拧得更紧:“芳茹……”
赵老爷方才张口,却被她打断:“爹守信重诺,是一尘不染的真名士,是天下人敬仰拜服的君子,因为爹的一个诺言,所以女儿嫁给了一个渔夫的儿子……”
“我是爹的骨肉,是爹锦衣玉食将我养大,自古父母之命大过天,”女子苍白的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温家对爹的救命之恩,理当由我来还,可是……”
她忽然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可是爹,您报错恩了。”
她的声音沙哑极了,似乎经历了很久撕心裂肺的哭泣,赵老爷神情一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茹儿!你在说些什么?”
“我说,当初救您的根本不是温荣生他爹……”
“胡说!我早已验过,那温家老先生身上分明有我当初交托恩公的信物!”赵老爷一把握住面前女儿的手,“茹儿,你当爹是什么人都能蒙蔽的么?快不要闹了……”
她猛然挣脱赵老爷的手,沙哑的嗓音猛然变得尖刻:“若蒙蔽您的根本不是人呢?爹,您真的看清过当时是谁救的您么?”
赵老爷当然没有看清,那种乱局之下,他身受重伤,双目模糊,神志都不清楚了,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勉强交托给恩公一件信物,许下一个诺言而已。
他再醒来,人已回到家中,却没有人见过到底是谁送他回来的。
“救您的,是一个叫做瑁珠的女妖,”女儿的声音再度落来他耳边,怀着哽咽,含着愤怒,“她不是人,所以根本不懂什么道义,她救您,仅仅只是因为您的身上有她喜欢的东西……”
“你是如何知道的这些?”
赵老爷沉声说道。
“我是如何知道的?”她望着他那副怀疑的神情,不由悲笑,“哈哈哈哈哈哈……自成亲以来,温荣生对我百依百顺,我让他读书他便读书,我不让他动我的嫁妆,他便一分不动,我曾想,他也许不是一块读书的好料,但我其实也不那么强求,只是我想让他懂我而已,所以我才让他读书,至少,他是一个好夫君,所以慢慢的,我不那么委屈了,也不再怨您……至少,荣生他对我好。”
“我并不指望他成什么状元郎,做什么真名士,我只是希望他可以明白财帛,地位,不应该靠您施舍,他若想要,他就自己挣,他若挣不来,即便寒微,至少这根脊梁骨是直的,我以为他明白这些的……”
说着,她摇了摇头:“可是我错了!”
“爹,您可知您交给那女妖的信物为何会在温家手里?因为,温荣生早与那女妖瑁珠有首尾,可人妖殊途,那瑁珠担心温荣生家中清贫无力娶妻生子,所以将信物送给温家,让温家携信物上门提亲……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骗局!”
愤怒几乎充盈她发红的眼眶:“那个可恶的女妖……她根本,根本不知道成亲对于一个人类女子意味着什么,她将我作为她囊中的猎物,那样大方地送给了别人,可我呢?到底……到底谁会在乎我的一生呢?”
“好个温家!”
赵老爷脸色铁青,他大声怒斥起来:“无耻!无耻之尤!”
“爹,”她满眼都是泪,抬手抓住面前父亲的衣摆,清癯苍白的脸仰起,“我在温家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他们每一个人都让我觉得恶心!”
她呜咽着说:“我要回家……”
她像一只被生生脱去外壳的蜗牛,柔软而脆弱的身体不断蜷缩着,想要回到曾经那个承载着她所有喜乐,为她遮去所有风雨的家。
为此,她发出难捱的哀鸣。
花厅里忽然死寂,槅门外雨丝绵密,冷风吹得厅中孤灯乍灭,淡淡的烟气顺焦黑的烛芯蜿蜒而上,很快散去。
浓暗的阴影里,她几乎看不清父亲的脸。
门外,闪电的冷光短暂划过他的那双眼睛,似乎哀痛,似乎愤怒,又似乎……有太多太多复杂的东西。
很久很久,她听到父亲干涩的,严肃的声音:
“茹儿,木已成舟。”
沉重的几个字落下来,雷鸣轰隆,槅门外雨势转盛,站在不远处的赵芳茹猛然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尖叫:“啊啊啊!”
跪在赵老爷面前的,那个与她容貌相同的女子缓缓回过头来,她十分冷静地审视着赵芳茹崩溃尖叫的模样,慢慢抹了一把脸,瞥一眼指尖的泪意,张口:“这是你的眼泪,也是你的愤怒,你的痛苦,甚至,是你的怨恨。”
这声音全然变成赵芳茹方才见过的那少女的声音。
但赵芳茹抬起泪眼,却看到那张脸仍旧跟她一模一样,赵芳茹看她缓缓站起身,而父亲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你到底是谁?”
赵芳茹嗓音嘶哑极了。
“我?”
女子微微一笑,目光却落去她身后那如一尊塑像一般,纹丝不动的赵老爷身上:“我就是你啊,你恨他,对吗?”
赵芳茹头皮发麻,浑身的筋骨都紧绷起来:“你想做什么!”
女子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一动,淡淡的红雾化成一柄悬空的利刃,那利刃毫不犹豫地冲向赵老爷的咽喉,赵芳茹瞳孔紧缩:“不要!”
利刃闪动雪亮的光,赵老爷的身体却在瞬息破碎成烟,幽幽浮动。
女子回过头来,望着赵芳茹绯红的眼眶里砸下晶莹的泪花,她轻声笑:“赵芳茹,你明明恨他,是他欠别人的命,是他将你当个报恩的物件送了出去,你的婚姻,你的人生,都是他攥在手里的筹码……”
“他是我爹!我身为他的女儿我应该这么做!”
赵芳茹激烈地打断她:“他要报别人的救命之恩,我则要报他的养育之恩!”
“是吗?”
女子用那副与她相同的眉目审视着她,像是另一个自己悄无声息地洞悉她的所有:“你真的甘心吗?”
赵芳茹看着她一步一步走来,不由后退:“你别过来!”
她尖利的嗓音落下的刹那,那只苍白的手精准地捉住她的手腕,那种透过皮肉的阴冷刺得赵芳茹喉咙一紧,她望见对面那个自己,竟有一双暗红的眸。
顷刻,周遭浮烟漫漫,电闪雷鸣依旧在,盛大的雨浇透赵芳茹满脸满身,她发现自己竟然又置身于茫茫山野之中。
那个攥住她手腕的女子身影化为红雾飘散开去,下一刻,赵芳茹听见男子惊慌的叫声:“芳茹?”
赵芳茹转过身去,只见红雾凝成的另一个自己拨开重重荻花,双足踩出一条小径,那对在雨中放肆欢乐的男女发现了她的存在,男子的脸色一瞬变得极其难看。
这一瞬,赵芳茹看见那个原本悠悠信步的自己忽然像发了疯似的冲上前去,一双手猛然掐住那男子的喉咙。
男子脸色快速涨红,他张张嘴:“芳茹,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
“赵芳茹”目眦欲裂:“事到如今,温荣生,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在我爹和我的面前做了那么久的戏,我爹,甚至我……都以为你是一个好人,可实际上呢?你算计我爹,算计我,这些,你却敢做不敢当么?!”
“赵芳茹”悲怒交加,用尽全部力气只想掐断眼前人的脖颈,然而反应过来的男子被激发出汹涌的求生欲,他一把抓住她的一双手腕,凭着气力翻身将她压倒在地,他颈项间都是指痕,一双眼睛充盈着血丝:“赵芳茹你疯了?你难道真想杀了我不成?”
“赵芳茹”挣扎着尖叫起来:“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们这对奸夫□□!”
滔天苦雨冲刷着瑁珠雪白细腻的身躯,她趴在草丛里,双手撑着下巴,一双剔透圆润的眼睛望着他们,唇边溢出轻盈的笑声。
温荣生的面色变得铁青,平日里温柔顺从的面具像是生生从他脸上撕裂,他死死地压住“赵芳茹”的双手,却语气平和,好似轻哄:“芳茹,你别闹了,你我夫妻几载,我什么事不顺着你呢?瑁珠与我是旧识不错,可我们绝无相守之意,就算是有,那又如何呢?”
他低下头,俊秀白皙的面容贴近她的脸,好似低语:“男子三妻四妾,都是寻常之事,何况我听你的话,一向不曾倚靠岳丈,家中所用,都是你的绣活,我的生意,就算我有纳妾之意,我相信,即便是岳丈也绝不会说些什么。”
“无耻,无耻……”
“赵芳茹”语无伦次,猛力挣开他的手,抓向他的喉咙,温荣生立即重新按住她,双臂力道之大,简直要生生捏碎她的骨头:“好了!我的话你不肯听?那你想怎样,回你娘家去告诉岳丈大人?你去对他说,他报错了恩,你嫁错了人?”
温荣生居高临下般,他的身躯完全遮挡了“赵芳茹”眼前的整片天,她只看见他的脸,没有丝毫羞愧,连最初那点慌张也不见了,他那双眼睛注视着她,双手用力,攥住她双肩,说道:“芳茹,你最清楚岳丈的为人,他一生正直,最重承诺,你与我的婚事是一桩关于他的美谈,这桩美谈里,他知恩图报,我为你勤勉,你我夫妻守志,恩爱不疑……你将真相告诉岳丈又如何?届时闹得人尽皆知,你以为损伤的是谁的名声?还不是岳丈大人么?再说,你我早已经做了夫妻,离了我,你难道还想再回娘家去么?这可能么?”
温荣生垂眸凝视她,启唇,语气轻缓:“芳茹,木已成舟。”
木已成舟。
被他压在身下的“赵芳茹”似乎动弹不得,站在不远处的另一个赵芳茹却像是被这四字钉入骨髓,痛得她浑身颤抖。
“芳茹妹妹。”
烟雨之中,瑁珠伸出一根白腻的手指轻轻擦拭被温荣生压在丛中的“赵芳茹”脸颊上的雨水,她轻声笑着:“你何必与荣郎置气呢?你们人类不是很喜欢这种知恩图报的戏码么?救你爹的的确是我,可我不是人,不需要你们人类的恩义,我将它转赠荣郎,又有什么不对呢?你嫁他,便是报我了,反正,我与荣郎只不过相好一时,你们啊,才是一生一世……”
“赵芳茹”却转过脸,从温荣生的手臂之下,她盯住不远处的那个女子,苍白的唇轻启:“你还在那儿做什么?过来,杀了他。”
她话音方落,红雾凝成一柄利刃,悬在那女子眼前。
女子犹如受到引诱般,她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虚虚握了一把,迟疑中,那利刃却钻入她掌中,她猛然被一股力气相引,整个人不受控地飞身而去,尖利的锋刃刹那对准温荣生的后背。
而温荣生却毫无所觉,仍在试图让被他制住双手的“赵芳茹”冷静下来:“瑁珠早知人妖不能长久,所以才费心撮合你我的这段姻缘,芳茹,我是真心实意与你做夫妻,这几年哪怕你无所出,我亦不曾对你有过任何怨言,你就算不为了我,也得为岳丈大人想一想,咱们俩的事,有什么化解不开呢?”
“赵芳茹”并不挣扎,却望着他,忽然笑起来,她的笑声轻盈飘荡在山野中,好一会儿,才听她好似费解地说道:“好奇怪,被人当成报恩的物件送出去的是我,和你成亲的是我,被欺骗被蒙蔽的是我,你却说,要为了你,为了我爹着想,那么我自己呢?”
她那双漆黑的眼,闪动暗红的影:“我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俎上之肉,任凭你们谁都可以一片,一片地撕碎我,啃食我,是吗?”
站在温荣生身后的女子手握利刃,浑身一震,恍惚对上他身下那“赵芳茹”的双眼,温荣生受不了她诡异的笑,拧紧眉头:“你到底想怎样?就算你告诉岳丈大人,他真能让你回去?你醒醒吧,这是家事,家事就没有外扬的道理,你信不信,届时岳丈还要来劝我莫要休妻?芳茹,忘了今日的事吧,我听你的,好好读书,将来科举,说不定我便成官场中人,你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呢?”
红雾拂过,一声脆响。
温荣生话音戛然而止,他不敢置信地望着被自己束缚住双手的“赵芳茹”,没明白自己怎么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凭你?”
“赵芳茹”双眸毫不遮掩讥讽之意,稍稍侧过脸去,看向那衣衫不整,一身皮肤柔滑细腻的女妖,微微一笑:“你以为这女妖为何看上你?因为她无知,不懂人世间的好坏,没有情义,只有欲望,亦因为你是个渔夫的儿子,你的骨,你的肉,被那股臭鱼烂虾的腥气给浸透了,人类觉得恶心的东西,却被她当成了宝贝。”
瑁珠唇边的笑意收敛:“荣郎。”
她的声音娇滴滴的,却充满非人的阴冷:“杀了她吧,我再给你找一个更美更好的妻子……”
温荣生因为一句“渔夫的儿子”,敏感的自尊被刺痛,他的手从“赵芳茹”的肩,缓缓移向她脆弱的颈项,他的脸色十分阴沉:“在你心里,我永远只是一个渔夫的儿子,哪怕穿上读书人的衣冠,在你面前,我永远,永远都那么的一无是处,你永远都瞧不起我,是不是?”
“赵芳茹”却不再说话了。
她只是注视着温荣生身后的那个女子,女子眼看着温荣生的手掐住她的喉咙,她却纹丝不动。
雨势盛大,雷声轰鸣。
“可你有什么清高的呢?你只是个女子,读再多书,写再多诗文,你到头来还不是嫁给我这样一个人,你摆脱不了我,便希望我满足你的幻想,成为可以与你相配的人,你将自己摆在那么高高在上的位置,难道不觉得可笑吗?你不需要我这样一个夫君,其实我也不需要一个舞文弄墨的才女妻子,你本该为我做羹汤,为我浣衣点灯,为我生儿育女,为我……”
“闭嘴!”
站在他身后的女子尖声喊道。
可他却根本毫无察觉,只有被他死死掐住脖颈的“赵芳茹”以一双涨满血丝的眼望着她,耳边,仍是温荣生的声音:“你自命清高,却不知贤良淑德才是你应该修得的本分,你不让岳丈帮我,不让我动你的嫁妆,不就是为了与他置气么?为了置气,你宁愿从锦衣玉食到箪瓢屡空,要我遭受他人闲话,让我爹年迈之躯还要被人毫无尊严地冷嘲热讽,你这样的女子,到底有哪点堪为人妇?我事事顺从你,对你温声细语,难道还不够爱重于你?赵芳茹,是你一直敬酒不吃……今日这罚酒,该你领受了……”
瑁珠在丛中翻滚,雨珠冲刷着她雪白的身躯,她轻声娇笑着,而温荣生的手越掐越紧,“赵芳茹”的脸色涨红,甚至发紫。
蓦地,温荣生的手顿住了。
大雨如倾,砸在他的肩背,他后知后觉般,低头往身上看去,只见胸口一片血红,尖锐的刀锋嵌在他的血肉中,血珠一点一滴蜿蜒而下。
他缓缓回过头,闪电的冷光落在他的瞳眸,却照不见任何人的影子。
女子满手鲜血,踉跄后退,口中不住地喃喃:“闭嘴,闭嘴……”
而那躺在丛中,满颈紫红指痕的“赵芳茹”望着她,忽然笑起来,而温荣生与瑁珠的身影刹那定住,再也不动了。
笑了好一会儿,“赵芳茹”摸着颈子坐起身:“这是你心中的恐惧,是你的愤恨,却不是你真正的结局。”
“真正的……结局?”
女子恍惚极了,起初,她很茫然,但很快,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她意识到,原来眼前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记起那个真正的结局。
同样的晦天涩雨,同样的荻花深处,她发现了所有的真相,却眼睁睁看着温荣生与那女妖欢笑苟合。
她没有吵闹,没有质问。
她回到家收拾衣装,从天黑走到天亮,但站在娘家门前,她又退缩了,她发现自己竟然害怕面对父亲。
她又失魂落魄地回到温家,当夜高烧,半梦半醒,她梦到自己趴在父亲膝头诉说委屈,而父亲拍了拍她的肩,长长的叹了口气,却说:“木已成舟。”
父亲重诺,重声名。
她心中忧惧,生怕真的听到那一句“木已成舟”。
因此,她日渐消瘦,缠绵病榻。
父亲听闻她的消息,便来探望,那日,她见到了一位仪表非凡的锦衣公子,父亲说,他便是她母家的那位表哥,乃今科探花,圣上特许其回乡探亲,他路过此处,特来探望姨父,又听说她病了,便请来大夫一块儿前来探望。
她记得自己儿时见过他,也不过两三面而已,母亲走后,便再没见过了。
表哥事事周全,性子也十分爽朗,临走前还叮嘱她一定要保重自身,他那时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长叹一声,领着仆从走了。
后来,她听说表哥在王都做官,富有文采,又为人清正,颇受爱戴。
她却更加病重。
记得那是个晴朗的午后,有人敲开温家的门,几名从王都赶来的仆从领着一位王都名医进来,温荣生出去的间隙,一名仆从递给她一封书信。
那是表哥的亲笔。
看到那封信,她方才知晓,原来曾经母亲在世时曾为她与表哥定下一个口头婚约,只是母亲与姨母相继去世,表哥家道艰难,便再无人提起。
表哥原打算金榜题名再来圆母亲与姨母的约定,却不想,她已经嫁了人。
表哥在信中说,有缘无份。
又盼她岁岁康健,无忧无虑。
她当日呕血,血湿了半纸,昏迷过去,再醒来,便见温荣生坐在一盏孤灯之下,凭日里那样温和的眉目在晦暗的灯影里阴沉沉的,他手中攥着那沾血的信纸,回过头来看着她,说:“你心里后悔吗?”
她说不出话,而他却自顾自道:“你一定很后悔吧,你想要的,是你表哥这样的夫君对不对?眼见他金榜题名,眼见他青云直上,人生得意,你是不是想,若是嫁给他,该有多好?”
“你与他私下里通信多久了?”
温荣生的脸被明暗不定的烛火切割得有些扭曲:“我猜,一定不止这一封吧?”
“赵芳茹,你背叛我!”
他咬牙切齿地嘶吼。
从那之后,温荣生再没有多看她一眼,她连一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有时听见父亲的声音,然后是温荣生恭敬温和地劝阻她爹,说她蓬头垢面,不愿见父,说她已经有些好转了,她分不清那些声音到底是不是梦。
但她记得自己断气的那个时候,仿佛一块大石压在她的心口,所有的气息都被猛烈地从胸肺中挤压出来,压得她五脏俱裂,狼狈地跌入无边黑暗。
然后……然后?
她拧起眉头。
想起来了,从那片黑暗中,她去到了阴司,在奈何桥上,孟婆挖出了她脑子里的东西,对她说:“太过执着不是好事,去吧。”
然后,她投胎成为了谢侍郎家的小孙女,名朝燕。
她如梦初醒,发现自己手上竟然一点血迹都没有,抬起脸来,只见不远处的那个“赵芳茹”早已不再是那副与她一模一样的五官。
她白衣红襟,乌发如云,一副极致艳丽的容貌,眼波盈盈。
“……阿姮姑娘?”
谢朝燕嗓音沙哑,有些迟钝。
“朝燕小姐,”阿姮扮赵芳茹扮得累极了,她活动了一下脖颈,“‘木已成舟’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那么害怕这几个字。”
谢朝燕下意识地看向那对男女,他们的身影却在顷刻融成烟雾,消散了,好一会儿,她才张口道:“是捆住我手脚的绳索,是塞进我唇齿的抹布,是捅进我身体里的刀,是……女子的宿命。”
阿姮一顿,歪过头来,看向谢朝燕那双灰蒙蒙的眼:“什么宿命?天都没办法决定天道,若是我,绳索捆住我的手脚,我便是用牙咬,也要将它咬断,抹布塞进我嘴里,我就得想尽办法把它吐出来,刀捅进我身体里,我也要费尽力气把它拔出来,给捅我的人一刀,让他也尝尝个中滋味……朝燕小姐方才不是做得很好吗?”
谢朝燕立即想起来方才她将那把刀捅进温荣生身躯里的情形,温热的鲜血淌了满手,她觉得自己的脑海几乎沸腾。
“那都是假的。”
谢朝燕喃喃道:“没有人在乎我的一生,我也左右不了自己的一生,我是父亲送出的货物,是温荣生的附庸,我的眼泪,我的叫喊,我一切的一切,从来微不足道,所以我终究只能狼狈地死去。”
“可你拿起那把刀的勇气却是真的。”
谢朝燕几乎沉溺在作为赵芳茹的狼狈人生中,却忽然听到阿姮的声音,她一下抬起头,只见阿姮朝她走来,而阿姮身后,山野变得渺远,白雾几乎笼罩。
“你不明白……”
谢朝燕激动起来:“你什么都不明白!”
雾气中,渐渐显露一隅长巷,阴沉的天色,淅淅沥沥的雨落下,砸在谢朝燕的唇缝,她忽然一愣:“这雨……怎么是苦的?”
阿姮看了她一眼。
她记得小神仙说过,作为梦境的主人,梦中的风雨情状皆是其情绪的外化,可如今谢朝燕却尝到这苦雨……
阿姮转过身,只见山野化为小巷,巷中不少人聚在一户人家门前。
“这好像……”
谢朝燕辨清四周,不由说道:“好像是我家附近?”
准确地说,是前世赵芳茹的娘家附近。
阿姮不语,抓着她便往人群中挤去,却见那院门紧闭,适时旁边有人说道:“这林家三娘能许配给王都大学士家中的公子,那可是烧了高香了,成婚也才三年吧?怎么忽然就自己一个人跑回娘家来了?”
“谁知道呢?她娘嘴可紧了,怎么都问不出来!”
“别是被休弃了吧?”
“三娘自小喜读诗书,腹中有文墨,听说模样儿又生得极好,比起那赵老爷家的小姐也是绝对不差的,怎么就被休弃了?”
他们说着说着,竟然就不知不觉坐实了休弃的传言。
“林三娘……?”谢朝燕朦胧记起,她前世似乎听说过这位林三娘,赵家与林家相隔不远,而林家老爷也是从王都的官场上退下来的,与赵家老爷曾也算是同僚,但两家平素没什么往来,谢朝燕前生根本没有见过那位林三娘。
后来嫁给温荣生,她回门之际,才听人提了一嘴,说林家的三娘嫁去了王都,做了贺学士的公子的新妇。
人们没一会儿就散了,阿姮则拉着谢朝燕翻墙入院,几步跑到墙下,弯身凑在窗棂底下,半开的窗中,隐隐传出说话声。
阿姮抬起头,看向室内,只见一女子背对着她,坐在一张书案旁,那似乎是个很年轻的女子,背影十分端正,像一株松竹。
“你知道你这样贸贸然跑回来,我林家要被说多少闲话吗!”
年约五十来岁,身穿灰色袍衫的老者声音难掩怒气。
那女子沉默不语。
身边一四十来岁的妇人抓住那老者劝道:“老爷,对外我们就说三娘是回来探望咱们的,谁又能说些什么呢?”
“探望?探望却是一个仆婢也不带?女婿也不在,就她一个人跑回来,像什么话!”林老爷气性大,嗓门更大。
林夫人忙说道:“待几日三娘也就回去了,你何必如此……”
“我不回去了。”
那端坐案前的女子忽然开口。
林老爷反应过来,气得怒目圆睁,他几步上前,将她拿在手中的书撕了个粉碎:“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何时变得如此任性,竟然连礼法都不顾了?当初这桩亲事,你也是点了头的,如今一个人跑回来算什么?”
女子垂首,看向地上的碎纸,那上面有模糊的字痕——“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她目光微闪,轻声道:“爹,就因为我看错了人,便再也没有后悔的资格了吗?”
“对,没有!”
林老爷厉声道:“当初我是问过你的,是你自己愿意的,婚事是一辈子的事情,你半途有悔,便是不忠不诚,你想让外面的人都戳你脊梁骨吗!”
谢朝燕躲在窗下,看到那女子转过脸来。
那竟然是谢澹云的脸!
谢澹云……便是林三娘?
谢朝燕愣住了。
阿姮看到那张脸,她明白过来,谢朝燕与谢澹云不知是因为什么,也许是那狐妖的原因,她们的梦境竟然相互连结了。
雨雾乍浓,天色陡暗。
浓郁的夜色里,阿姮看到那林三娘推开房门,肩上背着一只包袱出去,但没走几步,便被举着灯笼的仆婢们围住,随后,林老爷从浓暗的阴影里走出,他身边的林夫人心疼女儿那副煞白的脸色,便张口劝道:“老爷,女儿定然是受了委屈,所以才……”
“受了委屈有什么不能说的?若贺鸣做的不对,我林家的确该向他讨个说法,但她这样一声不响地跑回来,哪里是个闺秀作派?”
林老爷说着,一抬手,招来几个婢女:“来啊,将小姐绑了,送到马车上去。”
阿姮看着林三娘被捆住,塞入府门外的马车中,几十个会武的护院守在马车两侧,不一会儿又有自称什么镖局的人来,竟有上百号人,林老爷付了银子,坐上马车,由这上百号人护送着,连夜往王都方向去。
马车上灯笼摇晃,车帘被夜风吹开,阿姮看到了里面的林三娘,她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因为谢朝燕此前所说的绳索,抹布,都在林三娘身上变得无比具象。
林三娘眼中的泪光盈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姮追着马车穿过浓烟暮雨,却转瞬置身于一间偌大的宅院之中,庭内花木扶疏,浓郁的夜色之下,百盏灯笼灿烈如霞,朗照廊庑前,大开的碧漆槅门内,室中烛光融融,淡色的帐子半遮,躺在床榻上的人隔着帐子,形容隐约,而林三娘坐在床沿,乌髻松散,无有钗环,一身素净淡雅的衫裙,一只手手压在被角,纤细白皙的腕上一只玉镯碧绿莹润,阿姮只见她的侧脸,便发觉她比之方才似乎更清癯柔弱。
从那架马车上到如今的深宅中,梦中的一息,已消磨林三娘几载青春。
“恕贫道直言,令郎如此,并非什么是恶疾所累,所以才药石无救。”一个道士打扮的中年人站在一众人之间,拂尘一扬,神情似乎凝重。
“道长这是何意?”
那年约五十来岁,一身锦绣袍衫的老者从太师椅上起身。
“贺大人。”
那道士微微垂首,又接着道:“我观令郎面色惨白,脉象凌乱若丝,难怪寻常医者诊断不出,因为此脉象实为鬼脉!”
“鬼脉?”
那贺夫人只听这两字,胸中突突一跳:“道长的意思是,我儿是被鬼魅缠身?”
道士摇摇头:“非也。”
“鬼脉并不一定是鬼魅所致,令郎如今看似皮囊完好,实则精气全无,以至于五脏六腑迅速衰竭,似风烛残年,奄奄一息,我观令郎脉象与脸色,断定,令郎一定是与妖孽纠缠日久,至少在三年以上。”
“……什么?”
贺夫人愣住了。
她实在对这些一无所知,但看向坐在床沿不动如山的儿媳,她垂着眼帘,神情似乎平静,并没有因为道长这一番话而有任何惊愕的反应。
“三娘,难道你早知道了?”
贺夫人不由出声。
林三娘抬起眼帘,对上贺夫人审视的目光,她顿了一下,没有说话,贺夫人立即拧起眉头,质问道:“三娘!你是如何做媳妇的?明知道丈夫与妖孽纠缠,你竟然不知道多加劝解,还将我们都蒙在鼓里?”
“好了!”如今哪里是训斥儿媳的时候,那贺学士不耐地打断她,语气焦躁地问:“道长,不知这鬼脉可有什么解法?”
道士面露难色,叹了口气:“人的精气十分重要,若当初令郎察觉到身体有恙便及时迷途知返,或可有一解,奈何令郎三年之中,精气已经耗尽,贫道无能为力。”
“道长的意思是,我儿,我儿……”
贺夫人颤颤巍巍张口。
贺学士的脸色也变了,他猛地转过头去看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儿子,那是他唯一的骨肉,他心中痛得厉害,下颌紧紧绷起。
贺夫人险些晕倒,身边的婢女立即将她扶住,她朦胧中望见坐在床沿,一言不发的林三娘,她脸上不悲不喜的神情刺痛了贺夫人脆弱的神经,她上前,猛然一把抓住林三娘的手,尖声喝道:“鸣儿与妖孽纠缠,你为何知情不报?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娘,娘……”
床榻上,病骨孱弱的青年勉强抓住床边林三娘的手腕,泛白的唇翕动,他十分努力地吐出字句:“娘,不关三娘的事。”
贺夫人听见儿子虚弱的声音,她泪如雨下,一时没有再拉拽林三娘:“儿啊,我的儿……”
“是我,”
贺鸣的话是对贺夫人说的,一双眼睛却在看着床边的三娘,“是我让三娘不许告诉你们,是我一时糊涂与那妖孽纠缠不清,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是我自己咎由自取……”
林三娘眼睫微动,对上他的目光。
病榻上的这个人,是她的夫君,她曾见过他最明朗灿烂的模样,然而此时,他躺在这张床榻上,孱弱到锦衾加身,都好似巨石倾轧,他身躯单薄得厉害,那副好看的骨相因为没有足够的皮肉支撑而脱了相,风采不复。
“三娘。”
他忽然轻声唤。
“我方才觉得有一股热气顺着脚底往上涌,接着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从小到大,事无巨细,我的喜乐,点滴如新,我做过的桩桩错事,像烧红的炭火往我心里钻……”
他喃喃似的,将自己的感受都断断续续说了出来,又对她说:“我想起我们成婚的那段日子,我觉得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我与你在闺房中偷偷论政,为你描眉,与你题诗作画,曾几何时,我那么敬慕你的文采,珍爱你的为人。”
“我知道你有时也会写策论,藏在深闺不与人看,我说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偷偷找出来看,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会将它奉与人前……”
贺鸣嘴唇颤动:“三娘,我觉得我很爱你,可是当那些人以为那篇策论是我的,当所有人以为我必受重用,我心中觉得羞愧之余,又……嫉恨你,嫉恨你明明是个女子,却身负我难以企及之才,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会不如你。”
“我一边恨你,一边翻出你的诗文,去外面,去朝堂成全我的美名,”贺鸣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又发出声音,“因为你,圣上对我施以青眼,也因为你,我才会在月下诗会之际与那狐女相识,我沦陷于她的美貌多情,用你的诗文,冒充她的知音。”
“三娘,我快死了。”
贺鸣望着她,脑子里关于她的记忆越发明晰,胸腔里更似炭火灼烧血肉般剧痛,他想起新婚之时她曾那样娇艳明媚,而如今,她端端坐在他眼前,却仿佛这人世所有的清寒都笼罩在她的眉目。
眼眶里晶莹的泪意涌出,贺鸣的声音沙哑又哽咽:“是我不好,我明明爱你,爱你的文采,爱你的一切,可后来,我又恨你,恨你的文采,恨你的一切,三娘,对不起,我辜负了你,我不是你心中所期望的良人,盼我死后,你若得遇良人,便再嫁吧。”
贺鸣泪湿满眼,他几乎看不清面前三娘的脸,只能哀哀地呼唤:“三娘,三娘……”
朦胧中,他仍辨不清三娘眉眼,却在母亲呜咽的哭声中,听到三娘平静地说:
“好。”
只有一个字。
那么的冷。
可今日的一切,本就是他自己做下的孽,贺鸣胸中悲若潮水,奔涌而发,他浑身抖动一下,眼皮缓缓下合,泪水顺着眼尾滑下脸颊。
“道长!”
贺夫人眼见儿子双目将要合拢,她转身扑到那道士面前,抓着他的衣角,失控地哭求:“求您!求您救救我儿啊!”
“道长,若您能救我儿一命,无论道长您想要什么东西,我都任您取用,绝无二话!非只如此,道长您所在道观,我必年年供奉香火!”那向来沉着冷静的贺学士也没了方寸,对着道士连连作揖。
道士却哀叹一声,俯身告辞。
顿时,室中一片哭声。
“难道,难道我儿果真命该如此么!”贺夫人哭得不能自已,她转过身,见林三娘仍坐在床沿,似乎怔怔地凝视着床上的贺鸣,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贺夫人胸中悲怒交加,她几步过去,抬手挥出一巴掌,“贱妇!我儿弥留之际,你竟然,竟然真的应下改嫁之事,你说,你是否早已对我儿不忠?!”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
林三娘的脸都侧了过去,很快,原本苍白的面颊上浮出鲜红的掌印,贺夫人双手攥住她的衣襟,哭红的眼狰狞至极:“想改嫁?你做梦!我儿死了,你也是我贺家的人,你这辈子都要守着他!”
“住手!你这刁妇!”
阿姮听见一道愤愤的女声,她瞥向身边的谢朝燕,只见她怒目圆睁,冲出去想要阻止贺夫人继续折辱林三娘,然而她的身躯却穿过两人,而她的声音也没有被任何人听到。
“老爷,夫人,门外有个衣衫褴褛的老妇,她说,她说她有办法救少爷!”
此时,一奴仆快步跑来,气喘吁吁地大声喊道。
贺学士顿时精神一振,忙道:“快请!”
“那老妇已经走了,她说时辰很紧,此鬼脉乃是男女之情所致,若老爷真想救少爷,便须取少爷与……与少夫人成婚之时剪下来的同心绺混合此物搁在香炉里烧了,将香炉放在少爷近前。”
奴仆说着,将手中的线香奉上。
贺学士接来那线香,看着与寻常线香似乎并无不同,他有些狐疑:“如此便能救回鸣儿?”
奴仆答道:“那老妇还说了,香气只能暂时为少爷吊住性命,还须得是少夫人亲自取出香灰团成团,但此香灰极难揉成一团,非得诚心不可,只有少夫人心甘情愿救少爷,少爷才能醒过来。”
贺夫人的脸色一滞,她回过头,看着床边的林三娘,贺学士眉头紧拧,沉声说道:“如今只能试一试了!”
他看向儿媳:“三娘,我知道鸣儿对不住你,但方才他那样如何不算是真心悔过呢?夫妻本是一体,你再怨他,再恨他,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林三娘望着床榻上的贺鸣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奴仆们十分麻利地将那线香混着从枕下取出的同心绺燃了,香炉摆到床边来,贺夫人见儿子的脸色果然好了一些,她扑通一下跪倒在林三娘面前,抓着她的手:“三娘,三娘啊……你心中有气,便打我骂我好了,我方才是太害怕鸣儿离我而去……哪怕鸣儿做下了糊涂事,那也是被妖孽所惑,他从前是如何对你的,你都不记得了吗?你喜欢读书,他亲自为你布置书房,你喜欢桂树,他也让人在园中种植,记得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还让你扮作男子,领着你偷偷去诗会胡闹,回来挨打,也是他硬要连着自己的和你的打一块儿挨……三娘,那些,也是出自他的真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