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娘眸光微动。
那年,她才十七岁,而她的丈夫和鸣,也尚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啊。
那时,他常常偷带她出府,在诗会上假称表兄弟,在众人酒酣宴正浓时,偷偷相视,会心一笑。
三娘曾以为,家规固然森严,但因鸣郎,她也总有喘息之机。
“三娘,难道你果真如此狠心吗?”贺学士见她仍无动于衷,神情变得焦躁起来,“就算你不为鸣儿着想,也全不顾公婆,就是为了你自己,鸣儿今日所死,将来你对丈夫见死不救的恶名传扬出去,你要旁人如何看你?又要你林家如何自处?”
林家。
林三娘想起父亲,想起他一年前亲自将她绑来王都时的那副模样,但他始终全了她体面,入贺府前解了绳索,甚至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三娘,普天之下,非你一人不自由,这世上没有人不是被绑着的,人做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
林三娘缓缓闭起眼睛,轻声道:“待香灰燃尽,我定虔心弄药。”
那香丸燃尽的烟气似乎起了很大的作用,贺夫人昼夜不眠地守在床前,生怕儿子的鼻息停止,阿姮就靠在槅门边,看着那林三娘坐在案边将香炉里雪白的香灰倒出来,诚如那老妇所言,这香灰无论她怎么团都细滑如沙,难以凝聚,哪怕往里添水,添油,连花蜜什么的东西全都无用。
一张窄案,一点孤灯,林三娘重复着一个动作,从白昼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白昼,香灰非但不成形,甚至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恶臭,贺夫人被这味道逼得出门吐了好几回,却还记得严令仆婢关紧房门。
林三娘转过脸,晦暗的灯影映着她苍白清癯的面庞,她的目光久久停在那碧漆槅门上。
她似乎仍然平静。
但阿姮看着她那张脸,却又总觉得那不过是一层表象,如何河面一层薄薄的冰,轻轻一碰,便能窥见底下的惊涛骇浪。
果然,下一刻,阿姮看到她捏香灰的手筋骨几乎紧紧绷住,指节泛白,“滴答”一声轻响,一点水痕砸在案上。
她脸上没有多少表情,但那绝不是冷漠,而是麻木。
通红的眼眶中,泪珠一颗一颗掉下来,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香灰中,她毫无所觉,只是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她的眼泪,她的汗水,不断落在香灰里。
慢慢的,香灰竟然变得黏腻,变得污浊,像是这世间最臭,最恶心的东西,弄脏她的双手,充盈她的鼻息。
晨光微亮。
守在外面的仆婢打开槅门,贺夫人捂着口鼻从外头匆匆进来,只见案上残烛已灭,而三娘端坐案前,她面前摆着一粒乌黑的丸药。
青灰暗淡的天色中,那丸药表面似有一层明亮的漆光。
“药成了!”
贺夫人欢喜极了,快步上去,却被猛然一股恶臭激得头晕目眩,她抓住婢女的手勉强站稳,哆嗦着唇,望着儿媳:“三娘,快,快给鸣儿服药!”
“是,娘。”
林三娘起身,止不住颤抖的手勉强捏住那药丸,她走到床前,坐下,贺鸣的脸色又开始变得不好了,可见香气的功效快要消失了。
林三娘看着他,捏着药丸,送到他泛白的唇缝。
“你果真要救他吗?”
忽然,一道女声落在林三娘的耳畔。
林三娘猛地转过脸,猝不及防撞见近在咫尺的一双明亮眼眸,少女白衣红襟,身上红雾淡淡,她瞥着林三娘因日夜揉香丸而时时抖动的手,她嗅了嗅,没感觉到半点味道,想来,梦境之外应该正是白日,她的目光从林三娘的手挪到那病骨支离的贺鸣脸上:“这个男人让你这样伤心难过,你心里怨恨他,却还是要救他?”
林三娘不知道她是谁,又为什么忽然出现,而除了自己,似乎这室内没有任何人发觉她的存在。
“君心如水千般流,妾心从来一命休。”
林三娘不知她是谁,却鬼使神差地答了她。
阿姮眉头一皱,什么东西,却听林三娘又说道:“是我自己选了这条路,哪怕一眼望到头,我也不能后悔了,何况,鸣郎曾经的确真心待我,我不能看着他去死。”
“三娘!你还在等什么!”
贺夫人毫无所觉,也没听清林三娘自己低声念叨些什么,见她迟迟未将药丸给贺鸣服下,便有些着急了。
林三娘将药丸抵入贺鸣的唇,眼看要撬开齿关。
“谢澹云。”
阿姮忽然冷声喊道。
林三娘只觉得耳心一刺,她的手也顿住了,她茫然地对上阿姮的目光,只听阿姮道:“你要重新做回林三娘吗?就为了这个臭男人曾经的所谓真心?人类的心脏并不是都那么好,他的这颗,偏偏是臭的,烂的,你为他揉药的时候难道还没看清吗?他是那么的脏,所以要这世间最脏的东西去救他的烂命,你将这颗药喂他吃下去,从此,你就跟着他一块儿烂下去好了……”
阿姮逼近她,好似耳语,却冰冷极了:“反正,你从来不在乎你自己,不是吗?”
林三娘瞳孔震颤,浑身像被阴寒裹附,她不住地颤抖起来,阿姮缓缓一笑,冰凉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腕,说道:“只要他将这药咽下去,从此以后,你与他便能永永远远做一对好夫妻了……做他的妻子,做贺家的儿媳,做你爹娘的好女儿。”
永永远远。
林三娘仿佛被这四个字扼住了喉咙,只要将这颗她千辛万苦揉成的药喂给鸣郎,从此,她还是他的妻子,是贺家的儿媳,是爹娘的好女儿,可是,可是……
林三娘忽然觉得自己心肺剧痛,那种痛,像是被利刃刺穿,捅出一个血窟窿,而握着那把利刃的,是她自己的手。
是她,杀了自己。
“谢澹云!你还在犹豫什么?”
阿姮冷声说着,握住她的手腕往前,乌黑的药丸抵开贺鸣的齿关,要往更里处送去,林三娘却猛然发出凄厉的尖叫:“不!不!”
她发了疯似的挣开阿姮的手,那粒乌黑的药丸像是烧红的炭火,一把被她丢开去,她眼眶红透,失控地嘶喊:“别逼我,阿姮姑娘!你别逼我!”
阿姮却只站在床边,望着她。
林三娘忽然静下来。
她发现贺夫人,还有那些仆婢们都像是被定住了身,纹丝不动,她怔怔地垂下眼眸,缓缓抬手,抚摸自己的脸。
她发现,自己竟然闻不到那股恶臭了。
她想起来,自己似乎不是林三娘,不,她曾经是,她记得这间居室的陈设,记得那颗药丸,也记起自己曾真的为丈夫贺鸣过往的真心,死前的忏悔而动摇,她心甘情愿地为他揉药,心甘情愿地喂他服下。
然后,贺鸣果然捡回一条命,再然后,贺鸣忘记了他濒死时拉住她手的声声忏悔,反而牢记他说他死后,盼她再遇良人,重托终身之时,她亲口应下的那个“好”字。
那成了他心中刺,永永远远地横亘在他们之间。
从此往后,贺鸣再未与妖孽纠缠,却流连红粉之间,再不为她停留。
“三娘,老身好心赐药,怎么你却如此狠心,竟然不肯救你夫君么?”
一道粗哑的,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三娘本能地抬头,见槅门外,浮烟满满,那当中有一道模糊的身影,似乎衣衫褴褛,身形佝偻,林三娘摇头,说道:“我是谢澹云,不再是什么林三娘了!”
她是谢澹云。
门外,那朦胧的身影似乎在笑,笑声低低的。
阿姮抬手,焦黑的木枝瞬息刺破茫茫烟雾,金芒红云灼烧一片,轰然击碎那人影身上的一层幻象,老妇的皮囊变得干瘪,片片剥落,露出那紫衣郎的真容。
阿姮暗红的双眸盯住他,冷笑:“装什么?臭狐狸。”
风雾减淡,那紫衣郎冠带金光凛凛,他那张苍白而俊美的面容显露出来,面上带笑,眼尾因此而更加上扬:“阿姮姑娘,我说过,你我是同道中人,既然是同道中人,你想要什么,我一清二楚,执根深种的人,魂魄是最美味的,你明明也很想要,又为何要费心将她们唤醒呢?”
此醒,非彼醒,如今他们仍身处于二女的梦中,但若不是阿姮施以手段,谢朝燕与谢澹云也许会沉溺在那段前生记忆中,毫无知觉地被这狐妖一口一口吃掉魂魄。
若阿姮猜得不错,檀郎此前在梦外引诱两女割掉舌头,是为了封住她们身上的灵窍,天生万物,皆有灵窍,人类的灵窍在口舌,若封住此窍门,便可以掌控她们的整个梦境,哪怕她们在梦中有所察觉,又或者短暂清醒,割去了舌头,她们也没有办法呼救,只能重新陷进梦中,被生生吃掉三魂七魄,悄无声息地死去。
这样死去的人,便和璇红一样,再也没有来生了。
谢澹云与谢朝燕本站在阿姮身边,听见檀郎的话,几乎脸色同时一变,她们齐齐看向阿姮。
“檀公子,想不到,你竟然是……”
谢朝燕再度望向那槅门外的紫衣郎,还有些难以置信。
谢澹云亦神色复杂。
阿姮勾了勾手指,万木春悬于半空,对准檀郎胸口,颇有兴致似的,慢悠悠问道:“人类的魂魄?好吃吗?”
檀郎却一怔,似乎有些意外:“你的目标竟然不是她们的魂魄?奇怪……你明明在跟我抢,不是吗?”
“是啊。”
阿姮弯起眼睛。
檀郎垂眸,看向那万木春,他眼底分明有忌惮之色,如此神物,他活了千载从未见过,但他可以感受得到它当中定然蕴藏万般玄妙,而阿姮身负火种,若与她为敌,她再发起狠来,定然也够难缠的,心中这样思量,檀郎面上却仍云淡风轻,道:“神物对我们而言,有时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譬如阿姮姑娘你这件神兵,你妖邪之身注定得不到它所有的力量,甚至,它还会反噬你,天上的神高高在上,他们用的东西,怎么可能会真的属于你呢?它就是再厉害的神兵,在你手上,只会越来越平庸。”
“少卖弄。”
阿姮双手抱臂,说道。
不必这檀郎说,阿姮自己也清楚,她此前在阴司大闹极幽府,那原先的极幽府判官自然不是她的对手,她闹一个极幽府自然闹得,但若要将整个阴司闹得天翻地覆,她绝没有那样的本事,那阎王老儿心又大,到最后也没追究她弄塌整个极幽府的事。
阿姮想到这里,不禁怀疑起那日阎王殿上,她与霖娘随孟婆往奈何桥去,也不知小神仙和那阎王到底说了些什么,以至于阎王竟然肯放她离开阴司。
“阿姮姑娘,程仙长不在。”
阿姮正走神,却听檀郎又说道:“若不是我,你又如何能进得来她们二位的梦中呢?”
阿姮立即明白过来,她迎上檀郎那双眼睛:“原来,之前我与小神仙在这谢朝燕的梦中见到的你,其实并不是虚假的幻象。”
从那个时候起,檀郎便已在针对谢氏姐妹而精心布下猎网。
他比阿姮,要更早发现谢氏姐妹的执念所在。
檀郎眸光温润:“阿姮姑娘,你我本是一道,身上……又都有一样的东西,不如我们说好,谢氏姐妹,我们一人一个,从此你我联手,届时你便会明白,人类的魂魄才是全天下最美味的东西,只要吃更多魂魄,你就能炼化更多的力量,你又何必再强留这神兵在手中呢?你与它并不相配,它终会封印自身,变成……”
檀郎本想说“废铜烂铁”,但注视着那一截纤细焦枯的木枝,他顿了一下,改了口:“焦炭。”
“你要与我联手?”
阿姮看着他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那之中仿佛蕴藏无尽的诱引,她扯唇:“可我怎么觉得你看我的目光……是猎物呢?”
她轻声笑起来:“真是好巧啊。”
万木春顷刻落到她手中,她身躯顿时化为红雾,裹附着万木春迅若闪电般袭去:“臭狐狸,谁和你一道?看我不剥下你的皮毛来!”
强风迎面袭来,檀郎立即侧身避开万木春的枝尖,红雾缠裹着缕缕闪电般的金芒擦着他衣襟而过。
檀郎不知进入过多少人的梦境,他此时简直行动自如,甚至顷刻操纵起漫天的苦雨化为细密而尖利的水刺,双袖一卷,万顷水刺扑向红雾。
四散的红雾收拢成更加浓暗的颜色,凝出阿姮的身形,她手中万木春一扬,红云烈焰闪烁金电劈开无数雨箭,道道锋利的水气擦她身而过,击碎整间屋舍,顿时梁倒顶塌,贺夫人与奴仆们定格的身影压散在断壁残垣之下。
檀郎的身影消失,阿姮只听阵阵狐嗥不止,四方皆有,一时间令她难以辨别方向,漆黑的夜色底下,阿姮的目光缓缓移向四周,一丝冰凉的雨滴轻划她耳边,阴风若缕,阿姮猛然转向右侧,万木春的枝尖骤然抵上雪亮的剑身,锵然一声响,金电飞溅,滋滋作响。
檀郎手持那利剑,与阿姮相峙,叹息道:“阿姮姑娘敬酒不吃,是要吃罚酒了……”
此时梦外,黄安等一众檀园奴仆全都本相毕露,一张张人脸变得狐化,化成狐狸的五官,长出狐狸的绒毛,身上虽仍穿着衣裳,衣摆底下,却探出来一根根狐狸尾巴,他们龇起尖牙,扑向室中那些仅存的男女客人们。
男男女女们爆发出尖锐的叫喊,死伤甚重。
霖娘操控流水将那些狐狸们打得皮毛湿透,如此不知几个来回,狐困人也乏,但那穿着黄安衣装的杂毛狐狸仰头狐嗥一阵,所有狐狸顿时又重振旗鼓,干脆都奔着霖娘去,将她围攻其中。
“我说这园子里怎么那么多的山洞,原来根本不是什么野猫钻的地方,而是狐狸洞!”积玉仍苦苦支撑着阵法,喘着气回头看见数只狐狸一齐腾跃扑咬霖娘,霖娘化水为刃,迎劈而去,那只杂毛狐狸却悄无声息地跃到她身后,朝她后颈扑去,积玉神色一凛,忙喊道,“赵姑娘小心背后!”
正是此时,笼罩整个檀园的雷电阵法忽然卸去了压力,积玉双手一瞬脱力,他下意识地仰头,只见滚滚浓烟融成一缕,飞向屋舍之中去。
一柄拂尘自云中飞来,雪白的须毛飞涨,卷去那杂毛狐狸身躯,将它扔开去,接着千万根细若发丝的须毛瞬间穿透所有狐狸的身体,顿时鲜血飞溅,狐嗥哀惨。
“无知孽畜,死不足惜。”
云中,这道肃冷的声音传来。
霖娘与积玉同时望去,只见云中一道身影,积玉大喜:“师父!”
积玉知觉凛风迎面袭来,接着云端深处那白衣少年率先飞身跃来,他一扬袖,满地银光凛凛的水泽顿时飞入他袖中,他几乎丝毫没有停留,迅速往屋舍中去,那浑浊的浓烟还没有彻底融入赤金香炉,他手掌在腰间银亮的法绳上一抹,顿时鲜血乍涌,袖中飞出一张丹茎符纸,他的身影骤然化为轻烟,钻入谢氏女的眉心。
“小师叔!”
积玉飞奔入室,却见方才的雷电阵法竟然依托那赤金香炉又整个铺开,笼罩在谢氏两女上方。
“好一个邪阵!”
听见这样一道声音,积玉回过头,见阳钧手握拂尘,快步走来,他立即迎上去:“师父,这可怎么办才好?”
积玉此时方才反应过来,顿时有些羞愧:“我才明白过来,那狐妖通晓五行之术,想杀什么人不能?却偏偏费心弄出这邪阵来,他不是要与我斗法,因为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是要这些人的命来喂养此邪阵,好在您与小师叔赶来之前,借此阵困住谢家两位小姐……只是,我不明白,为了谢家两位小姐的魂魄,他竟下此血本?”
又是断去三尾,又是造此邪阵。
天地之间,有清气,亦有浊气,那狐妖精心编造此邪阵,便是借尽四方浊气,造出一个风雨不透,刀枪不穿的结界。
“他哪里只是为了食人魂魄。”
阳钧掐指一算,神色凝重起来,谢氏姐妹眉心黑焰闪动,分明是火种的痕迹,还是两枚火种,他沉声道:“他的根本目的,在于那位阿姮姑娘。”
“什么?!”霖娘快步跑过来,她连忙低头对阳钧作揖,声音焦急,“殿师,请您千万要救救阿姮!她方才为了救我,已经被槅门上的药箓所伤……”
“既如此,劳烦小友你来与积玉一道,助我尽快破阵。”
阳钧神色肃正,手中拂尘一扬,对她说道。
赤金香炉中焰光灼灼,浓暗的烟气笼罩之下,淡色的帐子被狂风乱卷,倒在床上的两名女子口染鲜血,眉心皆紧紧拧起。
梦中大雨更盛,化为重重雨箭铺天盖地奔向阿姮,阿姮周身红云烈焰散开,摧折千万雨箭,她回过头,见那两女立在残垣之上,神色哀伤地盯着檀郎。
阿姮气得不轻:“快收起你们那点心绪,你们当他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可他却从头至尾都在谋算你们的性命,你们再为他神伤,是想让这里的雨淹死我,好让他得逞吗?”
半空中,檀郎紫色的衣摆被风吹得飞扬,他轻声笑起来:“阿姮姑娘,你不是人类,自然不懂得什么是满腔欢喜,一朝落空的痛苦,她们上辈子执根深种,此生若不达目的,只会更痛苦。”
“你至少得算个男人,才有资格让她们痛苦,”阿姮回过头,火气十分的大,语气轻蔑,“可你不就是只畜生?”
檀郎的笑容一滞,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眯起来,双袖翻卷,积雨成刺,浓黑的焰火在他指尖熊熊燃烧,猛然雨箭齐发,黑焰滚滚倾轧而下,顿时电闪雷鸣,轰隆巨响。
、
阿姮身化红雾,迎雷雨而去,钻入浓黑的气流中,却遍寻不见檀郎的身影,一缕微弱的风从身后吹来,阿姮敏锐地转过脸,腰身却在此时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她低头只见一片银光凛冽,随后她整个人被拉拽开去,黑色的流焰擦她身侧而过,在天边铺开一片深邃的影。
冰冷的水流仿佛自云端天降,若白练般迅速蜿蜒流转阿姮整个身躯,那种沁人的冷意顷刻缓解她胸口因火种相互影响而产生的过分燥热,阿姮后知后觉垂下眼帘,发觉自己原本半透明的身躯此时已然肌骨丰盈,俨然一副人类的血肉皮囊。
这是她的壳子……
阿姮一下抬起脸,对上少年那双清冷剔透的眼,她瞬间露出笑容:“小神仙,你真是太慢了。”
“路上遇到点麻烦。”
程净竹将环在她腰间的法绳收回。
“这畜生东西可真是狡猾。”
阿姮不必追问,想也知道定然是这狐妖早有筹谋,为防着程净竹与药王殿殿师有所察觉半途赶回,在路上设置了不少阻碍。
她说着,眼风扫到云端流焰微闪,她立即飞身钻入黑云之中,万木春枝尖扫向那处,顿时一柄利剑从中显露,剑锋一侧,以摧折之力誓要削下枝尖,然而焦枝看似易断,与其剑气相擦,却迸发金石之音,金芒如炽。
那利剑顿时回收,眼看要隐没黑云之中,此时银亮的法绳刺破云雾,锵然一声响,阿姮回头,见程净竹飞身掠来。
“程仙长,檀某早就想问你了。”
黑色的云团减淡,显露出其中那紫衣郎的真容,他手中之剑被法绳缠住,而他脸上仍然带笑:“你这等上清紫霄宫的修行之人,为何会带一个妖邪在身边?难道,是为了她身上的东西?”
檀郎说着,目光却缓缓落到阿姮身上:“你们人类总觉得我们狐狸天生狡诈,可事实上,这个世上最狡诈的是你们,你们的诗书是为了教化,你们的兵戈,是为了争夺国土,你们总是为了各种各样的欲望而自相残杀,却不许我们妖遵从天性,追逐本能,你们明明也向往强大的力量,却总要以冠冕堂皇的理由给我们以恶名,倒还真有些相信你们这些道德教化的妖,他们都是举世无匹的蠢物,竟真信了你们这套仁义礼智信。”
阿姮听得云里雾里,却仍品出一点挑拨的诱引,她对上檀郎那双眼,在那副人的五官之中,他那双眼睛最像他的本相狐狸,笑道:“举世无匹的蠢物?你是说你自己么?”
阿姮说着,看向身边的程净竹,语气轻缓极了:“我的壳子都是他为我造的,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没有什么东西,他自然一清二楚……”
她以那样亲密无间的口吻,话音才落的瞬间她身化红雾,顷刻逼近檀郎,万木春与檀郎剑锋相接,四方雷电巨响。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狐妖最厉害的本事当属诱引,他可以诱得谢氏两女为他倾心,也极擅在言辞之间挑动对方敏感的神经,但他却漏算了阿姮在程净竹面前根本就是毫无隐瞒,到不是她真那么相信程净竹相信到不愿欺瞒分毫,而是她稍显拙劣的欺瞒根本毫无作用,因为程净竹是那么擅长洞察人心。
檀郎一面应对阿姮锋利的招式,一面躲避不断向他袭来的银尾法绳,竟然也算游刃有余,他在浓暗的烟雨里窥见阿姮逐渐发抖的手,檀郎轻笑一声,随后一双狐狸眸露出阴冷的神色,漫天苦雨凝成雨箭,他侧身避开程净竹的法绳,身形迅若闪电,剑锋朝阿姮猛压而去。
阿姮似乎一惊,立即有回退地上之意,檀郎势无可挡地俯身追去,剑锋划破重重黑云往下,他却在雨雾之中,看清下坠的阿姮脸上的笑意。
檀郎神情一凝,却已来不及,他仰头,只见一张白符瞬息烧成一片炽盛金光,他双目短暂模糊的刹那,金光如网落下来,立即紧紧裹覆住他整个身躯,同时,银尾法绳飞来缠住他的腰身。
利刃刺破血肉,发出闷响。
檀郎脊背僵住他缓缓看向下方凝在半空的少女,她衫裙雪白,露出来里面一截红得像血的衣襟,她手中所持的焦枝,枝尖深深扎入他的腹中,他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在她的颊边。
她那双眼睛笑盈盈的。
檀郎顿时抬手,剑锋指去,却觉腰间法绳上的银麟片片张开,每一寸锋利的棱角都刺入他的皮肉。
檀郎眼角猩红,回过头去,不远处那少年旋身云上,衣摆猎猎,他们分明没有任何时机彼此暗语,这阿姮却故露破绽,令他追出遮身的浓云,再是这程净竹设金光网,檀郎向来温润的神情变得阴沉无比,虽仍人面,却是非人的神情,他张口说道:“想不到你们一人一妖,竟然如此默契,可你们不会以为我只有着点本事吧?”
檀郎笑起来,猎猎翻飞的紫色衣摆之下,显露出六条蓬松狐尾,尾巴尖儿是灰白的颜色,在他身后摇摇晃晃,雾气将他整个人笼罩,很快化出赤狐本相,挣脱法绳的束缚,天上黑云涌动,雷电如织,在空中流转着,不知疲倦地坠落。
聚四方浊气而成的邪阵已完全外化为檀郎的意志,只要他想,雷电就不会停歇地劈向阿姮与程净竹,即便他们已经足够灵活地躲避,却还是被密布的雷电击中,顿时,冷雨也趁势侵袭而来,化为万千锋利之箭。
阿姮手中万木春劈开万顷雨箭,翻涌的烈焰伴随她化雾而上,与此同时,程净竹的银尾法绳与她几乎并进,翻覆云雨。
檀郎的影子却轻飘飘躲过,闪身不见,阿姮双眸越发冰冷,她周身散出更为炽烈的红云,奔向四方灼烧黑气,程净竹见她双手紧攥着万木春,筋骨无比紧绷,而万木春焦黑的枝尖金芒暗淡,他神情一凛,立即道:“阿姮姑娘,哪怕万木春认你,你以妖邪之身占有它的力量始终有限,你若强行催动它,只会让你反噬更重,快丢开它。”
“我不……”阿姮紧咬齿关,听到云中狐嗥,她不必看,也感觉得到自己的壳子又破了,都是那些雷电,那些雨箭害的,她暗红的双眼凝视着浓云深处,飞浮的红雾似乎带给她一些微末的感知,她神光一动,身化红雾,涌向南面黑云之中。
程净竹见此,立即挥出法绳。
法绳若灵蛇般随阿姮钻入那团云雾深处去,程净竹袖中飞出无数白符,同时燃烧化为流火成一金阵,分为五个阵眼。
忽然尖锐的狐嗥传来,程净竹举目望去,只见那团浓黑的云竟被烈焰红云灼透,其中金电熠熠,法绳飞回他手中,而阿姮的身影显露,一样东西自她沾血的枝尖坠下,落去地上,谢澹云与谢朝燕二人瑟缩在残垣之间,忽见那物落来眼前,竟然是一条狐狸尾巴,筋骨血肉断处,殷红的血液渗出。
狐嗥声声,更加尖利。
任谁也听得出其中的愤怒。
阿姮双手抖得不像话,万木春似乎有要挣开她手的意思,可她却仍旧紧紧地攥着,正是此时,狐嗥忽止,阿姮往地上看去,那狐妖又化出了人形,五条尾巴沾着濡湿的血迹,而他的脸色是一种非人的苍白,他那双狐狸似的眼好似含情,清透的眼珠凝视着谢澹云与谢朝燕。
顿时,两个女子原本惶然的眸中眼白被黑色涨满,她们的神情开始变得恍惚,怔怔地望向那檀郎。
不过顷刻,檀郎竟然化成两道身影,他身上紫衣不再,却是一身鲜艳红袍,两个檀郎金冠玉带,眉目含笑地与她们对视。
“他想吃了她们的魂魄,补足气力接续断尾。”
程净竹拧眉说道。
阿姮脸色一沉,她再看谢澹云与谢朝燕,她们竟然也化出来一身红妆,头戴金凤冠,鬓发若云,娥眉秀曼,各有各的娇艳欲滴。
阴雨暝晦,风雾清寒,她们原本呆滞的双眸几乎同时变得光盈,阿姮飞身下去,抬手却穿透她二人的身躯。
“没用的,她们的心念早被这狐妖动摇,如今又被其割舌封了灵窍,只要他想勾动她们的执念,她们眼中便只有他,而不再看得见你我,你自然就触碰不到她。”
程净竹说着,法绳穿云过雨,刺破那檀郎身形,但他身若浓云,根本毫无撼动,显然,这并不是他的真身,但即便不是真身,也可以引得谢氏二女为他飞蛾赴火。
程净竹并起双指,默念咒语,上方的金光法阵顿时转动起来,全力抵挡来势汹汹的雷电冷雨。
“喂,你们两个快醒醒!”
阿姮快步上前,喊道。
但谢朝燕与谢澹云毫无反应,身穿红衣的两个檀郎对她们笑着,几乎同时张口说道:“我是你们心中最喜欢的模样,对吗?”
他的声音温柔极了。
两女漆黑的眸仿佛痴迷,若羞怯般,她们轻轻地点头。
阿姮转过脸,看到那两个檀郎他们明明是同一副五官,但气韵却又有所不同,但这都不是檀郎真实的模样,阿姮觉得他们更像是谢澹云与谢朝燕基于檀郎这个人而对他产生的所有想象。
这两个气韵不一的檀郎,是谢澹云与谢朝燕在心中精心为自己雕琢的良配。
他相貌好,文采好,为人耿介。
也许落拓,也许沉稳,他们会懂得她的心思,会理解她们的作为,会永永远远彼此珍重,恩爱不疑。
“澹云,我绝不负你。”
“朝燕,我绝不负你。”
两个檀郎吐露出深情的爱语,他们向她们伸出手,用那样柔情满溢的目光凝视她们,期盼她们。
谢澹云与谢朝燕毫不迟疑地奔向他们,那样欢欣,那样迫不及待。
阿姮眼见她们抓住两个檀郎的手,她手中万木春飞出去,那两个檀郎却顷刻化为浓烟,将谢氏两女淹没。
诡异的狐嗥响起。
阿姮身化红雾,随万木春一同卷入那浓烟之中,她忽然听到檀郎阴冷的笑声,浓烟卷起强风,梦境中的一切都在被挤压扭曲,她还没看清谢澹云与谢朝燕,便觉手脚被风缠住,万木春落地插入泥土之中,随后万顷雷电倾轧而来——
阿姮下意识闭起眼,忽然间,她落入一个怀抱,只电闪雷鸣在耳边炸响,冰凉的珠玉压在她的脸颊,她睁开眼,入目是水青色的宝珠,雪白的衣襟。
阿姮怔怔地望着他后背,雷电如刺,浊气翻涌,她嗅到浓重的血气,那么的芳香,引得她喉咙干涩极了,她缓缓地摸向他后背,摸到一手的鲜血,但她却迟迟没有将血舔掉。
他将她抱得很紧,紧到她几乎可以感受到他这具温热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此时,她听到檀郎笑道:“程净竹,凭你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我承认你实在有些天资,所以才真心请你尝尝这四方浊气的味道,如何啊?它们侵入你的伤口,是否正与你体内的清气相互缠斗?要不了多久,你的金身也就破了……到时,你只有死路一条。”
“小神仙……”
阿姮张口才唤一声,却觉他忽然侧了侧脸,他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边,她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与此同时,他的声音很轻地落入她的耳廓:“再撑一会儿,做得到吗?”
他的血液顺着她的指缝流淌而下,阿姮眼睫动了一下。
“做得到。”
她说。
程净竹忽然一把推开她,向这龙卷风中上方掠去,他袖中白符飞出,化为流火,短暂点映谢氏两女眼眸。
他默念咒语,金阵飞速转动,极力与雷电阵法相抗,阿姮迅速去到谢氏两女身边,掌翻红云烈焰,将她们护在身后。
“谢澹云!男人到底有什么好?”
阿姮一面抵御雷电,一面冷声喊道:“你们上一世明明已经吃过亏了,却还以为你们只要这辈子精心挑选一个男人就能成就一段良缘?”
“姻缘对你们来说真是那么重要的东西么?你们不还是把自己的命运交托在别人身上?不还是甘为附庸?”
阿姮的手背被雷电击破一条口子,她此时又感受到了痛,很痛,她深吸一口气:“你们若真那么看重所谓的姻缘,那就更应该好好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你们以为的郎君,实则是个有毛有尾的畜生!”
谢澹云漆黑的眸子似乎凝滞了一瞬。
“若真被他得了逞,”阿姮想起阴司之中,璇红神魂消散的模样,再看两女,她说道,“你们的执念非但得不到解脱,从此以后,你们就不存在了,若你们的执念真的有那么的深,会甘心就这样被狐妖欺骗,被他一口一口吃掉三魂七魄吗?你们……想永远的消失吗?”
“我……”
谢澹云嘴唇颤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来,她神情是那么的痛苦,眼中泪意涌出,竟然冲淡了覆盖眼白的黑色。
她似乎恢复了神志,看向身边的谢朝燕,不由喊道:“朝燕,朝燕!”
谢朝燕却毫无反应。
很显然,她的神志并不如谢澹云坚固,所以完完全全被那狐妖慑住了心魄。
正是此时,程净竹睁开双眼,上空与雷电阵法相互抵抗的金阵五个阵眼金粉飞浮,显现出不同草木的形状,栩栩如生。
檀郎原本无踪的影被金粉描摹出形,程净竹抬眸看去,掌心银尾法绳掠出,那檀郎迅速闪开,难掩吃惊:“五行之术?不可能,你这根本不是五行之载体!”
“草木药性不一,在医理之中亦有五行之分。”
程净竹白衣染血,神情冷冽:“此为药王殿五行药法。”
檀郎深谙五行之术,却根本没有听说过这等药理上的五行之说,但此时,他却真切领受到了这五行药法的厉害,他竟然藏无可藏。
“朝燕!快醒醒!”
谢澹云仍在试图唤醒谢朝燕。
银尾法绳追逐着檀郎不放,一举刺入他一只眼睛,檀郎面目扭曲起来,露出尖嘴的狐狸相,绒毛顿生,张口是尖利的狐嗥。
“找死!找死!”檀郎的声音伴随狐嗥响彻整片梦境,他发了狂地催动雷法,程净竹手背筋骨紧绷,竭力支撑着金阵。
他感受到浊气钻入他的身躯,叫嚣着,在他的四肢百骸肆虐,浑身的筋骨剧痛无比,此时,金阵发出碎裂的声音。
阿姮抬头,望见金阵之间的裂痕。
她奔上前去,抬手召来万木春,用尽全力握紧它,催动它,红云烈焰裹缠万木春散出的金电奔涌而去,封住那金阵的裂痕。
金阵抵挡住了大部分的雷电,檀郎身上散出的灼灼黑气在金阵的上面燃烧着,很快,金阵又裂开数道裂痕。
“这似乎是你们最后的招数了。”
檀郎松开那只血肉模糊的眼,他说着,手指一勾,雷电缠裹在浓黑的气流里,令金阵生出更多裂痕,阵外潇潇苦雨化为密布的雨箭,无数尖锐的棱角指向阵中的阿姮与程净竹。
檀郎始终阴冷地注视着他们。
清脆的碎裂声炸响,金阵破开了个窟窿,檀郎猛然钻入阵中,万千雨箭随之而来,却忽然凝滞了。
、
檀郎一顿,接着,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那谢澹云。
阿姮也在看谢澹云。
“这是我的梦境……”谢澹云忽然明白过来,“这雨,这风,甚至是雷电,都是因我而起。”
她看了一眼始终挡在她身前的阿姮,转而对上檀郎的目光,那双眼睛一只血肉模糊,另一只也不像她印象里那么柔情,她的神情变得异常坚定:“所以,它们……本应该是我的力量。”
电光火石之间,雷电不动,风也稍停,连密布于云的重重箭雨,也转向檀郎而去。
檀郎立即抬袖,箭雨顿时化为软弱的雨水拢入他袖中,他哈哈一笑:“是你的又如何?你一个凡人而已,哪怕利器在手,也力量微末,只能……为我所用!”
原本停住的风,静止的雷电,又都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阿姮与程净竹竭力抵挡,谢澹云则努力地操控着这些本是因她的情绪所外化的东西,忽然间,有一只手拉住她,谢澹云一怔,转过脸,对上谢朝燕清明的双眼。
风止,雷静,雨雾凝住。
“这也是我的梦境。”
谢朝燕紧紧握着谢澹云的手,仰起脸,看向半空中的檀郎,她的目光痛苦,顿时风雨雷电,倾轧向他。
檀郎冷嗤一声,黑色的气流如流墨淌下来,抵御着那些不痛不痒的东西,黑色的流火终于使金阵完全碎裂。
金芒碎屑四散。
檀郎剑指程净竹,却忽然分出五道影子,冲向谢氏两女,阿姮迎上去的刹那,却被黑色的流火击中,正是此时,谢朝燕猛然推开谢澹云,她肩膀被一只影子抓住,谢澹云立即攥住她的手:“朝燕!”
影子分明狐狸相,张开嘴,尖利的牙齿猛然咬住谢朝燕的肩,谢朝燕尖叫起来:“啊啊啊!”
程净竹回头见此,法绳挥出,檀郎本体闪躲之际,法绳迅速回道程净竹手中,他飞身跃去谢澹云与谢朝燕面前。
阿姮的万木春与他的法绳同时击碎那道影子。
谢朝燕被谢澹云抱在怀中,她捂着肩膀,神思混沌,身体也变得有些透明。
“朝燕……”
谢澹云颤声喊道。
谢朝燕勉强听清,抬眸望向她,说:“对不起,澹云姐姐,我不该什么都跟你争,争来争去,其实,其实都没什么意思……”
话音落,谢朝燕闭起眼睛。
谢澹云眼中含泪,抬头见阿姮与程净竹仍在与那狐妖缠斗,她看向檀郎的目光没有分毫依恋:“你瞧不起我们,用尽你的诱引之术,欺骗我们,利用我们,将我们的苦难当作一个笑话,你这种妖孽,如何真能懂得人类的情呢?”
她忽然笑出了声。
阿姮回头,她看见谢澹云脸上灿烂的笑容,她笑着笑着,泪又淌下来:“阿姮姑娘,你说得对,我明明前生已经受尽了苦楚,今生却还要甘为附庸,我为什么要这样呢?”
风雨呼啸,雷电轰鸣。
谢澹云满脸是泪,注视着那空中的檀郎。
雷电缠裹,箭雨密密,刹那涌向他,纠缠他的身躯,穿透他的四肢。
檀郎浑身是血,面目狰狞,全无人相,他袖中黑云涌动,焰光闪烁,他搅动天地,以倾覆之势,震荡四野。
几人都被震出去,摔落在地上。
程净竹吐出血来。
阿姮望着他:“小神仙……”
那檀郎神情变得兴奋起来,正要俯身下去,却忽然身躯一僵。
他感受到腹中有股汹涌的清气,那清气搅乱了他的肺腑,挤压着他的心脏,他双目变得赤红,猛然对上那白衣少年的目光,他忽然喊道:“那符水……是那符水对不对?我明明服用过玄宁观的宝丹!任何佛道用物都不能伤及我身!”
“原来这便是你可以隐藏妖气的缘由。”
程净竹抹去唇边的血:“玄宁观的宝丹或许对寻常庙观有些用处,但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根本乃是药,寻常人饮下那符水,自然不会有任何问题,而你妖邪之躯,七七四十九天之内,是绝无法克化它的,而五行药法,正是催动它发作的法门。”
檀郎怒不可遏,胸中火种烈焰滚滚,他耳边响起许多尖刻的声音,涌动的黑云包裹他的身躯,想要操控他被腹中符水所僵化的四肢,浓云里,破碎的金阵碎片骤然穿透他的腹部,阿姮飞身前去,红云烈焰如倾,伴随阵阵雨箭,万木春的枝尖刺中檀郎胸口,无数雨箭穿刺他的血肉。
“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