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一盏孤灯摇晃着, 昏黄的光影充盈整个室内,阿姮踏出碧漆槅门外,并未注意屋中榻上那少年浓密的眼睫一动,睁开双眼, 他注视着她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中变得模糊, 但耳边却仍隐约可闻她透着烦躁的步履声。
阿姮越走越快, 又忽然停在一处廊庑下,临着灯,她垂眸注视着自己的一双手, 淡淡的红云燃烧在她透明的指甲边缘, 昭示着它的无边锋利。
多么好的机会啊。
阿姮眼底满是茫然, 忽有一阵冷风袭来, 她敏锐地抬眸望去,只见那片嶙峋假山之间, 有个洞窟中竟然闪动幽蓝的光芒。
阿姮正疑心那狐狸洞中莫非还有什么东西在作祟, 却听见那片深邃的蓝色光芒中,一道含笑的, 苍老的声音传来:“小姑娘, 你来。”
是孟婆的声音。
阿姮走了过去, 才踏入洞中, 便觉得四周漆黑, 但幽蓝的流光闪烁着,她受其指引往前不知走了多久,忽觉四下开阔, 淡淡的烟气散开来,远处河岸上显露一处石拱桥的轮廓,桥上正有几道昏黑的剪影, 阿姮走近,方才看清桥上的情形,孟婆还是那副样子,看起来和阳间的老婆婆没有什么不同,她舀了一碗汤,笑眯眯地递给面前那人,说:“来,喝口汤,暖暖身,下辈子会好的。”
那是一个女子,披散着乌黑的长发,一身素白的衣裙,背对着阿姮,阿姮慢慢上桥,听见她的声音:“您……不用再从我脑子里挖走什么吗?”
阿姮一顿,这似乎……是谢朝燕的声音。
孟婆却问道:“你想我挖出来什么呢?你曾经不是尝过这种滋味么?那是很疼很疼的。”
“无论多疼,都请您挖走它吧,”谢朝燕欠了欠身,说道,“我再也不要记起那些了,无论是赵芳茹,还是谢朝燕,我都是一样,一样改不了自己的命,有时侯不记得,才是解脱。”
孟婆再度将汤碗递给她,笑着说:“你已经不再执着,又何必我再动手挖出呢?你的执根已经不存在了。”
“……什么?”
谢朝燕愣愣地望着她。
此时,站在一旁的峣雨手中判官笔一挥,笔尖浮出的金芒在半空凝出一页金光文字,那上面是一个赵姓人的生平。
谢朝燕的目光顿时凝在那字里行间,她的眼睛微微大睁,峣雨看向她,说道:“你的前一世死后,他亲自将你的尸首接回了赵家,那时他才知道温家冒领救命之恩的事,他悔不当初,恨自己错看温荣生,为了给你讨回公道,他报了官,但因有妖女瑁珠从中阻挠,这桩案子多年悬而难决,他后半辈子几乎都在四处去找从前的同僚,不求他们徇私,只求一个秉公执法,到他七十来岁,散尽家财寻得一得道高人制服瑁珠,这才使温荣生骗婚虐妻的案子终于裁定,而他也终于放下心,咽了气。”
峣雨口中之人,正是赵芳茹的父亲。
谢朝燕未饮孟婆汤,所以关于赵芳茹的记忆,谢朝燕的记忆,全都在她脑子里交织,她愣愣地盯着半空中那一纸金字。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会是赵芳茹的父亲。
明明他那么古板,那么清高,明明他自诩正人君子,为人重诺,重信,明明恨极了那些官场上的人情世故,他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低声下气地去求人,去奔走……
她忽然冷笑:“他做这些……有什么用呢?我的人生,难道不是他一手毁掉的吗?”
笑着笑着,她眼眶却被泪意浸湿。
木已成舟,是她以为他会对她说的话,因为害怕从他口中听到这四个字,所以她忍下所有,郁郁而终。
她忽然接过来孟婆手中的汤碗,却听一阵步履声近,她回过头,见是阿姮,她愣了一下,很快想起那片梦境中的种种,想起阿姮化成她的样子,让她看到另外一个赵芳茹,那个亲手杀了温荣生的赵芳茹。
“阿姮姑娘。”
谢朝燕唤道。
阿姮看了一眼她,转过脸问峣雨:“她只是被脏东西咬了一口,就不能再还阳了吗?”
峣雨看着阿姮的目光如旧柔和:“那狐妖一口,便撕裂了她的神魂,唯一的解法,只有立即入轮回,获得一副新的血肉,才能让残缺的神魂得到滋养。”
“阿姮姑娘,我不在乎这些了。”
谢朝燕摇了摇头,又问她:“澹云姐姐……她好不好?”
阿姮想起谢澹云醒来,满口是血,抱住谢朝燕的尸体有口难言的模样,她不知道什么算作好,便说:“她还活着。”
“我也这样想,否则,我也就在这儿见到她了,”谢朝燕点点头,说,“她心性比我好,连祖父也说她更沉稳些,比我能担事……”
乌黑的浅发垂落谢朝燕苍白的颊边:“我从前一直不知道我与澹云姐姐还有那样的缘分,我曾经是赵芳茹,她就是我家附近的林三娘,我们前生不相识,今生却有缘投到一家里,可我们都被执念所缚,上辈子都被婚姻所伤,所以此生满心满眼都落在一段绝好的姻缘上……可到底什么样的姻缘才是世间绝好呢?”
“这并不是你的错。”
阿姮想了想,说道:“是阳间太怪了,我看到,在那许多男人的眼里,妖女沉沦欲望,在他们看来是为他们倾心,女子比他们会念诗作文,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僭越,父亲希望女儿遵从他的意志嫁娶,母亲理所应当地以为女儿的未来就应该成为一个男子的附庸,明明男子,女子都是人类,可女子,却像天生被锁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以为眼中所见,便是全部。”
阿姮看着她手中端着的那碗汤,热烟还在不断上浮,阿姮不由问她道:“即便如此,你也要再入轮回吗?”
谢朝燕一怔,她随阿姮的目光而低头,看见碗中澄莹的汤,汤中隐约映出她的脸,她缓缓点头:“阿姮姑娘,我之前很怕你,因为我曾经见过瑁珠那样的妖女,我以为妖都是一样的,一样多情又无情,一样没有心,不会怜悯,绝非良善,为此,我还想尽办法将你们都赶出谢府去……对不起,阿姮姑娘,是我做错了。”
阿姮愣住了,却见谢朝燕抬起脸来,竟然对她露出了一个笑脸:“我因为执根而记起前世的种种,我明明恐惧那些记忆,却又为了执念而要死守着它,我其实很害怕我再梦到那一切,但现在我脑子里最深刻的却是你化成的那个赵芳茹,阿姮姑娘,你给了我很多的勇气。”
说着,谢朝燕深吸一口气,将碗中的热汤饮尽,她眼中泪光莹莹:“你说得对,阳间太怪了,但至少我现在已经不在那个狭小的笼中了,我总不能因为那一切太怪,太苛刻就永远逃避吧?我已经逃避很久了,可是逃避是没有用的,至少我死过,我知道,自己的命运其实是上天也不能左右的,从头到尾摆弄我的,是人,是人定的规矩,是人给的枷锁。”
她说:“从此以后,我再成为任何人,再难,再苦,我也不要做被父亲送出去的礼物,也不要做被男人禁锢的附庸,不管旁人如何看我,我都为自己而活。”
阴差已等在桥头,对于一生行止皆良善的鬼魂,他们是不用任何锁链的,都面目和善地等在底下,耐心地等她随他们去轮回。
谢朝燕望向桥下,她胸中竟有一种迫切的期待,期待又一次的新生,她往桥下去了几步,又忽然回过头,笑容灿烂:“阿姮姑娘,我相信总有一天,阳间会变得不那么怪,我会一直等,无论多少次生死,我相信一定会有那样一天。”
“谢谢你,最后还能再见你一面,我很高兴。”
桥上冷风阵阵,如此极阴之地,是阳火绝对照不见的地方,阿姮站在桥心,与她相对,说道:“你对妖的看法没有错,我曾经的确想过要杀了你,所以,你没有必要给我道歉,也没有必要谢我什么。”
“你也说了,那是曾经。”
谢朝燕笑容不改:“是你让我相信,妖和人类其实也没有多少不同,也有好坏之分,我们同样有自己的困境,也需要同样的勇敢。”
投胎的时辰迫近,峣雨提醒了一声,谢朝燕欠身谢过,随桥下的阴差去了,她的背影挺拔,步履轻快。
她似乎是真的很高兴。
“人类都喜欢自讨苦吃吗?为什么……”阿姮眼中露出茫然的神色,明知道那个阳间太怪,还要那么义无反顾地迎接又一次的新生?
“人类不是喜欢自讨苦吃,而是天真地认为自己就算是一粒尘埃,也总能遇见很多跟自己一样的尘埃,积尘为土,焕发朽木。”
峣雨的声音传来耳边。
阿姮对上她柔和的目光,峣雨笑了笑,又说:“正因为这种天真,人类才得以长存。”
阿姮没说话,却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小瞧了人类。
他们明明没有妖邪天生强大的力量,在那么大的阳世里就像一只只小小的蚂蚁,可阿姮想起来,如今上界的神仙,似乎也都是人化成的。
从没有天生的神。
“我和她说会儿话。”
孟婆收拾好了汤碗,对峣雨说道。
峣雨点头,再看向阿姮,轻拍了拍她的肩,说:“去吧。”
“帮我把东西拿上。”
孟婆将汤碗勺子什么的都放进桶里,对阿姮说道。
阿姮扬着下巴,站那儿没动,孟婆抬起松弛的眼皮朝她看来,露出一个笑容:“两枚执根已经消散了,你做得很好,却不愿来领你应得的奖赏吗?”
阿姮闻言,立即将木桶一把捞起来,跟在孟婆身后走,到了对面岸上,又钻入那片花阴中,阿姮又看到那张案,无数个琉璃瓶摆在上面,里面有火光隐隐跳跃。
阿姮放下木桶,见孟婆走到那案边去,听见她叹了口气:“今日又这么多执根啊……世上是有多少执迷不悟的人哪。”
“你答应我的事呢?”
阿姮走上前,开门见山。
孟婆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把小锄,在地上挖起土坑来:“老身想想啊,你是说驯服万木春的办法?”
阿姮蹲下去,凑近她:“你快说,到底什么办法?”
孟婆将一只琉璃瓶埋进土里,用手捏着泥土将它一点点掩盖:“万木春是不能驯服的。”
阿姮拧起眉头,冷声道:“你耍我?”
“你这小姑娘,怎么如此性急呢?”孟婆用沾满泥的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阿姮的额头瞬间沾了泥,她将怒气写在脸上,手指节攥得咯吱响,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将这片花林烧个精光,却听孟婆道:“它原来是朝露的东西。”
“我不管它原来是谁的东西,落到我手里,只能是我的东西。”阿姮说道。
孟婆笑了笑:“我的意思是,你不能总想着驯服它,它有自己的灵性,你得感知它。”
“怎么感知?”
阿姮听得云里雾里。
“你唯一能做的,便是从心而为。”
孟婆埋下一只琉璃瓶,又拿起来小锄在地上挖土坑。
阿姮越来越觉得她根本就是在戏弄她:“我又没有心,又哪里来的从心?”
孟婆瞥了一眼她指尖一点燃烧的红云,那红云顿时消散无踪,阿姮愣住了,这老婆婆竟然如此轻易地熄灭了她的……
“谁说你没有心?”
孟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眉心那点残留的泥痕,孟婆又笑:“心脏只是形,谁说无形便是无心呢?阿姮,我的意思是遵从你自己的意愿就好,终有一日,你若与万木春心意相通,它自然便能成为你的造化,但若你不能……那也是你的因果。”
孟婆神色始终祥和:“但我与朝露一样,对你很有信心。”
阿姮愣了一下。
“差点忘了,”孟婆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她忙对阿姮道,“你最好将你体内的火种交出去。”
阿姮闻言,立即说道:“我才不……”
“如果你想救程净竹的话。”
孟婆悠悠补了一句。
阿姮话还没说完,声音却戛然而止。
孟婆掐指一算:“呀,他伤得很重啊,连金身都破了,正好我这里有一味药,能令他少受些苦,尽快恢复。”
阿姮瞪着她。
“听我一句劝,火种对你没多少好处,受它引诱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孟婆说道。
“我又不是人类,只有我利用它的份。”
阿姮轻抬下颌。
“你能保证自己永远心志清明吗?”孟婆深深地凝视她,“只要你有一瞬间被那些声音引诱,等你醒过神来,你喜欢的东西,你在乎的人,全都被你亲手毁掉……这样,你也没所谓吗?你要赌吗?”
要赌吗?赌什么?
阿姮眼中神光微动,竟然有点犹豫起来,恍惚的一瞬,她又想起那片黑云雷电里,风缠住她的手脚,爆裂的雷电倾轧下来,有人将她抱在怀中。
那样不顾一切地扛下万顷雷电。
那个人有她最喜欢的心脏,最迷恋的血气。
而火种……火种它那么吵,总是叽叽喳喳地妄图支配她,只要她不受它控制,它的力量就永远不会和她真正融合,说到底,还不如她自己修行的好。
好一会儿,阿姮臭着脸,憋出一句:“你到底有什么药?”
孟婆一笑:“你摘一枝花回去,药王殿的人知道怎么用。”
阿姮转身利落地折了一枝近前的花枝,便往花阴尽处去,孟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记得将火种交出去,这是你我之间的又一个交易。”
“我知道了,你真的很烦!”
阿姮没回头。
穿过花阴,她眼前忽然涌现一片幽蓝的光芒,她走入那片光影之中,很快,她置身于一个漆黑的山洞中。
外面风声阵阵。
“阿姮!阿姮你在哪儿?”
她忽然听见霖娘的声音,不断地唤着她的名字,从远处来到近前,阿姮从洞中探出头去:“喂。”
风拂杨柳,丝绦乱飞。
霖娘循声回头,借着幽幽月光,她隐约望见阿姮从那山洞中出来,她立即走过去,抱住她的手臂:“你怎么躲在这儿?吓死我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走到月光明亮处,霖娘注意到阿姮的脸色,不由轻声问:“你怎么了?”
她觉得阿姮似乎很不高兴。
阿姮摘下来发间的木簪,她总觉得自己被孟婆给骗了,什么从心,什么心意相通,这东西能有什么灵性?既然有灵性,为什么总是让她用得不痛快?
阿姮紧紧攥住它,却握了个空,她垂眸只见淡金色的莹光点点环绕她的指尖,她愣了一瞬,随后指尖燃起红云,那金色莹光便若闪电般融化在跳跃的红云中,阿姮一时意动,她推掌出去,红云缠裹着缕缕金电顿时摧折一片草木。
霖娘吓了一跳:“阿姮,这……”
阿姮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掌,万木春……竟然肯随她的心意而与她的力量融合变化了?
“霖娘,走!”
阿姮一把抓住霖娘的手。
霖娘还没反应过来阿姮的脸上怎么忽然就雨过天晴了,便被她拉着往前走,霖娘一脸茫然:“哎,去哪儿?”
“积玉在给小神仙煎汤药了吗?”
阿姮问她。
霖娘点头:“是啊,我们找了好久才找到那种草药……”
“那我们得快点。”
阿姮举着粉白的花枝,拉着霖娘飞奔起来。
孟婆给的花枝的确是一味良药,积玉见到那花枝,当下便将其也加入到汤药中端去给程净竹服下。
谢澹云被割了舌,阳钧一直在救治她,无论是对谢澹云还是程净竹来说,这妖气弥漫的檀园绝不是一个久留之地,所以天才蒙蒙亮,阳钧便领着众人离开檀园。
出了檀园大门,走出数步,阿姮回过头,只见一片灰蒙蒙的天色底下,那座古朴美丽的檀园在一阵浓浓的白雾中变得藤蔓满布,漆色斑驳,一片萧瑟萎顿。
阳钧亲自将谢澹云送回谢府里去,而阿姮他们则落脚在客栈中,阿姮一整天都待在屋子里,没有去看程净竹,霖娘觉得奇怪,但见阿姮趴在桌边一动不动,她又不敢多问,磨蹭了一会儿,才走过去:“阿姮,城里晚上的灯很漂亮,我们出去看看?”
阿姮没应声,霖娘心里不禁有点打鼓,却见阿姮忽然站起来推门出去,霖娘反应过来,连忙跟了上去。
说是看灯,两人就真坐在房顶上俯瞰街市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彩色灯笼,霖娘从布兜里掏出来两块糕饼:“虽然那檀郎是个狐妖,但是他那儿的东西真的挺好吃的,我本来给你拿了好些,都怪我一时情急把它们扔出去打狐狸了,就剩这两个……”
阿姮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糕饼,明明都成了碎块,霖娘却将它们拼了起来,拼得就像圆圆的月亮,阿姮撑着下巴:“好吃你为什么不自己吃?”
“你很爱吃这些嘛,我就想给你留着,等你能尝到味道的时候,你就能马上吃到好吃的东西。”霖娘说。
阿姮闻言,看了她一眼。
她从霖娘手里拿过来一块碎掉的饼:“剩下那个你吃。”
霖娘笑起来,捻起来一块碎饼,又往阿姮身边坐了坐,她大着胆子问:“你到底为什么不高兴啊?”
“我没有不高兴。”
阿姮说。
“你明明就有,”霖娘撇撇嘴,“你不肯承认就算了,那你说,你为什么不去看程公子?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你明明关心他的吧?”
“关心?”
阿姮捏着饼:“什么是关心?”
“关心就是你今天问了我八遍程公子有没有醒,”霖娘一边吃饼,一边说道,“可你为什么不去看他呢?”
阿姮其实也说不清楚。
她明明那么想要得到他的心脏,那么多日日夜夜朝思暮想,她是多么盼望着他金身破掉的时刻。
她的手明明已经触摸到他的皮肤,只要她稍微用力,她就可以达成所愿,可她为什么最后就是……下不了手?
都怪他。
她这么的心烦意乱,都怪他。
她才不要去看他。
阿姮愤愤地咬下一口饼,却忽然顿住了,她低头,看到饼块里红红的内馅像是她之前尝过的红糖,但她的舌头此时竟然尝不到一点味道。
霖娘毫无所觉,自己吃得嘴边都沾了饼渣,见阿姮吃了,便歪过头问她:“好吃吗?”
阿姮咬着没有任何滋味的饼,暗红的眼对上霖娘的目光,唇舌那么的麻木,她张口,却说:“好吃。”
她的目光又不自禁地越过霖娘,在霖娘背后,在客栈这片屋脊尽头,各色的绢灯点缀着街市,街上那么多的人来人往,街边摊贩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阿姮的舌头尝不出红糖饼的任何滋味,可她的鼻子却隐约嗅到街市上传来的各种食物的香气。
她知道,霖娘曾经那副皮囊曾经带给她的五感正在消失,从她的味觉开始。
也许很快,她的鼻子就会再也闻不到那些食物的香气。
也许,她的眼睛将再也看不到这夜花灯的每一种颜色,一切都会变得和从前一样,她的世界里只有黑水河水一样的黑,积雪一样的白。
阿姮指节猛然屈起,红糖饼在她手心里成了渣。
她还是需要一个心脏。
一个人类的心脏。
此时,客栈的院子里有人从廊庑那边走来,他穿过重重灯火,身影越发明晰,阿姮最先嗅到他身上的清气。
那是积玉。
阿姮暗红的眸子盯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