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玉才要走到檐下去, 却忽然一顿,他停下来,仰起头,那片灯影月辉冷暖交织的屋檐之上青瓦重叠, 两个女子并排坐在脊线之上。
“积玉。”
霖娘喊了他一声:“程公子服药了吗?”
积玉点点头, 问她们:“你们在上面做什么?”
“看前面街上的花灯。”
霖娘说。
积玉不知道那些花灯有什么好看的, 正要走,却听檐上阿姮忽然说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积玉对上那双红眸,不知为何后背忽然有点冷, 他皱了皱眉, 抬起手来, 衣袖往手肘下边退了些, 露出来那东西的全貌,竟是一支黄铜锥。
“这是我药王殿的阴阳锥。”
他说道。
“你拿这个是要做什么?”阿姮问。
积玉抿了一下唇, 说:“那该死的狐妖将浊气灌入小师叔的伤口之中, 我只有用这阴阳锥才能将他体内的浊气给引出来。”
“浊气?”
霖娘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她立即问道:“若是不将那东西引出来, 程公子会怎么样?”
“寻常人不修行, 身体里便不会有多少清气, 即便浊气侵入体内, 也是没有大碍的, 七七四十九日也就克化了,但修行之人以清气作为运转自身的能量,一旦被浊气入侵体内便会导致血脉淤堵, 不利修行,但只要将清气运转得当,也是可以很快克化掉浊气的……”
积玉说着, 顿了一下:“而小师叔……师父说他是活人命,死身躯。”
“活人命,死身躯?”
阿姮重复一声。
“反正,反正就是小师叔比任何修行之人都需要清气,但他身躯却偏偏更适合作浊气的容器,浊气入他体内是没有办法消散的,若不尽快驱除,必会伤及心脉。”积玉说道。
阿姮闻言,再度看向他手中的阴阳锥,那东西看起来尖锐极了,她想到那道道雷电落在程净竹后背,便是那个时候,他的金身碎裂。
“你要用这个东西剖开他的伤口,引出浊气?”
阿姮回过神来。
“嗯。”
积玉神情凝重,握紧了阴阳锥,也不再多说什么了,飞快走到檐下去,而阿姮站起身,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穿行廊庑,走到一处房门前,推开门,走进去。
“到底……什么是活人命,死身躯?”
霖娘也站起来。
“字面意思。”
寂静的院中,忽然一道声音传来,阿姮与霖娘几乎同时看去,只见一阵烟气缭绕,当中凭空出现一道身影,那人神观爽迈,乌黑的胡须随风而荡,他将白拂尘往小臂上轻轻一搭,望向屋檐上,明明是在答霖娘的话,他的目光却落在阿姮身上:“所谓活人命,死身躯,即是个活人不假,但那副身躯却早就死了,死人躯是浊气最好的容器,所以浊气常常盘旋在死人的坟墓周围。”
“那他为什么会这样?”阿姮与他相视。
阳钧却盯着她片刻,随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说:“阿姮姑娘,你这儿好像有点泥印子。”
霖娘忙看阿姮,这才注意到她额头靠近发根的地方似乎真有点轻微的泥痕,阿姮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果然蹭下来一点,她想起来孟婆之前用那只满是泥的手碰了她。
真是讨厌。
阿姮臭着脸。
再看向底下院中,那阳钧已然到了廊庑中,推开程净竹的房门走了进去。
“小师叔!”
阳钧一进屋中忽听积玉这样一声,他抬眼只见数道浊黑的气流如刺般嵌入墙壁,顿时墙上挂画粉碎,案倒炉倾,香灰飞浮。
程净竹脱力一般,因惯性而身躯前倾,一手勉强撑在床上,脊背紧绷若满弓,整个后背很快被鲜血浸透,阳钧神情一凛,立即走了过去,积玉正六神无主,一见阳钧,他连忙俯身:“师父!小师叔他自己强行逼出了浊气!”
阳钧看了一眼积玉手中干干净净的阴阳锥,他叹了口气:“师弟,这些浊气在你体内本就犹如一根根尖刺,涌阴阳锥虽也要受些皮肉之痛,却比你自己逼出来的要好,你何苦受这穿刺血脉之痛……”
“多谢师兄好意。”
程净竹满鬓汗湿,一张脸苍白得可怕,他方才说了这么一句话,胸中便一阵气血翻涌,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小师叔!”积玉大惊失色。
阳钧立即坐到床前,拉下来程净竹的衣衫,细布自他腰腹到肩颈缠了满背,此时已完全被鲜血濡湿,阳钧让积玉帮着将那些细布褪了下来,数道发黑的针孔分布在他脊骨两侧,纵横交错的鞭痕血肉模糊,那是狐妖邪阵中的雷电劈在他身上的痕迹。
汩汩的黑血涌出来,阳钧从袖中取出一葫芦,那葫芦悬于空中,他拂尘一扫,葫芦中释放出浓重苦涩的药味,药粉飞出,化为淡淡莹光萦绕在程净竹的伤处:“师弟,这药用起来也痛,你忍着些。”
程净竹一言不发,撑在床上的手指节屈起,几乎泛白,颈侧的青筋分缕鼓起,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指尖在粗糙的衾被上磨得微红,细密的汗几乎布满他苍白的颈项。
阳钧敏锐地嗅到这室内浓重的药气里似乎还隐约有点什么芳香的味道:“积玉,你去哪里寻的好东西给你小师叔熬的汤药?”
“禀师父,是阿姮姑娘从阴司孟婆那里带回来的一截花枝。”
积玉答。
程净竹眼睫微动,缓缓抬眸看向积玉。
她带回来的?
“小师叔您那会儿还昏睡着,我观那东西蕴含的清气非比寻常,便……便自作主张给您用在了汤药里。”
积玉连忙说道。
阳钧伸手为程净竹把脉,片刻,他点点头:“孟婆相赠,果然是好东西。”
“师父,”积玉早就想问了,“阴司那样阴气重的地方,怎么会养护得出如此神物?那孟婆……不是奈何桥上熬汤的吗?”
“她如今的确是奈何桥上熬汤的。”
阳钧说道:“但曾经,她是随九仪娘娘一道诛杀天衣人的功臣之一。”
“……什么?”
积玉惊愕极了,“既然是再造三界的功臣,为何她不在上界而在阴司?”
“药王殿师祖飞升之后,曾给我托过那么几次梦,他每回想到哪儿说哪儿,我哪有机会问?”
阳钧看他那副还有很多问题的样子,便摆摆手:“去,让你用个阴阳锥你都用不好,自己找个地方反省反省。”
积玉耷拉下脑袋:“……是。”
积玉退了出去,将槅门合上,房中一时静了下来,阳钧扶着程净竹躺下去:“用阴阳锥会暂时封闭你的经脉,且不能一次根除,需要连着半月辅以汤药将浊气从你的丹田引上来,虽说耗时耗力,却能保你经脉完好,身体康健,是个最稳妥的法子,你却嫌它太慢了。”
阳钧定定地看着他:“是因为她?”
“师兄,”程净竹泛白的唇轻启,“她脾气坏,稍不注意就会惹出祸事,我必须亲自!看着她。”
阳钧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有几个玄友,他们在人间各处清修,日前,我收到他们来信,说四方妖气大涨,恐是天衣人火种祸乱人间之过,各国玄门皆有消息说作乱的妖是越来越多,这当中必然有潜藏人间的天衣人的手笔,你我从贺州回来的路上所遇见的那些妖孽也全都是那狐妖以火种之力聚集起来的,火种可以轻易掌控人类的欲望,也可以轻易掌控妖的欲望,妖比人的欲望更重,天衣人是在利用妖对抗人,甚至对抗神。”
“上清紫霄宫也有消息,说日前相微殿测出一个关于全天下的大凶之兆……师弟,上界不会只等着你来收回火种,为保住天下苍生安宁,不再重蹈坍鸿时期的覆辙,上界绝对会不惜一切,斩草除根。”
“她是从赤戎出来的妖邪,”阳钧忽然话锋一转,“你不愿意用阴阳锥,不愿意封闭经脉,究竟是担心她惹祸,还是担心她被上界……”
“师兄。”
程净竹盯着他。
阳钧再度陷入沉默,他望着程净竹,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师弟,一副人的身躯,里面却住着一副冰雕雪琢的神魂,行医用药,符箓阵法,他无一懈怠,也无一不做到最好,他似乎注视着世间万物,可这双眼睛又仿佛从来不见万物。
“活人命,死身躯,”阳钧还是忍不住叮嘱他,“你的戒痕就是你的性命,师弟,无论何时,你千万谨记。”
程净竹垂下眼帘,苍白的脸上没有分毫表情。
天色慢慢由暗转明,阿姮躺在床上学着人类闭上眼睛,人类会做梦,会梦到他们自己的记忆,也会梦到他们的一些妄想,又或者是很多奇怪的片段,但阿姮不会,她不会做梦,也不需要通过睡觉来积攒能量,正是无聊之际,听到霖娘的动静,她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看见霖娘在精心打扮自己,换了身嫩黄的衫裙,又梳了个漂亮的发髻,又在脸上涂涂抹抹,对着镜子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来跑到阿姮床前,指着自己额头边的银鳞:“阿姮,好阿姮……”
阿姮随意在她额头上点了几下,霖娘掏出随身的小镜来看,额头果然一片光洁,她笑容明媚地拉住阿姮:“我们上街去吧,看你喜欢吃些什么,买回来晚上吃啊。”
“不去。”
阿姮一听,立即抽出自己的手,背过身去。
霖娘觉得奇怪:“为什么啊?你不是最喜欢吃好吃的东西了吗?”
“你有钱吗你就给我买。”
阿姮闷闷地说。
霖娘俯身歪着脑袋凑近她:“我有个镯子,我去把它当了,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给我自己买香粉,还能给你买好吃的了。”
阿姮将她的脸给推回去:“谁要你给我买了。”
“哎呀阿姮,走嘛。”
霖娘硬生生将她拉着坐起来。
阿姮被她烦得不行,不情不愿地起来,不情不愿地被她打扮梳洗,然后又不情不愿地被她拉着出了客栈大门。
“你如果什么都不想吃,那也可以买点什么给程公子啊,”霖娘拉着她一边走,一边说道,“也不知道你在闹什么别扭,不管什么,哪有程公子重要呢?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咱们好好给他挑点什么补品之类的。”
“他又不吃东西。”
阿姮说。
霖娘忘了这回事,她脚下一顿,想了想,说:“那,那你给他买香茶啊!他不是喜欢喝茶吗?”
阿姮没说话。
霖娘却是一笑,知道她不还嘴就是默认的意思,霖娘挽住她手臂:“那我们去前面……”
话还没说完,霖娘的目光忽然落在一处:“……澹云小姐?”
阿姮闻言,抬眸看去,朦胧的晨雾之中,那女子缓步而来,她身边没有一个仆婢,一身素净的衫裙,发间只簪一支珍珠银钗,她的目光与阿姮相触,很快走了过来。
在阿姮与霖娘面前站定,她无声地垂首,算是问候。
阿姮却在此时注意到她颈子缠着一圈雪白的细布,霖娘也看见了,不由问道:“澹云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谢澹云站直身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册子来,册子上绑着一支本是描眉用的黛笔,霖娘看她在那册子上写字,此时才意识到,对啊……这位澹云小姐被狐妖割了舌头,这辈子再不能说话了。
霖娘一时觉得自己有点冒犯,此时,谢澹云抬起脸来,对上霖娘的目光,她却笑了笑,随后将那页纸撕下来递给她们看。
阿姮认不全字,霖娘便读了出来:“我回到府中昏睡一觉,之前的事我有很多都记不清了,但朦胧中仍有些画面告诉我,是你们救了我,今日我特地来此道谢。”
记不清了?
阿姮看向谢澹云,她想起阴司中孟婆对谢朝燕说过的那些话,难道,是因为谢澹云的执根消失了,所以关于她的前世林三娘的那些事她便记不清了,连带着对他们的记忆也变得模糊?
“澹云小姐不必如此,那狐妖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
霖娘说着,又注意到谢澹云肩上的包袱:“你这是要去哪儿?”
谢澹云又在册子上写了会儿,又将纸递给霖娘,霖娘又读道:“云山观,听说那里只收女冠……”
霖娘没有读完,便惊愕地抬头:“澹云小姐,你要出家?去做女冠?你家里人……”
谢澹云又写好了一张纸。
霖娘念道:“我母亲自然是不同意的,但我以死相逼,她便也全无办法。”
此时,霖娘方才明白谢澹云的颈子为何裹着一层细布,她不由问道:“澹云小姐为何要出家呢?”
谢澹云的黛笔太软,字迹不够清晰,阿姮看着她随手从身上掏出来一样东西磨了磨笔尖,又在纸上写了字,递来给霖娘。
“我娘苦心为我择婿,为我打算,因为她从前也是这么过来的,一个女子到了合适的年纪,最幸运的事,便是嫁给一个好夫君,我曾也那么想,可惜我读过几本书,终究不甘心一辈子就这么定了,我这后半辈子不想为夫君,不想为家族,我想为我自己,为很多人,所以修行,是我自己选的一条最好的路。”
霖娘读过,不由望向谢澹云。
阿姮也在看她,她似乎做足了充足的准备,换下那身闺阁小姐的繁复衫裙,身上一个包袱,腰侧还有一柄小剑,另一边则挂着一只水囊,脚下踩的也不是刺绣精美的软履,而是一双结实耐磨的男人式样的靴子。
她要远行,且绝不回头了。
“霖娘?”
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阿姮与霖娘同时回头,看到客栈门前的积玉,霖娘还没说话,却见阿姮忽然朝积玉跑了过去。
“阿姮姑娘,你……”积玉见她跑了过来,才张口,却忽然被阿姮抓住手臂,抖落他的衣袖,许多张符箓从袖子里掉出来。
积玉眉头一皱:“你做什么?”
霖娘见状立即跑了过去,听见阿姮问积玉:“你这些是不是护身用的符箓?”
“是又怎样,你快放开我!”
积玉被红雾锁住手脚,脸色十分的不好:“霖娘!她发什么疯?你还不将她拉走……”
霖娘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谢澹云,随后一把抓住积玉另一只手臂,积玉懵了,见霖娘也开始抖落起他的袖子,他气得不轻:“你也疯了?”
很快,符箓几乎堆满了积玉的脚边,阿姮见在也抖落不出来什么东西了,她终于放开他,蹲下去跟霖娘一人抱起一堆来,转过身朝谢澹云走去。
红云消散,积玉没了束缚,他几步上前正要算账,却见阿姮跟霖娘将那些符箓全都塞给了谢澹云。
“云山观远吗?”
阿姮问谢澹云。
谢澹云点了点头。
阿姮抬了抬下颌:“那这些你路上用得着。”
积玉一愣,他盯着阿姮的背影看了会儿。
谢澹云没有手写字了,张了张嘴,没有任何声音,但她一点儿没有什么难堪的情状,她笑了笑,对阿姮和霖娘无声地说了“谢谢”。
阿姮看着她,总觉得她那样笑,很像峣雨。
那么云淡风轻,又温柔明朗。
“澹云小姐去云山观做什么?”
积玉问道。
“澹云小姐要去做女冠。”
霖娘说道。
积玉愣了一下,随后在身上摸了摸,没摸到什么东西,他出来买药材,除了银子什么也没带,符箓还全都没了,他往左边看了一眼,见一条小狗趴在街边打呼噜,他一把抓了过来,小狗惊醒,一脸茫然。
积玉撬开它的嘴,在它牙齿上涂了些药,随后扯下发带来系到小狗脖子上,然后将它递给谢澹云:“你带上它,小狗长得快,相信很快就会长成一条恶犬,我在它牙齿上涂了我药王殿特制的灵药,若有妖邪敢近你身,它必然将其咬个粉碎。”
说着,积玉又顿了一下,目光短暂地落在阿姮身上一瞬:“但你也要多加注意,别让它乱咬,毕竟……妖也不都是别有居心的坏种。”
阿姮闻言,颇为意外地看了积玉一眼。
积玉一副极其不自然的样子,清了清嗓子:“我去给小师叔买药材了!”
说完就跑了。
谢澹云抱着一堆符箓,牵着一只小狗走了。
阿姮看着她的背影。
她和谢朝燕一样,背影都那么欢欣,步履都那么轻快。
阿姮和霖娘在街上逛了一圈便回到了客栈,她坐在廊庑里,手指穿过麻绳,将油纸包好的茶叶转着圈儿地玩儿。
她盯着对面廊庑里那间房,听见一阵步履声近,抬起眼帘,只见积玉满头大汗地抱着几包药材回来,很快走到对面廊下的炉子边去配药。
阿姮手臂攀在栏杆上,她盯着积玉好一会儿,此时,霖娘正在房中试用她新买的香粉,这院子里也没什么旁的人在,阿姮随手将茶叶收到怀里,起身往对面去。
积玉正想着药方子,却见一抹雪白的裙摆,他抬起头,对上阿姮的目光,阿姮双手抱臂,靠在柱旁:“喂,你一直都在药王殿?”
“对啊。”
积玉一边配药,一边回答。
“那小神仙呢?他也是吗?”阿姮问。
“我是七八岁被师父带到药王殿的,”积玉手里的动作没停,“小师叔却是从小就在,据说是师祖和我师父在山下捡到的他。”
“他没有父母?”
积玉摇了摇头,说道:“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总之,师祖和师父当时只见到尚在襁褓的小师叔,也没有什么别的人在。”
阿姮看他熟练地将各类配好的药材放入水中熬煮:“他的伤,要什么时候才能好?”
积玉皱了一下眉,想起师父的叮嘱,他说道:“若用了阴阳锥,封住经脉仔细调理,差不多一个多月也就好了,可小师叔他自己强行逼出了那些浊气……还好有你从阴司带回来的东西,不然恐怕真要落下病根了。”
“他为什么不用那锥子?”
阿姮一怔,想起那东西是那样锋利,她立即问道:“他怕疼?”
“小师叔才不怕呢,他要是真怕疼就不会强逼浊气了,”积玉如今也是一头雾水,“阴阳锥跟那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那是为什么?
阿姮的眉头皱起来:“他的脑子是被那狐妖打坏了吗?”
“你脑子才……”
积玉瞪她,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后半句,他缓和了点语气,说:“小师叔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阿姮盯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他身上的清气昭示着他完完全全是一个坚守道心的药王殿好弟子,没沾过一点荤腥,所以清气够好闻,阿姮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他的胸口。
那颗心脏,勉勉强强也能算是一颗干净的。
她不必苛求小神仙的那颗好心,因为除了那颗好心,他还有一身芳香的血气,她如果取了小神仙的心,就再不能取得他的血。
倒不如,她取了另外一颗心,这样还能留着他的血。
阿姮的手指尖悄无声息地燃起红云,积玉低着头,还在观察炉子上的汤药,他身上也难得的没有背那柄金剑,所以对于危险,他一无所知。
这正是一个绝好的时机。
阿姮几步走到他身后,笑盈盈地唤:“积玉。”
阿姮袖间的手指尖红云犹如锋利的尖刺,积玉转过身来的刹那,阿姮的手动了一下,忽然迟滞了。
她想起清晨的街上,这个人将那只龇牙咧嘴的小狗交给谢澹云,又叮嘱了一番话,不过刹那,她耳边传来积玉十分不自然的一声:“对不起。”
阿姮眼底流露几分错愕的神情,她抬眸凝视积玉那张脸,以为自己听错,她挑了挑眉:“你说什么?”
“我……”
积玉有点羞愧似的,但还是说道:“我此前从未下过山,我以为妖类既不通人情,又不受人类道德的约束,必然都是些欲壑难填的凶恶之辈,因此,我……对你有些偏见,但如今我知道,是我心胸太狭隘了,我就说若阿姮姑娘你真是那等恶妖,小师叔又怎么可能与你一路呢?我为我之前的偏见,向你道歉,你是个好妖。”
阿姮脸上的笑意淡去:“何必呢?我就是恶妖。”
积玉以为她仍在置气,他也不恼:“我听霖娘说,阿姮姑娘似乎很想学我药王殿的傀儡术,我可以将它教给阿姮姑娘。”
阿姮盯着他,脸色越来越不好。
她攥紧掌心,手指尖的红云如簇灭去。
烦死了。
积玉看她这副脸色,实在摸不着头脑:“姑娘不想学了吗?”
“学,我当然想学。”
阿姮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积玉松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炉子上的汤药煮沸了,他立即将其倒入碗中,对阿姮道:“我先给小师叔送药。”
积玉动作很快,端起碗来就往廊庑上去,阿姮看着他端碗推门进去,她心气不顺,转身要走,却摸了摸怀中的东西,到底还是几步踏上廊庑,走到门内。
“放着吧。”
她听到一道低哑的声音。
反正汤药还烫,积玉将它放到一边,此时,阿姮方才看清靠在床上的程净竹,自来到这间客栈,她就没有见过他。
此时,他银灰色的长发披散着,那张脸苍白极了,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他乌浓的眼睫轻抬,那双亮若寒星的眸子倏尔盯住她。
阿姮没有说话。
“积玉,你出去。”
程净竹说道。
积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姮,他抿了一下唇,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依言出去了,他合上门的刹那,阿姮与他目光相对。
总觉得他眼含防备,像是不放心她会冒犯小师叔。
门合上了。
明亮的日光被隔绝在外,阿姮面无表情地想,果然该掏了他的心脏。
屋中变得有些昏昧。
阿姮从怀里掏出那包茶叶,露出笑容,走到床边去,将东西扔到床上:“送给你的。”
程净竹垂眸,瞥了一眼衾被上的东西。
阿姮看不出他脸上有什么神情变化,她不由一屁股坐到床前,歪着脑袋看他:“你不喜欢吗?”
日光被槅门的缝隙切割成散碎的光影,投落在床前,程净竹处在一片昏昧的阴影里,他的目光缓缓落到阿姮那张脸上。
阿姮被他这样冷冽而深邃的目光注视着,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危险,她本能地要直起身退开,却忽然被他攥住手腕。
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她。
“小神仙……”
阿姮明明没有心脏,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在跳跃,是火种吗?它才被她教训过,现在应该很安静才对。
他漂亮的眉目近在咫尺,却那么冰冷。
“你这样的妖邪,”
更冷的,是他双唇吐出的话语,“狡猾,恶劣,任性,得寸进尺,二三其意……”
两个字的阿姮都听懂了。
得寸进尺也勉强懂吧,但是……二三其意是什么意思?
“你干嘛骂我?”
阿姮一点就着。
“烈性如火。”
程净竹盯着她生气的模样,方才那副敷衍的笑脸没有了,完全暴露出她的本性。
“原来我在你眼里这么坏啊?可方才积玉还说我是个好妖呢……”阿姮气得笑了,她用力地要挣脱他的手,却被他抓着手腕一拽,她整个人都倒在床上,她身下是一层薄薄的衾被,衾被底下,似乎是他的双膝。
阿姮气得浑身红云直冒:“你……”
她对上程净竹的那双眼,忽然打了个寒颤。
“那么你是吗?”
他居高临下,睨着她,表情清淡。
但阿姮却感觉到他似乎很生气,是从来没有过的,那么的生气。
床前碎光斑驳,他倾身而来,所有的光影都被他宽阔的肩背遮挡,浓暗的一片阴影里,阿姮一只手被他攥着压在床上,她气极了:“我不是又怎样……”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心吗?”
他的声音很轻:“如今却又盯上了积玉?阿姮,这回你又想用什么办法去得到他的心?”
阿姮瞳孔微震,刹那间,她的手被迫越过松散的衣襟,掌心落在他的胸膛,滚烫的温度使她下意识地屈起指节。
挣扎之下,踹倒了床边的汤药,药碗落到地上,四分五裂,苦涩的药味散开。
“小师叔?阿姮姑娘?”
积玉似乎并没有走远,听到了点动静,便跑了过来,敲门。
可屋里没有人应。
阿姮感受到程净竹的心脏在沉稳的,又很快地跳动。
昏昧的阴影里,她怔怔地仰望他。
积玉仍在外面试探着喊他们。
“你不是知道吗?我金身已破。”
他那么漂亮的脸,连垂下来的眼睫都很好看,那副神情却像裹着冰雪,他低首,睨着她,仿佛耳语:
“你来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