邕宁之南, 酆水之源,东炎边境矗立群峰,巍峨若嶂,千百年奇险难攀, 烟云笼罩, 人迹罕至, 谓之,岐山。
阿姮几人风餐露宿,御风十来日, 落身在邕宁国南边的边境, 只要渡过酆水, 便将抵达东炎国边境, 到岐山之下。
阿姮走过一段山路,淡薄的落日余晖洒在路边的积雪上, 折射出点点晶莹的光, 前面是一片浓密的山林,林梢点点碎白, 远观像是朵朵白梅, 但几人走近, 方才发现所谓白梅, 竟是一粒又一粒白色的果实。
不远处有人背着竹筐在树下用冻红的手捏着枝子, 将那些果子一颗颗采下来,阿姮随手拈下来一粒,好奇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霖娘不知道, 转头看积玉。
积玉冷哼一声,明明知晓却并不作答。
“是乌桕子。”
那在树下摘果实的老翁回过头来,见是几个年轻人, 他松开那枝子,笑着指了指自己红肿皲裂的手:“天冷了,很多人会手足皲裂,用这乌桕子煎水来用,效果极好。”
那老翁一身粗布衣衫,身上只有个兽皮毛领子勉强御寒,他背着半筐乌桕子,又指了指前面:“几位,可要在小老儿的摊子上歇歇脚,吃碗热茶?”
阿姮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面不远处竟支着一个简陋的棚子,正有不少人坐在其中,阿姮见那些人身上穿着氅衣,又多佩剑,有人还将随身的八卦镜就放在桌上,一看便是玄门中人。
阿姮没拒绝,把玩着乌桕子,大步朝前去。
积玉身背金剑走过那老伯身边,四周风声凛凛,他瞥了一眼背后安静的金剑,步履慢下来:“我观这荒郊野岭,实在不是个好做生意的地方,不知老伯何故将茶摊置在此处?”
那老翁搓去手上残留的脏污,目光仍落在阿姮的后背,却笑呵呵地答积玉:“本不是个好地方,可自打岐山闹妖怪,四方修道之人都往岐山那边跑,这儿又是必经之路,所以,小老儿才在此置起这摊子来,挣几个茶钱。”
乌桕林中寒雾迷蒙,霖娘跟在阿姮身边,见那棚子里坐的尽是修道的玄门,她便小声对阿姮说道:“阿姮,你千万要好好收敛气息,别动用术法,否则被他们觉察出妖气就麻烦了。”
“管好你自己。”
阿姮懒洋洋道。
“……”霖娘承认自己比阿姮更容易露馅,她从前一直不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鬼气,如今得积玉指点,她勉强抓住了其中的关窍,但此时走进棚中,见那些玄门中人的目光一一落来,她紧绷着脸,大气都不敢出。
阿姮一进到茶棚中,便感受到阵阵清气,虽说是沁人心脾,却是根本比不上程净竹身上的清气精纯芳香。
道士们正说着话,却忽然见两名姝丽施施而来,在一张空桌前坐了下来,外面风雪弥漫,又一个年轻俊秀的修士身背金剑冷着脸走近那桌边坐了下来。
那两名姝丽实在各有各的美丽风姿,那碧衣女子手中持一菱花小镜,时时揽镜自照,可谓我见犹怜,而那红衣女子怀抱一个布娃娃,苍白纤细的手指不住地拨弄着那娃娃银灰色的发丝,垂眸含笑,艳丽绰约。
老翁端来热茶,放到桌上,说:“天冷,几位要趁热喝。”
见几个小师弟在偷偷地瞥那桌的姝丽,邻桌年长的道士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几个小道士连忙收回目光。
阿姮却抬眸看了过去,见那几个小道士个个垂着脑袋,她莫名笑了一声。
她的笑声实在清越好听,几颗脑袋又有要忍不住望过去的趋势,那年长的道士将茶碗往桌上一放,顿时没人敢动,他这才看向积玉,主动开口:“小友,贫道观你眉心戒痕,可是上清紫霄宫弟子?”
积玉回过头,拱手道:“正是。”
一听上清紫霄宫,那几个小道士的脑袋一下转了过来,连着其他几桌的道士们也都看了过来。
“不知是上清紫霄宫中哪一殿?”
有道士问。
“药王殿。”
积玉说道。
那老翁正在别桌斟茶,茶壶口忽然抖了一下,茶水撒出碗去,顺着桌角滴滴答答地淌下。
“竟然是药王殿……我早听闻上清紫霄宫的大名,想不到今日在这荒郊野店之中,竟然能得遇药王殿弟子……幸甚至哉!”
“都说药王殿以入世济人为己任,此前人间曾有两次滔天瘟疫横行,便是药王殿师祖,也就是如今的慈济真君在得道之前精研救世良方,救世人于水火,到如今,这良方仍被各国奉为宝典,精心保存!”
“哎,小友,今日能与你在此相遇,可真是好缘分哪!”
“是啊是啊!”
道士们十分热情地端起茶碗来,积玉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忙摆手:“我只是药王殿中一个小辈,怎担得起诸位前辈这般相待?”
积玉说着,便也转头去端茶,却见阿姮将她怀里布娃娃的头发抽了一缕来编起了个小发辫,他眼睛都要瞪出眼眶来:“阿姮姑娘!”
“啊?”
阿姮抬起眼皮。
积玉震怒:“你……放尊重点!”
“这是我的娃娃,”阿姮笑盈盈地说,“关你什么事?”
积玉的脸黑了个透,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好说傀儡术的事,这时,邻桌的中年道士将目光落在阿姮身上,却问积玉:“敢问小友,这位姑娘也是药王殿的么?”
“不是。”积玉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我观她身上似乎清气非常,一般有此清气的修行之人应该已经大有所成,修成了一副金身,而修成金身之人,清气比常人要更精纯,这位姑娘一身清气毫无遮拦,可是受了什么重伤,金身破损所致?”
那中年道士说道。
阿姮隐藏了自己的妖气,却藏不住程净竹身上外露的清气,而修成金身的人身上的清气非比寻常,若金身尚在,禁制便在,妖邪必然因此忌惮。
但若金身破碎,清气外溢,必惹妖邪觊觎,危险至极。
那中年道士以为这外溢的清气是阿姮的,修成金身的也是阿姮,阿姮听了,不由一笑:“是啊,我受了很重的伤,金身已破,若遇见什么妖啊,邪的,我恐怕就要小命难保了。”
“既然如此,姑娘为何还要到这儿来?难道你此行也是要往岐山?”
一个小道士开口问道。
“是啊。”阿姮说。
“岐山妖物横行,我们本是为除魔卫道而来,到了这儿才晓得惠山元君已然封山,惠山元君的结界不破,我们是进不去的,如今也正不知如何是好,说起来,如今这样的局面,姑娘还是不要在外面乱走的好,你这清气,是个妖邪闻到,都要飞流直下三千尺了!”
“什么飞流直下三千尺?”
阿姮歪过脑袋。
另一个小道士正色道:“自然是口水!”
霖娘“扑哧”一声,笑了。
阿姮慢条斯理地将梳理好的发辫用手指勾散,银灰色的发丝卷曲的弧度几乎和她的头发差不多,她微微一笑:“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忍了这么久,有些人的口水都要成瀑布了……”
寒风吹来,炉火中焰高数寸,上面的茶壶发出尖锐的鸣叫,站在一边的老翁却迟迟没有伸手去将茶壶拿起来。
阿姮端起茶碗,热烟浮动。
那老翁死死地盯住她,喉咙难耐地滑动几下,他松弛发皱的眼皮颤抖着,却是此时,阿姮倏尔将茶碗朝他扔去。
老翁猛然闪身一躲,茶碗落地“砰”的一声摔得粉碎,一柄金剑飞来,在他后背划出一道口子,刹那间,浓烈的烟雾散开,一副单薄如纸的皮囊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赫然暴露出老翁青面獠牙的真容!
“竟是个狞鬼!”
棚中道士脸色皆变,全都摸着法宝站起身。
邻桌的几个小道士却忽然捂住肚子,有人哀哀喊道:“师父,我,我肚子好痛……”
“乌桕子虽可以入药,入了口却也能是一味毒,轻者,令人腹痛,重者,可令人肠穿肚烂,满腹灼烧而死。”
积玉双指结印,金剑悬在半空之中。
“什么?”
几个小道士脸都白了。
“师父,师父!”
他们吓得连声喊那中年道士:“您是不是知道这茶里有乌桕子?怪不得您一口没喝,却怎么不提醒我们呢!”
中年道士冷哼一声:“你们几个崽子,出门在外半点防人之心都没有,若不教你们吃些闷亏,你们怎会长记性?”
“可我不想肠穿肚烂啊师父!”
一小道士哭着喊。
“别嚎了,那么点茶汤子怎么够让你们肠穿肚烂?你们若是被毒死了,身上那点清气也就散了,这狞鬼馋的不就是这个么?他怎舍得你们立马去死?”
那中年道士掏掏耳朵,呵斥了一声,又说:“为了让咱们中招,这鬼东西也算是煞费苦心,一点儿法术不敢使,只能用这下作的法子!”
狞鬼没了伪装的皮囊,一副青绿的脸皮显露无疑,一双血红的眼,满头蓬乱的发像极了凶兽粗硬的毛发,他张开嘴,獠牙粘连着口水,不断地淌下。
他紧紧地盯着阿姮,眼也不眨。
“姑娘,你看,有了你这个目标,我们这些人他都不当回事了!”那中年道士对阿姮说道。
阿姮抱着布娃娃,瞥一眼那狞鬼流口水的模样:“真恶心。”
积玉并拢双指,金剑顿时朝那狞鬼刺去,那狞鬼却灵巧得很,几个翻身躲开金剑,一双眼睛直溜溜地盯着阿姮,猛然朝她奔去。
没中招的几个道士几乎同时跨步往前,各自拿出法宝来,那中年道士一柄软剑使得灵活至极,柔软的剑身却锋利无边,狞鬼尖利漆黑的爪子探来,便被他削去了一截指甲。
“这路上都多少个了,全都是冲着程公子来的。”
霖娘在后面瞧着,不由叹了口气。
因为程净竹金身破损的缘故,这十多日以来,他们没少碰见找上门来的妖邪恶鬼,今日又撞上了这只守株待兔的狞鬼。
“小神仙,都怪你。”
阿姮指尖点了点布娃娃眉心的红痕:“那狞鬼看起来简直想生吞活剥了我,我看他的口水都要淌一条河了。”
“你不许妄动。”
布娃娃闪烁淡淡金芒,冰冷的嗓音落在阿姮一个人的耳边。
阿姮却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当着这些人的面,你最好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布娃娃一动不动,阿姮又听见他的声音。
阿姮没有接话。
她当然明白,对她来说,麻烦的从来不是这只长得丑陋又恶心的狞鬼,而是这些玄门中的道士。
不是所有的玄门都像上清紫霄宫一样奉行只除恶,不求同的法理。
此时,那中年道士回过头看向身后的阿姮,他眼中浮出一丝怪异之色,凛冽的风含混烟雾而来,中年道士立即转头,只见面前的乌桕林竟然婆娑起舞,扎根在土地中的根须疯狂涌动,林梢树影朝他们逼来。
“这狞鬼竟然还懂阵法!”
中年道士颇为意外:“诸位玄友,速请诛妖伏鬼阵!”
积玉闻言,他立即转过脸,见一众道士已在结阵,他看向阿姮与霖娘,霖娘会意,立即拉着阿姮退到棚子外面,躲远了去。
诛妖伏鬼阵成,金色的阵法转动,众人脚下的土地开始变得沉重,压制住了那些涌动的根须,将它们埋没其下,使它们动弹不得。
那狞鬼被阵法刺激得头痛欲裂,一双血红的眼睛睁大,林梢之间乌桕子若冰雹坠落,兜头砸向众人,而狞鬼却在此时猛然看准阵法外面的红衣少女,嘶吼着飞奔而去。
那中年道士看了一眼炸开在脚边的乌桕子,那上面都是狞鬼身上歹毒的粘液,化在地上,滋滋冒烟。
他忽然松懈了结印的手。
阵法顿时碎裂一角。
狞鬼从裂缝中冲了出去,直奔阿姮。
夕阳在林梢之间闪烁碎光,浓郁的风雾拂动阿姮鲜红的裙摆,她抱着布娃娃,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姑娘!小心啊!”
棚子里的小道士见状,大喊道。
阿姮缓缓抬眸看向那冲来的狞鬼,他尖利的指甲直奔她的咽喉而去,瞬息之间,阿姮的身影化成红雾。
红雾如缕散开,整片乌桕林燃起熊熊烈火。
众人亲眼看着缕缕红雾又凝成那红衣少女的身影,她站在烈火之间,明明含笑,却眼波阴冷。
“积玉,左十步,金生土兑,乾坤有象。”
这一回,那中年道士听到她怀中的布娃娃发出一道年轻的声音。
积玉金剑飞出,往左十步,他双手结印,口中念着“金生土兑,乾坤有象”,金剑顿时嵌入土地之中,藏在地下的木系阵眼顿时碎裂,整个乌桕林不动了,乌桕子不再坠落,熊熊烈火吞噬着它们。
那狞鬼发出一声悲嚎,又不甘地望向阿姮怀中的布娃娃。
阿姮手指一勾,红云烈焰如簇,将狞鬼烧成一个火球,尖锐的哭嚎几乎响彻山野。
很快,狞鬼与整个乌桕林俱化成烟,缕缕散去。
这片山野恢复了它本来的模样,平坦的山坳中,落日的余晖照在所有人的身上,那几个小道士栖身的茶棚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中年道士摸了一把怀中震动的师刀,他眯着眼睛盯住阿姮:“方才路过你身边便觉得你身上的气息不对,那清气根本不在你身上,而在你手里那个布娃娃身上,你方才躲出诛妖伏鬼阵去,分明是心里有鬼!”
“这姑娘……是妖?”
一个小道士顾不得腹中的疼痛,他摸到怀里震动的本命师刀,不敢置信。
“崽子,我早跟你们说了,修道的,心性要定,这荒郊野岭的,既能有这狞鬼开的要命茶摊,也能有这装出一副美女画皮的妖邪!”
中年道士沉声说道。
“看来你修为不一般,我明明将妖气藏得很好,你却只是路过我身边,便察觉到我的气息和你们人类的不一样,”阿姮说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可你说错了,我这不是什么画皮,这是我自己的壳子,我的本相。”
“妖孽,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术?快将那位被你困住的修士放了!”
中年道士厉声说道。
“他本来就是我的。”
阿姮摸着布娃娃,对上那中年道士的目光:“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诸位玄友,起阵!”
中年道士喊道。
其他几位道士立即开始结印。
积玉收了金剑,上前拦住他们:“诸位,诸位万莫如此,那并不是什么妖术,而是我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傀儡术,此术乃是药王殿正统,并非邪门歪道!”
“你到底是不是药王殿弟子?怎么为这妖孽开脱?”一名道士怀疑道,“还是说她困住了你的同门,所以你才束手束脚,不敢与她为敌?”
“笑话!我药王殿弟子除魔卫道何曾束手束脚不敢与邪魔为敌?”积玉火气一下子上来了,“我说过了,这都是误会!这位阿姮姑娘是与我一路的,并不是为恶的妖邪!”
“阿姮,解开傀儡术。”
程净竹的声音从布娃娃里传来。
“我不。”
阿姮慢悠悠地说。
傀儡术只有施术的人才能提前解开,否则,便要足足十五日才能自动消解。
“不是为恶的妖邪?你怎么证明?”
一道士冷笑:“你可知道我们这一路遇上多少恶妖,多少恶鬼,他们伤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地方的安宁?这还没到岐山呢,这些妖孽就如此猖獗,岐山上的那些妖孽如今都还靠惠山元君一力压制!她身上清浊二气难以分辨,谁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变的,到底有没有做恶!”
阿姮唇边仍有笑意:“小神仙,你说,若是他们执意杀我,我反抗之下把他们都弄死了,是不是也算做恶?”
“你若是从北边过来,便该晓得那里如今是个什么模样,如今这些妖孽一个二个都翻了天了,北边都乱成什么样了,多少灾祸全是妖孽所为,妖本就是欲壑难填的怪物!怪物就是怪物,就算幻化出一副人的皮囊,也终究还是没有心肠的怪物!”
一名年轻的道士说道。
阿姮神情阴冷,缓缓说道:“算了,不问你了,反正,我一定会弄死他们。”
但话音才落,她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阿姮脸色一沉,她看向自己指间的珠绳,其中金芒淡淡。
“收起你的脾气。”
布娃娃看起来那么可爱,可其中传出的声音却那么的冰冷:“他这么说,是他无知,你若为逞一时之气,去坐实他口中的那些话,便是你无知。”
“我要弄哑你的嘴。”
阿姮生气极了。
他这张嘴总是骂她,就应该毒哑了,让他永远也说不出话。
霖娘看阿姮浑身红云直冒便知道她有多生气,霖娘站到阿姮身前,对那些道士说道:“就算是人也不见得都有心肠!人有好坏之分,妖也分善恶,阿姮从来没有滥杀无辜,你们凭什么一口一个怪物!”
“我看你也不像个人。”
谁知沓樰獨家諍裡,那中年道士却盯住霖娘。
霖娘一顿,低下头,余晖在她身上,可地上却没有她的影子。
“积玉。”
布娃娃里再度传来程净竹的声音。
积玉立即领会,他一扬手,袖中钻出符箓,炸开道道金芒,苦涩的药味伴随浓密的烟雾笼罩而来,一干道士顿时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中年道士立即施展明光咒术,驱散药雾,却再不见积玉与那两名女子的身影,风雾之中,积玉略带嘲讽的声音落在他们耳边:
“乌桕子毒可解,而诸位心中的偏见之毒却若跗骨之疽,心中不悟,灵台不明,口口声声除魔卫道,却不过一二个样子货,实在可笑!”
几个小道士忽然发觉肚子竟然不痛了。
而那中年道士抬眼看向夕阳中淡淡的雾气,脸色沉沉。
此时天边涌来暗红的颜色,像流霞坠落,近了众人才觉得是瘆人的冷雾,那红雾拂来,几人的脑袋齐齐一偏,脸上赫然浮出红肿的巴掌印。
“师父!”
几个小道士却是好端端的,都瞪大了眼睛来回地瞧他们师父和其他同门高高肿起的脸。
“岂有此理啊!”
那年轻道士捂着生疼的脸,气得不轻,正要作法却发觉那红雾早已不知不觉散了个干净,踪影难寻。
积玉收了金剑,落身在一片小溪边,转身一见阿姮,他便说道:“跑路的时候你怎么还带回头的?”
溪边积雪重,水面都结冰了,夕阳余晖在冰面上映出漂亮的金痕,阿姮幽幽道:“有仇不报,睡不好觉。”
“……你什么时候真睡过觉啊?”
积玉头疼得厉害。
“哎,积玉,好了好了,”霖娘连忙出来打圆场,“我们还是快走吧,别被他们追上,我看他们实在难缠,千万别再遇见了。”
积玉当然明白这些,他掏出舆图来看了一眼,便领着她们往前面不远的镇子上去,此时天还没有变黑,天边仍有流霞连绵。
趁天黑前,几人欲先找一家客栈住下,积玉在街上拦了个人问路,霖娘入镇之前给自己加了道术法,此时站在人群中,她倒也有一道足以以假乱真的影子了。
嗅到街边一点香味,霖娘一眼看到不远处有个老妪在卖糖果子,摊子上炸好了很多,却似乎没有什么人买,此时天快黑了,那老妪正慢吞吞地收拾摊子。
霖娘兴冲冲地拉着阿姮跑过去。
“阿姮,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
霖娘说道。
阿姮瞥了一眼摊子上的东西,天还没有黑透,她看不到那些糖果子原本金黄的颜色:“已经不喜欢了。”
“这么快就不喜欢了吗?”
霖娘愣了一下,但她抬头看了看天,又笑:“没事,一定是因为天还没有黑,所以你才没有食欲,我先给你买一包,万一你晚上忽然想吃了呢?”
两名姝丽在街边立着,本就十分惹人注目,不远处有个一身粗布衣衫的年轻男人来来回回地游荡,起初,他的目光还流连在那两名姝丽脸上,慢慢地,他视线下移,黏在那红衣少女怀中的布娃娃上。
那布娃娃看起来精美极了,腰间似乎缠有一圈极亮眼的银绳,又戴着一串清莹剔透的水青色宝珠。
男人几乎移不开眼,他摸了摸鼻子,拢紧衣衫快步过去。
越近,他的步履越踉跄,好似醉了酒的人步伐迈得毫无章法,身子一歪便朝那红衣少女身上撞去。
红衣少女忽然退了一步。
男人一下撞到摊子上,那老妪惊呼一声,男人跌坐在地,几个糖果子兜头砸下来,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盯住红衣少女怀中的布娃娃。
他的手明明已经够快,却连那珠饰都没摸到一下。
右手忽然剧痛,男人低头,只见整个手都被诡异的红云烈焰包裹,他瞪起眼睛,惊恐地大叫起来。
“阿姮!”霖娘倒吸一口凉气,连忙站过去,水波穿指而过,浇在那男人手上,红云烈焰消散,男人的手背上赫然几道烫伤。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街上往来的行人本就十分稀少,根本没有谁注意到那男人手上的烫伤,便连那摊子后的老妪也没发觉什么诡异之处,只以为那男人是被她锅中漫出来的热油所伤,她吓了一跳:“你怎么自个儿往我油锅上凑?没事吧?”
男人对上阿姮那双笑盈盈的眼睛,他面露惊恐,嘴唇哆嗦着根本什么也说不出,爬起来就跑。
“你别在大街上捉弄人啊……”
霖娘接过来一包糖果子,凑近阿姮低声说道。
“霖娘,你们好了吗?”
另一边,积玉问清楚了客栈的方向,朝她们招手。
此时夕阳渐沉,眼看天色便要黑了,巷子口有个小孩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红衣女子。
“小兔崽子,又琢磨什么呢?”
一巴掌忽然打在肩上,小孩儿踉跄倒地,他慌忙抬起头对上面前这刀疤脸男人,干裂破皮的嘴动了动:“没,没什么……”
“没有?”
那刀疤脸冷笑一声:“你当老子不知道?你肚子里鬼主意最多!但我劝你最好老实点,否则再被我抓到,我便也不求将你卖出个好价了,就留在身边打断胳膊腿,成天跪街上讨钱!”
“叔叔,我不敢了。”
小孩儿低下头,像是害怕得发抖:“您还是将我卖了吧,最好卖给那种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儿子的那种人家。”
刀疤脸笑了:“兔崽子做什么春秋大梦呢?还想老子把你卖到大户人家去当少爷不成?起来!”
小孩儿双手都被麻绳捆住了,他一时起不来,那刀疤脸看着生气,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小孩儿疼得眼眶积起泪花,却不住地说:“这就起,这就起!”
一双手摸索过来,拉住他站起来:“小山,你没事吧?”
小孩儿终于站起来,他生怕刀疤脸发怒,忙拉着跟他绑在一根麻绳上的少女,她的眼睛被脏脏的红布裹着,一张脸清癯又蜡黄。
“快走!”
刀疤脸呵斥道。
绑在麻绳最前端的男孩儿身子一抖,赶紧往前走,其他的小孩儿也都跟着走,小山拉着唯一的女孩儿坠在尾端,他看刀疤脸往前面走了几步,便望着前面那红衣少女,那女子与身边的人正要穿街而过,小山抿起嘴唇,拽了拽女孩儿的袖子。
女孩儿感觉到他的拉拽,便往他那边凑过去,小山赶紧小声对她说:“青娥姐姐,一会儿我冲出去,你就跟着我,知道吗?”
青娥一把抓住他的手,低声道:“你又要干什么?小山,你再不安分,他真的会打断你的腿……”
“姐姐你听我的就是。”
小山说着,见刀疤脸转过头来,他立即闭嘴,耷拉下脑袋。
霖娘和阿姮买好了糖果子,转身便要往对面去,天上又开始落雪,此时一根麻绳穿起来好多个小孩从她们面前过,小孩儿们个个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缩着脖子闷头往前走。
“这些孩子……”
霖娘停下来。
阿姮正摆弄布娃娃,程净竹这些天几乎都不怎么理她,今日在那狞鬼的障眼法里是他说话最多的时候,此时他又安静了,阿姮玩他的头发,摸他的宝珠,他也没什么反应。
正是此时,一团小小的影子奔来,猛然间麻绳在阿姮身上缠了一圈,阿姮的腿一下子被抱住,她一顿,目光落在那个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抱着她的腿,扬着一张脏兮兮的脸望着她的小孩儿。
“姐姐!救命!”
他喘着气,带着哭腔喊道。
天色又暗了点,阿姮的视线落在他那双胖乎乎的手上,四周缤纷的颜色涌向她的眼中,她方才看清这小孩儿的手根本不是胖,而是肿,每一根手指都红肿得不成样子,皲裂的口子布满他的关节,又是流血,又是流脓。
阿姮的裙摆都被他弄得脏了,她面无表情:“放开。”
“求求你,救救我吧,姐姐,求求你!”
小山紧紧地抱着她的腿。
“我不喜欢管闲事。”
这小孩儿身上没多少力气,阿姮屈膝挣开他的手,他便一下摔倒了,阿姮垂眸瞥他:“尤其是你这种找上门来的闲事,我偏不爱管。”
小山一双手都陷在雪里,他的脸一下白了。
“求求你,救救我们吧,否则,否则小山会被打断手脚的!”
那双眼蒙着红布的青娥抓住面前的人,她却不知自己抓住的这个人与小山求的人根本不是同一个。
霖娘看着自己被她抓住的衣袖,正要张口,却见那脸上有道疤,看起来十分孔武有力的中年男人奔了过来,当场就抓起那小山骂道:“小兔崽子!老子就知道你不是个肯安分的东西!”
小山被他掐住了喉咙,整个人在半空中胡乱扑腾起来。
“住手!”
霖娘见状,立即喝道。
对面的积玉见了,也立即跑了过来:“快将这小孩儿放下来!”
“老子管教自己买来的崽子,关你们什么事?”那刀疤脸冷嗤。
小山抓住刀疤脸的手,一双涨红的眼望向霖娘与积玉,艰难出声:“他,他是人牙子,哥哥姐姐……救我……求……”
阿姮抬眸看他。
这个人类小崽子看起来还是很小一个,但却似乎机灵得很,他看得出在她这儿讨不得什么好,又很快察觉到霖娘和积玉对他的怜悯之心,他便立即用这副可怜的样子乞求他们。
真有趣。
那刀疤脸还在骂:“兔崽子,看老子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霖娘与积玉同时朝那刀疤脸逼近,却见淡淡红雾凭空乍现在那刀疤脸的颈项,他顿时像被狠狠扼住咽喉一般,手上的力道骤然松懈,小山一下摔在地上。
阿姮勾了勾手指,那刀疤脸整张脸都涨得乌红,他眼中惊恐万分,喉骨像是要被烧化了一般,嘴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红雾扑面,像极了两只手左右开弓,扇得他整张脸很快肿成了猪头,鼻血不停地流,牙齿更是掉了个精光。
阿姮掏了掏耳朵,微微一笑:“安静多了。”
其他小孩儿见状,连忙挣脱绳子跑了,街上冷冷清清,早没什么人了,那些踩雪的声音远了,小山捂着脖子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你不跑吗?”
听见这样一道慢悠悠的女声,小山抬起脸看向她,这个红衣女子看起来仍然是那么的无情,她那双眼睛隐隐闪动暗红的光影,晦暗的天色里,更暴露她那种非人的诡秘。
“谢谢姐姐。”
小山认真说道。
阿姮愣了一瞬,她站直身体,随手抓来霖娘手里那包糖果子,扔给他。
小山又说了声“谢谢”,然后拉着青娥飞快地跑了。
青娥回过头,红布在她脑后飞扬。
“我的钱,我的钱……”
被揍得头晕脑胀的刀疤脸朦胧中看见他们跑走的身影,不由含糊地喃喃:“他们都是我的钱哪!”
霖娘上去蹬了他一脚:“缺德的狗东西!”
积玉则连下数道咒印在他身上,末了冷声警告道:“有此咒印加身,往后你若仍然怙恶不悛,必然恶疾缠身,生死不能。”
阿姮不管他们,拿着布娃娃步履轻快地往前走,她试着喊了几声小神仙,可布娃娃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也不知道究竟是他不想理她,还是此时他正敛神疗伤。
“哎,往左边!”
积玉和霖娘将那刀疤脸收拾了一通,这才往前走,见阿姮要走错方向,积玉便提醒了一声。
阿姮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往左边去了。
霖娘忽然喊:“积玉。”
“啊?”
积玉转头看她。
这街上实在冷清无人,纷纷雪落,四周寒雾浓浓,霖娘望着阿姮轻快的背影,说道:“你方才看见了吗?阿姮嘴上那么说,却还是救了那个小孩。”
积玉问:“你要说什么?”
“我只是想起从前,我与阿姮才刚刚相识的那个时候,”霖娘一边走,一边说道,“那时,我爹娘被人害死,我却早已是个水鬼之身,什么都不会,只会哭,我哭着求阿姮帮我报仇,可是她却说那不关她的事。”
积玉的步履忽然一顿。
霖娘停下来,回头看他:“我那时候很愤怒,明明她拥有我的躯壳,明明我爹娘也对她好过,她却那么冰冷,冷得完全不像一个人类,没有半点人类的情感,我那一瞬间甚至恨她,恨她为什么不懂,为什么可以那么的冷。”
“可是,后来我又想,那是我的仇恨,不是她的,我不该那样强求。”
“阿姮不是人类,她生来不通人类的情感,”霖娘继续说道,“但是我能感觉得到,她其实并不是什么都不明白,这个人间给她什么,她都有回赠,她才不是没有心肠的怪物。”
“我知道,她是个好妖。”
积玉说道。
“那我们说好了。”
霖娘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说:“往后不管人与妖之间的局面如何,不管别人怎样看待阿姮,我们都要一直信她。”
积玉想了想,也严肃地点点头:“行。”
“你们在干嘛?”
阿姮的声音落来。
霖娘转身,见阿姮在巷子口那儿探出头来,飞扬的雪花落在她的发上,她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来了来了!”
霖娘提着裙摆跑过去。
到了客栈,积玉拿出钱来,问掌柜要了两间房,随后便对阿姮说道:“现在,你该解开小师叔的傀儡术了吧?”
“我还没玩够呢。”
阿姮眼睛弯起来:“今晚我就抱着他睡了。”
这些天来风餐露宿,也没正经住过客栈,阿姮一直抱着布娃娃不撒手,积玉已经忍了她很久,此时他眼皮一颤,立即震怒:“你你你说什么?!”
“……那我呢?”
霖娘干巴巴地问。
阿姮看向她:“你也一起啊。”
霖娘捂住脸,发出微弱的声音:“……不了吧。”
“快将小师叔给我!”
积玉上去要抢,阿姮却身姿轻盈地躲开,转身便往楼上去,积玉气得头皮都要炸开,他伸手去摸背后的金剑,霖娘连忙按住他:“冷静!冷静啊!你不是也知道吗?程公子金身破损,清气外溢,阿姮这么做都是为了让他好好恢复,一共十五日,只要,只要过了今晚,傀儡术自行消解,程公子的金身也就恢复了!”
“你让开!”
积玉眼看阿姮上了楼,他气急败坏:“我今日说什么都不能让她污我小师叔的清白!”
大堂里鸦雀无声。
掌柜站在柜台后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茫然样。
霖娘看了一眼掌柜,干笑一声,仍没松开积玉,凑近过去,低声说道:“不是我说,这些天她时时刻刻都将那布娃娃抱在怀里,怎么在外头可以,进了一个屋子就不可以了?我先跟你说啊,你可别惹阿姮,她脾气坏,你讨不到好果子吃的!”
楼上,阿姮已经进了屋子。
积玉推开霖娘奔上去,却根本推不开那道门,他看着门缝中浮出来的红雾,气得一屁股坐下去。
“哎,我钱不够,你再给我要一间房吧。”
霖娘说道。
积玉抱着金剑坐在门前,沉着脸:“你去隔壁。”
霖娘反应过来:“你……不会要一直坐在这儿吧?”
积玉冷哼一声,看向身后的那道隔门,他扬声道:“今夜我就坐在这里!”
屋中,阿姮躺倒在床上,手指拨弄着银亮的法绳上漂亮的珠饰,她这些天玩过他的头发,还从峣雨送她的偏凤上的红色宝石摘下来点缀在他身上,霖娘也有一些漂亮的珠玉,她通通拿来,换着往布娃娃身上装饰。
“为什么这些都没你身上的好看呢?”
阿姮在霖娘拿给她玩儿的珠玉里挑挑拣拣,始终没挑到好的。
这些珠玉,甚至是峣雨送给她的偏凤珠钗上的宝石,都远不如他戴的宝珠,和他腰间法绳上的珠饰漂亮。
阿姮懒得挑了。
此时她双目所见,色彩分明,阿姮手指点了点布娃娃黑色的衣襟:“这么多天都是这衣裳……真是,看腻了。”
她眼珠转了转,指尖顺着衣襟的边缘轻轻勾开,金芒乍现,阿姮整个手掌被震得麻木,与此同时,她的颈项被一只手扼住,整个人被压倒在床上。
屋中没有点烛,只有隔门外廊上的灯笼映进来淡薄的光,阿姮抬眸,望向压在她身上的少年,哪怕是在昏暗的阴影里,阿姮仍然将他看得很清楚。
他面容苍白,透着冷感。
浓密的眼睫垂下来,那双剔透漂亮的眼睛以冰冷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他黑色的衣襟是凌乱的,里面那层雪白的领子也是歪的,露出来他半边的锁骨,流畅的线条而上没入肩骨,一粒血红的宝石点缀在锁骨下方,红得好像一滴血,又像一颗红痣,顺着他的呼吸,贴着他的肌骨而翕张起伏。
那是她亲手点缀上去的,她最喜欢的颜色。
“原来你这么久不理我,果真是在敛神疗伤,”阿姮将那只被金芒震得发麻的手贴上他的手背,“你的金身恢复了。”
他宽大的手掌掐着阿姮苍白又纤瘦的颈项,淡色的唇轻启:“你想做什么?”
阿姮并不挣扎,反倒笑眼盈盈:“就像给你做荷包一样,我忽然想给你做漂亮衣裳了,可惜你变回来了,你身形这样高大,我一定做不好。”
难道她荷包就做得很好吗?
什么做不好,都不过是她一时的兴趣,那点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从来都没有什么耐心,做出个荷包来也是因为她心中有所图。
程净竹早知道她的这副秉性。
他不说话,阿姮仍望着他,他胸前那串水青色的宝珠轻轻晃动着,鬓边垂落下来的那缕银灰色的发带着卷曲的弧度,那是她这些天一直用手指勾着玩儿的缘故。
她又凝视着他身上那颗小小的红色宝石。
那么像血,甚至令她有点口干舌燥,她忍不住抓住他的手,不顾他的钳制,想要靠他更近:“你很生气吗?”
“小神仙,如果你很生气的话,”
一片昏昧的阴影之中,阿姮对上他的目光:“你也可以将我变成你的布娃娃,将我日日带在你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