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亮起白光, 积玉来敲门催促启程,槅门一开,他看见一脸菜色的霖娘从里面出来,那张本就苍白的脸, 此时更是惨白, 一副气若游丝, 鬼气森森的模样,积玉吓了一跳:“你怎么一副清气被吸干的样子?”
“……”
霖娘扯扯唇,笑得比哭还难看。
积玉正奇怪她怎么话也不说, 却见阿姮慢吞吞地从里面出来, 竟也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头发也没梳, 只用一根丝绳胡乱绑着。
“难道昨夜有什么鬼祟前来?”
积玉惊诧:“不对啊,我怎么什么都没听到……”
“呆头呆脑。”
阿姮抬起眼帘盯着他, 幽幽道。
霖娘没想到阿姮苦学半夜, 这么快便开始活学活用了,见积玉眉目有着火的趋势, 霖娘脸盲推他:“你先去, 我和阿姮马上就来!”
“她怎么一大早就骂我?”
积玉质问。
“……她, 她胡乱说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个文盲妖怪!她怎么懂这些呢, 别生气,快走快走!”
霖娘使劲推他。
积玉想了想,也是, 阿姮连字都不识几个,能知道什么?
他一边下楼,一边说道:“你们快点!小师叔已经在下面吃了一碗茶了!”
霖娘松了口气, 转身看阿姮靠在槅门边,似笑非笑:“文盲妖怪?”
“……”霖娘有点心虚,也没有回应,她拉住阿姮钻回屋子里,将她按着坐下,又掏出木梳来给她梳头,“你怎么总看积玉不顺眼?”
“我难道必须要看他顺眼?”
阿姮说道。
“……那倒也不是。”
霖娘手指飞快,给她梳着发髻:“但是阿姮,我昨儿夜里也说了,原先是柳郎教我识字,我又没正经读过几本书,只晓得些烂俗话本而已,我一个半吊子,根本教不了你多少。”
霖娘本没有多少学问,教起阿姮来已经是绞尽脑汁了,偏偏阿姮还不是个乖学生,霖娘教了半夜,简直心力交瘁。
“什么烂俗话本?”
“就……才子佳人那些嘛,我从前可喜欢看那些了,照理来说,我们这些前朝遗民在赤戎里繁衍数代,外面的世界明明变了又变,朝代换了又换,可关于这些才子佳人的戏码却还是屡见不鲜,”霖娘很快帮她梳好发髻,将万木春簪上,“自从澹云小姐与朝燕小姐的事之后,我便觉得这些东西没意思极了,无论是话本里,还是这世道中,总有一些自视高才的男人,他们也许富有,也许贫穷,他们是难得的才子,而佳人永远是他们的彩头,他们的攀云梯,他们的附庸,佳人为他们至死不渝,为他们忠贞不二,话本里至少多是一双男女的故事,但这世道却话本要恶心,多少男人得了妻,还要妾,更要妻妾亲如姐妹,要这些女人都围着他打转,指望他过活……我以后再不看那些东西了。”
“你的柳郎不那样?”
阿姮故意问道。
“他当然不!”
霖娘连忙说道:“柳郎从小与我一起长大,他知道我的心意,我也知道他的心意,他是除了我爹娘之外对我最好的人,他……”
霖娘抿了抿唇,将木梳放回怀里,说:“他有一颗纯善的心,是值得我永远珍重的人。”
霖娘给阿姮梳好了头发,自己又匆匆梳理了一番,两人收拾好一块下楼,大堂里客人很少,阿姮一眼便看到那个黑衣少年站在客栈大门外面。
大门外是鹅毛般的飞雪,客栈的小二正拿着扫帚扫台阶下积了一夜的雪,天色灰蒙蒙的,人过之处,皆寒气如缕。
“小师叔,她们来了。”
积玉一眼看到她们两个,便对身边人道。
程净竹回头,对上阿姮的目光。
阿姮几乎是下意识地扬起笑容,他却淡淡一眼,转过身,往阶下去。
阿姮的笑容一下垮下来,撇了撇嘴。
霖娘拉着阿姮出去,跟上他们,市廛之间厚雪没有除尽,几人踩雪而去,灰暗的天边却有清音微动。
积玉敏锐地抬眸,他立即看准方向,双手结印,一道金光符咒乍现,积玉将那符咒攥住,瞬间捏碎成金光缕缕。
阿姮见他微微侧耳,似乎听见了些什么,随后,他立即走到程净竹面前,说道:“小师叔,师父传信,说东炎朝中近来有主张西征乌鹊国之意,经我上清紫霄宫相微殿查证,东炎国军中或已混入妖物!”
程净竹眉头微拧。
阿姮见他们两人神情肃穆,便说道:“军中混入妖物,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么?那么多玄门僧道都是吃干饭的?”
阿姮至今还没见过人类的战争,那种你死我活,血流成河的厮杀,实在是令人思之兴奋。
积玉转过脸来:“当今世间妖孽横行,若有妖孽轻易操控人类的战争,这人间便不能称之为人间了,所以天上自有坐镇七杀星的杀伐之神以无上神力庇佑人间,使妖孽难以近人间各国军中一步。”
“杀伐之神……”阿姮想起当日万艳山上,峣雨的那出以帝王气杀帝王气,想来便也有借得此神之力,“既有战神在天,那你上清紫霄宫的相微殿又是如何料定东炎军中混入了……我的同类?”
“那不是你的同类。”
程净竹看向她:“人与妖在这世上都逃不脱上界的法眼,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别的办法。”
积玉顿时恍悟:“小师叔,您是说……天衣人?”
阿姮又听到这三个字,她一顿,迎上程净竹的目光。
“对啊!若是天衣人在背后做怪,便说得通了,”积玉攥起拳来,“说起来,我上清紫霄宫如今铸造法宝的技艺还是立山之出众位先辈精研天衣人留下的法宝典籍而悟出的东西,天衣人虽与常人一般,皆为一副血肉身躯,但他们才是铸造法宝的始祖,他们连生死轮回的法则都能躲得过……若是他们以非常之法,未必不能瞒天过海,使妖孽暗藏军中!”
“什么意思?什么是连生死轮回的法则都能躲得过?”
霖娘忙问道。
积玉见程净竹抽出法绳,跃入天际,他立即召唤金剑,领着霖娘与阿姮飞入风雪之间,耳边风声凛凛,积玉一边维持着驱使金剑的手势,一边答霖娘道:“天衣人虽是血肉身躯,可他们死后却是不入轮回的,他们有办法躲过轮回,甚至可以起死回生。”
“真聪明啊。”
阿姮说道。
积玉冷哼一声:“有些邪门歪道的聪明又怎样?他们都是一群神神叨叨的怪物,一心只想着恢复他们天衣神族当年的荣光,心里没有慈悲,只有尊卑。”
“那他们役使妖孽藏匿军中是为什么呢?”
霖娘不解。
“军中若有妖物作祟,便可以轻易挑动战火。”
风中,程净竹手握法绳,凛冽的雪从他鬓边擦过,他垂眸,只见浓云之下,远处隐约显出酆水的波涛之貌:“天衣人是要搅乱整个人间,要妖与人为敌,人与人厮杀,神为此而内外交困,只要天下大乱,便有他们的复兴之机。”
酆水近了,积玉低头便见其九曲回肠,气势磅礴,奔流不息,他不禁道:“酆水是邕宁国与东炎国之间的天堑,因为这难以逾越的天堑,邕宁与东炎多少年来少有战事,毕竟酆水湍急,行人欲渡,尚且十分凶险,若是军队战船掠险而过,只怕两军交战之前便先要折损兵力在这茫茫酆水之中,自是得不偿失,但若借妖物之力,这天堑便不算什么了,邕宁与东炎之间若生战火,苦的便是百姓了……”
“所以,我们必须尽早赶到岐山去拜见那位惠山元君。”
程净竹说道。
阿姮略微思索,明白过来:“看来那位惠山元君便是七杀星了,不过,你们不是说天意人不惧其星宿之力,自有办法使妖藏匿军中,如今找那元君又有何用?”
“我们尚不清楚惠山元君在岐山降妖的境况,我们必须找到元君,探明军中妖物的出现究竟是因为天衣人用了特别之法,还是元君在岐山遇到了什么,以至于星宿之力减弱,未能以威压治世。”
程净竹说道:“天衣人一向只会在认为他们十拿九稳的时候方才露出点本来面目,若东炎军中已出现妖物,那么他国的军中或许也已经为妖物所扰,所以此行刻不容缓。”
阿姮明白过来,小神仙这是担心岐山妖祸或许也是天衣人的手笔,她化为红雾缕缕飘去他身边,声音几乎贴近他耳廓:“小神仙,你似乎对天衣人很是了解。”
也不知是不是这云端的冷风吹的,阿姮见他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随后,那双剔透冰冷的眼看了过来:“我却不是最了解他们的那一个。”
红雾一滞。
什么意思?
后面霖娘并未听清他们两个说什么,她身在云端,见底下酆水更近,气势万千,她不由说道:“这酆水壮阔,远不是赤戎的黑水河可比的,真不愧是天地造化的天堑奇险……”
积玉鼻子被风吹得生疼,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听见身边霖娘的话,他便说道:“我却听说,酆水并非是天地自然造化,相传千年前酆水并不像如今这般波澜壮阔,那时邕宁国与东炎国时有摩擦,战火不断,而相比于兵强马壮的邕宁,那时的东炎还很弱小,东炎虽弱,却不肯因弱而降,可那邕宁皇帝野心之巨,哪怕东炎国倾国之力抵挡,也难掩颓势。
那时,东炎有位相国,乃天下闻名的大儒,他不忍眼看东炎覆灭,一力保住东炎皇室血脉,稳住国中乱局,又投身火线,一朝兵败却宁死不降,当场带领百来残兵跳入酆水之中,邕宁乱箭入水,水面一片血红,邕宁以为大胜,正欲乘胜追击,彻底踏平东炎,忽然之间,酆水暴涨,血红之水漫过原野,以莽莽湍流阻去前路,邕宁军队不识水性,何况酆水之急,转瞬便可吞船溺命,邕宁皇帝的野心付之一炬,从此酆水化为天堑,隔断两国,东炎也因此而得以保全,国力日益鼎盛,到如今,已是傲视群雄。”
“真的假的?听起来好像话本子啊。”
积玉讲得引人入胜,霖娘自是听得津津有味。
“自然是真的!”
积玉说道:“我师祖有时会到我师父梦中说些仙家趣闻,我也是听师父说,那昔日的东炎相国,正是如今的酆水水伯。”
水伯?
霖娘低头再看底下,他们并没有飞得很高,所以依稀可见满目波涛,但忽然间,她看见水中似有什么黑点闪动,她疑惑道:“那是什么?”
阿姮化出身形,她这双眼可比积玉那凡人的肉眼好用得多,她瞥了一眼,慢悠悠道:“没什么,不过两个人类在里面扑腾而已。”
“……什么?!”
霖娘与积玉异口同声。
“那快救人啊!”
霖娘明明只学了些御风的皮毛,如今却什么都顾不得,忙往底下冲去,积玉也操控金剑紧跟而去。
阿姮却看向程净竹:“小神仙,我们比一比好了,看看谁最先将那两只落汤鸡抓上来?”
程净竹瞥她一眼。
“还是说,你怕输给我啊?”
阿姮一笑,转瞬身化红雾,掠下云端。
她迅若闪电,刹那之间便将霖娘与积玉甩在身后,红雾如缕破开水浪,将那胡乱扑腾的人类带起的同时,银色法绳入水卷起另一个来。
越过滔滔水浪,一片烟波,红雾将那湿漉漉的家伙往岸边一丢,只听一声稚嫩的“哎哟”,阿姮化出身形来,定睛一看,那在岸边脏泥里滚了一圈的,竟然是个短手短脚的小孩,阿姮眉毛一挑:“是个落汤小鸡崽啊。”
再看被银色法绳带到岸边好端端站着的那少女,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眼睛上绑着湿漉漉的红布。
“哦,是两个。”
阿姮说道。
“啊啊啊救命啊!”
天上一声尖叫,阿姮才抬起头,便见霖娘脑袋向下,一头扎入水中,尖叫声被淹没,阿姮面无表情地看着霖娘慢慢从水中浮起,发髻一散,头发又湿又长。
第三个。
“你到底在叫什么?你不是水鬼吗?”
积玉落到岸边,收了剑,一脸莫名。
“水鬼……水鬼就不能怕水了吗?”
霖娘自是有苦说不出,她虽是水鬼没错,却因当初被掏心落水而死而对这汹涌波涛总有畏惧,她抹了一把脸,缓缓来到岸上,这才注意到那两个被救上来的人,她不由一诧:“你们不是那两个……”
一大一小,小的看起来最多也只有十岁,是个男孩儿,大的则是个十三四的小姑娘,她眼睛上的红布令霖娘记忆犹新。
阿姮抬起头,程净竹从云端落来岸上,银亮的法绳回到他腰间,上面晶莹的珠饰碰撞出点滴清音。
“你们两个怎么会落水?可是那人牙子又找到你们了?”
积玉问道。
“不是,我们连夜跑出镇子,他才找不到我们,”那小孩儿忙摇头,说,“我们是不小心从船上掉到水里了。”
阿姮抬眸,那茫茫水面之间似有个小竹筏随波而动,她挑眉:“那便是你们的船?”
霖娘一眼望去,那竹筏又窄又单薄,她倒吸一口凉气:“那也能叫做船?酆水如此湍急,你们两个是不要命了?”
“我们没办法,要去岐山,就必须要渡过酆水。”
那眼睛裹着红布的少女发出细弱的声音。
积玉闻言一惊:“你们也要去岐山?”
“也?”小孩儿立即扬起一张被水泡得发白的脸:“你们要去岐山吗?”
他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一双脏脏的手合握起来,指节上红红的冻疮已经开裂,一双眼睛却很明亮:“我和青娥姐姐可以跟你们一起走吗?”
“当然不行!”
积玉拧起眉头:“岐山如今妖孽横行,那惠山元君至今仍在镇压,你们两个小小年纪,做什么要跑到那儿去?”
也不知是被寒风吹的,还是被积玉这样一副坚硬的态度吓的,那小孩儿颤了一下,几缕湿润的发贴在他颊边,他说道:“我知道仙长是有本事的人,求求你们,带上我们吧!”
他跪在烂泥里磕头。
霖娘连忙去拉他起来,见他额头上都是泥,便用自己的帕子给他擦:“小山,我记得你姐姐是喊你小山吧?你今年几岁了?”
“我叫江崟,江水的江,山金崟,”小山垂下长长的眼睫,看向霖娘手里被泥水弄脏的帕子,他说,“母亲叫我小山,我十岁了。”
他想起母亲也有这样绣着兰草的帕子。
霖娘见小山模样生得很秀气,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只是脸上身上都太瘦了,一看便是长期食不果腹,她干脆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银钱都塞给他,说:“小山,积玉哥哥说得很对,那岐山不是你们能去的。”
说着,霖娘转过脸,看向积玉:“我看我们得先给他们姐弟两个找到栖身之所,否则这样严寒的天气,他们要怎么办呢?”
积玉心中也十分认同,便看向程净竹:“小师叔,我看他们落了水,身上都是湿的,再不找地方安置,只怕要生病的。”
程净竹颔首:“去附近的村落看看。”
如此说定,积玉便背起小山,霖娘则拉着青娥,小山还有些不肯,别别扭扭地趴在积玉后背:“积玉哥哥,我自己可以走……”
积玉把头一偏,看到他脚上破破烂烂的草鞋,脚趾头肿得都在流血,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他忍不住说道:“你这么个小孩儿跟谁学的逞强?你这身骨头没二两重,我背你就跟背个小鸡崽子似的,别乱动了。”
阿姮看那青娥倒是还好些,一双瘦小的脚上趿拉着一双不合脚的鞋,不至于满脚是伤,阿姮只一眼便看出那鞋子偏小,似乎很合适小山。
阿姮收回目光,恰逢积玉背着小山走过,小山转过脸来对上她的目光,无声喊了句“姐姐”,又看青娥一眼,摇了摇头。
阿姮明白过来,这小孩儿将自己的鞋给了青娥穿,这青娥却不知道他根本没有鞋子穿。
两个落过水的孩子不能受风,他们不便再用御风之术。
霖娘与积玉各自领着小山、青娥走在前面,阿姮则慢慢悠悠缀在后面,等程净竹近了,便与他并肩而行:“小神仙,我们方才是平手对吧?没想到,你这样清心寡欲的修行之人,也肯与我较劲,在乎输赢。”
程净竹淡淡说道:“我为何不能在乎?”
“在乎输赢,不就是争强好胜?”
争强好胜。
她说出这四字成语来,程净竹侧过脸,看向她:“你知道什么是争强好胜?”
“喜欢赢。”
阿姮说道:“我就喜欢赢。”
“谁教的你?”
程净竹却问。
阿姮步履一顿:“不对吗?”
“倒也没有不对,对你来说,你喜欢赢,所以要赢,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样凭一时心意决定自己要去赢得什么,对很多人来说,有时想赢,是因为责任,是因为毫无退路。”
阿姮不太明白,盯着他问:“那你方才想赢我,是为什么?”
风雪呼啸,山林素白,程净竹的目光落在她沾了雪的鬓发,启唇:“与你一样,喜欢赢。”
阿姮一愣,她的步履不禁放缓,程净竹很快走到她前面去,阿姮望着他的背影,那串背云轻轻地荡。
她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看透这个少年修士。
她其实并不以为他方才救起那青娥是因为她的一句“比一比”,她故意提起来,本以为他会严辞驳斥,说什么人命不该是她的游戏。
但他居然没有。
阿姮早见识过他的慈悲,赤戎黑水村里那么多人不信任他,他也依旧冒着金身破碎的风险救了他们,在谢府,她要杀谢氏女,也是他最先拦下。
可她就是觉得,他方才是为救人,也是在应她幼稚的比试,他太沉稳,也太聪慧,常常令阿姮忽略他是一个十七岁的人类少年。
但他心中有胜负,会应她幼稚的约,会和她说跟她一样喜欢赢,一身少年气。
阿姮顺着雪地里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跟着他走,踩雪的声音沙沙的,前面霖娘不知在和积玉他们说什么,她没心思细听。
她又偷偷地看程净竹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他很奇怪。
他也许是慈悲的,但又不那么慈悲,阿姮总觉得,他并不像积玉和霖娘一样,真正在乎一个陌生人类的生死。
他不在乎黑水村人对他的误解,所以他那时才能不顾那些青骨病人的反抗,毫不犹豫,手起刀落。
他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冷的。
阿姮这么想着,伸出手指,勾住他脊背中间的背云流苏。
程净竹的步履似乎稍稍一顿,但却并未停下。
阿姮笑眼盈盈,抓着他背后的珠饰流苏,继续踩着他的脚印,亦步亦趋。
几人大约走了一个时辰方才见到一村落,而此时正值午时,天边雪停,浓云散开来,淡薄的日光朗照一片白雪世界,村中屋舍林立,却竟然没有一缕炊烟。
走入村中,四下死寂,厚厚的积雪几乎将村路完全掩埋,积玉凝神静听,仍听不到什么人声,再看那些院子,篱笆歪斜,又是结冰,又是积雪,看起来毫无人迹。
“怎么没人呢?”
霖娘疑惑地说道。
积玉背着小山,陷进雪里的脚忽然被什么一绊,他险些摔倒,好在反应及时,稳住身形,才没连带着小山一块儿摔倒。
积玉挪开脚,目光一瞬凝在那个被他踩出来的雪洞里,他愕然道:“在这里。”
程净竹停下来,阿姮也跟着停下来,她站在程净竹身后,手上还玩着那一缕银色的流苏,偏头往那雪洞里一看,竟是一张皮肉惨白的脸,露出来一只大睁的眼睛,那眼睛浑浊而无神,却几乎要迸出眼眶来,冰雪染白他的眉与睫,松散的雪忽然陷下去,覆盖他整只眼睛。
“他……”
霖娘转过来,看到这一幕,嘴唇一抖:“那,那我的脚方才碰到的也不是什么树枝,而是,而是……”
她方才觉得脚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却没在意,一个跨步跨了过去。
程净竹抬起手,银色的法绳飞出,层层雪浪翻起,雪下,一具具被冰雪封冻的干尸显露出来。
小山趴在积玉背上,瞪大了眼睛。
积玉粗略地看了一眼,猜测大概百来具尸体,他心中一寒,又细观面前这男尸的脸,再将附近的一一看过,随后便对程净竹道:“小师叔,这些人身上气血全无,皮肉干瘪,又面目扭曲,一看便是被吸尽气血而死!此地定有妖物作祟!”
阿姮蹲下去,盯着面前的尸体看了看:“原来你们人类被吸干之后,便是这副丑陋模样啊,这些人全死在一处,看起来又是同时死的,一只妖没这么大胃口,恐怕是一群妖故意将他们聚集起来,供他们吸取气血。”
她感受到一点残留的微末血气,不由伸手在鼻尖扇了扇:“这么浊臭的东西,他们还真是不挑。”
“不是所有妖邪都像你。”
程净竹说道。
“像我什么?”
阿姮歪头望他,午后的日光照得雪光莹莹,与他黑色的衣摆相映,他没说话,阿姮却忽然明白了。
是,不是所有妖邪都有她这样的胆子,觊觎一个修士的清气,还觊觎他的血。
寻常人没有清气,也没有浊气,唯独一身气血,对妖邪而言是美味,是滋补自身,增强修为的大补之物。
很少有妖邪会像她一样如此挑剔。
阿姮道:“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此地有三五个村落相隔不远,几人又将附近的村落都看遍了,无一例外,村人全部惨死。
人类被吸取全部气血的死状十分狰狞,因为冬日严寒,所以这些尸体还没来得及腐烂,便都被封冻在冰雪之下,由此也完全保留了他们生前最惊恐的神情。
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小山看到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那婴孩皮肉干瘪,肢体蜷缩,残留的血冻成了冰,他趴在路边上,不知死去多久。
小山脸色煞白,忍不住抓紧积玉的手臂。
如此惨状,积玉难掩愤怒:“这几个村算起来大概有几百人命,这些妖孽,可真是罪大恶极!这些人死了大概已有月余,此地残留的妖气实在太淡,小师叔,您还能分辨得出么……”
程净竹一路行来,白符燃烧而成的金光一直跟随在侧,此时它火光减弱,程净竹并起双指,将它收来指尖,火光跳跃几下,转瞬化为一缕轻烟消散。
程净竹看向那轻烟飘去的方向。
他开口道:“岐山。”
霖娘闻言,不由说道,“难怪惠山元君在岐山降妖,这些凶恶残忍的家伙,原来是岐山的妖!”
“这附近都没有人烟了,那小山和青娥要怎么办?”
霖娘又问。
积玉拿出来一张舆图看了看,说:“往前走大概一个时辰,应该便能到一座道观。”
程净竹抬眼望了一眼天边,说道:“走吧。”
说着,他率先朝村外去。
积玉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死状狰狞的干尸,他抿了一下唇,心中不忍:“小师叔,我们……将这些人全都葬了再走吧?”
程净竹停下,转过脸来:“几个村数百具尸体,你要葬到什么时候?”
积玉愣了一下,说:“可……难道就让他们这样曝尸荒野吗?人死了,都该入土为安的。”
“待冰消雪融,他们的骨,他们的肉,都会化入土里,你收不收葬,有何分别?”程净竹神情沉静,“如今岐山妖患丛生,诸国又因妖祸而将再添战乱,师兄正在等你我的消息,若迟一步,生出多少变数,谁来承担?”
明亮的日光在他肩背,他银灰色的长发莹润若丝缎,那副眉眼比檐上的冰雪还要冷,他盯着积玉,而积玉哑口无言。
程净竹转过脸,往村外去。
积玉背着小山,连忙跟上。
霖娘小心地拉着青娥走,而阿姮盯着那黑衣少年的背影,慢慢地缀在后面,脚上的绣鞋因为踩多了积雪而湿透了,她干脆扔掉,赤着脚走了一段路,忽然见程净竹袖中白符燃烧着飞出,她顿时站定,目光追着那符箓,转过身去。
符箓化为耀眼的金光,若流霞一般环绕不远处的几处村落,所有的房舍瞬间倾塌,滚滚烟尘冲天,一片连绵的村廓在那烟尘中消失了。
那些人生前居住的房舍,在他们死后,倾塌,崩裂,将他们彻底掩埋,成为了他们的坟冢。
阿姮转过身,积玉和霖娘都听见了不远处村落崩塌的巨响,他们停了下来,转过来,遥遥望向那边,小山趴在积玉背上,也抬起头看,那青娥看不见,却侧着耳朵。
唯有那黑衣少年不曾回头,仍往前行,雪上留下他连绵的脚印。
他们的骨,他们的肉,都会化入土里,你收不收葬,有何分别?
阿姮回想他的这句话。
她总觉得,这并不像是一个人类的言辞。
人类好像总是很看重死后的归宿,他们觉得人死了,就一定要埋进土里,才有尊严,才能安心,就像霖娘在她娘死后,也一定要将她埋起来,拢起一个土包,再立一块木牌。
霖娘和积玉看见那些尸体,他们会露出悲悯的神情,就连小山也是那样,但阿姮悄悄看过程净竹,看他的眼睛,看他的每一分表情。
他没有。
竟然没有。
霖娘他们还在看不远处的浓烟,仿佛在因为那些人再不至于尸身暴露而松了一口气,阿姮不管他们,提起裙摆,追上程净竹。
“小神仙,你不是说他们早晚会化到土里吗?又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岂不是把他们全都埋一块儿了,人类应该不喜欢跟大家埋一块儿吧?”
阿姮朝他靠过去。
程净竹说道:“没有了神魂,躯壳便只是躯壳,人的魂魄终会再入轮回,他们会拥有新的躯体,这些躯壳埋与不埋,都会化为万物的养分,天与地,一样珍重他们。”
他眼睫垂下去,目光落在她的双足:“你虽非人类,不惧冷热,但此地飞鸟走兽全无,可见怨气之重,若皮囊损伤,怨气趁虚而入,你不会舒服的,去把鞋子捡回来。”
“不要。”
阿姮说道:“鞋子湿透了,穿着一点也不舒服,而且我现在觉得那上面的绣花不好看了,你再帮我买一双新的。”
程净竹抬手,金光如缕,转瞬那双绣鞋到他手上,他随手扔在她脚边:“穿上。”
阿姮看到那双绣鞋似乎不像原来那么湿漉漉的了。
她抬眼和他相视片刻,哼了一声:“这回就算了,但是小神仙,你之后若是肯给我买新的,我便答应你,要是你以后哪天死了,我一定找个风水宝地亲自埋你。”
霖娘过来正好听见这话,瞪大双眼。
程净竹看了阿姮一眼,往前走了。
阿姮不情不愿地穿上鞋子,问霖娘:“你什么表情?‘风水宝地’我用错了?”
用倒是没用错……
霖娘简直恨铁不成钢:“阿姮,有的时候不会说话就最好不要说,还好程公子胸襟开阔,换了别人,谁受得了你……”
诚如积玉所言,他们往前走了大概约一个时辰,便见一片山坳中有一座道观,古朴的飞檐与高大的青松翠柏相映成趣,绵延出一片斑驳雪色来。
他们走近,见观门上书“清风观”三字,积玉捏了把雪缓解口渴,对程净竹道:“小师叔,我去扣门。”
说着,他便背着小山飞快上阶,捏起那门环,才敲了一下,门缝却忽然“吱吱呀呀”缓缓打开。
里面钻出来一股白色的烟雾,直扑积玉面门,那味道冲得厉害,此时积玉拿在手上的金剑猛然震动起来。
“是妖气!”积玉凛声喊道,随后一脚踢开道观大门。
大片烟雾扑散出来,伴随强风,迎面吹来,程净竹快步掠入那片风烟之中,入了门内,积玉见状,立即跟了进去。
自那道大门打开,阿姮便感觉到浓重的血腥气,这些血腥气之中还混杂着缕缕的清气,实在令她口干舌燥,她不自禁地紧跟进去,清风观中地势开阔,各殿高大雄浑,环抱成势,当中一片空地,白玉砖石并布若棋盘,上面镌刻着一幅太极图。
此时太极图上鲜血淋漓,到处是穿着灰布氅衣的道士尸体,他们脸上身上全都是利爪爪印。
太极图的中央,一名道士冠碎发散,他用尽力气攥住那只长满尖利指甲,毛发丛生的臂膀,一双眼睛几乎浸满血丝,额头,脖颈的青筋全都鼓胀起来,他另一只手在地上努力摸索着。
正是此时,银亮的法绳与金剑同时飞来,那浑身黑毛的东西顿时敏锐地往后一躲,金剑从他耳边过,法绳却趁此机会缠住他的手臂。
程净竹握住法绳一拽,那东西往后一个踉跄,被迫松开了那个道士。
道士忽然脱力,剧烈地喘息着,口里不断流出血来。
那东西嘶吼了一声,身上的毛发短了寸许,身形也从兽转为人形,但他抬起脸来,却没有人类的耳朵,只有一双毛耳在蓬乱的黑发中。
这竟是一只狼妖。
他嘴上仍然站着血,明明是人的脸,那双眼睛仍然像狼一样阴冷,他喉咙里发出野兽威胁的声音,一双爪子还在滴血。
“妖孽!化形没结束便敢出来作恶,好大的胆子!”
积玉放下小山,双手结印召回金剑,持剑几步奔上去,那狼妖十分敏捷,避开积玉的剑锋往后,被逼退得更远。
积玉又一剑劈去,狼妖伸出爪子与剑刃相抵,他的目光却越过积玉,紧盯住那名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的道士。
狼妖指甲抵剑,力重千钧,积玉双腕沉沉,心中一惊,此狼妖绝不是那种才经历化形的妖,而是那种经历二次化形,将要成为大妖的存在。
妖类二次化形,如同渡劫,最是脆弱不稳的时候,可即便如此,此狼妖也依旧不容小觑。
积玉闪神的刹那,那狼妖忽然掠身过去,爪子直逼那披头散发的道士,积玉立即反应过来,金剑飞出去,与此同时,法绳再度缠住那狼妖。
金剑擦过狼妖臂膀,留下一道血痕,狼妖顿时浑身都紧绷起来,他瞪着自己腰间的银色法绳,又看向自己受伤的臂膀,发出愤怒的狼嚎。
程净竹飞身上去,四周罡风携带雪意迎面而来,他却是一副金身,安然近了狼妖的身,程净竹与积玉两人同时与狼妖过招,那狼妖起初还凶猛异常,积玉险些被他抓破领口,但程净竹数道法咒砸出去,狼妖渐落下风,此时,霖娘立即松开了青娥的手,她看准时机,双手结印。
青娥忽然被松开,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却撞到了身后的人,她侧过脸:“是……阿姮姐姐?”
阿姮双手抱臂正看着戏,听见青娥的声音,她的目光落在青娥脸上,那布条完全遮盖住了她的两只眼睛,只露出她饱满的额头,瘦削的脸。
阿姮耳心莫名一疼。
发间万木春竟隐隐震动。
此时,霖娘的咒术已成,一张水网落下,程净竹与积玉同时躲开,那狼妖瞬间被缚在水网之中。
程净竹丢出几张白符,加固水网,那狼妖嘶吼挣扎,却根本挣不脱那紧紧包裹他的网。
积玉松了口气,立即去扶那道士,他再往四下一看,这观中似乎只有这一个活口了,他立即从怀中取出一粒丹药给道士:“快,服下去。”
“多谢……”
道士声音干哑,勉强吞服了那丹药。
“你们观主呢?”
程净竹目光扫过那些尸体,却全都不像是观主的穿着。
那道士艰难说道:“观主,观主和师父师叔,还有好些师兄弟半月前全都出去四处修行了……至今,仍没回来,剩下我们这些修行尚浅的弟子,根本挡不住今日之祸……若观主他们在此,何至于这妖孽打上门来,害死我所有师兄弟……”
道士眼中浸出泪来。
有些道观中的道士有定期去游方修行的习惯,积玉是知道这些的,见道士如此悲愤,他有意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你很痛苦吗?”
水网中,那狼妖忽然口吐人言,众人朝他看去,他已不再挣扎,而是用那双阴冷的眼睛看着那道士,他似乎露出了诡异的笑容:“那他们也一定跟你一样痛苦,被我杀死,你们很恐惧吧?”
“妖孽!我杀了你!”
那道士胸中起伏,目眦欲裂,却根本站不起来:“你杀了那么多人,便只是想问我痛不痛苦?我是个人,他们是我的师兄弟,我自然痛苦……我痛苦到想将你碎尸万段!我痛苦到想让你们这样的妖孽全都去死!”
阿姮本在悠闲地看戏,听到那道士最后的话,她眯了眯眼睛。
“哈哈哈哈哈哈哈……”狼妖忽然癫狂大笑,他转过脸越过众人盯住阿姮,“你听到了吗?这才是人类的真面目,他方才的话,才是人类对我们的真心,那是无数颗饱含着歧视,害怕,厌恶的真心,他们根本就不敢与我们共存,他们是骗子,你就算和他们站在一起,他们心中也不会把你当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他缓缓说:“虽然你我并不相识,但我们都是妖,我们才永远站在一处,所以,你救救我吧,如果你救我,我便以我最爱的月亮起誓,无论你遇到任何事,我都帮你,因为我们是同类。”
他将希冀的目光投向阿姮。
那道士也因为他的言辞而在此时将惊疑的目光投向她。
看戏的,终成戏中人。
阿姮绕开青娥,往前走了几步,她打量着那水网中的狼妖,忽然问道:“你为何要在这清风观中大开杀戒?”
“他们该杀!”
狼妖神情扭曲,目光略过那一具具清风观弟子的尸体,眼中却近是沉痛,毫无快慰:“这些玄门众人,自诩正道,嘴上说着只要妖不为恶,人便能与之共处,可实际上呢?他们还不是肆意滥杀无辜,连那些最弱小的,只能勉强化形的精怪也不肯放过……他们的道,是只为人的道,还不如那天衣神族,至少能赐我力量,让我有机会来为我一山子民报仇雪恨!
“天衣神族”四字一出,阿姮不由挑眉。
“我绝不许你这妖孽血口喷人,玷污我清风山门!”那道士忽然咬牙暴起,一拳砸向那太极图中的阴阳鱼眼,顿时血流如注,那太极图忽然开始转动起来。
程净竹脸色微变,抬手放出法绳:“住手!”
阿姮亦翻手化出红云,涌向那太极图,但转动的太极图猛然迸发道道金光,将法绳与红雾全都阻挡在外,其中阴阳之火炽烈燃烧起来。
那水网被灼烧得化成了水雾,狼妖被滚滚烈焰顷刻包裹,一点声音也没发出,便在其中化为了黑灰。
“阴阳天罡阵……”
积玉喃喃道。
如此厉害的阵法,世间玄门少有参透,想不到这小小青峰观,竟有此等阵法,他终于明白过来,方才这道士被狼妖擒住,却还要腾出一只手在地上摸,想来,他是想摸那阴阳鱼眼,触动阵法,但一直触摸不到。
阵法消散了,地上只剩一团黑灰。
阿姮看着那团黑灰,她蓦地盯住那道士,眼波冰冷:“谁准你杀他?”
那道士正是憎恨妖孽的时候,他喘息着:“你们这些妖孽……全都该死!该死!我只恨这大阵未能连你也一起烧死!”
道士已经癫狂了,一双眼睛满是血丝,激动之下,猛然大吐一口血,倒在地上,僵直不动了。
积玉连忙去探他的鼻息,随后,他抬起头来:“他……死了。”
那粒丹药终究没能护住他的心脉。
整个青峰观忽然寂无一声,天边的日光不知何时又被浓云掩盖,风雪再起,冷冷清清的天色底下,小山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士方才倒在地上,掉出怀中的玉牌。
“小山,娘错了……娘很后悔,我,我只记得,那是个道士,他身上有个玉牌,玉牌上刻了一朵紫薇花,花蕊有一颗金珠。”
小山耳边响起母亲的声音。
他忽然快步跑上去,从血泊里抓起那个玉牌,上面雕刻的那朵花瓣瓣灵巧,花心内嵌有一颗金珠,漂亮得惊人。
小山睁大双眼,激动地喃喃:
“是紫薇花,是紫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