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
细雪纷纷, 寒雾迷蒙,白玉砖石拼凑而成的太极八卦图阵的每一寸缝隙都被冰冷的血淹没,灰蒙蒙的浓云底下,积玉还蹲在那道士的尸体旁, 见小山忽然跑来, 飞快将那玉牌拾起, 嘴里喊着“紫薇花”,积玉看了一眼那玉牌,奇怪道:“你认得此物?”
小山却捧着那东西, 一下望向他, 急忙问:“哥哥, 这个东西是你们修行之人都有的吗?”
“我没见过, 不太确定,”积玉站起来, 将那玉牌细细看过, 说,“但我在药王殿时, 也听说过, 紫薇花对天下道门而言意义非凡, 紫薇, 即紫微, 世间玄门视其为天上紫微星在人间的化身,视紫薇为圣树。”
小山闻言,嘴唇抿了一下, 牵扯到嘴上的裂口,浸出血珠来,他明亮的眼珠暗淡下去:“圣树……天下道门心中的圣树, 那……这个东西是不是只要是修道的,便都可能会有?可是,我来的路上遇见过很多道士,他们身上没有这个。”
积玉无法回答他,因为积玉才下山不久,上清紫霄宫山下的这个世界,他也才将将踏足,此时听小山说起来时的路,积玉不禁问:“小山,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你找这个玉牌是为了什么?”
小山却垂下眼帘,他紧紧攥着那玉牌,陷入巨大的茫然之中。
“天下道观虽奉紫薇为圣树,却不是每一座道观都会拿紫薇纹来做观中玉令。”
忽然一道声音落来,小山一下转过身,那黑衣少年立在不远处,手中挽着那一根银尾法绳,那法绳银光粼粼,细鳞栩栩,珠饰叮当,漂亮极了。
小山的目光从他的法绳,落到他的脸上。
“何况你手里那玉令的花蕊金珠意义不明,即便有其他道观以紫薇纹为观中玉令,也不会造出一模一样的金珠,这金珠蕴藏咒印,你当初见它,可有注意到它金光流转,内蕴云霞?”
程净竹问道。
“我没有亲眼见过,”小山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但是我听我娘说,她当时看了这个牌子一眼,觉得中间的那个金珠好耀眼,像火烧云!哥哥,我娘看到的那个就是他们的东西,对不对?”
程净竹对上小山热切的目光:“你为何要找这玉令?”
风雪呼啸,八卦太极图中的黑灰被缕缕吹散,覆盖青娥眼睛的红布随风而动,她忽然出声道:“因为玉令的主人,抓走了小山的朋友。”
青娥稍稍侧过脸,似乎在感应小山的方向:“小山,这里的人都有玉令吗?如果他们都有,那哪一个才是你要找的人呢?”
积玉在几个尸体身上翻找了一下,又找出来几枚,本应如此,玉令,是山门的象征,自然人人都有。
那么多的玉令,让小山又愣住了。
寒风吹着他的脸,好一会儿,他说:“我从岐泽国来,我家在冬青县,我爹做皮货生意,县里最有名的皮货铺子就是我家的,我爹做生意常常不在家,家里很多时候就只有我,我娘,还有两个做饭给我们吃的老嬷嬷。
我们家东边墙根下有一棵桂花树,每年桂花开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我娘总会自己给我做桂花饮子,桂花糖,我外祖是开糖糕铺子的。
我娘说,外祖才是最会做桂花糖的人,我出生前,外祖就去世了,我没见过外祖,我不知道外祖的桂花糖有多好吃,我只知道,我娘的桂花糖是这世上最好吃的糖……”
没有人知道,小山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些,但却没有人打断他。
“但是我娘身体不好,她不能常常做桂花糖给我吃,我们家的厨房里药味都将锅灶浸入味了,我不喜欢安安静静地吃饭,喜欢跑来跑去,可是我娘没有力气追我,给我喂饭吃。
我们家住在幽僻的村子里,村里的小孩不喜欢我,因为我家里堆的皮货多,什么皮都有,包括他们喜欢的动物,我也不喜欢和他们玩儿,总和他们打架,两年前我生辰那天,我娘说要给我做桂花糖,叫我去打桂花,我爬到树上去,看到我家隔壁那个荒废的院子里有个木马,我晚上溜过去玩儿,有个小孩儿忽然从乱蓬蓬的草里钻出来,对我说那是他的东西,不准我玩儿。”
“我和他打了一架,他被我打哭了,不敢再跟我争,那天晚上我知道他没有娘,也没有爹,一个人悄悄在那个荒废的院子里玩儿,后来,我们两个经常一起玩,我请他吃我娘做的桂花糖,他把他的玩具送给我,我们还约好去山里摘果子吃,可是那天他没有来,他不见了。”
那天,院子里桂花的香味很浓,他满身露水跑回家,在墙头从白天等到晚上,隔壁那个院子被月亮的光冷冷地照着,那些枯黄的,乱糟糟的草里面,只有秋虫,那个小孩再也没从里面钻出来。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小山再也没见过他。
隔壁搬来了人家,娘让老嬷嬷们送饼子给新邻吃,他爬上墙头,看到那个男主人露着一双膀子将院子里半人高的草铲得乱七八糟,他看到那些藏在底下的虫子们惊慌地跳走,所有的草慢慢除尽,一个院子像模像样了起来,成了新邻的家。
但他总是会在晚上蹲在桂花树下,对着墙,小声地喊“小勤”。
有一天晚上,他转过头,看到娘在窗边望着他,眼中含泪。
从秋到冬,所有的虫子们像是都被冻死了,冬天不安静的只有风,娘病得很重,他偷听到大夫们对老嬷嬷们说,就这两天了,老嬷嬷们擦着泪,赶紧去请人写家书,催促他爹回来。
爹还没回来,娘已经不行了。
他很害怕,那个晚上坐在娘的床前,紧紧抓着她的手。
娘也在掉眼泪:“山儿,娘不是一个好母亲。”
“娘,你是。”
小山其实还弄不清楚死亡到底是什么,但他觉得,死亡,也许和消失一样,娘,会像小勤一样消失,再也不回来。
娘摇着头,泪又掉:“我知道,山儿是个好孩子,你不是不喜欢出门玩儿,是担心娘的身体,因为娘,你从来没有过什么朋友,那个……精怪,是你第一个朋友。”
“……娘?”
小山愣住了。
娘知道……娘怎么会知道?
“有一天夜里我做噩梦,醒来就想看看你,但我去你房里没看到你,我才走到桂花树下,听到隔壁有说话声,你搭的梯子还在那儿,我登上去,正见到你和他钻在草里,看他……背上透明的翅膀……”
精怪,并不是什么骇人的东西,对于人类来说,精怪孱弱,身强力壮的人类便能将其打死,也因此,精怪常常掩藏行迹,鲜有露面。
“娘,他叫小勤。”
他说道。
“他为什么叫小勤?”
娘哑声问。
“小勤说,他们那一族短命,要想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就要很努力,很努力地积攒露水,要勤奋地修炼。”
小山回答。
小勤白天都躲在草丛里积攒露水,修炼,晚上才去树上采树的汁液来喝,小山也喝过他采来的汁液,他觉得一点也不好喝。
“可是我觉得很好喝啊,”某个夜晚,月亮很大很圆地挂在天边,小勤背后透明的翅膀有一下没一下地扇,“我小的时候住在土里面,爹娘给我喝草茎的汁液,草茎的汁液没什么好喝的,后来爹娘死在一个冬天,我活了下来,等到天气越来越暖,到那个夏天,我从土出来,第一次喝到树的汁液,榆树,枫树的汁液最好喝,我最喜欢了,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呢。”
“你那么喜欢的话,为什么不都喝掉?”
小山说着,看向他放在地上的那只瓶子,白色的瓷瓶,木塞严严实实的,小山知道,里面装着满满的枫树汁液,那是小勤忙了大半个秋天收集起来的。
“不行!这是给九仪娘娘的。”
小勤捧起那个白瓷瓶,说:“我听说,西边的蒙山上有一座九仪娘娘庙,我要把这一整瓶都献给九仪娘娘!希望九仪娘娘可以保佑我熬过这个冬天,有继续修炼,继续活着的机会。”
“冬天,对你来说很难熬吗?”
小山忍不住问:“那,我把我爹给我做的皮氅子给你穿!我们家还有炭,冬天的时候,老嬷嬷会把我的屋子弄得暖暖的,你住在我的屋子里,就不会冷了吧?”
小勤笑得眼睛眯起来:“谢谢小山,但那是你们人类取暖御寒的办法,对我们来说,冬天的冷,是我们终结生命的宿命,但是我答应了爹娘,我不能认这个宿命,我要捱过去,做一只寿命可以很长很长的虫子。”
“哦……”
小山似懂非懂,却认真道,“那你一定要好好努力,一定要活得长长久久啊。”
“在努力了。”
小勤说,“我爹娘说,我是一只很有天赋的虫子,我一定可以越过宿命,活下去。”
小勤真的很努力,很勤奋。
每天雷打不动地积攒露水帮助修炼,有一天,小勤甚至积攒完了院子里所有草叶上的露水,他把它们炼化,才开开心心地奖励一口自己枫树汁液。
小山被他那股劲影响,回到家跑到娘的面前说:“娘,我要认字,要读书!”
娘看他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不由笑:“你个皮猴子,我早说要请先生,你却连门也不愿出,怎么突然肯了?”
小山却想,小勤努力是为了活得更长久,那他读书的话,可以为了什么呢?
小山对娘说:“我要当大官,给娘请御医!”
老嬷嬷们说,皇宫里有最好的大夫,是御医。
“小勤,你什么时候去九仪娘娘庙?”小山看着小勤擦拭白瓷瓶,像生怕有一点脏,“那天,我和你一起去吧?我听说,蒙山上野果子很甜,我们一起去摘吧?到时候,我给你带蜂蜜水。”
“蜂蜜?”
小勤的眼睛亮起来:“我闻到过蜂蜜的味道,但是那些蜂屁股上的刺很锋利,我根本不敢惹……”
“蜂蜜很甜很甜的!”
小山说着,站起来:“那我们说好了,一块儿去蒙山采野果子!”
“可是我要去拜见九仪娘娘,要起很早很早。”
小勤说道。
“拜九仪娘娘一定要那么早吗?”
小山面露难色,他承认,自己是有点贪睡。
“当然了,”小勤认真道,“我爹说,拜娘娘一定要心诚,再说了,我这是第一次去拜见娘娘,肯定要很早很早就去!”
小山想了想,说:“如果我睡过头,你就先走,反正你要先去拜神,我陪我娘吃完早饭再去蒙山找你。”
小勤闻言,点了点头,又拔下来一根短短的触角给他:“蒙山那么大,你拿着这个,就能找到我在哪里了。”
“你不疼吗?就这么拔下来了?”
小山惊慌大叫。
月光融融,洒在一片连天草丛中,小勤哈哈笑起来:“我的触角还会再长的!”
“山儿,山儿……”
娘不断用沙哑的声音呼唤着他,小山从那一层层的关于小勤的记忆里回神,娘的泪眼在他眼前,他听见娘说:“对不起,山儿,娘一直没告诉你,你跑去蒙山的前一天,老嬷嬷们说村中来了个道士,第二天一大早,你还在睡,那道士上了门,和嬷嬷们说村中有精怪害人,请容他入院中探查,我听嬷嬷们回禀,便允他进来,不一会儿,他便问隔壁院子近来可有什么异样,他说那精怪身上有命债,他带的那些法器响了又响,他笃定,那精怪一定在隔壁待过,问我到底知不知道那精怪的下落……”
小山睁大双眼,半晌:“娘……”
“我……”
娘哽咽道:“我方寸大乱,担心你……担心你与他来往太多,他是精怪,和人不一样,我怕他真的害你……”
“他不会!”
小山一下站起来:“娘!他和我一样!就算他不是人类,他也和我一样,他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好朋友!”
“对不起,山儿。”
娘虚弱地喃喃:“我知道你要去蒙山,我猜那精怪一定去了蒙山,所以,是我给那道士指明了方向,我觉得这样是为你好,我觉得这样,你最安全,可是,可是夜里我总是不安,我不知道那道士如何对他,我不知道他的下场……我总是会想,若那道士说谎呢?若你的朋友根本从来没有背过命债,他看起来那么小,跟你一样小……精怪,一定会害人吗?你那样念着他,把他当作唯一的朋友,如果,如果是我做错了,那我……要如何赎这份罪呢?”
娘用力地回握他的手,说:“小山,娘错了……娘很后悔,我,我只记得,那是个道士,他身上有个玉牌,玉牌上刻了一朵紫薇花,花蕊有一颗金珠。”
那金珠的光彩像火烧云。
那天,娘死了,她没有闭上眼,小山不知道,她是因为担心他而闭不上眼,还是因为心底的罪孽。
也许都有。
爹还没有回来,两个老嬷嬷在偷偷商量着去留,好像想走,又不忍留他一个等在家里,那么大的雪,他爹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赶得回来。
那个夜晚,小山收拾好包袱,带上一瓶蜂蜜,还有他所有的压岁钱,趁着夜色,并着风雪,鼓起勇气离开了家。
“小勤没有死,他的触角还好好的。”
细雪飞扬,地上的血几乎要冻结,小山舒展手掌,那一截短短的,黑色的像线绳一样细的触角闪动着微弱的光:“我离开家的那个晚上,我听到他的声音了,我问他在哪儿,他说岐山,从那之后,不管我怎么跟他说话,他都没有回应了。”
“岐泽国,冬青县……”
积玉想了想岐泽国到邕宁国的舆图,他惊愕地望着小山:“这路程千里之遥,你……”
千里之遥的路程,这个十岁的孩子走得衣衫褴褛,走得瘦骨嶙峋,走得手脚长满冻疮,就为了一块玉令,一句岐山。
霖娘眼含热泪:“你才多大,你走这么远的路,你娘,你爹他们会为你担心的……”
“我娘死的时候都在后悔,我也很后悔,那天,我该起得早一点,如果我起得早一点,我一定带着小勤逃跑……”
小山被冻得红肿开裂的手紧紧握着那玉令:“小勤从来没有害过人,他就是在那个院子里的草丛里,泥土里出生的,他的爹娘用尽所有力气让他活下来,他每天都在忙着采露水修炼,就是为了活下去,是我娘害他被道士抓,我一定要找到小勤。”
阿姮听明白了,这个十岁的小孩放下家中温饱的生活,放下所有的一切,跋山涉水,从岐泽国到邕宁国,是为了他娘临终前的悔恨,也是为了他唯一的朋友。
朋友……
阿姮重新审视那个看起来脏脏的,瘦瘦的小孩,这么小的一个人类孩子,竟然可以将朋友看得这么重。
“若那道士真是这清风观的正经道士,他又如何能无缘无故地抓一个小精怪呢?”积玉说道。
“若那狼妖说的话是真的,”
阿姮看向他:“若这个清风观,真的不干净呢?”
积玉闻言,不由看向方才那个拼死用法阵杀死狼妖的道士尸体,孰是孰非,实难定论。
程净竹俯身从一具尸体身上掏出玉令,细细查看,手指触摸那紫薇花蕊中的金珠,淡淡金芒闪烁,玉令应声而碎,金珠破碎成烟,飞浮空中。
那白烟化成鹤影,凄厉的鹤鸣响彻清风观。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那鹤影引颈,不断发出哀鸣。
积玉脸色一变:“……这是炼化术。”
“什么炼化术?”
霖娘闻言,立即追问。
积玉将手里所有的玉令都抛出去,立即催动金剑,剑锋所至,玉令尽碎,金珠化烟,浮向天际,化成白色的影子。
他的金剑化出百来柄,锋刃直抵所有清风观弟子尸体胸口,玉令齐齐在他们怀中碎裂,随后白烟升起。
空中尽是鸟兽虫鱼,花草树木的影子。
他们发出的悲鸣,盖过了风雪的呼号。
霖娘愣愣地张口:“他们……清风观竟然用妖丹来镶嵌观中弟子的玉令。”
“取妖丹对玄门中人而言本是常事,妖丹可助玄门炼丹,修行,只要剥离浊气,是大补之物,但玄门正道多有门规,只取恶妖妖丹,取其丹,更要留其命,给被取妖丹,道行破碎,打回原形的恶妖改过的机会。”
程净竹抬眸望着空中道道白影,说道。
“若是这些妖丹被剥离过浊气,可会再染上清气?”
阿姮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
“不会。”
程净竹惜字如金。
可那些白影分明都还残留着不尽相同的清气。
积玉不自禁看向那八卦太极图中央,那里的黑灰早就被风吹去,一丝痕迹也无。
这清风观并不大,而此观在四海之间亦无什么声名,也不知道此观是何时矗立于此,积玉跟随程净竹探查清风观殿宇,阿姮与霖娘也寻了个方向去,小山拉着青娥跟着她们,这清风观除了道家的祖师殿,右边还立着一殿,其他地方都脏污不堪,又是尸体,又是血,殿宇各有损毁,但右边这座殿却分毫未伤,甚至干净极了。
殿门上方是金色的三个大字——九仪殿。
那殿门开着一扇,外面的淡光从窗中掠去,在里面平整的地面上投下斜斜的影子,阿姮上阶,看着里面昏昧的影,竟然透着些烛火的光。
她拉开另外一扇殿门,天光顷刻铺满殿中地面,两边架上烛火燃烧,正中香案上的炉中正有一束香,烟气缕缕,还未燃尽。
烛火的光,映照香案后的那尊神像,朱衣宝饰,垂眸含笑,阿姮悄然走近,在香案前仰望祂,她胸前璎珞,头上宝冠皆华美非常,绯红的绶带随裙摆飞扬,从阿姮的这个角度看去,祂低垂的眼,似乎正在与她对视。
祂左手食指微抬,一片流云仿佛轻擦在祂指尖,右手中握着一只宝盒,阿姮看不出那里面装着什么。
阿姮收回目光,却忽然一顿,她一下盯住香案,那上面有短短几字,像是利爪抓挠镌刻,她刚好都认识,她看不到血原本的颜色,只见黑色渗透那些字痕。
“纵然非人,亦因您而生,求您庇佑,求您垂怜。”
阿姮念出镌刻香案上的字句。
“这……是那狼妖留下的?”霖娘走了过来,看到香案上的痕迹。
阿姮再度抬头,看向那尊神像。
“她是九仪。”
是万木春真正的主人。
“狼妖为什么说,他是因祂而生?”
阿姮道。
青娥站在门边不动,小山只好自己走进去:“小勤说过,原来天地间有混沌之气,九仪娘娘重开天地,让混沌之气分化出清与浊两种气,然后,有些飞禽走兽,虫鱼花木开始异化,成为精怪,精怪再修炼,可以成大妖,小勤他们一族也是因为九仪娘娘再造天地而有机会成为精怪,所以,他们无比敬重九仪娘娘。”
阿姮听了,仍盯着面前的神像。
她对九仪越来越好奇,她好奇,九仪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让孟婆惦念,让天下所有的人类惦念,甚至连这些妖邪精怪,这些因她当年再造天地而意外异化的异类,也在一厢情愿地感念她的恩德。
这狼妖嘴上说玄门正道不如天衣神族,可他心中,却仍然对九仪存有希冀,狼妖当自己是祂的子民,祈求祂的拯救,可祂呢?
在祂心里,妖,精怪,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风雪灌入殿门,阿姮发间木簪上红山茶落下一瓣,轻飘飘地拂过神像的脸。
积玉在清风观的隐秘殿阁里发现了炼化用的鼎,那里面残留了很多的血气,他用了好多药箓也没有感应到一丝浊气。
这正说明,那些妖丹得来不正,而炼化术是一种不取妖丹直接将整个妖炼化的术法,这种术法很难,也很厉害,一般只用来对付那种作恶多端,冥顽不灵的妖邪,可清风观的这炼妖鼎,却葬送了不知多少妖怪的性命。
“这小小清风观……却有阴阳天罡阵,还有一尊炼妖鼎,我观这些弟子修行都还浅,他们怎么会有这样的能力?”
积玉在妖王殿中,曾以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可为什么山下的世界,妖邪不一定真的恶,而所谓正道也不一定真的正?
程净竹回想那最后一名道士临死前的情状:“这些弟子年轻,资历浅,他们未必知道这些事,妖丹珍贵,用炼妖鼎炼化的妖丹更珍贵,那清风观主却不吝于拿来做观中弟子的玉令,可见死在这清风观的妖怪不在少数。”
此道场分明不是道场,而是屠杀之地,是恶业之狱。
天色黑沉下来,风雪更重,暂阻路途,积玉用金剑在清风观后面挖了个大坑,和霖娘将那几十个道士的尸体给埋了。
积玉给小山和青娥吃了避风寒的药,霖娘忙活着给他们煮热汤。
夜里漆黑,这道观中的香火味令阿姮不太舒服,但不知道为什么,九仪殿里虽也有香火,但却并不会熏得她头晕脑胀,霖娘还在照顾小山和青娥,阿姮躲在这九仪殿里,躺在地上,用蒲团当枕头。
她一抬眼,就看到九仪神像的脸。
阿姮将万木春摘下来,红山茶娇艳欲滴,她的指腹摩挲着万木春焦黑的簪身。
“没有适合你的功法不要紧,当初九仪娘娘也什么都没有,她持万木春从一个凡女到成为天地之母,每一步,都是她自己悟出来的,本源之力玄妙无穷,只要你观察入微,或可自成一道。”
她想起小神仙的话。
再看那神像,她一手枕着脑袋:“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凡人明明那么脆弱,轻轻一碰壳子就会破,会流血,你到底是走了怎样的道,才成为天地之母?”
阿姮又看到那神像右手中的宝盒。
她实在好奇极了,干脆身化红雾,飞浮去那神像的右手边,宝盒打开,里面却是满满一盒子的……泥土?
红雾下落,化出人形。
阿姮歪着脑袋看神像。
什么意思?祂手里的盒子那么漂亮,怎么里面都是土?难道里面的好东西被偷了?
还是说,这清风观本就不是个老实的道场,所以他们偷工减料,也不是不可能。
阿姮也没心思猜了,她惦记着小神仙的那句“本源之力玄妙无穷”,即然无穷,那她是不是真的还有自己的路可以走?
她抓来一个蒲团打坐,试着将神志都凝聚在自己的丹田,内观自己的本源是如何流转,她看着那些闪烁的莹光融融地流向自己的四肢百骸,她感受到那种隐隐的炽热。
莹光的走势千变万化,她沉心静气,逼自己去看清每一缕的走势,她用尽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耐心,久久地观察,终于那万千变化的莹光中找到一缕异于其它的流光,她发现,每当她调动本源,那一缕莹光最随她意,最快,快得像闪电,几乎可以顷刻外化为她的力量。
但她抓不住它,它不那么听话。
阿姮开始有些烦乱,眉头一下皱起来。
“小小年纪,就是容易心急。”
忽然,她听到一道含笑的声音,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阿姮骤然睁眼,殿中烛火如簇,神像垂眸,岿然不动。
“不过,你能这么快找到你那千丝万缕的本源中梳理出来最特殊的东西,已经是不简单了。”
那声音又说话了。
阿姮手握万木春,这一次,她可以确定,这声音是从万木春中传出来的。
“……万木春?”
阿姮将它看了又看:“你会说人话,却到今日才开这个口,怎么?你从前是个哑巴神物?”
阿姮的嘴简直淬了乌桕子毒。
万木春散发淡淡金光,那女声听起来却根本不恼:“这世上的清气,浊气,都不是你的道。”
“哦,所以呢?”
阿姮说。
“所以,那些道对你来说都是狗屁,你不必为此而遗憾,你自己的道,才是真正的道。”
阿姮愣了一下。
不是……没有听错吧?
神物说脏话?
“闭上眼睛,内观丹田。”
神物又说话了。
阿姮将信将疑,却还是闭起眼睛。
这一瞬,她手中的万木春化为金色的电光钻入了她的躯壳,阿姮凝聚神志,金电所过之处,她感受到微微的麻。
“你不是可以让金电随你幻化了吗?知道怎么做?”
那声音说道。
阿姮一瞬明白过来,她立即操控金电,再丹田之中千丝万缕的本源之中寻找那一丝特殊的红色莹光。
这无异于是在自己的识海之中大战一场。
她久久地在识海之中与自己的本源纠缠,被它们包裹,被它们缠绕,她放出金电,和它们争,和它们斗,好像那是无数个她自己。
它们会化成她的模样,无数个她,一遍遍幻化,一遍遍迷惑她,要她相信,她根本无法获得更强的力量,根本找不到那一条所谓的道。
怎么可能呢?
小神仙说有。
万木春也说有。
最重要的是,她自己也觉得应该有。
她操控金电在她的丹田里爆裂,烧成金色的焰光,熊熊的烈焰吞噬掉那些丧气的声音,怀疑的声音。
她在那片哀鸣中岿然不动地凝视。
很久,很久。
千万缕惊慌失措的莹光中,有一缕在急急地跳跃,所有的莹光后退,躲避那些灼灼燃烧的烈焰,只有它扑向前去,迸发的光芒竟然强过烈焰。
哪怕绝路在前,它绝不怯懦,尽显锋芒。
“找到你了……”
阿姮猛然一念动,燃烧的烈焰化为金电,将那一缕莹光紧紧捆缚。
阿姮浑身痛得剧烈,那种痛是自丹田而来,传遍四肢百骸的灼烧之痛,她觉得自己这副水做的壳子都被烧沸了。
“你竟然不惜用这种自伤的办法,你不怕烧毁自己的丹田?”
那声音讶异。
阿姮痛到这声音一响,她耳心便像被撕裂一样痛,她维持不住打坐的姿势,整个人倒下去,冰凉的地砖也难缓解她全身的灼烧之痛,她的丹田仿佛烧成了火海。
但她的神念仍然操控着金电紧紧束缚那缕莹光。
金电一寸,一寸地剖开莹光,钻进去。
阿姮浑身更痛,她觉得自己若是一个人类,骨与肉,都要被这烈火烧化,烧得连灰都留不下。
金电越往那莹光里钻,她便越是痛。
“那是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阿姮痛到在地上翻来覆去,她艰难地出声,“我要抓住它,不惜一切……抓住它。”
这个世上,没有多少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人类的心脏,不是她的。
天地之间的清气,浊气,都不是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但既然存在,她总要抓住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声音过了很久,才又响起:“这是第一步,你迈出去,便没有回头路,时辰尚早,你还有的熬。”
阿姮才不回头。
她努力地保持着神志,强逼自己内观丹田,让金电与那一缕莹光一点一点地融合。
阿姮几乎在整个九仪大殿中来回滚了几遍。
那些疼痛好似漫无止境,她一点一点地捱,一点一点地忍,忍到架上烛火渐短,忍到殿中光影渐弱。
不知过了多久,阿姮躺在地上,发髻早已散下,一头乌浓的长发凌乱极了,她缓缓地睁开眼,窗缝外,天色似乎不那么浓黑了。
它的颜色在慢慢转淡。
这意味着,天快要亮了。
阿姮坐起身来,凝望窗缝,片刻,她垂下眼帘,看向自己的右手,金电闪烁在她掌心,混合她的红云烈焰,漂亮极了。
她闭眼内观,丹田之中那一缕莹光饱含金电,电光滋滋跳跃,其它所有的莹光都在为它而雀跃。
万木春,真正融入她的本源了。
“喂,如今,我是你真正的新主人了。”
阿姮说道。
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阿姮才不管它。
她把握住了那一缕最精纯的本源,往后若以它为媒介,再一点点贯通所有本源,必然可以彻底打通这一条她给自己找的修行之道。
万木春亦会随着她的本源之力不断增强而变得更强。
阿姮起身,推开殿门出去,一夜之间,清风观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阿姮踩雪下阶,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呼啸。
阿姮却看到一道身影。
雪上,他安静独行。
阿姮盯着他,身影骤然化为红雾,穿风过雪,迅疾地逼向他后背,少年反应十分敏锐,红雾扑来的刹那,他立即侧身一避抽出法绳,阿姮凝出身形,抓住他挥来的法绳,笑盈盈道:“小神仙,和我交手试试吧?”
说着,她的身影模糊,再度化为红雾。
而那红雾中,金电如缕,闪烁凛光。
程净竹手腕一转,银亮的法绳挥向红雾,雾气刹那飞散,金电却缠绕他法绳,滋滋作响,阿姮的身形显现,万木春在她手中乍现,焦黑的枝尖直逼程净竹的咽喉。
程净竹侧身,万木春枝尖擦他衣襟而过,他手中法绳精准地缠住那焦枝,法绳上银鳞瞬间展开缝里的棱角,撕碎金电。
阿姮立即用力想要抽出万木春,程净竹亦用力拽住那银尾法绳,万木春像是被一尾蛇紧紧缠绕,脱不开身。
阿姮却不恼,手指一勾,万木春瞬间化为道道金电,她身若流云瞬间近了他身,缠裹金电的红云朝他扑去,凛风拂面,程净竹眉峰不动,却飞身跃起,一身剔透珠饰发出水滴般的清音。
红雾立即追逐他的身影,拂过殿宇屋檐,灰暗的天幕之下,飞雪正浓,金红色与银亮的光时时照彻天边,或分散,或纠缠。
金红色的光总是不肯放过那团银亮的光,一定要追逐,一定要纠缠,锋芒毕露却又十分的缠绵。
哪怕那银光实在冷冽,无比的凌厉,金红色的光亦乐此不疲地缠上去,忽然之间,金色的电光从那团暗红的雾气里隐去,红光凝滞,震颤,毫无预兆地下坠。
凛冽的风呼啸着,程净竹回过头,只见那一团红雾不断地坠下去,风快要将那团暗红的颜色吹散,程净竹立即从云端跃下,俯身追去。
风声不断掠过他耳边。
银尾法绳迅若闪电,飞快地卷起那红雾,程净竹伸手要连其与法绳一同收来,淡淡的雾气却忽然凝聚,化成浓郁的红,金电在其中闪烁着,刹那,凝出阿姮的身影,她一把抓住他伸来的手。
程净竹脸色微变,却已来不及,他目睹她得逞的笑容,被她那只冰冷的手拽入茫茫雪海之中。
雪浪翻飞,阿姮坠在这片雪地里,她凝视着面前的这个黑衣少年,双臂环绕在他的脖颈,笑着说:“小神仙,你担心我啊?”
程净竹脸色阴沉,抓来她一只手,目光落在她掌心未消的红云烈焰,那其中金电缠裹,金光耀耀:“万木春融入了你的本源。”
“对啊,我是不是很厉害?”
阿姮反抓住他的手,说:“我早就想驯服它,从今以后,它只会是我的东西了。”
程净竹挣开她,拧着眉往后退去:“即便你将它化入你的本源,若你本心与它相异,将来,它也还是不能成为你的助力,或许还会……”
阿姮掌翻烈焰,朝他肩膀攻去,程净竹声音戛然而止,迅速截住她的手掌,阿姮却一下抱住他腰身,翻身将他按到雪地里。
晶莹的雪花沾上他银灰色的发,他的眉头拧得更紧,浓密的眼睫瞬间抬起来,那样一双向来波澜不兴的眼睛似乎有了些火气,他生气了。
阿姮却并不是一个见好就收的妖邪,她用自己这副柔若无骨的壳子纠缠他,始终不肯松开他,两人在雪地里翻来覆去,阿姮将自己会的拳脚功夫全都用上了,原本平整厚重的雪地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雪坑。
“小神仙!谁准你作弊!”
阿姮瞪着自己手指间的那颗霞珠,她手脚都被金光束缚,气得大叫。
程净竹双膝都陷在雪里,有了霞珠的禁制,他终于腾出了手,不再按住她肩膀,他薄薄的眼皮微垂,一身黑衣被阿姮纠缠得松散凌乱,里面那层白色的衣襟也不知是被融化的雪,还是他颈项间流下的汗而微微洇湿。
他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似乎比这冬雪还要严寒:“得寸进尺。”
阿姮躺在雪里,她身上阴寒,雪落在她身上也不会融化,她绯红的裙摆被风吹得飞扬,脚上的绣鞋早不知蹬到哪里去了,她明明听懂那四个字的含义,却忽然收敛了她的恼怒,她手脚被束,却缓缓直起身来,靠近他,忽然说:“我知道你方才想说什么。”
程净竹一顿,凝视她。
阿姮将脸颊贴上他的胸膛,透过他的衣襟,他的皮囊,她似乎听到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九仪想杀我。”
“在赤戎时,万木春布下天罗地网要我死,但不知为什么,它又不然不杀我了,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万木春跟着我,根本不是什么认主,它从来没有承认过我,只要我稍有不慎,或许,它就会杀了我。”
程净竹眼中神光微动。
阿姮扬起脸,缓缓道:“小神仙,你或许并不了解我们这样的妖邪,万木春是很危险,可是越危险的东西,我就越是想要摆弄,我不知道九仪想干什么,但既然祂给了我机会,让我可以操控祂的东西,那我……就一定要让祂的东西变成我的东西。”
“我是个妖邪,不是个傻子,”阿姮与他相视,“我想了很久,有一句话我实在很想问你。”
“什么?”
“你为什么去赤戎?”阿姮说道,“赤戎不是那么好去的地方,天上的神仙都去不了,你却可以,我总觉得你不是为天衣人去的,可若不是为他们去的,那你会不会是……”
风雪弥漫,呼啸不止。
程净竹面无表情,他巨高临下,以至于垂下的眼眸不映天光,十分的晦暗:“是什么?”
“会不会是为了我啊?”
阿姮补全了完整的一句话。
程净竹的神情似乎僵硬了一瞬。
阿姮却继续说道:“我一直在想,当初那个元真夫人应该发现我了吧?是你遮掩了过去吗?为什么?”
她说:“小神仙,我昨天晚上把自己丹田给烧了,识海也差点烧穿,我最疼最疼的那个时候,却想起你,想你为什么救我,为什么明知道我喜欢你的心脏,你也还是把我带在身边,你总是让我很烦恼,烦恼自己为什么看不透你,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程净竹冷声道:“你根本没有必要想这些,还有,自伤的办法可以冒险用一次,但两次三次,你也不能保证你会不会因此而道行尽毁,所以,你最好不要再用那些极端的手段。”
“我说了,”
阿姮望着他,她发现点点细雪落在他肩,却根本没有融化,他的金身可以抵御这世间所有的风霜雨雪,他永远如此衣洁宝饰,姿仪端严,“我不是傻子,我还没有见识完你们人类的这个世界,怎么舍得死呢?”
阿姮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少年,看向这片林子,寒雾漫漫,如簇的红梅含苞待放,阿姮周身的红雾缠裹缕缕金电散向四方,林中枝叶随风颤动,朵朵红梅骤然绽放。
地上的积雪也在隐隐震动。
很快,原本掩藏在雪下,凋枯的花草突破层层桎梏,尽情地绽放它们的颜色,它们的生机。
丛丛花草开满雪野,也将阿姮与程净竹围裹其中。
白雪春花,共存此间。
“万木春成为我的东西,还是很有好处的,”阿姮望向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奇景,“这个世界还是要有这么多的颜色才好看。”
“我很喜欢这些颜色,”天还没有变得明亮,阿姮的眼睛里满是色彩,她忽然转过脸来,目光顺着这少年修士的眉眼,缓缓移到他的鼻梁,再到他的嘴唇,他的唇形很漂亮,颜色淡淡的,“也好喜欢你。”
风声好似在耳边减淡。
阿姮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话,她没有心思想自己成语到底有没有用对,她很难形容他的神情。
就好像她说的根本不是什么好话,而是在对着他骂脏话。
他那么漂亮清透的眸子死死盯住她,有一瞬间,他的神光凝滞,风雪拂来,动他衣摆,他的眼睫震颤,忽然,他动了,一只手扼住她的颈项,却没有很用力,仿佛只是借由这个动作,好让她更近,让他更清楚地辨别她的神情。
他凝视着她的脸,像是有很多的情绪在他眼睛里,阿姮辨别不清,只觉得他的眼眸清波漾漾,很久,他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