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雪只下了一会儿,那火堆又将周围的积雪烤得融化,这样的冷天,其实是没有多少露水的,阿姮盯着他递来的竹筒,里面水波漾漾,她一时愣住了。
这么一点露水,都够他趴在草丛里一整晚了。
小山飞快地将竹筒塞给她,又跑到程净竹面前去。
阿姮看到程净竹睁开眼睛,不知听小山说了些什么,他的目光也在那竹筒上停滞了一瞬,随后看向小山,似乎是道了声谢谢。
今日天上云重,没一会儿又吹起来大风,不利于御风,几人只靠双腿行路,穿过松林,走上一片宽阔的道路。
小山不安分,走着走着,便在道旁团起来雪球,偷偷砸阿姮,阿姮转过脸,红雾浮动,雪球在雾中凝滞,小山睁大眼睛,看到雪球分出数个,他连忙一边逃跑,一边大喊:“啊啊啊我错了!”
好几个雪球砸到他身上,砸得他满头都是雪。
积玉见了,哈哈大笑。
小山弯腰抓起来一团雪,往积玉身上砸,积玉一下闪到霖娘身后,霖娘被砸了个正着。
三人忽然就打成一团。
阿姮慢悠悠地缀在最后,慢慢地团出来一个大大的雪球,目光落在那黑衣少年的背影,她唇角扬起,却忽然手指僵硬。
雪球毫无预兆地从她手上掉下去,摔得粉碎,阿姮笑意一僵,她看向自己的右手,有股尖锐的疼痛顺着她的指腹一直蔓延到她的手臂,再到她的胸口。
她双足一顿,停了下来。
耳边风声不再,化成纷杂的,尖锐的声音,那些声音,像晦涩的经文,像诡秘的咒语,她头晕目眩,刹那间,阿姮立即凝神,万木春从发间化成金电,转瞬融入她的身躯,金电游走在丹田识海,那些声音却顷刻消弭,仿佛方才的剧痛全是幻觉。
“天衣人在找你。”
她耳边,出现那道熟悉的女声。
“……你说什么?”
阿姮反应过来。
“怎么?”那道女声却反问她,“你是他们的东西,却还不如我了解他们的手段?你什么都不记得,但他们一样可以召唤你。”
阿姮在短短一瞬之间回望自己的曾经,她的记忆里却只有那条黑水河,她想起方才手指的僵硬,身躯的剧痛。
“他们召唤我,我便要听吗?”
阿姮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可这并不是你不听话便能改变的东西,天衣人不会放弃你,”那女声不紧不慢,“他们总会想尽办法找回你,掌控你,阿姮,做选择吧。”
“什么选择?”
“你要继续做天衣人的东西吗?像他们一样,为这个世间带来虫灾,水患,瘟疫,甚至翻天覆地?”
阿姮闻言,冷笑:“我若说是,你是否便要立即替你的主人……杀了我?天衣人视我为他们的东西,你的主人又将我当成什么?我要活,就必须听祂的话?”
“你浑身上下全是反骨,谁能让你听话?”
那女声却没所谓地笑:“我从来没有一定要逼着你做些什么,你做你的选择便好,你到底是继续做他们的东西,还是做别的?”
“什么别的?”
“譬如,做一个人,”那女声好似涓涓溪流,她始终祥和地流转在阿姮的耳边,“人类的心是五感之源,但人心所能够赋予一个人的,却远远不止五感那么简单,阿姮,你可想要一颗心?”
耳边风声不显,天上也没有落雪,周遭一片雾气蒙蒙,阿姮抬起脸,霖娘、积玉、小山三人打打闹闹地已经跑了很远很远。
她的目光触及那黑衣少年缓缓而行的背影,眼前却忽然花了一瞬,很快,她意识到天边的浓云拨散,日光洒下来一片耀眼的金色,远山负雪,青松苍翠,霖娘他们的影子不再只是一团乏味的黑,而在她眼中分出了深浅不同的色彩。
天上地下,万般光彩跃入她的眼中。
那黑衣少年后背的背云垂下的流苏原来不是白色,而是像他的头发一样的银色,那抹颜色随他的步履而荡。
“阿姮,不要怕选择。”
她的耳边,忽然响起昨夜他说过的话。
风轻,云淡,金色的日光照着道旁斑驳的雪光,阿姮嗅到草木混合着雪气的清香味道,她还站在原地,目光却不断追逐着那少年背后的流苏。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