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日初照, 凛风渐隐,一片晴光映雪,风光无限,阿姮缓缓缀在后面, 从明朗白日, 走到夕阳昏昏, 小山总围着她打转,叽叽喳喳说好多话,阿姮也没有什么兴致听, 她的眼睛失控似的, 色彩来回地跳跃, 使得她总有些晕眩, 十分的疲惫。
天色将晚,他们遇见一条小溪, 那小溪边, 有一间荒废的竹篱院,院子里三两间茅屋, 院中积雪压断荒草, 屋内灰尘极厚, 一看便是久无人居住。
霖娘发现阿姮的不适, 又用帕子沾了热水给她热敷, 积玉和小山在院子里把雪扫开,燃起来一个火堆,霖娘揭开敷在阿姮眼睛上的帕子, 问道:“怎么样?”
阿姮睁眼,猝不及防看到近前高高的焰光,那颜色从火堆深处蔓延往上, 从橙红,到金黄,颜色逐渐减淡,她眨了一下眼睛,说:“好一点了。”
霖娘松了口气,将帕子放到一边,在她身边坐下来:“为什么会这样呢?你的眼睛这样折磨你,一会儿看得见颜色,一会儿又看不见,这样来回往复,你如何能受得了呢?”
阿姮没说话,踢了一下脚边的柴火,火星子窜起来,映照对面那黑衣少年的眉眼,那少年看了过来,却开口答霖娘:“不同于人类的五感,她本身只具有触觉,听觉,视觉,你的皮囊使她拥有短暂的人类五感,她自身的感官便会因为人类的五感而错乱,而她的视觉却又与人类不同,她的眼睛本无法分辨万千色彩,一旦你带给她感官作用减弱,她的视觉,味觉,嗅觉,都会有不同程度的紊乱,直到你的感官对她的影响彻底消失。”
“那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彻底消失呢?”
霖娘问道。
积玉在旁,他先是看了一眼阿姮,随后说道:“照如今这个程度,只怕是快了。”
篝火的焰光不断地跳跃,阿姮坐在一截粗壮巨大的树根上,始终笑眼盈盈,却并不说话。
小山从溪边跑了回来,他拿着一根树枝,树枝上插着几条已经处理好的鱼,见他们围坐一处,便飞快地跑过去:“这条溪里的鱼很肥很肥,却个个灵巧,幸亏我小山大侠眼疾手快,一抓一个准!”
积玉烧的篝火正好,小山很快将鱼一条条烤好,积玉和霖娘都躲不过他的热情,再加上他烤鱼的手艺确实很好,两人都爽快地接来了鱼,小山递给程净竹,程净竹道了声谢,却仍旧不受:“荤腥于修行不利,我便不用了。”
随后,他起身,往茅屋中去了。
积玉顿时觉得手中的烤鱼像是个烫手山芋,但见小山有些失落,他立即拍了拍他的脑袋:“我小师叔已经修成金身,早已辟谷,你知道什么是辟谷吗?就是什么都不用吃,只需要炼化天地之间的清气,便足以维持自身,不饿不倦。”
小山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哇……好厉害。”
积玉一副悔恨模样:“虽说上清紫霄宫并无宫规严令弟子不许食用荤腥,但小师叔说得没错,荤腥于修行不利……”
说着,他嗅到烤鱼的香气,吞咽了一下唾沫,不知道小山除了盐以外还用了什么香料,总之这味道实在香极了,但积玉还是忍痛将它还给小山:“我还是不吃了。”
其实修行之人并非不能食用荤腥,只是长时间食用鸡豚狗彘必然会影响清气的精纯,与这些寻常家禽,或是野味相比,鱼对于清气的影响其实并不算大,但从前在药王殿,积玉是连鱼都很少吃,之前那回是不忍拒绝小山的好意,但小山烤的鱼实在是香,这回他是实打实的馋虫作祟。
但这是不应该的。
积玉立下誓言:“我要像小师叔那样,要早日修成金身,就不能在馋嘴了!”
“……好吧,”小山表示理解,拿回烤鱼,“那我吃两条好了。”
“你可能要吃三条了。”霖娘面露难色。
她根本不知道荤腥竟然会影响以清气为根基的修行,想起来这一路上吃了那么多的好吃的,她实在有点后悔。
“吃你的吧,你如今是鬼身,荤腥入口,也不过尝个滋味,根本不用过五脏庙,自然不会影响你的修行。”
积玉没好气地说道。
小山正愁自己一个人怎么吃三条,却见霖娘听了积玉这番话,便飞快地收回了烤鱼,他不由哈哈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霖娘松了口气,心里的负罪感一扫而空,正要放心吃鱼,却又忽然一顿,一下抬起头,看向阿姮。
阿姮似乎并不在乎他们在说些什么,她的目光久久停在听边,霖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片流霞光彩无限,漂亮极了。
“阿姮姐姐,小孩一点也不好吃,但是你可以尝尝小鱼的味道,肯定好吃。”
此时,小山偏头,对阿姮说道。
“小山,”霖娘朝他招招手,待小山到她面前,她说道,“我早说了,你阿姮姐姐那是吓你呢,她不吃小孩,也不吃鱼,什么都不吃。”
“什么都不吃?阿姮姐姐也有金身吗?”
“当然没有,但她本来就什么都不用吃,何况,”霖娘说着,看向阿姮,“她如今尝不到任何滋味。”
霖娘此时忽然也什么都不想吃了。
“尝不到滋味?”
小山的眼睛大睁起来,脱口而出,“为什么会尝不到滋味呢?”
篝火里火光迸溅,周遭却忽然安静,积玉看了看坐在树根上的阿姮,又不自禁地往茅屋那边看了一眼,他说道:“阿姮姑娘,要不然你诚心地去求一求我小师叔?”
“他有什么法宝吗?”
阿姮瞥他一眼,终于出声。
“那倒不是。”
积玉摇头。
“那你在说什么废话?”
阿姮哼了一声。
“你听我说啊,”积玉身体前倾了些,他一脸认真,“你们有所不知,大概在我十岁的时候,有一天我弄丢了我娘留给我的遗物,我在药王殿里找了一整天也没找到,还耽误了练功,师父罚我扫落叶,我实在没办法接受我把我娘的遗物弄丢这件事,就一边扫一边哭,那个时候,我看到了小师叔。”
积玉记得,那日他从午后扫到黄昏,正值深秋时节,药王殿的古树落叶很多,总也扫不完,他不停地扫,也不停地哭。
殿中弟子都在上晚课,四下寂寂,一阵风吹来,很快将他扫到一起的树叶堆给吹散了,他本就委屈难过,当下更是号啕大哭。
白玉阶上,有很轻的步履声。
积玉还以为是师父,吓得不敢哭了,回头之际却发现是小师叔,他其实一直不太愿意叫他小师叔,因为小师叔太小了,才六七岁,却是师祖的弟子,师父的小师弟,积玉一边吸鼻子,一边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小师叔。”
小师叔一向是不怎么理人的,他从阶上下来,那张稚嫩幼小的面庞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积玉常常因为他不符稚龄的冷而心中泛怵,他与药王殿其他弟子一样,都觉得这位年纪小小的小师叔处处奇怪,十分的诡秘,令人根本不敢接近。
积玉如常一般让开一条道,但小师叔走过他身边,却忽然停下,紧接着,他听到小师叔说:“你为什么哭?”
积玉抬起头,鼻涕眼泪还在脸上,十分的狼狈,他不知道小师叔为什么忽然问他,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我把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弄丢了,我……我娘生我的时候死了,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她只留给我一朵珠花,我却把它弄丢了,我以后想娘的时候可怎么办啊……”
说着说着,积玉又忍不住哭了。
积玉常常觉得,小师叔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他总是在练功,读书,造法器,学医术,从来没正眼看过任何人,但不知道是他哪句话的缘故,小师叔盯着他片刻,忽然问:“你娘的珠花什么样?”
积玉一边抽泣,一边说:“就是很普通的珠花,淡青色的,很小一朵。”
小到,它无论落在哪儿都根本不显眼。
小师叔听了,点点头,说:“你今天会找到它的。”
积玉一愣,抬起头,小师叔却已经走远了,黄昏的光影里,他看到小师叔抱着几本书,小小的影子很快远了。
“我本以为小师叔只是在安慰我,”积玉见气氛烘托得当,他的语气更加神秘,“我本是没当回事的,当天晚上连饭都吃不下,结果在回寝舍的路上,我一脚就踩上了什么东西,我把脚挪开一看,竟然是我娘的珠花!”
“……是巧合吧?”
霖娘说道。
“我觉得根本不是巧合!”
积玉连忙反驳,甚至将自己小心放在怀里的珠花给拿了出来,“你们看,我娘的珠花这么小,当时,我脚下就是砖缝,它要是掉到砖缝里,我踩上去都感觉不出来,但是它明明就在砖缝旁边,而且,最重要的是,小师叔当时是十分笃定地对我说,我当天一定会找到它,然后我就找到了,再也没有弄丢过!”
阿姮抬眸,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珠花,那珠花的确很小,淡淡的青色,玉料瑕疵多,不够剔透,十分的粗陋,的确是很不起眼的小东西。
“我小师叔很灵的!”
积玉一脸坚定。
小山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便不由对阿姮说道:“阿姮姐姐,要不……要不你找程仙长试试?万一真的像积玉哥哥说的那样,十分灵验呢?你要是一直没有味觉的话,那还有什么乐趣呢?”
何况,她不仅仅只是失去了味觉,不仅仅只是尝不到滋味,她的眼睛也终究要看不见颜色,看不见四海山川,万般风光原本的色彩,她会失去嗅觉,四时花木变幻多姿,而她却再也闻不到那些香气。
“你们人类的东西也没有很有趣,”阿姮坐在树根上,双脚荡啊荡,鞋面上的山茶绣花红得艳丽,“小崽子你懂什么?我的乐趣多着呢。”
说着,阿姮站起来,转身往左边的茅屋里去。
霖娘站起来,看着阿姮的背影融入一片浓暗的阴影里,很快,她推门进了屋子,霖娘连忙跟上去:“阿姮,我还没有打扫屋子呢,你等一等……”
霖娘花了一个时辰将屋子打扫干净,床上却并没有什么被褥,只有一张草席,她让阿姮在床上打坐,自己则坐到了才擦干净的桌上。
不知多久,人语尽消。
阿姮睁开眼,一点烛火照见对面那张桌上打坐的霖娘,她盯着霖娘看了会儿,霖娘毫无所觉,似乎在潜心修炼。
阿姮再度闭起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这屋子中的扬尘并没有除干净,她觉得有什么毛絮拂过,不由抿了一下嘴唇,却忽然一顿。
她睁开眼睛,伸出手指抹了一下嘴唇,淡红的颜色揉开在她的指腹,这是霖娘硬给她涂的口脂。
她舔了一下指腹。
竟然不是错觉。
她尝到了这口脂的味道,有点微末的甜,混合着花香,还有她辨别不出的味道,其实不算什么好味道。
阿姮侧过脸,窗纱上清辉不再,月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天色也似乎不那么浓黑了。
她穿上绣鞋,举止很轻地出了房门,跑出院子,快要靠近小溪边,她看到一片雪白世界,那小溪在晦暗的天色中轮廓模糊,却偶有银光闪烁。
溪边有一堆火,那火堆旁,坐着一个人。
阿姮的步履慢下来。
她慢慢地走过去,火堆的焰光朗照,她看清他襟前水青色的宝珠,腰间雪亮的银尾法绳,看清他剔透琳琅的珠饰,看清他银灰色的长发,那双清润的眼睛。
阿姮的目光定在火堆上正被炙烤的那条鱼。
“小神仙,你怎么心口不一啊?”
阿姮笑眼盈盈,好似抓住了他的把柄。
程净竹却神色自若:“你便是表里如一,上下明彻了?”
阿姮几步走近,坐到他的身边,烟熏火燎中被炙烤的鱼肉散发出阵阵香气,她盯着看:“就抓了一条啊。”
“你不是说荤腥不利于修行吗?”她说着,转过脸来,“我们相识这么久,只见你爱饮茶,谢府,檀园,多少好的酒席,你却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喝,那会儿小山专门烤了鱼给你,你也不要,为什么现在又想吃了?”
“忽然有点好奇。”
程净竹言辞清淡。
“好奇?”阿姮望着他,面前火堆的焰光在他胸前的宝珠上跳跃,光影拂动,她难以置信般,眼睛睁大了些,“你从来没有吃过鱼吗?还是说,你长这么大,什么东西都不吃?”
程净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阿姮更加惊愕:“不可能啊,你不是人类吗?人类不吃东西是会饿死的,你修成金身之前也什么都不吃吗?那你怎么没有饿死?”
忽然之间,阿姮想到之前积玉曾说过的“活人命,死身躯”,至今,她其实仍然不能明白这其中的深意。
阿姮看着他。
他明明是活生生的,那双眼睛生动又富有光彩,他的身躯是热的,她听过他胸膛里心脏跳动的声音,这一切,明明和一个活人别无二致。
可是,作为一个人类,他竟然从来不吃人类的食物,从来不曾尝过一口人间滋味。
“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呢?”
阿姮审视着眼前的少年,却无法从他那副面容上看出任何东西,她从前看不穿他,如今也一样,“你总是骗我,在赤戎时,你明明早已看穿我的意图,知道我打的什么主意,你却根本不拆穿我,还骗我说你给我的东西是药,但其实,那根本就是你们人类小崽子吃的糖丸吧?你将那东西带在身上,却也没有尝过吗?”
程净竹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说道:“那本就是给你的。”
阿姮一怔。
本就是给她的……是什么意思?
他从来不吃任何东西,自然也不会无缘无故将一瓶糖丸带在身上,他从来没有尝过一口,他说,是给她的。
此时,他侧过脸来,四目相视。
火光闪烁着,映于彼此眼中。
“为什么?”
她出声。
少年想了想,说:“觉得你也许会喜欢。”
阿姮一下挪开目光,她盯着自己绯红的鞋面:“你……明明都没有尝过,怎么知道我喜不喜欢?”
“我在药王殿学医,常有炼药的课业,很多时候,我必须要尝其味,辨其性。”
他说。
“药不都是苦的吗?”
阿姮眉头皱起来。
“并不是,药也分五味,甘酸苦辛咸,我尝过甘草,它的滋味应该跟糖丸差不太多。”
“可那不还是药的味道吗?反正煮到一锅里就变成了难喝的东西,”阿姮抬起眼,看向他,“你们人类修行一定要如此辛苦吗?还是说你这个人就是愿意自苦?我看积玉都不像你这样,对自己如此严苛。”
“我并不觉得苦,又何来自苦一说?”
程净竹用树枝拨开烧红的柴火,使那焰光垂落了些,他的声音沉静,“不食百味,也并不是因为修行,而是我对这些东西原本便没有欲。”
“没有吗?”
阿姮说着,看向火堆上被穿在枝上的烤鱼,这一阵,它内里的油脂已经被烤了出来,外层焦酥,香气更加浓郁,“那你为什么又忽然想吃鱼?”
火堆暖黄色的光影摇摇晃晃,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灼热的温度使得周围的积雪融化了很多,露出来一片斑驳的碎石滩。
程净竹轻抬眼帘,看向她。
她一点也不知道,她直勾勾盯着那烤鱼的样子有多好笑。
“你的味觉恢复了?”
他的声音冷不丁地落来。
阿姮一顿,正不知他怎么看出来的,却见他取下火堆上的烤鱼,递给她。
“你不吃吗?”
阿姮望着他。
他的眼睛剔透又清冷,浓密的眼睫轻动,摇头,说:“我已经不想吃了。”
阿姮接过烤鱼,她嗅了嗅,真的好香好香,简直跟小山烤得一样香,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偷看过小山的独家秘方。
可是这么香的烤鱼,他怎么又忽然不想吃了呢?
闻闻味就够了吗?
阿姮啃了一口鱼肉,很烫,但是真的好好吃,她忍不住弯起眼睛,但忽然间,她抬起脸,却见程净竹正在看近前那条溪流。
此时,天色似乎又亮了一些,像画卷上的浓墨转淡。
溪水里,游鱼冒头,激荡起一圈波浪。
但阿姮看着他,他仍然那么安静,他的眼睛明明看到那么生动的一幕,明明见水面横波,鱼尾点水,但他眼中却浑如无物。
仿佛无论什么,都激不起他分毫兴趣。
“你亲自烤的鱼,真的一口都不吃吗?”
阿姮忽然说道。
程净竹转过脸来,正要说些什么,阿姮却飞快地撕下来一点鱼肉,递到他唇边,他没有动,抬眸看向她。
阿姮笑盈盈的:“小神仙,尝尝看吧。”
轻风拂来,她耳边的浅发有点打卷,程净竹似乎还没怎么反应过来,鱼肉入了口,他从未食用过荤腥,入口的并非鲜美滋味,相反,他觉得很腥。
那种腥味令人难以忍受,他的眉头紧皱起来,只觉十分的恶心。
但他强忍恶心,吞了下去。
药王殿中有些弟子常年茹素,闻到荤腥便会觉得恶心难受,他虽荤素皆忌,但此时自己这副反应,应该是与那些弟子差不太多的。
溪流里,又有鱼尾扫水而过,泛起涟漪。
天边有金芒浮动,朝阳已有破云而出的趋势,阿姮看到溪流里粼光点点,清澈的水流中,鱼影灵动。
程净竹强压不适,却见阿姮忽然飞快地从他身边掠过,他抬眸望去的刹那,她将鞋子踢掉在溪边,身姿轻盈地跃入水中,俯身探水,一举从中抓出来一条鱼。
那鱼在她手中惊慌地摆动。
水珠迸溅,她稍稍侧过脸躲开,日光在天边透出一片连绵的金色,那种颜色落在溪中,在她身上,拂过她的鬓发,她那双眼娇波流慧,盈盈生光。
“这条路上吃!”
阿姮兴冲冲地说道。
哪知她话音才落,鱼却从她掌中滑走,“啪”的一声砸入水中,溅起来的水花扑了她满脸,她拧起眉头,低头在水里执拗地找那条逃走的鱼。
日出的光辉朗照万物,照见一片斑驳雪意下的勃勃生机,程净竹望着溪流中衫裙湿透的阿姮,游鱼不断从她纤细苍白的脚踝边过,但她仍然在认真地辨认着方才逃走的到底是哪一条。
“为什么一定要方才那条?”
他忽然开口。
“那条最肥最漂亮啊。”
阿姮没有抬头,仍在寻找:“你没看到吗?它的鱼鳞每一片边缘都有点红色,那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那若是你身上所有人类的感官都消失不见,你怎么办?”
程净竹问道。
阿姮闻言一顿,随后缓缓抬头,她的脸颊很湿润,鬓发还在滴答着晶莹的水珠,她的目光有一瞬落在他的胸口。
怎么办?
她仍然最喜欢他的心脏,如果她拥有一颗人类的心脏,那些失去的感官,便会很轻易地回到她身上。
但她的目光缓缓从他的胸口,移到他的脸上,她唇边含笑:“我能怎么办?那本就是不属于我的东西,既然终究要消失,我便接受它的消失。”
程净竹一顿,神情微动,显然有些意外。
“我这也是没有办法,谁让我身上有你的火焰咒术呢?”阿姮以一副无可奈何的口吻,眼波流转,十分慧黠,却忽然又话锋一转,“若没有这咒术在身,积玉那个傻子的心脏,说不定早在我的壳子里了。”
程净竹面无表情,侧过脸,不再理她。
阿姮见他这样,“哼”了声:“喂,我开玩笑的,你这么小气做什么?你们药王殿的人,我一个都不动,行了吧?”
说着,阿姮转过脸,望向天边日出:“我有时候会想,你们人类常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日出,是不是便不会觉得它美了?但好像也不是,总有人不论看多少次也还是一样觉得它美,我从前这双眼不辨颜色,我在黑水河里很多年,每逢冬季,河上结冰,冰上有雪,我从来不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但如今看到颜色,发觉雪还是雪,冰还是冰,我却觉得,它们其实是很漂亮的,山间的雪,檐上的雪,飞浮的雪,各有各的好看,所以,我这双眼睛原本看到的世界,其实也不是一无是处。”
阿姮转过头,重新看向岸边的少年,一片晨光之中,她仿佛从来没有这样坦荡过:“我承认,我很喜欢光彩万千的世界,但我终究不是人类,没有你们人类的感官,可你呢?你明明什么都拥有,你有很多机会,很多时间,却为什么不肯珍惜呢?你这样,我是会嫉妒你的。”
程净竹的目光再度落到她的脸上。
“小神仙,”
阿姮轻抬起脸,闭起眼,日光照在她的脸颊,水珠不断顺着她的衣袖滴落,此刻风很轻,她几乎可以感受到日光的暖,“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浪费你的感官,却不许我取你的心脏,也不许我取积玉的心脏……可我不掠夺,便无法拥有,积玉说他曾经弄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你断言他一定能将其找回来,然后他就真的找了回来……”
阿姮忽然睁开眼,看向溪边的黑衣少年,她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近,水声随她的步履而泠泠激荡:“他说你很灵验的,如果我现在诚心诚意地求你,我身上人类的感官会不会永远属于我?”
程净竹一怔,似乎是没料到积玉将这件事说了出来,他凝视着靠近他的阿姮,她的脸颊仍然湿润,朝阳之间,那么苍白,艳丽。
“我不能无中生有。”
半晌,他道。
阿姮盯着他,忽然笑了:“无中生有,你的意思是说,我本来便没有的东西,你不能令我得到,小神仙,你又在耍我玩吗?积玉的话我才不信呢,我还没听过这世上真有什么言出法随的本事,就是天上的神仙也不一定能做得到吧?我不过就是想听你说两句好听的,你便连这也不愿敷衍我吗?”
天边金芒耀眼,她脚下粼波清澈。
程净竹一把将她拉到岸边来,随后抬手,那被她踢得东一只,西一只的绣鞋转瞬整齐地摆到她的脚边。
程净竹松开她,说:“我不会敷衍。”
阿姮闻言,气呼呼地抬脚把鞋子踢开,正要发作,却听他说道:“我不能无中生有,也无法让别人的感官永远属于你。”
阿姮仰起脸,与他相视。
“但你一定会再拥有完整的五感。”
清凌凌的日光中,他的眼睫微垂,那双眸子那么的漂亮,令阿姮无法错开分毫视线,她听到他说:“那是永远属于你的东西。”
水珠还在顺着她的衣摆滴滴答答,阿姮愣愣地望着面前的这个黑衣少年,天光渐盛,而她眼中万般色彩闪烁一瞬,骤然开始无声褪去,他襟前的宝珠颜色褪去,他长发银色的光泽也褪去,天与地,还有他,都融成了水墨的颜色。
但阿姮却好平静,也许是因为万木春许诺过的那颗心脏,可她其实并不那么相信万木春,但她此刻看到他眼里的认真,阿姮不知道为什么,她相信了,相信他的每一个字。
她缓缓露出笑容:“希望你的话,真有那么灵验。”
阿姮穿上鞋子,两人用积雪灭了火,回到篱笆院里,程净竹回到屋中,积玉维持着打坐的姿势,却似乎早已睡着了。
此时,也不知是被程净竹推门的声音惊动,还是什么,他眼睛还没睁开,鼻子嗅了嗅,嘴巴嘟囔了声:“好饿……”
他被自己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惊醒,一下睁开眼,却见程净竹脱下那件黑色的衣袍,正拿出来一件靛蓝色的外袍要换。
“小师叔。”
积玉还不是很清醒,他喊了声,便往窗外望,院子里的火堆还是昨晚的,早灭了,他皱起眉,“奇怪,我怎么闻到点烤鱼味……”
程净竹没理他,换好衣袍,穿戴整齐,便往外面去。
积玉知道这是要走了,他赶紧起身背上金剑,收拾好包袱追出去。
今日似乎也是一个晴天。
风不重,雪不落。
一行人御风半日,终于抵达岐山,几人还未下去,只拨开云气,便见岐山连绵巍峨,直插天际,强烈的金光笼罩着整个岐山,又有云雾茫茫,令人根本没有办法看清岐山全貌。
“那应该便是惠山元君的结界了。”
积玉说道。
霖娘从云端往下望,只见山脚下一片密影如织:“底下似乎有好多人。”
几人飞快从云上掠下去,落到山脚下,阿姮凝出身形,听见嘈杂的人声,她抬起头,只见不远处一群人挤在一起,看他们的打扮,有些僧,有些道,还有些凭穿着看不出来什么身份的人,但他们身上有清气,大约也是玄门修士。
阿姮想起之前在林中听到那两道所说的话,此时便明白过来,果然正如那两道所说,不少玄门中人都往这儿来了。
却不知,他们是来求假功名,还是真济世。
“惠山元君的结界,别说我们这些人,就是上界的神仙们,只怕也没几个破得了吧?”那人堆里,有人说道。
“我们又不是来破结界的。”
一年约五十来岁的道士站在结界前,他的肉眼根本无法直视那结界之间的金光,他胡须飘飘,声音沉稳:“惠山元君在山中降妖,我等便在此,是为其护法的,若有个什么妖魔邪祟前来打结界的主意,便是我等的责任了。”
“无晦子道长说得是啊。”
另一个中年道士穿着灰扑扑的道袍,头发梳得很是随便:“诸位,咱们安心守在这里便是了。”
“阿姮……”
霖娘远远望着那人群中才说过话的两名道士,她摸着下巴,“我怎么觉得那两个人有点眼熟啊。”
阿姮也觉得眼熟。
“小师叔,若不想办法进结界中去,我们又要如何问惠山元君关于军中妖祸的事?”积玉仰望着那片刺目的金光,不由说道。
“我等在此守了多日,也不见什么妖魔邪祟,他们定然是惧怕惠山元君的威名,不敢来犯!”
“这却说不一定,如今那帮妖孽得了天衣人相助,自认无法无天,何况,那占据岐山为祸四方的蛇妖在妖类之中素有名望,保不齐便有什么妖物前来!”
那堆人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小山望着自己手心里的触角,触角微微发亮,他激动地说:“小勤在这里,小勤就在这里!”
也许是小山的声音惊动了那群人,他们并不整齐地转过头来,一时间,无数视线落在阿姮他们身上。
“你们是什么人?”
有个道士喊道。
而那人群之中,霖娘与阿姮都觉得眼熟的两个中年道士此时注意到了她们,也立即觉得她们两个很是眼熟。
“是你们!”
那灰布道袍的中年道士率先反应过来。
他看向那一身靛蓝色衣袍的少年,看清他眉心的戒痕,便更加笃定了,他说:“小友,想不到,你还与这二位姑娘同行啊。”
阿姮此时想起来了,那中年道士,可不就是在万艳山上要诛杀鬼女营救他的师弟们的那个么,而他身边那个……无晦子,她也想起来,似乎当时便听过这个名字,他似乎便是被峣雨救过,教峣雨阵法道术的那个。
“万艳山一别,还未请教道长法号。”
程净竹朝他颔首。
“哈哈哈哈哈哈贫道法号三真!”那中年道士神观爽迈。
“原来是三真道长。”
程净竹说道。
说着,他们一行人走了过去,那三真道长立即拨开人群迎上来,他的目光在阿姮与霖娘之间转了一圈,又看向程净竹,笑道:“想不到会在这里再遇见诸位,不知……小友你们因何来此啊?可是与我等一样,来为惠山元君护法的?”
阿姮明明感觉到这三真道士对她的忌惮,但奇怪的是,他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并未透露她与霖娘的身份。
“当然不是了。”
阿姮先开了口,她面带微笑,抬眸见人群中那无晦子虽看着她,却也没有任何举动,她觉得有意思极了,却说道:“你们是守结界的,我们……却是来破结界的。”
此话一出,众人色变。
“小友,果真如此吗?”
那三真道长忙问程净竹。
程净竹瞥了阿姮一眼,对三真说道:“岐山妖祸人尽皆知,惠山元君费心设下结界,是为人间安宁,我等来此并非是要破结界,但我们身有要事,必须要见惠山元君。”
“你要如何见元君?元君正在降妖,哪里分得出精力?”
人群中,有人质问。
“划道口子进去不就行了?”
阿姮双手抱臂。
“划道口子?”
有个年轻道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他望着阿姮:“姑娘,你当惠山元君的结界是什么纱帐么?这结界坚不可摧,岂是你说划上一道,便能划上一道的?”
“是吗?”
阿姮仰头打量那结界,金光耀耀,气流涌动,她转了转手腕,抬起下颌:“让让。”
那帮僧道不明所以,自然没人挪动,唯有那无晦子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数步。
阿姮才不管他们让不让的,抬手之际,发间的木簪融化成金芒,又转瞬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截焦枝,她掌心往前一推,万木春骤然飞去,擦着冷风,枝尖刺破结界,那一层结界顿时气流飞涌,僧道们没有防备,被摧枯拉朽地掀翻一地。
“那是什么东西?竟然真的刺穿了惠山元君的结界!”有人惊愕地喊道。
阿姮正欲让万木春将那结界划出一道口子来,却见那结界金光闪烁,忽然之间,飞沙走石,草木摧折,一道肃冷的女声伴随强大的威压降临,几乎要震破众人耳膜:
“何人胆敢强闯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