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降的威压是巨大的, 众人无不丹田沉坠,胸肺生疼,阿姮掌心一握,刺穿结界的万木春顿时化作缕缕金芒, 瞬间回到她的发间, 她于乱卷的狂风之中仰头一望, 笼罩岐山的金光结界在一片茫茫云雾之中凝出一缕影,那影子若流云霞光所铸,一副高洁凌厉的眼眉低垂, 俯瞰芸芸。
那便是惠山元君的法相。
“惠山元君……是个女人?”
阿姮见她高髻鬟凤, 绀帔黄衣, 戴宝珠项圈, 腰间环佩,淡绿披帛与朱红绶带齐齐飞扬, 那副容貌一情一态, 英姿无限。
霖娘亦没有想到,传闻中的七杀星战神, 竟然是一个女神仙, 她于风沙中仰望那元君霞光灿灿的法相, 一时目瞪口呆。
“既称元君, 自然是女人。”
积玉率先回过神来, 说道。
“惠山元君显灵了!”
那帮僧道的激动之情无以复加,一时间跪成了一片:“拜见元君!”
“元君在上,上清紫霄宫药王殿弟子程净竹诚拜元君。”
程净竹俯首。
那法相高高在上, 与结界相互交融,她的目光倏尔落在底下那身穿靛蓝衣袍的少年身上,一霎神情震动, 张口:“你……”
“我等并非存心毁坏结界,还望元君慈悲宽恕,”程净竹抬首,“如今东炎国军中混入妖物,其他各国军中亦有异动,弟子受师兄所托,前来岐山问候元君,敢问元君,您投射人间军中的神力可有异常?”
那法相低眉,地上僧道们只见一阵白茫茫的烟雾浮过,方才站立在不远处的那两男两女还有一个孩子竟然全都凭空消失了。
无晦子敏锐地抬头,见那烟雾如缕,很快融入了金光结界之中。
程净竹先觉身轻,不过抬眸一瞬,他发觉四周漆黑无边,唯有不远处那元君法相光明,清气非常。
这应该便是惠山元君法力缔结而成的虚无幻境。
“我的神力并无异常。”
那法相开口,顿时褪去霞光,她一身衣饰也因此而更加色彩鲜明,她先回答了他方才的问题,而后阔步而来,裙袂飞扬:“您的神魂在这样一副身躯里,一定很难受吧?”
程净竹并不说话。
惠山元君走近,站定,垂首,低眉:“小神拜见殿下。”
“我早已不在上界,元君不必如此。”
程净竹道。
惠山元君立即说道:“白泽殿下,这几百年间,天帝一直在寻找您的下落……”
“元君。”
程净竹打断她。
惠山元君一顿,她定定地望着面前这少年:“您对天帝有怨,所以才不愿与上界通信吗?可当时若有别的办法,天帝一定不会做那样的决定,小神身为七杀星,本应身先士卒,而不该让殿下您小小年纪去承担那天大的责任,殿下,是小神无能。”
此时,另一边。
浓烈的冷雾徐徐弥散,阿姮看清眼前的一切,发觉自己竟已经身处一片山林之中,此山林之密,枝叶几乎参天,而那天幕被耀耀金光所笼罩,山中竟无片雪,草木葳蕤而青黑,积玉懵然的声音响起:“小师叔呢?”
阿姮立即回头,只见积玉、霖娘甚至小山都在,却并无程净竹的身影,霖娘四下一望,茫然至极:“这便是岐山吗?难道方才程公子没有一起进来?”
“不可能。”
阿姮十分笃定,方才那一阵雾气拂来,他明明还在。
岐山山高林密,几人四处探看,发现此地毫无人迹,草木肆意疯长,毫无章法,连一条像样的小径都没有,越是往前走,便越不好走,积玉只得拔出金剑来,时不时地斩开拦路的草木荆棘。
明明有结界在上,雨雪不入,脚下的土却松软到一脚踏上去,半只鞋子都要陷在里面,阿姮没走几步路,一双鞋子便脏得不能看了,她的眼睛此时还能看到颜色,也因此,她更觉察出此山的诡异,明明金光结界光明耀眼,但那样明亮的光投落于林,却光影散碎,淡薄至极,更衬四周草木碧绿发黑,人行其中,视线昏昏。
“不是说岐山妖祸严重吗?怎么好像什么动静也没有?”
霖娘一边走,一边看,心中越发觉得奇怪极了。
积玉手持金剑,一直凝神观察四方:“正因为什么动静都没有才奇怪,自我们来到这山上,你们可听见一声鸟叫,一处虫鸣?”
霖娘方才还没注意过这些,此时听他这么一说,便凝神听了听,果然,什么都声音都没有,这山巍峨至极,草木茂盛至极,也静谧至极。
死气沉沉。
阿姮转过脸,见小山跟在身侧,手中捧着那一截小小的触角,山中光影淡薄,所以那触角微弱的莹光便有点显眼,她看到小山从怀里摸出来弹弓,嘴唇抿得紧紧的,便悠悠道:“害怕啊?”
小山一下挺起胸膛:“谁怕了?我小山大侠什么世面没见过?”
“那你抖什么?”
“……就,就是总觉得后背有点冷。”
小山说不太清楚,这山里风很轻,但那么轻的风擦过他脖颈,他颈子上的汗毛都忍不住竖起来。
阿姮朝他伸手:“拿来。”
小山还没明白她要他给什么东西,阿姮的手却先探了过来,一把拿走他的弹弓,而后在手里抛了抛,指尖略微一勾,红云烈焰乍现,金芒如细丝般在其中闪烁,很快,那焰光蜿蜒缠绕到那弹弓之上。
“霖娘。”
阿姮抬头。
霖娘正和积玉在前面开路,听见阿姮的声音,一下回过头,只见阿姮朝她勾了勾手,说:“变点冰弹来。”
“哦,”霖娘哪里知道阿姮又在玩什么,她也没功夫问,跟打发小孩似的翻手凝水作冰,掌心一推,数粒冰弹飞向阿姮,“拿去玩儿吧,不够再问我要啊。”
霖娘化出个冰剑又往前闷头开路。
阿姮手指一绕,冰弹顿时全都朝小山落去,小山连忙拉起来衣摆接住,抬起头,见阿姮将弹弓还来,又听她道:“试试你的弹弓。”
小山愣愣接过弹弓,小心将触角放回怀里,再将冰弹都装到随身的布袋里,他捏起来一颗,冰弹的冷刺得他指尖有点疼,他“嘶”了一声,飞快将冰弹放到弹弓之间,他眯起一只眼,瞄了瞄四周,却没找到任何鸟影,他只好瞄准一片树叶,手指力道一懈,弹弓散发出缕缕红焰,而冰弹飞快地弹射出去,击中那片树叶的刹那,整棵树都被撼倒。
小山瞪大双眼,再看自己的弹弓,明明还是那么普通的模样,不过是他随手找的根树杈而已,此时却变得非常猛厉,他眼睛晶亮:“姐姐你刚刚做了什么?为什么我的弹弓变得这么厉害?”
小山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阿姮双手抱臂,轻抬下颌:“你那小树杈子一点都不结实,我给你改造之后,它属性为火,冰弹又属水,水火相冲会产生百倍相斥的力,借此力弹射出去的冰弹自然威力无边。”
“哇!阿姮姐姐好厉害!”
小山蹦起来:“有火弹弓和冰弹,我就不怕坏妖怪了!”
小山拿着弹弓,捏起来一颗冰弹跃跃欲试,前面霖娘和积玉却忽然转过身来,此时,小山方才发现他们两个脸上,肩头都沾了脏脏的泥。
小山看了一眼倒在不远处的大树,这里的泥土又松又稀,显然那粗壮的大树道下来,溅起来的脏泥不少都飞到他们两个身上去了,小山一下讪讪的:“对不起……”
霖娘神情幽怨:“你们两个不要再玩了,有惠山元君在这儿,再有什么坏妖怪只怕都死绝了,不然我们走了这么一段路,怎么什么都没遇到呢?”
“既然都死绝了,那为什么惠山元君还在岐山,不回上界?”
阿姮说道。
“这山上不太对,”积玉举着金剑开了这么久的路,胳膊都酸了,他始终保持着警惕,“泥土如此稀松软烂,可草木却异常茂盛,整个岐山若都是这样的水土,却从来不曾有过滑坡之类的险情,那这座山一定有鬼,我听说,岐山曾被一个大妖霸占了百年,此地应该是修行福地,既然是福地,那么这里的水土便不该如此。”
“大妖?什么大妖?”
霖娘问道。
却是此时,连天的草木“梭梭”而动,积玉敏锐地回头,阴冷的风迎面而来,他凛声喊道:“大家小心!”
阿姮亦回望背后,他们几人踏出来的这条蜿蜒小径两边草木晃动,浓暗的阴影之中,一切都那么的不清晰,她暗红的双眸却从那草木摇动的轨迹中发觉这阵阴风袭来的方向,她瞬间低头,只见脚边一尾碧绿的蛇悄然缠绕在她的脚踝,那双冰冷的蛇目注视着她,蛇信子一吐,尖牙泛着锋利的冷光,顿时青色的烟雾涌动。
“阿姮!”
霖娘瞪大双眼,立即奔向她,却骤然觉得头脑眩晕,一个趔趄摔倒在阿姮脚边。
“这烟气不对劲!”
积玉眼前一花,他立即反应过来,并起双指迅速将一张药箓打入自己眉心,随后他又赶紧连飞出两张药箓分别打入小山与霖娘体内,再看阿姮,那碧蛇森白的尖牙正对准她的脚踝,“嘶嘶”的声音轻响,那双蛇目却忽然凝视住倒在近前的霖娘的脸,“嘶嘶”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
“霖娘。”
碧蛇张口,竟口吐人言:“赵霖娘……”
积玉手中已凝出药箓,闻言却忽然一顿,却是此时,阿姮捏着它的尾巴尖儿将它硬生生拽起来,红云烈焰积了满掌,她铁了心要烤焦这条小碧蛇,那碧蛇却倾刻间化为淡青的烟雾扑向阿姮。
阿姮嗅到一种阴冷幽香的味道。
紧接着,她双目昏花,只听见一道轻快尖细的声音:“小姑娘下手如此没轻重,也该你吃些闷亏……”
阿姮只来得及辨出那是碧蛇的声音,随后,她意识消沉,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阿姮!”
霖娘混沌的神思被积玉一记药箓打得清醒许多,见阿姮忽然倒了下来,她立即直起身将她抱住。
“阿姮姐姐!”
小山大叫着跑过去。
积玉连忙过去将药箓打入阿姮体内,但阿姮却并没有什么反应,积玉心中怪异,又接连用了十几张药箓,却全部都好像石沉大海,霖娘见阿姮闭着眼,仍没有苏醒的迹象,她着急了:“积玉,你到底行不行啊?阿姮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积玉也急得满头大汗:“我怎么知道?按道理来说,我的药箓对你有用,对她也应该有用才对,若不是我药箓的缘故,那么……”
积玉想起那碧蛇化为的青烟比他们之前见的那一阵雾气要浓很多,而且是直扑阿姮面门去的,他拧起眉头来:“也许正是那碧蛇化成的烟雾的缘故,也不知道是毒还是咒,我实在看不出来。”
“啊?”
小山大大的眼睛里盛满忧虑:“那,那阿姮姐姐怎么办?她不会有事吧?”
“积玉你想想办法啊!”
霖娘触摸阿姮的脸,阿姮根本没有人的温度,她也没有办法凭此判断阿姮到底境况如何:“你们药王殿本事不是很多吗?怎么是毒是咒你也看不出!”
“我看不出能怎么办!”
积玉正急得抓耳挠腮,听她吵吵嚷嚷,忍不住和她呛声:“那蛇方才喊你名字,难道你认识它?你要不喊喊它,让它回来帮你的忙啊!”
“我到哪里去认识一条蛇!我也不明白它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啊!”
霖娘火冒三丈。
“哥哥姐姐别吵了!”
小山蹲在阿姮身边,手指在阿姮鼻尖探了探,随后他的眼睛亮起来:“没死!阿姮姐姐没死!”
霖娘转头见状,立即将手指探到阿姮鼻间。
那是很微弱的呼吸。
而且并不温热。
她再看阿姮的脸,她仍旧闭着眼睛,此时头顶正有淡薄的金光洒下来,阿姮浓密的眼睫下,是一片淡淡的影,脸颊淡淡的粉,那是霖娘今晨为她精心涂抹的一层胭脂,那胭脂衬得她俨然有一副人类的气色,艳丽无边。
她眉头舒展,唇边带笑,似好梦正酣。
霖娘神情担忧地望着她。
阿姮是妖邪,是本相虚无的妖邪,她……怎么可能安睡,怎么可能做梦呢?
霖娘忽然见她额头鬓发边有三两处泥点,便立即用衣袖为她擦,可擦了一两遍,那泥痕竟然纹丝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
阿姮嗅到那阴冷的幽香的刹那,便倾刻发觉自己好像置身于一个漆黑无边的地方,她听到了水声,那泠泠滴答的声音,仿佛是从石壁上蜿蜒而下,一点一滴。
迎面,有风来。
阿姮从那阵风中,嗅到好闻的草木清香。
冥冥之中,阿姮胸中涌起无比熟悉的感觉,眼前的漆黑,耳边的水声,风中的清香,都是那么的熟悉。
她没有心脏,却觉得胸腔紧缩起来。
风徐徐地吹,她觉得自己身姿无比轻盈,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然只有淡色的模糊的轮廓,几乎透明。
“月亮上很冷,和这里一样冷,你不要去。”
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
阿姮陡然循声望去,漆黑之中,有一片淡淡的光影,那光影之中,有一副同她一样模糊的轮廓。
阿姮下意识地朝他飘过去。
无尽的漆黑似乎要将她阻隔在那片光影之外,阿姮却不肯罢休,她奋力地往前,裙袂飞扬地像透明的翅膀。
她很努力,很努力地靠过去。
一直一直往前。
终于,她融入那片光影之中,那是一个十三四岁少年的轮廓,他的身躯像她一样飘浮着,半透明,透着淡淡的金色。
阿姮靠近,他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忽然愣住了。
水声断断续续,滴滴答答,四周阴冷潮湿,风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草木香依旧,阿姮望着他的脸,脱口:“小草哥哥……”
她却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喊。
少年衣白如雪,那双清润剔透的眼眸朝她看来:
“阿姮,去人间吧。”
少年稚气的声音回荡在阿姮耳边,这声音渐渐与人重合,化成一声又一声的“阿姮”,那声音逐渐褪去稚气,变得清若玉磬,变得尽在咫尺。
阿姮倏尔睁开双眼。
结界闪耀的金光穿林过叶,刺痛她的眼睛,她的视线花了一瞬,不由眨动一下眼睛,却忽然望见那样一双清透漂亮的眼睛。
“阿姮你终于醒了!”
霖娘大松了一口气。
“阿姮姐姐,太好了你没事了!”
小山激动极了。
阿姮却怔怔凝望着面前的少年,她的眼睛又看不到颜色了,他靛蓝色的衣袍在她眼中成了浓郁的黑色,他的面容更显冷感,积玉在旁说了些什么,他转过脸去,说:“并不是你不用功,此法非毒非咒,而是令人嗜睡的阵法,她吸入的烟气比你们多数倍,若无正确的解法,便会一直陷在睡梦之中。”
霖娘连忙问道:“可阿姮根本不会睡觉,又怎么能被困在所谓睡梦之中呢?”
“烟气所结的阵法可以造梦,即便她根本不会睡觉,受困阵中,亦与睡梦无异。”
程净竹说着,忽然觉得衣袖被拉拽了两下,他侧过脸,垂眸之际正对上阿姮直勾勾的目光,他一顿,抬手在她额头探了探。
“小神仙,我做梦了。”
阿姮望着他说。
“那不是做梦,是阵法。”
程净竹收回手。
“是吗?”
阿姮望着他的脸,穿透林叶的碎光落在他身上,他在一片半明半昧的光影里,她想起梦中那张脸:“可我真的梦见一个人,他有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他看起来哪里都像你,只是年纪看起来比你小……”
阿姮说着,点了点自己的眉心:“他这里没有戒痕。”
她笑盈盈的,满脸新奇地回味着那个奇怪的梦境,说:“小神仙,我敢肯定,那就是你,你在我的梦里,变成一棵小草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