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金光似乎越来越盛, 一时山林之间几乎无晦,阿姮没太看清他的眼睛,更难辨他的神采,他像是愣住了, 没有动, 此时, 积玉一脸莫名地张口道:“什么小草精?你好不容易做了场梦,就不能梦点好的?我小师叔如何能是一棵小草精呢?你知不知道你方才有多危险,我眼看就拿你没办法了, 幸好小师叔及时出现, 给你用了我们药王殿最金贵的清神香, 要不然, 你只怕就要睡死过去了!”
说到这儿,积玉这才想起来问:“对了, 小师叔, 你方才去哪儿了?我们不是一起进来的吗?我们找了很久,一直不见你人影。”
“我去见了惠山元君。”
程净竹看了阿姮一眼, 站起身。
“什么?您见到惠山元君了?”
“只见到了她的法相, 并非真身。”
程净竹说道。
霖娘将阿姮扶着站起身来, 又帮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叶, 天边的金光刺得霖娘有些难受, 她抬手挡了一下,说:“我怎么觉得这金光越发耀眼了?真让人不舒服……”
不只是霖娘不舒服,阿姮也觉得不舒服。
这种感觉, 跟诛妖伏鬼大阵给她的感觉十分相似。
“这到底是结界,还是诛妖伏鬼大阵?”
阿姮抬眸,天边已被金光融成一线, 忽然一只手挡在她眼前,那只手冷白的腕骨上,一串霞珠粉辉流转,绮丽无边。
阿姮眸光一动,看向他的脸。
“你们两个都不要直视它。”
程净竹收回手,目光在阿姮与霖娘之间来回一眼,“上界的诛妖伏鬼大阵威力无边,远非人间玄门可比,何况造此阵的,是七杀星惠山元君,她是杀伐之神,自有无上杀伐之力,方才元君明示,岐山曾为一大妖所占,此妖修行不正,而至岐山方圆百里灾祸频发,人烟尽绝,元君在此降妖数日,奈何此妖物身负三千年道行,使岐山万事万物与其息息相关,以至于元君束手束脚,至今未能将其收服,所以元君以此诛妖伏鬼之阵,借最盛阳火,降下神威荡涤岐山,所以,我们必须要在正午之前离开这里,否则,你们二人必受此阵株连。”
杀伐之神的威力可不是开玩笑的,霖娘吓得不轻,正要说走,却忽然看向小山,小山正捧着那一截小小的触角,小山却低着头,像是根本没有在听他们说话,他嘴里嘟嘟囔囔的,霖娘凑过去,隐约听见他在小声喃喃:“不行,我要找小勤。”
“我不,我说了我要找小勤。”
“吵死了……”
“小山?”霖娘觉得奇怪,忙喊了声。
小山好像十分的恍惚,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抬起脸,傻傻的:“啊?”
阿姮盯着他那副傻样,若有所思。
“程公子,我们还没有找到小勤,这就走了吗?”
霖娘抿了一下唇,有点犹豫。
小山一下紧紧盯住程净竹。
程净竹看了他一眼,对霖娘道:“正午阳火最盛,加之元君阵法在上,我与积玉虽是人身,亦要受阵法威压所慑,我虽不太确定阿姮会如何,但我敢肯定,你若滞留在此,一定魂飞魄散,大道难成。”
霖娘吓得脸上更白了,显得胭脂的颜色那样突兀。
“霖娘姐姐,你们快走吧!我自己留下来找小勤!”小山握紧触角,对她说道。
“小崽子,你胆子也别太大了。”
阿姮垂眸睨他:“虽说你不是修行中人,清浊之气的博弈对你毫无影响,但这山上残存的妖怪应该饿了很久吧,也不知道你这么小一只人类崽子,够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小山浑身一抖,但惶恐的神情并未在他那张稚嫩的面容上留存太久,他的神情很快变得坚定,他摊开一只手掌,露出冒着红色光彩的弹弓,他望着阿姮说:“我有你给我改造的弹弓,还有霖娘姐姐给的冰弹,我……我不怕,什么都不怕,姐姐,你快走吧,一定不要让天上的金光劈到你。”
“不行,我们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呢?虽说这阵法对你没有什么伤害,但这山上不知还有多少妖怪,我们一走,你小小一个孩子,要怎么办?”
积玉眉头皱得死紧,说着便几步走过去,将他夹在腋下:“少说废话,快跟我们一块儿走!”
“积玉哥哥放我下来!”
小山使劲地蹬腿。
积玉被他踢到大腿,“嘶”了声,却没将他放下:“臭小子你安分点!”
“我不走!我不走!”
小山喊道。
霖娘十分头痛,急忙安抚:“小山,小山,你听话……”
小山哪里肯听,还要大喊大叫,却见阿姮那双暗红的眼睛微微一眯,他发现自己手脚动不了,低头一看,红色的雾气萦绕他身上,阿姮的声音幽幽响起:“臭崽子,你再吵,我就把你烤熟……下个山而已,你别一副要你命似的样子,下了山,又不是不能再上来。”
小山一愣:“你们……还会陪我上来吗?”
程净竹看了他一眼,说道:“此时下山,是为暂避惠山元君的阵法,待躲过正午,再寻他法上来便是。”
“可是,惠山元君还能让我们上来吗?”
霖娘说道。
阿姮哼笑了一声:“她不让,我们便进不来了?”
“对哦……你有万木春。”
霖娘想起来阿姮之前便用万木春将这岐山结界划出了一道口子。
小山终于老实了,不再闹,积玉把他放下来,他就安安分分地跟在阿姮身边,此时霖娘方才注意到阿姮的额头:“阿姮,你……这里的泥痕怎么没有了?”
“什么泥痕?哪有?”
阿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原来是有的啊,我怎么擦都擦不掉。”
霖娘百思不得其解。
阿姮皱了一下眉头,没怎么当回事,抬头见程净竹召出法绳,积玉则将背后金剑唤出,那剑身变得巨大,悬在半空,他跃了上去,朝霖娘招手。
霖娘立即抱起小山跃上金剑。
银色的法绳若游龙环绕程净竹,他掠身飞去,积玉操控金剑御风紧随其后,阿姮的身形倾刻化为红雾,如缕相随。
金剑擦过林梢,奋飞而上,霖娘惧怕头顶金光,顿时紧闭双目,耳边隐约听见身擦林叶的沙沙之声,正是此时,浓密的林荫之中莹白细丝悄无声息地缠绕树干往上,林中白烟四起,霖娘没睁眼,只听小山惊慌道:“这是什么东西!”
程净竹敏锐地回头,风中的红雾也凝滞,霖娘骤然睁眼,转头只见小山身上缠了一层绵绵细丝,那细丝也从小山身上飞快缠绕到她身上来,积玉见状,脸色一变,立即伸手要抓霖娘的衣领,却已来不及,霖娘与小山被那细丝强行拽离金剑。
程净竹立即扬手,法绳飞出,却被滚滚袭来的浓密烟雾包裹,无辨方向。
程净竹与积玉落到地面,暗红的雾气迅速从他身边擦过,融入那片白烟之中,程净竹立即飞出一张白符,两人行动迅速,追随白符,身影很快没入雾气之中。
雾中莹白的丝线交错而来,程净竹并起双指,法绳飞舞,银鳞炸开,锋利的棱角齐齐割断丝线,白符趁机穿丝而去,化为流火,纠缠不休。
风雾之中,非人的尖啸响起。
积玉看到那白符化成的流火消散的方向:“小师叔这边!”
红雾率先追逐而去,程净竹与积玉两人紧随其后,风雾浓烈至极,天地都不辨颜色,他们穿行其中,却很快迷失在一片朦胧林影里。
阿姮凝出身形,望向四周,烟海漫漫,一片枯败林木,她神情阴沉,伸手自一截树枝上蹭下来一缕白丝。
“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到了这儿便无影无踪了?”
积玉手持金剑,满头大汗。
程净竹看向眼前这片林木,风雾渐渐淡了,脚下泥土仍旧软烂,四周林木枯败,看起来像是先前被惠山元君的阵法所波及过,所以生机全无,他的目光缓缓游移,只见不远处涧泉徐徐,水色清朗。
他闭目细听,道:“不对。”
“如何不对?”
积玉抬头看向那沿山势流淌而下的涧泉,再看四周,他并未察觉出什么异样。
“水声的远近不对,”
程净竹睁开眼,目光落到林下地上,地面碎光点点,没入晦暗,“光影不对,这些树木也不太对。”
这样的距离并不算远,但他们听到的水声却不够近,而天上金光耀耀,此片林木虽然密集,但明明没有花叶,林荫却重,光影太淡,这些树木虽然已经枯败,但程净竹总觉得它们各自扎根的方位乱中有序,隐含章法。
积玉细心观察,果然发现端倪,他一下恍悟:“小师叔你是说……这很有可能是五行之中的木土异形之阵?”
积玉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我早听闻过这阵法可借五行之中土木之性,扭曲空间,缔造异境,但我却从来没有见过,想不到这岐山上的妖物竟然能有这样大的本事!”
“可我们要如何进去呢?”
积玉急得不行:“霖娘和小山都落到那妖物手里了!”
阿姮站在一棵老树前,烟雾淡淡拂过,她的目光凝在一截枝条之上,此树明明已是枯败之相,但那一截枝条之上,分明有一点微末的颜色,阿姮伸出手指,那点颜色落到她掌心,竟是一点枯黄的芽蕊。
一棵早已枯败的树,还会留有这样的芽蕊吗?
阿姮发髻边的万木春顿时化为金芒,转瞬凝聚在阿姮的指尖,她掌中枯黄的芽蕊顿时变绿,她抬眸扫视四方林木,掌中金电随红雾四散,无数林木枝条颤颤,骤然新绿满枝,落英缤纷,生机无限。
落英点点,俱随一个方向吹去,阿姮三人不约而同望去,只见白雾浓浓,她与程净竹相视一眼,随即三人向雾中去。
三人穿云过雾,不多时,眼前雾气变得越来越淡,但积玉却觉四周阴风阵阵,他施展照明术,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竟然已置身于一洞府之中。
洞中漆黑无光,唯有积玉双指间一簇火苗可勉强照亮四周,他的目光从嶙峋的石壁往上,忽然吓了一跳:“什么东西……”
阿姮仰起脸,只见洞顶一片晶莹雪白,但那似乎并不是什么雪,而是千丝万缕的白丝,诡异的是,那些层层叠叠的白丝隐约透露出一具又一具人的身躯的轮廓,那白丝紧紧勾勒,而使得他们面容上扭曲的神情显露无疑。
那雪白莹丝之间有点点莹光浮动,阿姮看到那星星点点的莹光覆盖在白丝之上,化成一只又一只漆黑幼小的蜘蛛,它们密密麻麻地趴在上面,像在咬开一层一层的白丝,直到最里面的红色露出来,那颜色很快洇湿了外层的白丝,一滴,一滴地下坠,落到阿姮的脚边。
是血的味道。
清浊混杂的血气令阿姮口干舌燥,而那蛹竟然在颤抖,很快,蜘蛛们咬开更多的丝线,里面一只手忽然垂落下来,阿姮下意识看去,那只手皮肉残缺,血红一片,指节还在颤动。
那些蜘蛛们,竟然在吃他的血肉。
“真恶心啊。”
阿姮面不改色。
“快救人啊!”
积玉脸色都白了,强忍呕吐的欲望,连忙挥出金剑,剑锋所过之处,白丝层层松散,露出里面一具具衣饰完好的尸体,他们无不头颅完好,身躯却都被蛀空血肉,只剩一副白骨,唯有近前那人是个活口,他只有一只手臂被吃空了血肉。
黑色的小蜘蛛们受惊,瞬间化为轻烟消散,那活口从上面掉下来,同时,他怀里的物件也掉了出来,积玉一眼看去,竟然是一枚紫薇金蕊玉令,他一惊:“清风观的人?”
此时,漆黑的洞穴深处,万千莹白的细丝飞来,阿姮与程净竹同时动了,红云烈焰与银尾法绳齐齐飞出截断乱丝。
“连这里都被你们闯进来了,”
洞穴深处,那女声又娇又软,却十分的阴冷,她轻声笑,“哎呀,我是不是不该招惹你们啊……”
“那个水鬼,还有那个小崽子呢?”
阿姮掌中红云烈焰跳跃,映照她苍白而冶艳的脸。
“我这些徒子徒孙们太多,按理来说,我本应该留着他们两个给我这些子子孙孙们慢慢享用的,”洞穴深处,那女声好似无辜,“可惜你们追我太紧,我怕到手的食物飞了,所以就只能一边跑一边吃了,说实话,我这辈子还没吃过水鬼,吃起来没味儿不说,还占肚子,不过,那小崽子的肉是真嫩啊……可惜,吃不了几口就没了,还不够我塞牙缝儿的,姑娘,别找他们了,他们啊……都已在我的五脏庙中了。”
她话音才落,那些化为轻烟的小蜘蛛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三人身侧,阿姮与程净竹离得最近,小蜘蛛吐出莹白的丝倾刻将他们两个绑到了一起,而积玉则被跟那清风观的活口绑到了一块儿。
积玉骤然嗅到那道人身上皮肉腐烂的味道,他根本忍不住,一下吐了,那道人似乎醒了,睁开眼睛便见积玉埋头大吐特吐,却说不出一句话。
积玉发现他醒了,一边止不住地吐,一边说:“对不住……呕……”
阿姮的烈焰与程净竹的法绳俱斩不断这跟束缚他们的丝线,洞穴幽深之处,那女声得意道:“此蛛丝乃是我精心炼化了几百来年的好宝贝,火烧不断,利器斫不断,你们就别白费力气了,乖乖做我的盘中餐吧,你们两个成一道菜,便叫——鸳鸯肉吧?”
这蛛丝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炼化而成,阿姮被它缚住,竟无法化身为红雾,她转过脸,果然见程净竹的银尾法绳银鳞片片炸开,却根本无法弄断这根蛛丝。
“小神仙。”
阿姮眼波阴冷,仰起脸看向他:“我要剖开这只臭蜘蛛的五脏庙好好看看,霖娘和那个小崽子到底在不在里面。”
程净竹眉峰微动。
他几乎立即明白过来,此刻他双手被缚,无法动作,但凝视她那双暗红的眸子片刻,他双指并起,描画出一道金芒,又瞬间浸入他的指节,那金芒顺着他的指骨往上,经过他的手臂,肩背,涌入眉心的一瞬,他俯身低首,额头贴上她的额头:“天地有炁,万象无形,迢迢银汉,兴覆在我,收!”
阿姮的目光落在他的鼻尖。
刹那,她的身形融化成一滩泛着银光的水,失去壳子的束缚,红雾燃烧若焰,虚无形状,蛛丝根本无法将其收束,红雾如缕,金电闪烁,伴随强大气流猛然席卷去洞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