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雾迅疾涌向幽深之中, 短暂的尖啸刺痛众人耳膜,程净竹双臂仍被蛛丝束缚,他抬眸只见远处漆黑,又有浓浓浮雾, 难辨其中境况。
那声尖啸过后, 又忽然一片死寂。
黑暗之中, 红雾幽幽浮浮,洞中忽而亮起一层冷白的光,方才照见此洞穴之宽阔, 竟是曲折廊亭, 清潭荷影, 一片花草葳蕤, 香风阵阵,阿姮失去了壳子, 凝不成人形, 幽幽风雾中,她见那淡淡烟气中, 一女子鬓发蓬松, 髻若高耸, 偏簪一朵娇艳含露的白牡丹, 一侧垂鬟畔则有一根银钗, 那钗头乃是一只分毫毕现的银蜘蛛,蛛目血红,垂下一缕流苏珠饰中, 有小小银囊,囊中冷光闪闪,飞向四周, 或落于蓊郁花木之间,或在朱漆栏杆之上,星星点点,使此间明朗。
那女子坐在一只巨大的白毛蜘蛛上,那蜘蛛个头与老虎无异,女子亭亭侧坐,肢体丰润,着素白银花纱衫,里面一件银丝缎齐胸裙,更衬其颈项纤秀而雪白,她眉若小山迤逦,眼似秋水横波,丰彩韶秀,神态却妖异非人,她似乎是被阿姮吓了一大跳,眼中尽是诧异不解:“你也是妖……怎么我却看不出你到底是个什么?”
阿姮无躯壳,亦难发人声,不过她自然也不必要与这蛛女多说什么,她只需要剖开蛛女的肚子,一探究竟而已。
红雾悄无声息,迎面掠去,那蛛女挽指,蛛丝飞出,却穿雾而过,蛛女脸色一沉,立即一掌抚在身下白毛巨蛛的脑袋上,那巨蛛双目赤红,张口吐出阵阵白烟,烟气缠绵,稍阻红雾之际,蛛女再挽指出丝,结出网来,刹那裹住红雾,落在地上,成了一颗洁白的蛛丝球。
“任你虚无之身,也难逃我这天罗地网!”
蛛女红唇一勾,得意非常。
然而话音才落,只见那蛛丝球猛然腾空而起,“轰”的一声,红云烈焰如簇迸发,倾刻吞噬层层蛛丝,飞灰落地,轰云烈焰骤然扑向蛛女,蛛女挽丝以对,却奈何那焰光太盛,烧得她蛛丝缕缕成灰,她身下猛兽般巨大的白毛蛛呼吸吐纳,瘴烟频发,纵然口器两侧一对螯肢锋利若钳,却奈何红雾虚无缥缈,招招只得空落,白毛蛛逐渐暴躁,尖啸不断,坐在它身上的蛛女亦神色不耐,指尖连飞蛛丝,却难触红雾分毫,正是此时,那红雾烧成烈烈红焰,穿烟过瘴,直逼她面门而来。
蛛女一惊,立即展臂后跃,顿时身下那只白毛巨蛛化为白烟,蛛女落去廊庑之上,白烟在她层叠若云的裙摆缠绵,她鬓边饱满硕大的白牡丹轻轻颤动,那银蛛钗流苏摇晃,银囊中又有点点冷光飞散而出,若蝴蝶般栖息四周。
蛛女摸了摸自己的脸,方才那股随红云烈焰而来的灼烫气流令她还有些惊魂未定:“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红云烈焰猛然逼来,蛛女话音戛然而止,她立即往廊内连退数步,捻指一挥,蛛丝攀附廊柱结成厚厚的网,烈焰竟一时穿不透。
那蛛女丰腴婀娜的身姿在蛛网后影影绰绰:“我真不该惹你这怪东西,我精心炼化的黄金缕丝本没多少,两根用在你同伴身上,剩下这么些都用来对付你了,我实在恨你这虚无缥缈的本相,害我招招落不到实处……如今你也尝尝这憋屈滋味!”
阿姮此时方才注意到这蛛网果真金黄不一般,蛛网千丝缠绕,若织布一般,飞快向她裹来,阿姮立即往后一避,那金丝蛛网转而将蛛女包裹其中,蛛女在里面亭亭静立,浓烈的瘴烟却从中弥漫而来,这烟气同样虚无缥缈,使得阿姮在其中行动变缓。
那蛛女正在蛛网中冷笑,却见那团红雾散开,所过之处,阴风四起,这强风吹得瘴烟流速加快,蛛女立即挽指,金丝蛛网顿时铺展,压向那红雾。
红雾在瘴烟中流转,擦金丝蛛网而过,直逼廊上蛛女,蛛女立即翻身飞到廊下花丛之中,却见那红云烈焰飞散开来,朱漆廊庑顿时起了点点火光,那火光很快蔓延至碧窗朱槅,蛛女立即勃然大怒:“你竟敢毁我琼阁!”
红雾似乎凝滞了一瞬,紧接着,蛛女便见那红雾灵动游弋,好似恍然大悟一般,瞬间化为道道流火,蛛女美目大睁:“你要干什么!”
然而流火无情,岂肯随她心意,火光散落四周,花木,草丛,碎石小径上旁的潇潇竹影,乃至潭边秀亭,珠帘纱幔,全都燃起一片火光。
蛛女挽指飞丝引潭中之水,如降天雨,可水雾濛濛也难压高涨的焰光,此时阴冷的风吹拂蛛女耳边的浅发,她明明难辨那风音,却心中了然这当是此怪异妖邪的冷讽,此妖邪烧不穿她的宝贝黄金缕,而她也休想灭了这妖邪的烈焰!
那团红雾还在四处纵火,原本落于周遭的点点冷光惊慌失措地飞浮起来,聚拢到蛛女身边,先显现出一只只蜘蛛的轮廓,又尽数化成道道人形,她们围在蛛女身边,衫裙各色,乌发云鬓,宝饰晶莹。
“姐姐,姐姐……”
她们七嘴八舌,惶然地喊着,声音层叠,竟似声声鹂鸣,清脆悦耳。
“住手!”蛛女拨开她们,眼见火光重重,几乎要吞没雕梁彩画,她崩溃大叫,“你给老娘住手!”
她修长白皙的手指一挽,金黄的蛛丝像被绣花针挑动,随她手指曲张而缕缕缠向红雾,蛛丝像在绢布上刺绣一般,灵巧非常,对那红雾围追堵截,眼见四方出路被蛛丝截断,蛛女立即一握掌心,层层丝线顿时迅速收拢,势要将那红雾包裹其中。
此时,甬道那头一根银尾法绳破空飞来,穿过层层蛛丝,绽开寸寸银鳞,红雾立即顺着银鳞的缝隙逃出牢笼,趁蛛女反应不及,扑向蛛女,熊熊烈焰燃烧起来,那些小蜘蛛精们连通蛛女全部围困其中,灼热的气流迎面扑来,蛛女猛然被掼倒在地,她瞪大一双眼睛,赤红的光影闪烁,裙袂之下白毛蛛的肢节索隐若现。
小蜘蛛精们在尖叫,蛛女觉得自己的被炙烤得很烫,但忽然一阵冷风拂来,她仍旧听不懂那风音,却注视着面前幽幽浮动的红雾,痛心疾首:“老娘花了百来年精心造出的洞府,哪一处不比人类的园子雅致,如今却被你这怪东西毁了……”
红雾缓缓浮动,蛛女只觉得自己双肩剧痛,她引颈呻吟,鬓边的流苏珠饰在地面碰出声响,她终于察觉到这红雾似乎是在威胁她什么,蛛女杏眼中犹带十分的不甘,却还是转过脸望向那被瘴烟淹没的甬道,手指一勾,一根黄金缕自甬道飞来,浸入她的指尖。
很快,甬道那端响起步履声,那身穿靛蓝锦衣的少年穿过烟瘴而来,一个抬手,与金丝蛛网纠缠的银尾法绳迅速回到他手中,那金丝蛛网褪去锋利,尽数回到蛛女身上。
“你掳走的那两个人呢?”
那少年走近,银发如缎,发带飘飘。
蛛女见小蜘蛛们被围困在烈火之中,心中再不甘,也只得如实说道:“我方才是骗你们的,我根本没吃他们!”
此时,积玉扶着那清风观道人匆匆跑来,一见蛛女,便质问:“你这蛛丝为何独独松开了我?快将他也放了!”
那清风观道人身上仍缠着一根黄金缕,那蛛丝紧紧束缚他的身躯,使得他断了臂膀的那一边被蛛丝缠得血肉模糊,他痛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蛛女瞥他一眼,却冷冷一笑:“惹上你们,是我今日运道不济,你们要找的人,我却只能还你们一个。”
“你什么意思?”
积玉皱起眉。
“意思是,我可以把那个人还给你们,至于另外一个,却不在我这里。”
蛛女说道。
积玉根本不信,厉声说道:“鬼话连篇!他们两个明明都是被你掳走的,你却说只有一个在你这里?”
“你们若是不信,大可以翻遍我这洞府,看看是不是只有一个。”
蛛女说着,目光再度落到那清风观道人身上,那道人一对上她的目光,简直肝胆俱寒,蛛女看出他的恐惧,不由笑出声:“你们找到要找的人便走吧,至于这个人,真不好意思,不论你们说什么,我都是不会放了他的。”
“妖孽!你可看清你如今的处境?你竟还要害人?”
积玉斥道。
“怎么?”
蛛女蓦地看向他:“只准你们人类杀妖,却不许妖杀人吗?”
蛛女的神情太过阴冷锋利,积玉却并不露分毫惧色:“你难道杀得少了吗?你最好闻闻你身上的浊气,你的妖丹一定黑得不能再黑了吧?”
蛛女哈哈大笑:“是,你说得是啊……我不但杀人,还吃人呢,你们要杀我便杀,不杀便滚,总之,这道士我是不会放的……”
话还没说完,却觉灼热的气流逼近她的腹部,蛛女一下变了脸色,她瞪起眼睛:“哎你做什么?我都说了!我没吃他们两个!”
红雾几乎贴近她腹部,闪烁的金电锋芒无限,好像顷刻间便能扒开她的皮肉,袒露她的五脏。
“阿姮!”
此时,林荫尽头,一片曲折连绵的回廊上,急促的步履声越来越近,积玉抬起头,只见廊庑中一紫衣女子提裙奔来,她跑动之间,珍珠云肩流苏晃动,很快,她近了,积玉精神一振,忙唤:“霖娘!”
在霖娘身后,还有几个绿衫挽髻的少女,她们见到连绵的火光,吓得浑身僵硬,又看见蛛女被一团红雾压制着,不由连声喊“姐姐”。
“阿姮住手!”
霖娘停在石阶下。
红雾果然凝滞。
“你没事?”
霖娘听到一阵风音,她从中辨出阿姮的声音。
这是阿姮与她之间最奇妙的连结,阿姮失去壳子,便没有人可以听到她的声音,只有霖娘。
“我没事,”霖娘眼眶有点热,“我只是被关起来了,方才那地方忽然禁制全无,我这才跑了出来。”
蛛女被压制,她的禁制自然失效,阿姮只见霖娘一人,便问:“那小崽子呢?”
霖娘摇头:“不知道,我被抓来这里,便没见到过小山,好像……好像我们两个在那阵风雾里便已经失散了。”
其他人根本听不见阿姮的声音,只见霖娘自说自话似的,那蛛女更是一脸惊异,又见霖娘抬起双手,喊道:“不行!你别杀她!”
“阿姮,我有话要问她。”
霖娘又说。
程净竹并起双指,口中默念了几声,袖中水流飞出,泛着点点银光,倾刻笼罩,缠绕住那团浮动的红雾。
莹澈的光影流转,很快凝出一道身影,蛛女眼见那影子逐渐肌骨丰盈,乌浓的发髻,艳丽的五官,脚上绣鞋绯红,一脚正踩在蛛女的心口,而她那双暗红的眼眸却越过廊下火光,笑盈盈地看向那锦衣少年。
蛛女目瞪口呆。
霖娘此时飞快地跑上阶去,站定在阿姮身边,注视着蛛女:“我听那几个小蜘蛛精说,你们都见过我的画像,都知道我,为什么?明明我并不认识你们。”
阿姮闻言,不由低眸看向蛛女。
蛛女幽幽盯住霖娘,却一言不发,阿姮脚上用了些力:“喂,我把这些小蜘蛛精烤熟了喂给你吃,如何?”
蛛女脸上扭曲一瞬:“变态!”
“你吃人就不变态了?”
阿姮双手抱臂。
蛛女撇过脸,好一会儿才稳住心神,对霖娘道:“你我的确素不相识,无论你信或不信,我请你来,只是想见一见你。”
“你那是请?”
积玉忍不住说道。
“不用那样的手段,我又该如何相见?”蛛女倒是理直气壮,“外面的阵法一遇阳火最盛之时,便最是厉害,我是不能出去的。”
“你为什么想见我?”
霖娘问道。
蛛女抬眸,对上霖娘疑惑的目光,她缓缓一笑:“有一个人对你念念不忘,我很好奇,你到底有什么好,这件事困扰我许久,想不到有朝一日竟然真的见到你。”
“对我……念念不忘?”
霖娘更觉她这番话实在云山雾罩,令人难以理解:“你可知我从哪里来?怎会有人对我念念不忘?”
“知道。”
蛛女语气淡淡:“赤戎嘛。”
此话一出,几人皆惊,便连程净竹眼中都流露出些诧异,霖娘则像是愣住了,阿姮将蛛女重新审视一番,问道:“你如何知道赤戎?”
正是此时,蛛女扭头发现连绵的火光竟然消散了,她的廊亭朱阁,花草树木并未完全烧毁,那些小蜘蛛精们全都毫发无损,化为点点冷光,回到她发间的银香囊中,蛛女一怔,立即意识到,这妖邪收手,是为了让她对赵霖娘说实话。
蛛女看向霖娘,说道:
“我曾认识一个人,那人从赤戎来,姓柳,名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