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风拂过萧疏花木, 沙沙作响,霖娘立于风口,因为一路跑出来而松散的发髻此时更被风吹得凌乱,她瞳孔震颤,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名字。
“柳……行云?”
她声音发颤。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那蛛女忽然张口,歌喉婉转, 声音很轻, “今我来思, 雨雪霏霏。行道迟迟, 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霖娘一下攥起双拳来。
蛛女妖异的眸子里含着笑,注视着她:“我听他说, 这是你们人类的诗经, 此篇叫做《采薇》,怎么样?我唱得好听吗?可惜你们的诗经太拗口, 我只记住这几句。”
阿姮望着霖娘, 霖娘像是呆住了, 眼眶悄然红透, 冷风拂来, 烟尘漫漫,阿姮听见霖娘呢喃了声:“是他……”
“是他!”
霖娘陡然变得激动起来:“《采薇》是他念给我听的,这曲子, 是我胡乱编给他听的……他却,他却记了下来……”
“我说呢。”
蛛女眼底的笑意黯淡下来:“我不是没听过你们人类的曲子,这么难听的曲调, 若真是出自什么大家之手,也是自砸招牌的东西。”
“他没有死……他真的没有死吗?”
霖娘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的眼眶很快盈满泪水:“可我明明听那泥妖说,说他和我叔叔……”
阿姮收回踩在蛛女身上的脚,说道:“当初泥妖只说他们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可他并没有追赶上他们,也就是说,那很有可能只是他的以为。”
程净竹对霖娘道:“你叔叔赵世勇亦是土地血脉,有他在,柳行云的确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霖娘积忙问蛛女:“你究竟是如何识得他的?”
蛛女慢慢悠悠地坐起身,纤细的手指掸了掸胸口的鞋印,却根本掸不掉,她眉眼隐含怒气,却碍于阿姮就在旁边盯着她,只得不情不愿地说道:“我在这岐山之中修行,鲜少入世,那是一年前,他孤身一人来到岐山,说是来采药的,岐山的确有不少的好药,但此山险峻非常,像他这样不畏险阻,还能平安抵达的,简直屈指可数……”
蛛女一手撑在地板上,回想起来:“那天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受伤了,也不知是在哪儿摔的,肋骨断了几根,脚也瘸了一只,这人却像根本不怕疼似的,生生捱了很久,我把他抓回我的洞府,他明明怕得要死,嘴却很硬。”
说到这儿,蛛女看向霖娘:“我关你的那间屋子也关过他,那段时间,他自己给自己治伤,因为他那个人看起来总是温温柔柔的,长得好,说话声音也好听,又很有礼数,所以我的小蜘蛛们便私自放了他,但他得了自由,却仍然不肯下山,他自己搭了个草庐,每天采药,治药,好像从来都不会累。”
蛛女的眸子垂下去:“但后来我知道,他不是不会累,是他的心里装着很多很多的人,他说,他从一个叫赤戎的地方来,在那个地方,有很多的人被一种叫做青骨病的病症折磨,他说他出来,就是为了找到救他们的办法,他不敢歇,不能歇。”
“什么赤戎,什么青骨病,我都没听说过,我也不在乎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来,我只在乎他那副好皮囊,我实在是喜欢极了……”蛛女摸了摸自己的脸,十分自得,“我蛛女自化形之始,便是这岐山之中最美的妖精,要什么样的男人我会得不到?”
“不可能!”
霖娘抹了一把眼泪。
蛛女睨着她,红唇微勾:“怎么就不可能了?男人都一样,色欲才是他们永恒不变的本心。”
“我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霖娘眼睛红红的:“他最怕蜘蛛了!从小到大,他看到蜘蛛就浑身僵硬,每回都是我帮他踩死的!”
蛛女唇边的笑意一下僵住了:“……”
她鬓边银香囊中的冷光明明灭灭,映照她妖异美丽的面容,她盯着霖娘,神情十分不善,语气也阴冷:“他离开的前一晚,我的小蜘蛛们发现他随身有一幅画像,她们将它偷了来给我,他追到这儿来,让我把东西还给他,我以此为要挟,让他告诉我画上的女子是他的谁,他说她姓赵,叫霖娘,甘霖的霖,是他最愧对的人。”
“愧对。”
蛛女揉捻着这两个字:“我那时才明白,他一个人常常哼的曲调,为什么总是那么的悲哀,因为他对一个人有爱,所以对那个人有愧,所以思之念之,总挂心怀。”
阿姮听着这番话,目光在蛛女脸上流转,她说她喜欢柳行云的皮囊,可她沉沉的神情却让阿姮觉得,她似乎并不只是为了一副好皮囊。
她说的因为爱,所以愧,又是什么意思?
蛛女是望着霖娘的。
而那副目光之中,有一种尖锐的东西。
阿姮读不懂。
但霖娘却读懂了,那是一种不甘的嫉恨。
《采薇》,是柳郎离乡背井,归期难知的哀思,是他总挂心中的,对她的愧疚,可他要救村人,要救她的爹爹,他不知道自己要到什么才可以找到治青骨病的办法,但他没有退路,他要一直找,一直找下去。
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曰归,曰归,岁亦阳止。
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他不知道要找到哪一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到赤戎,所以愧对,所以难捱。
霖娘不知不觉泪湿满脸,她望着蛛女,声音难掩哽咽:“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蛛女冷然的神情触及霖娘那双湿润眼眸中那样小心翼翼的期盼,仿佛蛛女便是她全部的希望,蛛女抿唇,撇过脸去:“我那日出尔反尔,没有还给他画像,他气冲冲的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我怎么会知道他去了哪儿?”
积玉虽从没听霖娘说起过这个柳行云的事,但如今见霖娘这般情态,他心中已经了然,霖娘与柳行云必然关系匪浅,他上前安慰道:“霖娘,他没有死,那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你想,他前脚来过岐山,我们后脚便也来了,这说明,你们之间的缘分是没有断的,你不要难过,你们一定可以再相见的!”
“对……”
霖娘精神一振,她擦了擦泪,说:“你说得对,他还活着就是天大的好事,我还有很多的时间找他……”
“人你们也救了,我知道的,也全都告诉你们了,”蛛女早不耐烦了,“现在,你们可以离开我的洞府了。”
“我说了,将那小崽子交出来。”
阿姮双手抱臂,纹丝未动。
蛛女瞪她:“我说了,那小孩儿不在我手里!”
“也许你说的是实话,”
程净竹开口,“但小山和赵姑娘一样,都是因为你的迷障而失踪的,就算小山不在你这里,你也一定知道他如今在何处。”
蛛女不由看向那锦衣少年,他看起来也很古怪,那样年轻的一副面容,可谓神观若雪,却发若银灰,腰间那根银尾法绳实在雪亮耀眼,可若说他是个道士,他襟前又挂着一串水青色的宝珠,显然为佛家法器。
“你们能对付得了我,却不一定能对付得了她。”
蛛女微微一笑:“她可是惠山元君都觉得棘手的存在,若不是她,这岐山早被夷为平地了,我劝你们别再找那个小孩儿了,还是快些……逃命去吧。”
“诸位,诸位……”
那道人似乎终于攒了些气力,勉强发出声音,积玉仍扶着他,只听他哑着声音道:“妖孽不通人性,那孩子若真落在碧瑛手中,必然难有全尸……这蛛女乃是她的爪牙,足有八百年的道行,我清风观八十一人俱被蛛食……”
道人说到这里,眼眶骤红,声音发抖,却并非因为惧,而因浓烈的恨:“她的话……绝不可尽信,说不定姑娘你的故人早已是她盘中之餐!”
这最后一句话,道人是对霖娘说的。
霖娘看到道人被蛀光血肉的一条手臂,想起方才见到的洞顶之上,被蛛丝紧紧缠绕的一张张狰狞面孔,一具具白骨尸骸,她猛然盯住蛛女。
蛛女却忽然大笑,笑得花枝乱颤,一双妖异的眼睛更加水盈盈的,她翘起手指扶了扶鬓发,好似嗔怪:“观主果真好道行,被我的小蜘蛛们咬成这样,还能留得几分力气来当众揭人家的底……早知道,我便先让她们咬掉你的舌头了。”
她鬓边的银蛛钗流苏晃动,小小的银香囊碰撞着发出声响,她那双媚丽欲滴的眼盯着那清风观主,却是十分的阴冷:“我本来只是想见一见你的,赵霖娘。”
她的目光忽而落在霖娘身上:“但你的这些朋友太难缠了,我给过你们机会,既然不肯走,那就……都留下来好了!”
话音落,烟瘴起。
阿姮见蛛女的身影瞬间模糊,很快,不远处小石潭边,那凉亭中纱幔飞扬,女子身姿袅娜,端坐白毛巨蛛之上,她挽指化出四根金黄蛛丝,一把紫檀木琵琶凭空乍现,蛛丝成弦,那琵琶上螺钿含光,乃是一幅美人扑蝶图。
蛛女白皙纤细的手指轻拨丝弦,落珠之声铮铮,连珠成串,竟是那首《采薇》,原本拙朴的曲调经由她妙手拨弄,竟然韵律无穷。
只是美妙的乐音落于众人耳中,却好似成了根根尖针,刺痛着众人的耳膜,积玉勉强稳住心神,却见那清风观主耳里已流出血来,他立即并起双指结印,想要封住观主的听觉,却发现根本无用,他也被这乐声刺得头晕目眩,忙喊道:“小师叔!这可怎么办!”
这乐声与迷障正在悄然瓦解众人的心神,阿姮亦觉耳里生疼,但她身为妖邪,本就没有血肉,更不会因此受损,只不过是真难受,霖娘作为水鬼亦是如此,此时已站不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晕晕乎乎地连眼睛都快睁不开。
该死的白毛蛛,真会藏巧于拙!
阿姮晃了晃脑袋,风雾中,芳香的血气隐隐约约,她不自觉吞咽一下,抬头便见程净竹连烧数道药箓,那些白符烧成寸寸火光,整个洞府里都弥漫着一股药香,这药香实在沁人心脾,也勉强维持住了几人的神志。
阿姮的目光落在他的耳廓,里面鲜红的血珠淌出来,她脸色一变。
“阿姮……”
程净竹抽出银尾法绳,方才张口,却又忽然一顿,他看着倾刻来到他面前,近在咫尺的少女,她手正紧紧捂住他的耳朵。
她掌心似乎有红雾,那雾冷冷的,像两团没有实质的棉花封住了他的耳,琵琶落珠般的乐声犹在,落来他耳边却显得有些渺远。
蛛女的乐声更加如泣如诉,她轻轻地哼着,抬眸看向不远处倒在地上,晕得直翻白眼的霖娘,她眼中满含疑惑,仿佛有很多的不解,最终,她轻声笑叹:“原来,他那么讨厌蜘蛛啊……”
阿姮发现自己的法子有用,眼睛一亮,紧接着,红雾飞向霖娘与积玉,萦绕于他们的耳廓,霖娘终于清醒了些,身躯却依旧绵软,而积玉头晕目眩,又吐了一回,此时耳心忽然冰凉,他好受了些,终于捡回些力气,发现是阿姮的红雾,他转过脸,发现观主耳里仍在不断地淌血,他连忙说道:“阿姮,还有这位观主!”
阿姮却瞥他一眼:“我凭什么管他?”
积玉一愣,接着他用双手捂住那观主的耳朵,正要再劝阿姮,却见她把脸转了过去,她像是迟疑了一瞬,没松开程净竹,而是踮脚凑过去问:“你的耳朵没有聋吧?”
因为她的雾气,她的声音落到他耳边显得有点远,程净竹拉下她的手,说:“没有。”
得到他的回答,阿姮点了点头,随后,她几乎与程净竹同时看向那亭中的蛛女,程净竹手持银尾法绳,阿姮手中则凝出万木春。
蛛女坐在白毛蛛上,衣袂霜白,她不断地拨弄着琵琶,垂眉低眼,蛛钗颤颤,弱柳扶风,好似一幅仕女图,她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满手是血,血液顺着她纤瘦的手腕往下淌,沾湿了她的袖边,她却浑无所觉。
阿姮与程净竹同时飞身跃起,朝那花亭而去,纱幔被风雾拂开,露出那蛛女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她手指灵动若蛇,乐声依旧动听,却锋芒更重,别人哼唱的乡音,在她指尖成了杀人的利刃,丝弦震动,飞出如有实质的寒光,程净竹的银尾法绳最先与之相触,发出铮然的鸣响,阿姮手中万木春焦黑的枝尖破开凛冽的气流,金电如织,缠裹红云烈焰,不断与蛛女拨出的光影碰撞。
积玉腾不出手,正凝神操控金剑腾空而起,要助小师叔与阿姮一臂之力,一首悲戚的乡曲却在蛛女指尖化出无尽凛冽的杀意,他耳心剧痛,神志溃散,金剑凝在空中,颤颤欲坠,阿姮塞到他们耳朵里的雾气也不顶用了,霖娘勉强抬头,手指结出印来,流水奔腾,携金剑而去,积玉见此,更加努力地凝神,稳住金剑,剑托流水,化出道道冰凌,攒矢若雨,齐发亭中。
阿姮与程净竹各自往一边闪开,冰箭飞扑蛛女而去,蛛女琵琶音停,身影骤然化去,转瞬落在花木之间,风雾袅袅,她双手指尖早已血肉模糊,血浸透丝弦,而她却很快又拨弄起琵琶,乐曲再起,阴风若刀,强吹向那清风观主,以及与他在一处的积玉。
那清风观主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一把推开积玉,他的耳朵似乎已经聋了,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只能用力地撕扯嗓子:“走!你们快走!快去找惠山元君!元君……元君法力无边,镇世间妖祟,救如是苦厄……”
凛风贯穿他整个身躯,一身血肉破碎的刹那,他的声音还在这洞府中回响:“凡世中妖孽,皆恶欲化身,或淫或私,或贪或妒,或虐或诈而无束,以至于罪业滔天,欲壑无边,当诛当灭!我道中人立足人世,除妖诛祟,永世无悔,弟子风存,永……敬……元……君。”
“观主……”
积玉趴在地上,只见漫天血雾。
血雾之中,蛛女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恶欲?恶欲都是妖祟化身,那你们人类便不淫不私?不贪不妒?不虐不诈?罪业滔天?什么罪业?是你们人定的吗?这偌大一个世间凭什么你们人类说了算?老东西,如今让你死得这样轻易,真是便宜了你!”
脚上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蛛女神情一凛,低头见那银尾法绳,她下意识地挣扎,那银尾却绽开锋利的鳞片,寸寸扎入她的血肉里。
那锦衣少年飞身跃来,法绳一挽,蛛女顿时稳不住身形,被拽得往后飞去,蛛女转头,只见金电刺目,一截焦黑的枯枝缠裹红云直逼她面门而来。
蛛女立即飞出蛛丝粘上嶙峋石壁,蛛丝收缩,她那张姣好的面容陡然扭曲,口中发出非人的尖啸,被银尾法绳嵌入血肉紧紧缠住的那条腿竟然断裂,血雾迸发的刹那,程净竹落地往后踉跄几步,只见法绳尾短银鳞仍然展开,锋利的鳞片浸透鲜血,将一条白毛蛛步足缠在其中。
那蛛女被蛛丝牵引到了石壁之上,她背靠石壁,一张脸惨白,裙袂之下,缺失的那条腿长了出来,但很显然,她双足大小并不一致,而她身上白毛巨蛛的影子闪烁着,那影子已然缺了一条步足。
她靠在雪白的蛛网上,抱住琵琶又要拨弦,一阵红雾却骤然在她面前凝出阿姮的身形,与此同时,程净竹袖中白符飞出,落去蛛女肩上,她指尖才抚上丝弦,却顿时僵硬发麻,正是此时,阿姮手握万木春,枝尖擦过金黄丝弦,紫檀木琵琶轰然碎裂。
丝弦一松,发出最后的悲鸣。
覆盖石壁的雪白蛛丝断裂,蛛女摔到地上,抬起头见那焦枝迎面而来,她仓皇挽出黄金缕,只听凛风阵阵,金电红云气流如炽,势不可挡地扑了过来,蛛女下意识紧闭双眼,却觉风止,而这洞府中,忽然变得十分死寂。
她睁开眼,发觉那古怪焦枝就嵌在她身侧的石缝之中,那裂缝蜿蜒如蛛网,朝四周不断地蔓延开来。
蛛女看向那少女。
此时,蛛女发间银香囊中冷光浮了出来,那些碎光似乎很害怕,怕得化不出人形,但都不约而同地像蝴蝶一样落到蛛女身上,星星点点交织成一副闪烁淡光的铠甲,可那铠甲看起来并不坚硬,但她们已经用了全部的力量来保护她。
程净竹见到这样一幕,又环视四周的花木:“洞府阴寒,按照常理,此处根本长不出如此蓊郁的花木,你有八百年道行,能借来日月之精,侍弄这些花草,甚至哺育这些幼蛛,本就十分难得,你通晓音律,一手琵琶技法堪比人间大家,你却用它来杀人?”
蛛女听见他这番话,目光缓缓从阿姮身上移开,眼皮垂下去,她这才发觉自己发间那朵硕大的白牡丹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她盯着那洁白的牡丹上,一层又一层的血污,随后,她笑了:“杀人怎么了?就像你们人类总认为这世上的妖孽都该杀干杀净一样,我们妖也想把你们都杀个干净……可恨的是,凡世之上,还有天,那可恶的天……”
蛛女抬头,却见漆黑的石壁,对,这里是看不见天的,看不见正好:“天上的那些神仙们和你们这些凡人一样恶心,明明人与妖都想将彼此赶尽杀绝,可那些神仙却永远都庇佑你们……人变成的神,永远都只为了人。”
蛛女说着,她再度望向阿姮,毫不掩饰她的疑惑:“你到底为什么和他们在一块儿呢?怪东西,你到底明不明白,这世上有三条绝路,一为人与神,二为人与鬼,三为人与妖,因为一开始就不同路,若硬挤到一条路上,最终都不会有好结果。”
阿姮“哦”了一声:“关你什么事?”
“……”
蛛女一下被哽住了。
霖娘终于缓够了,恢复了些力气,她爬起来走到蛛女面前,说:“不对,你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妖与人是一样的。”
霖娘说。
“一样的?”
蛛女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指节屈起,沾血的白牡丹在她掌中被捏得粉碎:“你们人类为什么总是这样,你们说黑,便是黑,说白又是白,真可谓是变幻无穷尽!”
程净竹说道:“人不是生来便知礼法,有德行,是先有圣人传道,才有后人受教,在受教化之前,人也曾茹毛饮血,听凭一切欲望的摆布,后来有人先悟真理,再授百世,方成文明,有了文明,有了道德,所以人有了方向,才有了对己对人的约束,道德的产生,是为了更多的人向善,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便没有了恶,妖因混沌之气分散而生,生来欲壑纵横,难通人情,但这并不意味着妖不可能通晓人情,也不意味着妖不会向善。”
蛛女却冷笑:“你们人类的文明?道德?我一个妖,为什么要用你们的东西来约束我?”
“你不接受人类的文明吗?那你又为何要修这样一个洞府,还习得那一手炉火纯青的琵琶?”
积玉问道。
蛛女又哽住了。
她气得胸膛起伏,一时间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我其实没有读过很多书,”霖娘蹲下来,望着她说道,“但是我想,人类创造了文明,但文明却并不只属于人类,所以人和妖,是可以一样的。”
“好烦,扯什么文明不文明?听不懂。”
阿姮眉头皱得死紧,显然已经很没耐心了:“臭蜘蛛,你最好告诉我那碧瑛在哪儿,否则,我就把那些小蜘蛛全都塞到你这只大的嘴里,串起来烤。”
蛛女闻言,脸色铁青:“你这个变态的怪东西,你这样就很不文明!”
霖娘忙对蛛女道:“你告诉我们吧,小山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绝不可能丢下他不管的!”
蛛女却抿唇,不发一言。
阿姮脸色一沉,指节屈起,万木春骤然回到她手中,枝尖一拂,红云金电裹覆蛛女整个身躯,那些冷光在蛛女身上颤动,蛛女脸色大变:“住手!别伤她们!”
洞府中忽灌风雾,极浓极重,碧绿的烟气有一瞬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那烟气很快化成一条碧绿的披帛将蛛女卷入浓雾之中。
阿姮立即追入雾中,却听一道女声响起:“诸位何必为难蛛女,她是绝不会背叛我的。”
阿姮遍寻不到那抹碧绿色彩,听见这声音,她冷声道:“在山中,便是你咬的我?”
程净竹追上阿姮,霖娘与积玉紧随其后,却见四周浓厚的雾气开始漫漫淡去,随即,霖娘面露愕然,因为她发现,他们几人此时竟然已不在蛛女的洞府之中了!
四周仍是黑乎乎的嶙峋石壁,但石壁上点缀有灯烛,透过水晶灯罩,散发点点光芒,在石壁之上,竟多如繁星,所以四下明亮,照见这一片嵌在阔达石洞中的园子,园中花木繁多,假山顽石无一不精,穿朱亭,过连廊,碧窗红栏杆,流水桥下过,水中荷叶田田,荷花如簇,淡淡的烟气缭绕,好似云中仙境。
对岸烟柳畔,有一女子立在那里。
霖娘看着她。
阿姮也盯着她。
那女子看起来很年轻,身穿水碧锦缎金花圆领袍,乌发秀髻,点缀几粒浑圆的珍珠,发髻后青碧的纱带随风而飘动,好似游弋的灵蛇,她眉很细,尾短飞扬,眼尾有一抹淡淡的青色,似乎还闪烁着细细的银光,像蛇粼,但却并不可怖,也不那么妖异,反而有种雨后天青的淡雅之美,她臂弯里搭着一把拂尘,风吹拂着她的裙袂,而她岿然不动,可谓风流秀曼。
“是我,却又不是。”
她张口,缓缓答了阿姮此前的疑问。
阿姮听这声音便笃定是她,她抓着万木春便要渡河过去好好打上一架,却被人拉住了手腕,阿姮回头,望见程净竹的脸。
阿姮臭着脸松了手,万木春化成金光,回到她发间开出鲜红的山茶。
对岸那碧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望着那少女发髻间鲜艳的红山茶,微微一笑:“姑娘分明与我同道,却身怀如此神物,果然是位贵客。”
蛛女都没认出那根焦棍儿是什么神器,这碧瑛看了一眼,便什么都清楚了,也许这便是大妖的本事,但阿姮才不在乎这些,她单刀直入:“那小崽子呢?臭蜘蛛抓霖娘,是因为柳行云,那么你呢?你抓那个小崽子,是为了什么?”
“这么直接啊,不喝口茶吗?”
碧瑛笑了笑。
阿姮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对程净竹说道:“我想打她。”
程净竹自然知道,她仍惦记着那条碧蛇咬她一口的仇,他开口道:“你打不过她,即便加上我,还有积玉,赵姑娘都不可能打得赢。”
阿姮又不是个傻子,她当然知道那碧瑛身负几千年的道行,一点也不简单,但哪怕能咬她一口呢?她也得先咬了再说:“打不赢便不能打吗?如今我们都落到她的地盘上了,迟早是要打的,她不还来那小崽子,我们又何必听她废话?”
“小姑娘年纪小,脾气也坏,她这样,小仙长你受得了吗?”
对岸,碧瑛的声音再度响起。
阿姮一下转过脸:“他就是受得了啊。”
她真的好理直气壮。
碧瑛隔岸观人,见那少年站在阿姮身边,并不说什么反驳的话,看了一眼她,随后抬眸看向碧瑛:“那个孩子呢?”
“他的确在我这里。”
碧瑛痛快地承认。
“你把他怎么样了?快把他交出来!”
积玉立即说道。
霖娘亦紧紧盯住那碧瑛。
柳梢拂动,林中沙沙,碧瑛手中拂尘一挥,一阵烟雾弥漫,随后,一道小小的身影出现。
阿姮神光一动。
霖娘喊出了声:“小山!”
小山像是没明白自己怎么忽然换了地方,听见霖娘的声音,他一下抬起头,随后一双圆圆的眼睛亮起来:“霖娘姐姐!”
他看到阿姮,又忙喊:“阿姮姐姐!”
他蹦蹦跳跳地招手。
阿姮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妖孽,快放了他!”
积玉喊道。
碧瑛始终云淡风轻,她看了一眼小山,随后笑了一下:“仙长误会了,我并没有强留他,是他自愿留下的。”
什么?
积玉眉头皱起来:“自愿?这怎么可能!”
霖娘更是不信,她连忙喊小山:“小山,你快过来!”
霖娘说着,便往桥上去,积玉一把将她拉住,他始终警惕地盯着那碧瑛:“你先别轻举妄动!”
“霖娘姐姐!”
小山揪紧了衣角,喊了声,他又看向阿姮,抿了一下嘴唇,“阿姮姐姐,我……我是自己愿意留下来的,碧瑛婶婶没有把我怎么样,她还给我吃了很好吃的果子……”
“哦,几个烂果子就让你乐不思蜀了?”
阿姮冷笑了一声:“江小山,你是个傻子吗?”
小山的脑袋耷拉下去,他有点不敢看阿姮,却说:“姐姐,你们还是离开这里吧,我知道,那个阵很厉害,会伤害你们,我不想你们为了我的事受到伤害,我自己可以的,小勤就在这里,我可以找到他,我一定可以……”
“小山!你知不知道她是蛇妖!是惠山元君极力镇压的蛇妖!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竟然觉得她可以帮你吗?”
积玉焦急地喊道。
“哥哥,姐姐……”
小山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去,他望着对岸的他们:“你们走吧,都走吧。”
他抿紧嘴唇,转过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向那片雕梁画栋。
“小山!小山!”
霖娘连声唤,可那个小小的背影,就是不肯回头了。
阿姮脸色阴沉,握紧了手。
碧瑛瞥了一眼小山逐渐模糊的背影,她再度看向对岸的几人,目光又在阿姮与程净竹之间来回,随后,说道:“我是蛇妖,身负几千年的道行,在岐山修行日久,也的确是那位惠山元君极力镇压的目标,这些你们都知道,但还有很多事,是你们不知道的。”
“你想说什么?”
阿姮问道。
碧瑛却摇了摇头,道:“我说的话,对你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程净竹一顿,对上她的目光。
岐山之上,金光大阵威压重重,一直守在山下的僧道们眼见着日头越来越盛,那阵法就要荡涤整座岐山,但一阵风来得很急,又很大。
没一会儿,众人只见乌云被吹了来,日光变得越来越黯淡,有道士扼腕:“如此紧要关头,这乌云怎么就来了呢!”
“风雨有时也关乎天道,并不全由天上的神仙掌控,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征兆!”有人忧心忡忡。
无晦子始终沉默,他凝视着那层覆盖着整个岐山的结界,一动不动。
那三真道长却上蹿下跳的,正为惠山元君的法阵而着急。
另一边的悬崖峭壁之上,一片参天的林木青黑,凛烈的风呼啸着,一个身形高大,黑衣银甲的年轻男人垂首,如一只健硕野蛮的豹子谨慎而恭敬地收敛起全部的爪牙:“您为何要放走那个孩子?您在他身边不就是为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女子年轻稚嫩的声音响起,她的语调十分的轻缓:“那四个人中,一个憨直,一个天真,倒是不足为惧,但那个姓程的,却总让我觉得很不简单,我原以为,他们上清紫霄宫不过是个拾人牙慧,自诩清高的玄门,但我却看不穿他,他明明是人类,可我有时,又觉得他根本不像是个人类,还有……”
凛风吹动枝叶,林中短暂出现一片亮光,照见那少女还有些稚嫩的面容,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总是遮在眼前的红布早已不知所踪,那双眼睛闭合着,眼皮完全与眼睑粘连生长在一起,眼皮干瘪,甚至有点内凹,很显然,她的眼眶里面早已没有眼珠了。
林叶遮下,她整个人又融入一片浓暗的阴影里:“你没见过她,她很敏锐,也很聪明,我故意不跟他们走,后来,我召唤过她,作为我们的东西,她真的很不听话。”
“小山身上只有半颗火种,我取出来也没什么用,火种是要用一切恶欲去浇灌的,小山年纪太小,恶欲未生,这半颗火种到他身上,只怕也是个意外,既然他一定要去岐山,那就由他去吧,”少女缓缓说道,“正好,也让他替我试一试,另外半颗到底在谁的身上。”
“是。”
那男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幽绿的眼睛。
不同于岐山外的风雨欲来,阿姮他们被困在蛇女碧瑛的洞府之中,外界的一切他们都感受不到,好像这个地方已在三界之外,与世隔绝。
霖娘再没见过蛛女,碧瑛也没有再出现过,他们几人就好像被丢进这偌大一个园子里,偶尔有些蛇挪动而来,却是送瓜果和茶饮的。
霖娘趴在朱红栏杆上,对阿姮道:“柳郎一定还活着,蛛女没有说假话,对吧,阿姮?”
“我不知道。”
阿姮的确不知道,那蛛女是个狡诈的,她嘴里真话多还是假话多,她一点也不了解,但见霖娘眼中神采黯然,她又补了句:“应该活着吧。”
霖娘果然因为她的话稍稍坚定了些,眼睛也亮了。
阿姮看着她:“那臭蜘蛛今日说,因为爱,所以愧,是什么意思?”
霖娘又有点想哭,她想忍住,还是没忍住,她吸了吸鼻子,说:“有爱,便会挂牵,有了挂牵,就会觉得分离是一件很苦很苦的事,为此,人会觉得难过,觉得难熬,甚至会生出愧疚。”
爱。
阿姮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字。
“喜欢和爱,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吧。”
霖娘摇头:“我觉得喜欢就是爱,在乎一个人的生死,希望他平安,希望他就算远在天边,也要过得好,不要受苦,不要受难,为他开心,为他难过,觉得这个世上有他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这就是爱。”
说着说着,霖娘又忍不住大哭起来,她扑到阿姮怀里,再三问她:“柳郎真的还活着,对吧?”
阿姮被她烦得要死,绷着脸,语气看似不耐,但每回都好好答了声“对”。
霖娘感动得泪眼朦胧,却隐约发觉阿姮有点不对劲,她坐直身体,擦了把眼泪,问她:“你怎么了?”
阿姮看了一眼她,说道:“我在想那个臭蜘蛛说的话。”
“什么话?”
“她说这世上有三条绝路,一为人与鬼,二为人与神,三为人与妖,”阿姮说着,眉头拧了一下,十分不解,“怎么三条都有人的事啊?”
“谁知道呢。”
霖娘也不太明白,但她抱住阿姮的手臂,说:“管他呢,我是鬼,你是妖,我们两个就不是绝路啊!”
阿姮觉得她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但又忽然望向她:“那小神仙呢?”
霖娘绞尽脑汁想了想,说道:“你这么厉害,怕什么绝路呢?反正路都是人走出来的,遇山开山,遇水架桥,只要你认定了,总能走下去的。”
不一会儿,程净住和积玉回来了,他们去寻出口,一无所获,但积玉却将小山那个小崽子给抓住了,他才将小山放下来,就站那儿教育起了小山,严肃地跟他讲起了轻信妖怪的种种严重后果,小山不服地争辩:“阿姮姐姐也是妖啊!”
“阿姮当然不一样了!”
积玉理所当然地说道。
霖娘见他们两个快要吵起来了,连忙过去抱住小山,三人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阿姮瞥了他们一眼,根本不理会可怜巴巴朝她望来的小山,她走到岸边去,坐到那棵柳树底下,没一会儿,身边站了个人,她仰起脸来,笑了一下:“小神仙。”
程净竹垂眸,说:“以后再也不要轻易让我收回你的这副躯壳,你该像从前那样,好好爱惜它。”
“原来它不能收放自如吗?”
阿姮眨了眨眼睛。
“你不要告诉我,你自己没有任何感觉,”程净竹说道,“它成了你的躯壳,便与你的气海相连,我收回它,你的丹田不可能不痛,以后我绝不再施此法,你也好好记住,我再也不能招来银汉之水,为你再造一副身躯了。”
阿姮的丹田当然是痛的,而且是越来越痛,她此刻都有点头晕眼花了,眼睛费力地眨动两下,便发现面前的他,一身衣衫褪去了漂亮莹润的蓝色,变成了很深很深的黑色,与他颈项冷白的肌肤相称,她觉得其实也很好看。
她眯着眼睛:“那你的耳朵痛不痛?”
她忽然这样问,程净竹愣了片刻,他看着她,她这会儿懒洋洋的,双手抱膝,裙袂底下绣鞋的鞋面泛着细丝的光泽。
她在等他回答,但程净竹没有回答。
他就站在她身旁,风轻轻吹着他的衣摆,阿姮有点想抓他背后背云坠下来的那串流苏玩儿,却忽然听见他道:“阿姮。”
他就是有一种什么奇怪的能力吧……
阿姮这么想着。
不论她在做什么,不论她生气还是高兴,只要听见他喊这两个字,她就什么都忘了,只知道抬起脸,望着他。
程净竹侧过脸,看向不远处被霖娘和积玉夹在中间的小山,小山脸涨得红红的,似乎因为害他们担心而觉得很不好意思。
“这个责任你担得起来,也做得很好。”
他说。
阿姮怔了怔,她随他的目光看去,是那个傻乎乎的小崽子,她想起来,对啊,那天晚上,他说过这个小崽子是她的责任。
他好像在夸她。
阿姮忍不住扬起嘴角,立即发问:“那我可以要一点奖励吗?”
程净竹对上她狡黠的眸子,谁知道她所说的奖励到底是什么?他神情似乎平常,没说话,只是睨着她。
就算他不说话,阿姮也从他那副神情里读出四个字——得寸进尺。
阿姮哼了声。
下次还是不问的好,她还是比较喜欢想要什么就直接拿的方式。
“你在想什么?”
程净竹冷淡的眸子盯着她。
“没什么啊。”
阿姮一手撑着下巴,看起来十分的无辜。
“不许想。”
他说。
阿姮没说话,心里偷偷地骂他。
今天看来是没机会了,她显然已经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