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
此洞府像是深藏地下, 在这一片山脉之中方圆近百里,可谓邃曲,朱楼画阁与花木池水相映,有些楼阁紧靠石壁, 门户轩窗, 栏杆廊庑, 一应俱全,一半琉璃碧瓦,椽柱斗拱无不精细雅致, 另一半却深嵌石壁之中, 失了对称, 却像从山石中长出来这般雕梁画栋, 纵然诡秘,却是精美绝伦。
“想不到这些常年宿在山中的妖怪, 竟也懂治园造景的雅趣。”积玉纵观四周馥郁芳兰, 朱轩碧窗,他们走的每一步, 所见景致皆有不同, 其中意趣可谓千变万化, 可见造园之人心思玲珑。
“我们已在这园子里绕了几回了, 什么出路也找不见, ”霖娘走得气喘吁吁,“那蛇妖真是奇怪,她好像并没有杀我们的打算, 却又将我们全都困在这儿……”
积玉眉头一皱,摸着下巴大胆猜测:“也许她还不饿?等到她饿了的时候,就把我们一个一个地吃了!”
霖娘吓得浑身一抖:“我……我也要被吃吗?我又没有血肉身躯, 吃起来应该跟吃风雾差不多吧,也不饱肚子啊。”
一条小蛇弯曲着身躯缓缓而来,它头顶稳稳地顶着一个托盘,盘中除了瓜果,还有些糕饼,茶水,小蛇看到他们,便停在路边不动,小山似乎已经习惯了,他顺手从小蛇头顶抓来一块糕饼,咬了一口,说:“碧瑛婶婶不吃人,也不会吃你的,霖娘姐姐。”
“是吗?”
霖娘还没说话,阿姮的声音幽幽从后方落来:“你那么相信她的话,还跟着我们做什么?”
小山脖颈一僵,他连忙又抓来一块糕饼,殷勤地跑到阿姮身边递给她,讨好地笑:“阿姮姐姐,我不是什么人都相信的,真的,碧瑛婶婶她使了个什么法术,然后我就真的看到小勤了!”
阿姮闻言,垂眸看他,没接糕饼:“法术?什么法术?”
小山摇头:“我不知道,碧瑛婶婶没说。”
“你说你看见了他,那他如今在什么地方?”
程净竹开口。
小山看向他,说:“我也不知道,我就看到那里很黑很黑,碧瑛婶婶说,最多等一两个时辰,她就可以找到小勤。”
一两个时辰?
阿姮算了算,那蛇妖若真这么说,如今这时辰已经差不多了。
“小崽子,我答应帮你是因为你给了我一样好玩的东西,”阿姮盯着小山,“那么她呢?如今惠山元君法阵在上,她一个泥菩萨,为什么还要腾出手来帮你?她就真的什么都没问你要?”
小山想了想,说:“她没有问我要什么,还说,要帮我治病。”
“治病?”
霖娘一听这话,立即跑过去将他抓起来左看右看:“你生病了?什么病?我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小山被她碰到了胳肢窝,忍不住笑起来:“哈哈哈霖娘姐姐……快放我下来。”
霖娘确实没看出小山身上有什么不妥,这一路跟着他们,比起一开始瘦骨嶙峋,身上没二两肉的模样,至少他如今脸颊上长了些肉,身上的冻疮也都好了,一双眼睛圆溜溜又亮晶晶的,十分有神。
霖娘将小山放下来,小山笑够了,指着自己的耳朵说:“我就是耳朵有个老毛病,但一点也不影响我的听觉,没什么的。”
听小山这么说,霖娘稍放了点心,疑惑道:“那蛇妖真会如此好心?不仅不问小山要任何东西,还帮他找小勤,帮他治病……”
“谁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积玉抬起头,望向那片嶙峋起伏的洞顶,阴冷的风穿袖而过,四周花木发出沙沙的声响:“此地纵然雕栏玉砌,仙境一般,也藏不住这股浓烈的怨气。”
怨气,总带着一股朽烂的味道,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阴冷风中,总有这样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味道。
“小山,你有没有想过,她若真的是个好妖,那么此地为何会盘踞如此之多的怨戾之气?”
“什么是怨戾之气?”
小山不明白。
此时,程净竹忽然停下来,他这一路掌中都结着一道金印,诚如积玉所言,此地怨气最重,看了一眼闪烁的金印,程净竹唤道:“积玉,用青蘅丁香粉。”
“是。”积玉立即从怀中掏出来一只瓷瓶,双指结印,里面霜白的药粉飞浮出来,顿时丁香的香气混合着一种不知名的,冷沁的药气几乎充斥几人的鼻息,阿姮嗅到那股藏在丁香味道底下的冷沁药香,那似乎就是小神仙身上的味道。
四周交织而来的,阴冷的风莫名变得轻缓许多,阿姮看向程净竹,他掌中结一金印,而他垂着眼帘,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咒印,但下一瞬,他的睫毛忽然抬起来,对上阿姮的目光:“你能听到吗?”
听到什么?
阿姮眨了眨眼睛,凝神细听那些和缓的风音,片刻,她道:“好多哭声。”
阴冷的风像是被青蘅丁香粉安抚住了,那些风音不再凛烈,阿姮轻易听懂那些哭声,她立即化为红雾,随风而动。
程净竹盯着红雾徐徐流动的方向,红雾被风推往一个方向,他立即并起双指结印施术,掌中金印飞出,化为金光散开,携红雾而去的风中开始展露一缕又一缕淡青色的痕迹,像细长的丝绦,千丝万缕,浮游不尽。
“那是什么?”
霖娘惊愕极了。
“是怨灵,它们是怨恨所化,是难以消解的死气,这里的每一缕怨灵,都是一条惨死的生命所结成的,它们残留着主人生前所遭受的一切痛苦,一切不甘,怨恨,所以无时无刻不在痛苦,丁香的气味可以吸引它们,而青蘅草则有极强的镇痛安神之效,可以暂时安抚它们的痛苦,使它们显形。”积玉望着风中数不清的青碧颜色,说道。
怨灵成风,青碧的颜色几乎占据大片洞府,浓烈至极。
霖娘愕然,不由喃喃,“这得是……多少条性命啊。”
红雾飞浮到程净竹身边凝出阿姮的身形,她看到那些怨灵全都朝着那片翠竹林中去了,她立即明白过来:“这些怨灵无形,它们是主动盘踞于此,不受这洞府禁制约束,所以跟着它们便能找到出口。”
阿姮率先往翠竹林中飞去。
她本相虚无,所以可以听得懂同样虚无的怨灵所结成的阴风所发出的风音,她紧追风音中那些凄哀的哭声而去,程净竹紧随其后,却忽起一阵浓烈的风雾,这雾气挡住了他的视线,连林中翠竹也不见了。
阿姮脚尖拂过林叶,忽然敏锐地一避,旋身落去地上,她仰头,只见那几片颤颤的竹叶之间,一条碧绿小蛇吐着猩红的蛇信,一双幽冷的蛇目紧紧盯着她。
阿姮可还没忘记自己被咬的那一口,她脸色沉下来,翻掌打出红云烈焰,竹叶连同整根竹子都烧了起来,却不见那条蛇。
“臭蛇妖,少故弄玄虚!滚出来!”
阿姮冷声道。
几乎话音才落,阿姮发觉后背一阵冷风拂来,她立即转身,发间的万木春倾刻在她掌中化出本相,焦枯的枝尖迅疾探去,数缕丝忽然缠绕枝尖。
阿姮看向那拂尘上千万缕细丝,她见过一些道士用拂尘,尘尾有的是兽毛所制,有的则好似用丝麻,而她眼前这柄拂尘却与那些并不一样,也不知是什么丝线束出来的,莹润泛光,隐约透着点青色,阿姮用了些力道试探,那尘尾柔韧极了。
“小姑娘才化成人形多久?连成语也会了?”
拂尘的主人感受到阿姮的试探,却纹丝未动。
阿姮抬眸,对上那碧瑛的目光,她眉眼明明妖异,但那副神情却很平和,阿姮心念一动,枝尖红云烈焰如簇燃烧,迸发缕缕金电。
碧瑛立即松了尘尾,随后一笑:“真是好差的脾气。”
“你咬我那一口,你说,我该怎么还给你呢?”
阿姮手中焦黑的枝尖指向她。
碧瑛看向她手中的万木春,红云缠裹着金电,像极了人间最璀璨的烟火,又像是九天之上的浩浩星云,碧瑛不由叹:“此神物果然不凡,今日我碧瑛,愿领教一番。”
话音落,碧瑛拂尘一挥,尘尾顿时生长如瀑袭向阿姮,阿姮手腕一转,枝尖挽起尘尾,侧身往前一跃,另一掌燃起红云,直逼碧瑛面门,碧瑛却不慌不忙,仰面飞身,尘尾攀附万木春缠上阿姮手腕,阿姮立即化身红雾,挣脱束缚,转瞬绕至碧瑛身后,枝尖直逼碧瑛后心,碧瑛回头,手往后一挽,尘尾再度缠住枝尖,转过身来,抬手接住阿姮一掌,强烈的罡风化出两道相斥的气流,两人同时被震得往后飞去。
阿姮落在地上,手中万木春的枝尖嵌入泥土,她抬起头,那些翠竹若被风雾所引,偏向一边,正好接住碧瑛轻飘飘的身影,碧瑛脚腕勾住两根翠竹,双腿平压若一字,细长的竹叶被风吹得潇潇,水碧的衣摆飞扬,金色的花纹闪烁生光,那拂尘搭在她臂弯,而她居高临下,那双眼睛有一瞬闪动蛇目的冷光,却偏偏一副缥缈出尘的风姿:“你究竟是为了报那咬你一口的仇,还是为了他们?三个活人,一个水鬼,还有你这个天生本相虚无的妖邪,无论怎么看,你们都不像是一路人。”
“你把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阿姮环视四周,便知眼前一切必然是这蛇妖的障眼法,方才小神仙明明就在她身后,可她与这蛇妖已过了几招却仍不见他的身影,必然是这蛇妖使了什么手段。
风雾浮动,碧瑛的身影消失,唯剩竹影摇摇,潇潇不止,阿姮立即站起身,手腕一转,万木春的枝尖截住身后拂来的尘尾,她回过头,碧瑛立在不远处,淡色的纱带在她乌黑若云的髻边飘飞,她道:“你果真在乎他们?为什么?”
阿姮讨厌她的答非所问,枝尖穿透尘尾擦尘柄而去,挑刺碧瑛手腕,此招迅疾若电,碧瑛似乎有点意外,随即松手,那枝尖落了空,碧瑛翻身往后,换了只手将拂尘收回。
阿姮见一击不中,身影顿时化雾,又飞快凝聚在碧瑛面前,万木春的枝尖看似脆弱易断,那拂尘的尘尾亦软弱无力,但两人过招之际,枝尖与尘尾相触,却不断迸发出金石相击之音。
阿姮不断出招,金电缠裹在红云烈焰之中,暗红的雾气几乎将这片翠竹林包裹,哪怕碧瑛总在她的枝尖下逃脱,她也并不气馁,转而以化出更加凌厉的攻势,于风雾竹影中捕捉碧瑛的身影,再下杀招。
她辨清林中竹叶细微的响动,万木春从她手中飞出,穿叶过风,与此同时她飞身而去,枝尖堪堪擦过碧瑛额头,万木春回到她手中,她转腕往下,枝尖金电红云流转,刺向碧瑛心口。
碧瑛身影往翠竹林间坠下,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阿姮的脸上,手中拂尘的尘尾飞扬,忽然暴涨,瞬间缠住阿姮的双手,万木春枝尖一顿,阿姮双臂被束,连同腰身被紧紧缠住,她落到地上,只觉得强大的气流在她周身流转,竟使她动弹不得。
阿姮抬起脸,碧瑛就站在她的面前,水碧色的衣裙未乱分毫,连发髻也一丝不苟,她手中握着那拂尘,尘尾千丝万缕地缠紧阿姮。
“臭蛇妖……”
阿姮此时方觉先前所有,必是这蛇妖的故意戏弄,无论她怎么出招,无论她有多快,这蛇妖始终游刃有余。
阿姮气极了,一双眼睛没了遮掩,完全显露出妖异的暗红颜色。
“何必如此生气呢?”
碧瑛审视着她那双眼睛,淡淡一笑:“你才多大,我又活了多久?我身负三千年道行,这三千年,是每一日都不曾懈怠的三千年,我度过的岁月都是我的修行,而修行,是绝不可能一日千里,一蹴而就的,你输给我,其实是输给了你的年轻。”
阿姮用力挣扎,却全然无用,她也没有办法化成红雾,气极之下,却忽然冷笑:“你这蛇妖说话怎么跟那些玄门僧道一个口吻,怎么?是吃多了他们的肉,顿悟了些什么,心里有道,也有佛了?”
碧瑛看起来却分毫不恼。
她云淡风轻,甚至还笑了一声:“姑娘这张嘴好歹毒,迟早会没有朋友的。”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阿姮盯着她。
碧瑛对上她的目光,仍不紧不慢:“看来,你真的很在乎他们,都说妖类欲壑难填,不通人性,无论是草木化成的妖,还是鸟兽化成的妖,大多虽有人形,却难有人情,毕竟妖心不是人心,而我看你没有本相,连心也没有,却怎么知道在乎别人?还是说,他们当中,有谁是你的猎物?是……那个小仙长吗?我是说,锦衣秀骨,冷若冰霜的那一个。”
阿姮的神情变得异常阴冷,她盯着碧瑛:“怎么?你想和我抢啊?臭蛇妖,我告诉你,我最恨别人惦记我的东西,今日你若杀不死我,来日,我一定尝尝你的蛇肉滋味如何。”
“我可是蟒蛇。”
碧瑛却道。
阿姮又气又烦:“蟒蛇怎么了?”
碧瑛一笑:“没什么,小姑娘这辈子还没见过蟒蛇吧?我这活了三千年的蟒蛇肉,就算你的胃口再大,只怕也得吃个三年五载的,我啊,是担心你吃不完。”
……?
这是她该担心的事吗?
阿姮气得都有点懵了。
“也不知道你怎么这样别扭,”碧瑛绕着她慢慢走了一圈,将她从头到尾地打量,“你最好还是改改这口是心非的毛病,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也许是真想吃我的肉,但那个小仙长,你却根本没有把他当成猎物,猎物,是裹腹的东西,是可以利用的玩意,就算是个活的,在你眼里也该是个死物,但你看他的神情,绝不是这样。”
竹叶纷纷而落,碧瑛站定,目光落在阿姮手中那一截焦黑的枯枝:“若我猜得不错,此物便是九仪娘娘朝露的法器——万木春?传闻中,此法器镇杀天衣人,蕴藏无限生机,若在它的主人手里,此法器必然威力无穷,它却落在你的手中,身为妖邪却掌神物,我活了这么多年,此事当为天下第一怪事,可惜,你的力量还不足以完全掌控它,发挥它全部的作用,你打不过我,它便打不过我。”
“怎么?你想要?”
阿姮说道。
“我可无福消受。”
碧瑛笑了笑,缠住阿姮的尘尾却忽然分出一缕,那缕丝闪烁淡淡的青芒,陡然化为一条纤细碧绿的小蛇,毫无预兆地对准阿姮的手腕一口咬下。
阿姮睁大双眼,剧痛,麻木,两种感觉交替而来,此时阿姮终于明白之前碧瑛说在山中咬自己一口的是她,又不算是她,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这拂尘尘尾,还有这片翠竹林,只怕都是她碧瑛的分身。
尘尾又一根丝飞扬而起,青芒闪烁,化为碧蛇,一口咬向阿姮的手肘,又三两缕丝化为蛇,蛇口一张,分别咬向阿姮的肩膀,颈侧。
尖锐的牙刺破阿姮的壳子,却没有鲜血汩汩涌出,只有银色的水泽闪烁,阿姮痛极了,握着万木春的手紧了又紧,她要挣扎,尘尾却缠得更紧,她恍惚中,觉得自己像是被万蛇缠绕,她几乎听到无数的蛇口翕张,蛇信吐出的声音。
阿姮被紧紧缠绕的尘尾弄得呼吸不能,胸腔挤压,她凝神奋力调动丹田气海,金电如缕仿佛穿过她的四肢百骸,汇聚于她掌心,催动万木春枝尖一颤,迸发道道金芒,红雾弥散开来,碧瑛收回拂尘,闪身避开。
金电伴随红雾在四周滋滋作响,阿姮毫不犹豫地杀向碧瑛,碧瑛飞身后退,只见阿姮手臂不住地发抖,但那双暗红的眸子却那样阴寒锐利,全然没有半点退缩之意,碧瑛点点头,侧身避开万木春之际,拂尘的尘尾扫向阿姮的手腕,重重一击,那正是阿姮受伤之处,阿姮手腕一偏,尘尾立即缠住她腕骨,碧瑛擦过她身边:“这世间的清气和浊气都无法成为你的立身之本。”
随着她的话音,阿姮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入侵她的气海,她立即舒展手掌,万木春飞出,枝尖往下欲斩断尘尾,而碧瑛却及时收回,与此同时,她的手再度扣住阿姮的手腕,碧瑛的脸上闪过一丝异色:“你的气海从前被毁掉过?”
什么从前?
阿姮抬眸,对上碧瑛的目光:“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阿姮操控万木春,逼近碧瑛,碧瑛再度松手,两人连过几招,阿姮不知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蛇毒,一双手臂越来越绵软,她咬紧牙关,勉力出招,却被碧瑛的尘尾截住,尘尾再度缠住她的手腕,往上,绕过她的手肘,再到肩背,再将另一条手臂也全完缠住。
“你什么都不记得吗?”
碧瑛难掩眉眼之间的诧异,她审视着阿姮:“我的道法可以辨炁,绝不会看错,你的丹田曾被粉碎过,如今这副丹田气海是新长的,你到底是个什么?纵是我活了三千年,也实在没见过你这样被粉碎了还能再长的。”
阿姮根本听不懂这碧瑛在说些什么,她从前连壳子都没有,又哪里来的丹田气海?
阿姮再度凝神催动万木春,碧瑛翻身一避,尘尾不得不收回,阿姮则趁此机会,握住万木春刺向碧瑛,碧瑛却转瞬化烟,又出现在阿姮面前,她并起双指在阿姮腕上一点,青芒若星,连出一条线往上去,阿姮欲挣扎,却再没有力气,碧瑛立即再往她手肘,肩背各自点上一道,每一道都正好落在之前阿姮被蛇咬过的伤处。
“清浊两气都无法成为你的根基,但你却已经找到自己修行的法门,可见你有天赋,也有慧心。”
阿姮双臂被接连点了几道,整个人便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她丹田剧痛非常,难以凝神,也不用凝神,她便感觉到丹田气海之中与万木春紧密融合的力量全都化为滔天的火海,烧得她一身壳子都好像要化了,碧瑛的声音也显得那样渺远:“但这些却是远远不够的。”
青芒不断流转在阿姮的关节,分缕明晰,竟然若凡人血肉之躯的血脉一般,在她的皮肤底下一寸一寸地蔓延生长,很快,消弭无形。
气海里的滔滔火海漫向四肢百骸,阿姮一双暗红的眼抬起来,红云烈焰骤然扑向四方,万木春随她锐利的意念而势不可挡地朝碧瑛而去。
金电如缕,红云烈烈,万木春迸发的强大气流使阿姮的身影往后落去,翠竹林被狂风乱卷,一道银亮的光刺破气流,缠住她的腰身。
阿姮第一反应又是蛇,伸手抓住腰间的东西正要用力去拽,却觉满手冰凉,她低头,银亮的法绳闪烁寒光,细密漂亮的银鳞寸寸若织。
她落入了一个人怀中。
林中沙沙,竹叶纷纷飘落,阿姮嗅到那股冷沁的药香,从前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香味,如今,她明白,那原来是青蘅草的味道。
阿姮暗红的眼睛一动,仰起脸,望见他的下颌。
阿姮忽然爆发出的力量显然是超出碧瑛预期的,她以手中拂尘抵挡,却仍被万木春枝尖在臂上划了一道口子,她堪堪避开,落到地上,仰头见万木春气势无边地掠去天际,刺破那结界,顿时,外面的阴云风雨渗了进来。
阴雨纷纷,风雾无限。
万木春回到阿姮发间,开出鲜艳的花。
“小仙长,你看起来好像很生气。”
烟雨中,碧瑛回望那个抱住阿姮的少年:“我行炁修行日久,对清浊两气也算颇有所得,她之所以无法选择二气之一修行,是因为她的本源有深渊一般的容纳之力,二气本相斥,寻常之人只能以一气作为修行的根基,修了清,便排斥浊,修了浊,便排斥清,而她本源如渊,清浊两气入她丹田气海来不及相斥便会被吞噬融化,但我见她体内似乎有一道天火咒?”
少年面无表情,双眸冷冽。
碧瑛笑了一下,目光缓缓落到阿姮的脸上:“有天火咒在身,又有我这套足以改变行炁路数的功法,姑娘,清浊两气玄妙无穷,若你勤加练习,悟出其中的道理,说不定,你真能找到一条不一样的道,这便算我给你的谢礼,谢你所持的神物为我劈开这结界。”
碧瑛回首,身影骤然消散。
程净竹拉开阿姮的衣袖,见她手腕到手肘青芒隐隐,却无一破口,阿姮明明记得自己被那些蛇咬破了壳子,此时却不见任何口子,她甚至觉得自己的丹田气海之中隐隐有缕缕热流涌向她的肩背,再到手臂,那种绵软无力的感觉已经全然消失了。
阿姮内观丹田气海,好多闪着青芒的字密密麻麻,那难道便是那蛇妖所说的什么改变行炁路数的……功法?
林中烟雾散,霖娘与积玉很快跑来,霖娘脸色十分的惊慌:
“不好了!小山不见了!”
天无阳火,山中更阴,一座巨大的紫金丹炉中天火如炽,光照云水,滚滚热流更是将这本该阴冷潮湿的崖壁烤得十分干燥。
丹炉中绵绵不断地涌出缕缕白烟,使此地烟雾霭霭,犹如仙境。
一只白虎趴在丹炉边,守着炉中天火,燃烧不灭。
惠山元君绕过丹炉,踏上石阶,淡绿的批帛随步履拂过,过怪石桥,对面崖壁参差,瀑布飞流,下有小峰横亘瀑前,鸟道蜿蜒数步,则见石平如砥,有一小亭,四面素幔,缀以水晶珠帘,清风拂来,素幔飞拂,珠帘摇摇,隐约显露亭中一案,那案上紫炉生香,缕缕不绝。
惠山元君掀帘而入,径自走向那案边的一张竹床。
竹床上躺着一个人,那是个男人,身上穿着干净的衣袍,闭着眼,似乎睡着。
他看起来骨瘦嶙峋,脸色也是十分的苍白。
惠山元君在床前站定,垂眸看他。
她似乎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指节感受到他微弱的鼻息,她像松了口气,要收回手,却忽然被床上的人一把攥住手腕。
他明明还闭着眼,像是根本没有醒来,手却十分地用力,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血光。
惠山元君神情一凛。
“惠山元君,你解不了他的咒。”
男人依旧闭着眼,张口,却是一道稚嫩的,像是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发出的声音:“你想要他活下去吗?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
“天衣妖孽。”
惠山元君一字一顿。
“天衣妖孽……”少女的笑声十分清脆,“元君,可你爱的这个男人不也是天衣妖孽吗?”
“滚!”
惠山元君眉目严寒,并指结印,金光顿时打散血光。
忽然一道雷声轰隆,惠山元君顿时转身。
雷声如此明晰,意味着阳火未至,今日阵法未成,也意味着……结界有了破口。
惠山元君的神情越发肃穆。
四海军中已出现妖祸,天下已被天衣妖孽搅乱,她已然等不起了,今日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诛杀蛇妖碧瑛!
碧瑛一不见,翠竹林便在一片烟雾中化为乌有,根根翠竹化为碧绿的蛇,在地上匍匐蜿蜒很快不见。
青蘅丁香粉的作用还没有消失,又没有碧瑛故布疑阵,阿姮他们追着那些数不清的怨灵而去,很快便找到了出口。
外面阴雨连绵,以至于洞口只有一层薄光,阿姮靠近洞口,却见怨灵全都盘踞于顶,像生怕被外面的光线照见,一阵急风迎面扑来,阿姮鬓边浅发飘荡,步履一顿。
程净竹侧过脸,看向她:“怎么了?”
阿姮对上他的目光,说:“它们在说,不要出去。”
阿姮辨别着那些凌乱急促的风音:“否则,我们所有人都会被炼化成丹。”
“什么炼化成丹?”
霖娘没明白:“它们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那蛇妖给我们的警告?警告我们若是踏出她的洞府,就马上炼了我们?”积玉想了想,眉头又皱起来,“不对啊,她要想炼了我们,直接动手不就好了?反正我们又打不过她,哪里用得着费这些周折?”
“正午已过,”
程净竹瞥了一眼洞口外面,“如今天象有异,可见惠山元君的阵法今日未成,你们两个也不必再避。”
“哎呀不管了,找小山要紧!”
霖娘说道。
积玉对此深表赞同:“也不知那蛇妖将他掳到哪儿去了!”
“我早知道那小崽子不老实,所以方才在他身上留了一缕雾气。”
阿姮悠悠道。
霖娘眼睛一亮。
几人跑出洞去,与那些盘踞在洞口的怨灵相撞,它们像风,拂过每一个人的脸,风中都是青蘅丁香粉的味道。
岐山下,一帮僧道眼睁睁见那结界出现一个破口,那三真道长大呼一声“不好”,立即说道:“先是天象有异,如今结界又出现破口,若是被那蛇妖逃出生天,惠山元君多日心血怕是要毁于一旦!”
“山中情况不明,也不知元君是遇见了何等难题,我等虽无神力,亦怀一身修为,既然都是为守元君大阵而来,今日又何妨入山,助元君一臂之力呢!”
有人说道。
此话一出,引得众僧道纷纷赞同,此时,无晦子望向天边,那破口仍在,他率先乘风而去,三真道长见此,“哎”了声,连忙御剑紧随其后:“无晦子你这个老东西,等等你三真爷爷!”
其他僧道各自操控法器,钻入结界之中。
天边青色的云气涌动而来,正好与众僧道迎面相撞,三真神情一凛:“这蛇妖果然想逃!”
众人纷纷结印施术。
青色的云气还没接近结界破口,便被僧道们的道道法诀冲散,无晦子回头遥望,金光耀目,结界的破口很快修补无缺。
外面的雷声与风雨,全都消弭无声了。
那是惠山元君的神威。
“惠山元君,你的这些徒子徒孙都进来瞧你了,”青色的云气再度凝聚,风中,是一道慢悠悠的女声,“他们明明是人,却担心起你这尊天上唯一的杀神……你不来看看他们吗?若晚一步,可就没机会了。”
青碧云气缓缓流动,女子的声音响彻整个岐山。
狂风乱卷,飞沙走石。
凭借着阿姮对那一缕红雾的感知,几人越重岩,过夹道,穿行层层云霭之中,正遇三峰环抱,中有飞流淙淙之声不绝于耳。
几人飞身掠至一崖顶上,忽听虎啸声声,震耳欲聋,峰上乱石滚落,程净竹并指召出法绳击落迎面而来的碎石,积玉连忙抽出金剑,左右一挡,乱石落去崖下,轰然作响。
峰下震动,阿姮放眼望去,只见一道白衣身影飞快从山穴中跑了出来,很快,穴中身形巨大的白虎飞扑而出,大掌抓上那白衣身影的后背,却因其夹在腋下的一个小娃娃而有所迟滞,只这一瞬,白虎未尽全力,那白衣身影抓住机会,手指挽丝将那小娃娃送去山壁之上,她却因此而生生受下白虎一击。
“蛛女姐姐!”
被蛛丝粘在山壁上的娃娃赫然便是小山,他瞪大眼睛,望着底下被那白虎飞扑啃咬的白衣女子。
蛛女?
阿姮垂眸,看清那个在白虎爪子下挣扎的女子鬓边的蛛钗。
一道水流从阿姮身边飞过,落下去,化为冰凌飞刺白虎,阿姮回头,见霖娘双手结印,一瞬不瞬地盯紧崖下。
底下的白虎一爪子碾碎冰凌,仰首之际,一双兽目盯住崖上几人,发出怒号。
阿姮与程净竹几乎同时出手,万木春与银尾法绳齐头并进,此时那白虎终于感觉到了危险,往后退了数步,它那双兽目中金光耀耀,强烈的罡风环绕,逼得万木春与银尾法绳全都滞在半空之中。
积玉飞去崖壁,将小山一把给抓了上来。
白虎攀缘崖壁,迅若闪电,直逼崖顶而来,程净竹结印,袖中道道白符飞出,他手指绕印,白符飞转化为流火坠下,白虎为气流所灼,折身要避,阿姮召回万木春,身化红雾,金电闪烁弥漫,白虎从崖壁落下去,在平坦石地上扬起脑袋,见流火如炽,化为一道光障,挡住它的去路。
霖娘飞身落下去,将蛛女扶起。
蛛女被白虎咬得半个肩膀鲜血淋淋,素白的衣襟都染红了,她勉强抬起眼睛,辨清眼前的霖娘,泛白的唇一扯,血液随着她张口说话的刹那而渗出来:“为何救我?”
“你呢?”
霖娘却问:“你又为何要救小山?”
蛛女一笑,唇齿染血:“就因为在你们眼中,我乃是个浑身浊气,十恶不赦的妖,所以我便绝不可能有救人之心,对吗?”
她缓缓抬眸,望向巍巍崖上,那锦衣少年手中结印,仍在竭力抵挡那只金瞳白虎,而那积玉怀抱小山,垂目望她,似有诸般不解。
红雾在旁凝成一个少女的模样,蛛女看向她,说:“你毁了我最钟爱的琵琶,若有它在手,而我未断步足,也不至于如此狼狈了。”
阿姮睨着她:“都成这样了,还想找我讨债吗?”
崖顶,积玉将小山放下来,问道:“你和她来这儿做什么?”
“蛛女姐姐是来帮我找小勤的!”
小山说着,连忙将怀里的紫玉葫芦拿了出来:“小勤就在这里面!”
积玉见那紫玉葫芦嵌有五彩宝珠,周身金光耀耀:“这是什么宝物?”
程净竹回头瞥一眼那紫玉葫芦,再看崖底那白虎仍在奋力撕咬光障,他神情隐有变化,说道:“紫玉葫芦,金瞳白虎,此地应当便是惠山元君暂居之所。”
积玉想起惠山元君的神像,他恍然大悟:“紫玉葫芦是元君常挂腰间的酒囊,这金瞳白虎便是元君的坐骑!”
“可你的朋友怎么会在元君的……葫芦里?”
积玉看向小山,“难道是元君救了他?”
那蛛女却忽然放声大笑:“好天真的人啊……因为那是神的用物,所以便认定那是神所结的善果!”
“你什么意思?”
阿姮盯着她。
蛛女却咳出血来,霖娘连忙抱住她:“阿姮,快,我们先带她上去!”
霖娘结印施术,以流水托起蛛女的身躯,飞身要带她往崖顶去,此时,那金瞳白虎怒吼一声,阿姮回头,只见它咬破光障,飞扑而来。
阿姮翻身一避,落到怪石桥上,回头只见银尾法绳缠住那金瞳白虎,然而此白虎身负神力,力大无穷,纵然被法绳缠绕,也是稍稍停顿,便朝怪石桥上扑去。
程净竹飞身一跃,落去阿姮身边,握着法绳的手腕一转,银鳞寸寸展开,阿姮扬手飞出万木春,焦黑的枝尖势如破竹,直逼金瞳白虎面门。
白虎闪身躲开,却被红云烈焰兜头一绕,顿时怒嚎起来,声声震天。
程净竹抓住阿姮转身掠过飞瀑千流,一道金光屏障骤然显露,迸发的气流将他二人震了出去。
“小师叔!”
“阿姮!”
积玉和霖娘的声音同时响起。
阿姮与程净竹坠入瀑布下的深潭之中,顿时激荡起层层水波,正是此时,天边青云滚滚,又有金光道道,三峰山石震荡,霖娘赶紧抓紧蛛女,那崖顶的积玉也紧紧拉住小山。
程净竹抓着阿姮破开水面,落到地上。
阿姮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望向飞瀑对面那座山峰,方才那金光屏障显现之时,她看见峰上蜿蜒鸟道尽头有一座小亭:“小神仙,那上面的亭子里好像有个人。”
虽只一眼,但帘幕飞拂的刹那,她还是看到里面似乎躺着一个人,看起来是个男人。
程净竹没说话,不同于阿姮的狼狈,他身上滴水未沾,仅有浓密的眼睫上有几点水珠,天边金光飞来,他抬起眼,见那险峭介立的峰顶显出一道身影,凤鬟高髻,绀帔黄衣,臂弯里淡绿的披帛与腰间裙袂的朱红绶带齐齐在风中飘飞,云水之间,她英眉飞扬,双目肃然,一见底下的程净竹,她神情微动,像是惊异:“殿下为何还在山中?”
殿下……?
阿姮转过脸,看向身边的程净竹。
脚下依旧震动不止,程净竹与那峰上的惠山元君相视:“天生异象,阳火失衡,不知元君为何仍要强行起阵?”
金瞳白虎一见惠山元君,便发出兴奋又委屈的叫声,元君下视白虎,见它身上缠着古怪的红云烈焰,烧得白虎毛发都有些发黑,元君神情一凛,挥袖之际,金光落下,白虎身上的红云烈焰顿时熄灭。
紧接着,惠山元君的目光落在程净竹身边的阿姮身上:“此等古怪妖火,看来你乃是个妖身。”
万木春是神仙法宝,所以阿姮最初用它划破结界之时,惠山元君并未察觉到任何妖气,何况她现身之时,阿姮已经收手,惠山元君虽有不解,却也并未察觉阿姮的妖身。
此时有这妖火为证,惠山元君方才发觉这女子乃是个实打实的妖物,她凌厉的眸子将阿姮上下审视一番,随后看向程净竹:“殿下,她身上的天火咒是您种的?难怪我察觉不到……”
说着,惠山元君的目光凝在程净竹拉着阿姮的那只手:“殿下,您为何与一妖物同路?”
“元君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程净竹说道。
惠山元君闻言,再度与程净竹相视,片刻,她道:“小神之所以强行起阵,是因为殿下您带来的消息,小神在岐山耽搁日久,竟不知人间军中已有妖祸,小神身为七杀星,理应为此事负责,所以,小神必须尽快诛灭岐山妖患。”
“你既是来诛妖的,怎么还藏了个男人?”
阿姮笑眼盈盈,毫无畏惧。
惠山元君的神情陡然一变,连这山间的风也因此而变得凛冽,她居高临下,睨着阿姮:“大胆妖孽。”
此时霖娘已带着蛛女落在另一边的崖顶,她连忙跪下来:“弟子霖娘,拜见惠山元君。”
惠山元君此时方才看向她。
霖娘身上那件珍珠云肩,惠山元君显然是认得的,她怔了怔,道:“你水鬼之身身负如此机缘,可是受元真夫人点化?”
“确如元君所言,霖娘受元真夫人点化,云游四海,修行济世。”
霖娘垂首,十分恭谨,随后,她看向崖底的阿姮,大着胆子说道:“诚禀元君,阿姮虽为妖身,但并无恶行,若有言辞冒犯,还望元君宽恕。”
惠山元君眉目依旧肃冷:“你既是元真夫人的弟子,便该知道元真夫人是因为天衣妖孽而身化封印,被困赤戎不得而出,如今天衣人卷土重来,无数妖物供他们驱策,作乱人间。”
“妖生来便是恶欲化身,淫、私、贪、妒、虐、诈为其六罪,妖类孽海无垠,祸乱人间,而无人性,吾七杀之神,向以诛妖除祟为己任,天下妖孽,皆负六罪,皆当杀当诛。”
霖娘愣住了。
这番话何其熟悉,令人不由想起那清风观主死前所言。
惠山元君轻抬手指,小山怀中的紫玉葫芦瞬间化烟,缕缕飘去,又转瞬挂在元君腰侧,小山大惊失色:“小勤!把小勤还给我!”
惠山元君衣袖飞扬,双手中誻膤團對獨鎵化出一张金弓,流光为箭,直指阿姮,阿姮抬手,万木春飞出,枝尖与箭尖破空一触,强烈的气流四涌,山石坠落,草木摧折。
阿姮被震得胸腔生疼,她险些飞出去,幸而程净竹一直紧紧抓住她的手,此时,万木春悬于半空,金电如织,红云浮动。
惠山元君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万木春……”
惠山元君缓缓看向阿姮,神情惊异:“九仪娘娘的万木春为何会在你这妖孽手中?”
她再度挽弓对准阿姮。
程净竹立即将阿姮拉到自己身后。
“殿下,您在袒护一个妖孽。”
惠山元君匪夷所思。
“她是妖,却非孽。”
程净竹剔透冰冷的眸子里映着淡淡天光:“元君既然认得九仪的法器,便该收起你的弓。”
“九仪娘娘将万木春镇在赤戎,为的便是压制天衣人,阎王上报有一女妖携九仪娘娘法宝万木春,想来便是她了。”
惠山元君看向程净竹身后那少女:“她是从赤戎出来的妖。”
她的语气无比笃定。
“殿下,小神不知她是如何得到九仪娘娘的法宝,单凭她是从赤戎出来的妖,小神也绝不会放过,”惠山元君目光如炬,“殿下,今日,您果真要护着她?”
自惠山元君出现,峰上金光如炽,刺得人眼睛生疼,阿姮站在程净竹的身后,她盯着他的手。
那只手,始终紧紧地握着她。
阿姮迎着金光,缓缓抬眼,他的肩背那样宽阔挺拔,从后领垂下来的背云流苏荡啊荡,阿姮听见他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