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瀑淙淙, 水击石响,水气交融,使得风也阴阴冷冽,那峰上一片金芒之中, 惠山元君秀眉拧起:“殿下, 您是天生的神, 拥有吾辈所不能及之力,您的言行重若圭臬,理应慎之又慎。”
“我并非什么天生之神。”
程净竹说道:“最先称神的, 是天衣人, 但他们不过是以神人之名行尊卑之序, 后来九仪再造三界, 使人间至真至善,至德至圣者飞升上界, 称以为神, 神这个名义从来都是人定的,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天生之神, 我亦知我能力为何, 不必元君特意提醒,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皆发本心, 绝不后悔。”
惠山元君见底下程净竹非但将那妖孽挡在身后,此时更是展开了手中的银尾法绳,惠山元君的神情变得冷肃非常, 她道:“殿下久别上界,看来早已忘记天规戒律,纵然小神虔心敬重殿下, 却实在不能放过这等盗取神器,招摇入世的祸患,殿下今日执意护她,小神便只好……失敬了。”
话音方落,峰上霞光灿灿,道道垂落,程净竹以法绳相接,融融光华碰撞,银尾法绳展开的鳞片震动出尖啸之音。
袖中白符飞出数道,程净竹并指画出道道金芒,白符齐齐燃作流火,汇聚成一道光障,那光障飞快落到阿姮身上,阿姮抬起头,只见峰上霞光更重,令她几乎看不清惠山元君的真容,此时罡风四起,剧烈吹拂,而她身前的少年修士却岿然不动,若一仞山峰横于前,险峭介立。
惠山元君拂袖,金霞更盛,瀑流轰然,强烈的气流迎面逼来,程净竹维持着结印的动作,任风拂袖,瀑流倾身,也不曾挪动一步,峰上惠山元君说道:“殿下,您的神魂拘在如此一副平庸的躯壳里还能够修成金身,可见您十足颖慧,但这已是您的极限了,凡人躯壳绝无法抵抗神力。”
说着,惠山元君轻轻抬掌,顿时威压更甚,底下金霞万丈,山石,流水,无不因此而产生剧烈的震动,程净竹猛然吐出一口鲜血,阿姮顿时要上前却被他攥紧手拦住,此时,金霞再降,程净竹挽起法绳结出光障,此时,崖上积玉飞身掠下,召出金剑:“小师叔,我来助你!”
金剑分化数个分身,散出道道剑影与金霞相抗,阿姮仍被程净竹挡在身后,她脸上一丝笑意也无,万木春随她意动,与道道金霞所迸发而来的无形气流相抵,霖娘在崖上,看到那峰顶的惠山元君眉宇毫无波动,手却轻轻往下一按,顿时威压更重,底下积玉率先经受不住,数道剑影重重破碎,紧接着,程净竹法绳挽起的光障发出阵阵冰裂之声,霖娘立即飞身下去落到阿姮身边,她方才凝水为道道冰箭,箭还未发,便被拂来的剧烈气流倾刻震碎,霞光中,惠山元君的声音落来:“无知小辈。”
峰上霞光更盛,威压层层下压,强风四起,山中草木婆娑,尘土飞扬,银尾法绳聚起的光障骤然碎裂,积玉与霖娘被冲击而来的气流震了出去,积玉摔到地上,口吐鲜血,再看程净竹,他手指结出定风咒,仍然未退半步。
阿姮身上的光障发出碎裂的声音,她抬头,程净竹衣摆猎猎,结印的手背上青筋分缕鼓起,指尖几乎泛白。
光障轰然碎裂,万木春不敌七杀星这份锐利的杀意,骤然坠地,阿姮顿受反噬,身躯被震出去,却在后背即将要撞上那嶙峋崖壁的刹那,银亮的法绳飞来,及时缠住了她的腰身。
风雾很大,什么花草叶片满空乱飞,阿姮被迷了眼,她勉强睁着眼睛,看到那片浑浊的风雾里,小神仙仍然站在那里,手挽那根雪亮的法绳,银尾蛇鳞寸寸展开,割伤了他的手掌,鲜红的血液汩汩流淌,阿姮在糟糕杂乱的味道之中,仍旧敏锐地嗅到那芳香的血气,她的本能使她口干舌燥,她看到他手掌里的血淌去他手腕,又滴落他的襟怀。
惠山元君降下的威压自有无穷的肃杀之意,但那份尖锐的凛寒却并没有尽全力伤害他,可阿姮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份来自于神的杀意。
她在赤戎时,也曾在万木春刺向她的枝尖下感受到这份神降威压的恐怖之力。
和那次一样,
这回,她在这种力量之下,依旧渺小得可怕。
“小神仙,松开我。”
阿姮说道。
风雾中,程净竹挽起法绳,不顾展开的鳞片割伤他的手掌,仍旧死死地抓住她,阵阵霞光倾落,霖娘与积玉全都动弹不得,小山在崖上声声地唤他们,程净竹以一掌相抵,霞光几乎快要拧断他的指节,山摇地动,飞瀑怒涛倾注如雨,阿姮亲眼看到他指节寸寸扭曲,却仍不退让半分,她眼瞳暗红:“松开!我不要你管我!”
霞光变换无穷,看似轻飘飘流动而来,落在程净竹身上却重若千钧,他对上阿姮的目光,却纹丝未动,此时,峰上惠山元君又动了动手指,他立即抬眸看去,浑浊的风雾与霞光交织,峰上的结界却无光影闪动,程净竹胸中气血翻涌,忽然又吐出血来。
程净竹神志一恍,数道霞光擦身而过,直逼银尾法绳尽头的阿姮,阿姮抬手握住万木春,握住法绳借力往前一跃,化身红雾携万木春迎向霞光,枝尖刺破霞光的刹那,尖锐凌厉的气流如千万刀锋袭来。
此时,银尾法绳破开霞光,缠住万木春,连带裹覆其上的红雾一齐拽去,霞光扑了空,降在山壁之上,引得碎石滚落,烟尘激荡。
万木春落到程净竹的手中,缕缕红雾凝出阿姮的身影,她站在他的面前,脸上添了几道细长的裂口,闪烁着银色的痕迹。
“惠山元君,你不是要诛我杀我么?怎么却忽然忘了本?”
空中,青色的云气涌动,云中,一道女声轻缓。
惠山元君骤听此声,她立即抬首望去,天边那片青色的云气流转,似蛇似龙,惠山元君眉宇之间一片肃杀:“碧瑛!”
烟云如簇,惠山元君的身形刹那凝于云端,霞光钻破青云,那散碎的云气很快化成一道水碧身影,赫然便是蛇妖碧瑛。
碧瑛手挽拂尘,云髻乌浓,衣袂在风中翻飞,惠山元君挽弓射出流火箭,她一挥拂尘,跃身一避,流火如炽,擦身而过,气流滚烫至极。
惠山元君连发数箭,碧瑛连避几箭,却还是躲闪不及,被流矢连擦几道,那流火一触她身便燃烧不止,碧瑛拂尘一挥,止住身上的火光,尘尾飞扬如丝,直逼惠山元君真身,惠山元君弹指施术,击中尘尾。
碧瑛穿云过雾,连接惠山元君数招,空中惊雷阵阵,整个岐山轰然作响,惠山元君挽弓再射流火,流火耀目,照见一片山色。
碧瑛被流火箭穿透肩胛,一片血雾弥漫,底下崖顶,蛛女失声:“碧瑛!”
碧瑛落于一峰上,她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那处伤,血洞里还有流火在燃烧,燃烧着她的血肉,这种疼痛,她不是第一回尝了。
“神的威压果然厉害至极,我拖了这么久,想尽办法,也仍然难敌你这位七杀星的金弓流火。”
碧瑛徐徐说道。
惠山元君原本在流火箭矢擦破碧瑛皮肉的时候便有所感,而到此刻,她的流火箭真正穿透碧瑛的肩胛骨,惠山元君方才真正确认了一件事。
“你身上为何尽是浊气!”
惠山元君脸色巨变。
山间风雾太重,阿姮仰头,她根本看不清碧瑛此时的神情,却听她忽然一笑:“元君啊元君,你看起来失望极了。”
碧瑛的平静更衬惠山元君的失态,她似乎有千万质问要脱口而出,那张脸上哪还有半分神的从容,但她的目光触及底下的程净竹,又忽然一滞。
程净竹以指节抹去唇边的血迹,抬眸与她相视。
惠山元君顿时有一种被洞穿的感觉。
“看他做什么?”
碧瑛下视,见那锦衣少年形容狼狈:“元君能从一介凡女飞升成神,还是七杀战神,早该过了天真的年纪才对,你难道真以为这小仙长是那么好骗的?”
惠山元君神情好似阴云密布。
“殿下,您早该听小神的话,离开岐山。”
她说道。
“神降威压,远不止于此。”
程净竹凝视着她:“而你身为七杀战神,威压只会更胜诸神,若说你对我留有余地,尚能说得过去,但对她,你也分明也未尽全力。”
神降之力,威力无穷,何况惠山元君是上界战神,若她神力全盛,他们绝不可能支撑到此时。
“你在此地设下禁制,却只设于峰上,而忽略山穴,穴中只以金瞳白虎镇守,”程净竹话锋愈利,“方才你以威压降下杀招之际,峰上禁制却化于无形,可见你出招并无余力,连自己设下的禁制都无法保全……惠山元君,七杀星的神力绝不该只是如此。”
惠山元君高高在上,任由风雾拂动她衣摆。
此时,小山与蛛女同时听见了些动静,他们回过头,发觉是那些趁结界破损之际进入岐山的僧道攀援至此崖顶,众道士怀中的本命师刀皆震动鸣叫,僧人们的法器也尖啸声声,一年轻道士最先发现不远处的蛛女,他立即举剑,却见一个小孩儿张开双臂,飞快挡在那蛛女面前。
“小孩儿!”
那年轻道士喝道:“她是蜘蛛精,你快过来!”
“蜘蛛精怎么了?蜘蛛精也比你们这些臭道士强!”小山瞪着他,“你们最会骗人,最讨厌了!”
年轻道士没明白自己怎么就骗人,还讨人厌了,正要强行将那小孩拉过来,却被那无晦子伸手一挡。
“谁准你们进来的?”
惠山元君立于峰上,冷声道。
一众僧道连忙俯身拜见元君,那三真道人仰起头,见青云浊浊,蛇妖赫然立于云端,他立即恭谨地对元君道:“方才结界有异,我等担心此蛇妖逃出生天,所以便打定主意前来山中略尽绵薄之力!”
惠山元君垂眸:“多事。”
僧道们听得元君此言,顿时你看我我看你,无不战战兢兢,担心起自己是否坏了元君的打算,那三真道人忙说道:“若元君并不需要,那,我等这便离去……”
三真道人的话还没说完,却听那蛛女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娇细:“你们走不了了。”
此话一出,众僧道齐齐色变,不约而同望向云端那蛇妖。
“都看我做什么?”
碧瑛肩胛处的血洞里,流火仍然灼烧着,她却气定神闲,下视众人,微微一笑:“的确是我请你们进来的,可不让你们出去的,却是你们的好元君。”
阿姮在底下注视着碧瑛,此前碧瑛在翠竹林中与她相斗,是为了借万木春之力划破结界,但此时阿姮方才意识到,碧瑛划破结界根本不是为了逃跑,而是故意引这些人入山。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崖顶,无晦子低头,只见碎石震动,草木摇摇,土石滚落之声不绝于耳,淡淡的金印仿佛从地下层层浮出,他神色一动:“紫府归一阵。”
而三真道人却注视着天上闪动的金芒,那似乎是行炁不一的两道阵法:“除了诛妖伏鬼大阵之外,怎么还多了一道……”
三真道人却看不出那是什么阵法。
但众僧道却都听闻过紫府归一之阵,此阵乃是上界阵法,人间虽有记载,但可惜人力有穷,虽知此阵有平岳填海之力,却无法凭凡胎□□修成。
可天上除诛妖伏鬼大阵之外,那另一道阵法又是什么?
一众僧道疑惑极了。
“以紫府归一阵将整个岐山夷为平地,诛妖伏鬼大阵屠尽山中精怪,”程净竹望着诛妖伏鬼大阵之上流转的云霞,那灿灿霞光之中,金雷闪烁,浓烈的云气几乎包裹住整个岐山,“玄枢寂元之阵则使岐山完全与世隔绝,三阵合一,可使岐山悄无声息生机尽绝,寸土难留……惠山元君,你下界来此是为诛妖除恶,若以三阵毁山绝灵,必伤天和,你难道还敢欺瞒天道?”
“殿下,小神此举,只为苍生。”
惠山元君望着他,神情光明无晦。
“苍生?”
阿姮站在程净竹身边,细眉微挑,放眼望去,满目烟翠:“若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所说的苍生,应指世上一切生灵,而世生万物,万物皆有灵,也就是说,这座山有灵,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泽,皆有其生机所在,你为苍生而毁此山,那么此山之中一切生灵便不是你的苍生了么?”
“无知妖孽。”
惠山元君眉目一凛,抬手挽弓,程净竹先将阿姮挡到身后,霖娘奔了过来,就站到阿姮身前,望向那玉峰之上:“元君!弟子亦有不解!若说岐山有恶妖为祸,诛杀恶妖便是,何必带累一整座山!难道此山之中所有生灵皆为恶,皆有罪,皆该杀?”
“元君,他们问你,你为何不答?”
碧瑛的衣摆在云气中飘飞,她眉目清淡,唇边已无一丝笑意。
“如今谁不知道,岐山首恶便是你这三千年的蛇妖!你座下一山万妖,得你之势,欲恶嗜杀,以至于岐山下方圆百里之内人烟尽绝!这一路,我们不知路过多少村庄,累累白骨,皆是你岐山欠下的命债!如此恶欲丛生之地,元君便是用了紫府归一阵将此山夷为平地又如何?”
一老道剑指半空中的碧瑛,横眉冷喝。
引得多位僧道连连附和。
“对!诛妖除恶,何妨踏平一座山呢?”
“元君所为,是神之道,亦是我等信奉之道!你等妖邪,便是此山的恶根恶源,理当诛尽!”
蛛女与他们同在一崖之上,将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听得真切,她惨白的面容上流露出嘲讽的神情:“如今三阵合一,你们已然没了出路,却还个个如此正义凛然,怎么?是都宁愿为了你们的元君而献身奉道么?可你们这些蠢物岂会明白,岐山之下所谓累累命债,却根本不是我们所为!”
“你这妖孽,死到临头还要狡辩?”
老道厉声道。
僧道们哪里肯信。
“我就知道我说的话,你们这些人类是绝不肯信的……”蛛女已经是苟延残喘,她满肩血红,纤细的脖颈一侧皮肉都被金瞳白虎的利齿给咬烂了,她眨动眼睫,听着瀑流淙淙,环视周山黑沉,一片死气,“岐山从前不是这样的,晴朗的时候,日光灿灿,山中每一片草叶都青碧发亮,落雨的时候,满山水雾,风中全是花草的香气,冬天大雪纷纷,上下一白,水也成冰……山间多少鸟兽虫鱼,寒来暑往,浩浩汤汤……可他们都死了,在你们的元君降临岐山的第二日,那道诛妖伏鬼大阵,就已经将他们全都杀干杀净了,这座山上的泥土再也孕育不出活的花木,早已是一座死山了。”
死山?
众僧道望向四周,山色苍翠,色浓尽黑,树木花草蓊郁,水泽飞流,无论如何看起来也并不像是一座死山。
“一派胡言!”
一僧人说道:“你满身浊气,还说岐山之下的诸般恶行不是你们所为,如今又以死山之说混淆视听,你说元君来此第二日山中精怪便已死绝,若真如此,元君又怎会在此耽搁至今?”
“和尚你这么说,岂不是抬举我?”
半空中,青色的云气托着碧瑛的身躯,她下视崖顶,那帮僧道密密麻麻,看起来足有千人之数,她的目光落在那僧人身上,幽幽道:“九仪再造三界不过才六千年,而我修行三千年,活得够久,也的确在道法上有所成,算一算,我突破一千年修行大关之际,你们的这位惠山元君才是一个刚刚出生的人间女婴,她在人间长大,观疾苦,发宏愿,扮男装入朝为官之时,我在山中修行,她在历经所谓国难之时,我还在山中修行,她以女子之身,守关护民,杀身成仁之时,我仍在修行,若照此理,我如此勤修不缀,三千年的道行对上她这个两千年的神,的确该是一个难缠的对手,可惜,纵我勤苦,穷尽岁月,妄达清气之极,亦难突破自身之限,更无法成为这位七杀战神的对手。”
“事到如今,你还要藏拙不成?若不是你这蛇妖狡猾难缠,元君何必在此大费周章?”那僧人说道。
其他僧道也议论纷纷。
无晦子却凝视着碧瑛身上的血洞,那里面烈焰灼烧,血肉模糊,且不论事到如今此蛇妖到底有没有必要藏拙,若她真是个难缠的对手,又为何连惠山元君的钻心流火都扑不灭?至此还在生生受其灼烧血肉之苦。
可纵然有一些地方是想不通,但僧道们如何会放着一位神仙不信,转而去信一个妖孽呢?一道士冷哼道:“你说你三千年勤修清气,可你的清气在哪儿呢?我等分明只见你身上浊气滔天!”
碧瑛脸上浮出淡淡笑意,望向玉峰之上那位惠山元君,徐徐说道:“化清为浊么,我正好精通行炁道法,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何况只要一想到元君今日的样子,我心中便十分的快慰,元君想要什么,我便粉碎什么,所谓竹篮打水一场空,说的便是元君你了……”
她说得轻巧,但阿姮却本能地觉得,整整三千年以清气为本的根基要一朝化浊,便等同于一个人类一点一点地碾碎自己的血肉,骨髓,且不说那过程到底有多残忍痛苦,更何况此等做法等同于虐杀自己,还不一定真能得那一线生机化清为浊。
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做。
此时积玉忽然说道:“我记得,人以清气作为修行根基,心中莹洁,且无杂念,勤修苦练,或许会有机缘可修得至精至纯之清气,化丹,延寿,虽成仙之要诀并不在乎道法高低,而在瞬息的顿悟之间,但能化出清元金丹之人通常都已悟其大道,正如我药王殿祖师,他修成清元金丹之际,也是他悟道成仙之时,人若如此,那么妖呢?若此妖三千年道行,修得精纯清气,得化清元妖丹……”
“不可能!你这药王殿的小子提起你家师祖来是想给他脸上抹黑吗?凡是人类修道,修成清元金丹者,皆为至德,至善,至勇至义至圣之人,皆成其大道位列仙班,我老道活了六十来年,还从未听说过妖孽能结此丹的说法!”
一老道肃声大喝。
“人类可以,妖就一定不行吗?”
阿姮抬眸,盯住那个在崖上跳脚的老道。
其实积玉也不是很确定,自九仪娘娘再造三界,世间生出妖类以来,上界诛神皆为凡人飞升而成,他们不一定是修行之人,许多神仙作为凡人的时候其实也许连清气浊气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之所以成为神仙,是因为他们的善,他们的德,他们对事对人的勇气,坚守一生的义气,九仪娘娘化于世间的清气选择了他们,渡他们成神成仙。
而潜心修行的人,并不会因为道法高深而被选择,但能够修成清元金丹的人,必定心中莹洁,也必然飞升成仙。
但积玉却从未听说过有妖可以修得此丹。
阿姮这样问,积玉却不知如何答,他连一个“也许”也说不出来。
“你们人类修得,我们妖又为何不能!你们口口声声成神之人必为至善至圣之辈,可你们的这位元君降临岐山,却是为夺碧瑛的清元妖丹而来!”
蛛女说道。
“惠山元君身为神仙,自有神丹护体,且不说妖根本不可能修得清元丹,即便可以,元君也绝不会夺一颗妖丹!”
一众僧道只觉得荒谬,神仙自有神丹,即便碧瑛身负三千年道行又如何?她的妖丹对于一个神仙分明一点用都没有。
此时,程净竹忽然抛出银尾法绳,法绳穿风过雾,直逼玉峰,峰上惠山元君侧身一避,法绳上珠饰碰撞,金光拂落她腰间紫玉葫芦上的玉塞。
一只小虫从里面飞快爬到了葫芦口,那小虫生得像蝉,双翅却比蝉要更加莹澈,一闪一闪,碎光柔和,虫鸣声声,像在喊谁。
小山趴在山崖上,听懂那虫鸣,他圆圆的眼睛顿时红了:“小勤,小勤……”
那小虫激动应和,扇动翅膀,惠山元君轻抬双指,小虫顿时落入葫芦之中,玉塞合上,不复虫声。
“小勤!”
小山喊道。
“冬螓,即为蝉之异种,此异种有别于蝉,一生四季,春生冬死,”程净竹握住飞回的法绳,凝视着惠山元君,“此虫世间罕有,生来携霜带露,乃世间至纯至净之物,这只冬螓更不一样,它修行不缀,勤苦非常,更加生机勃勃,所以有归炁化一,补源通窍之奇效。”
“整个清风观奔走于世,只为寻来这样一只独一无二的冬螓。”
程净竹语气冷冽:“惠山元君,你到底想做什么?一只冬螓还不够,还要一颗三千年的清元妖丹。”
众目睽睽,惠山元君臂上披帛翻飞,她垂眉,对上底下那少年修士的质问的目光,云雾漫漫,她说道:“殿下,小神是有罪过,却罪不在此,妖本异化而生,多为恶欲化身,小神飞升成神至今诛妖无数,所见恶果累累,小神不敢忘记自己的责任,亦不敢辜负人间众生,您今日见小神不对妖容情,便觉得是小神之过,可若不镇之杀之,妖若成势,必危及人间,您这一路行来,难道没有看到吗?天衣人卷土重来,仅仅只是予他们一些好处,他们便趋之若鹜,为恶为祸……他们比人类寿命长,拥有人类所不能拥有的天生妖力,却总是一遍遍往红尘里钻,身负六罪,以非人之力伤人害人,妖,是绝不可以被善待的。”
惠山元君扬手张弓,流火成箭,对准空中碧瑛,此时崖上蛛女抬指,金黄蛛丝缠裹一物掠入天际,碧瑛身影顿时化入青色的云气之中模糊难寻,云气吞噬蛛丝中的一物,碧瑛再度现身,阿姮看见一浊黑的东西飞快钻入碧瑛肩胛处的血洞里。
“天衣火种。”
阿姮断定。
程净竹自然也看到了那东西,浑浊的黑气涌入碧瑛身上的血洞,缕缕黑气顺着她的颈项蜿蜒,碧瑛的神情看起来十分的痛苦,一双眼睛化出竖瞳,微微垂眉,瞥见自己肩胛处的血洞里流火尽灭,她痛极了,却笑:“之前那只冬螓逃出来时我便知道他身上有样东西不寻常,我虽好奇,却怎么也取不出来,后来他又落到了元君手里,我还以为他早死了,没想到元君你还留着他……是因为他身上的这东西,所以元君不敢下嘴?”
惠山元君身在霭霭风雾中,风姿修美,凛风吹动她鬓边两缕垂发,她一副眉目锋芒无限:“你划破结界不是为了逃,你是故意放这些人进来,故意说那番话引我去救人,好让这蛛女潜入山穴,盗取此物……你怎么会知道……”
“岐山,是我的岐山。”
碧瑛一副蛇目泛着阴冷的波光:“山中一草一木,一石一泽皆与我同气连枝,你自诩为神,也料想不到山中之事,我皆可闻!”
惠山元君扬弓射出流火,碧瑛却刹那化为青黑的烟气,很快逼近玉峰之上,惠山元君抬掌相迎,拨开青黑气流中缕缕暴涨的尘尾。
青黑的浊烟后退,落至崖上,化出碧瑛的身形,众僧道正在崖上,一见碧瑛,顿时各掏法器冲了上去,碧瑛抬手,尘尾一荡,浊烟滚滚,将众僧道震开去。
三真道人勉强站定,心中一骇,到底是三千年道行的蛇妖,如今又不知她吞了个什么东西,这化出的招式竟更加阴戾。
三真道人总觉得她身上那股与她本源缠缠绕绕的黑气实在有些眼熟。
“碧瑛……”
蛛女眼中浮出希冀的神光。
碧瑛与她相视一眼,许多话已在不言之中,她再看守在蛛女身边的小山,只听他唤了声“婶婶”,碧瑛拂尘一扬,小山顿时腾空而起。
“小山!”
积玉在崖底望见这一幕,不由大惊:“碧瑛!你做什么!”
黑气将小山整个笼罩,小山瞪大双眼,望着碧瑛那双竖瞳,他耳边又出现了那些缠了他很久的声音。
“江崟,你娘是愧疚而死的,那么你呢?你要找到他,也是因为愧疚吗?”
“愧疚这种东西不好吃……你要不要恨呢?恨那些道士,恨你娘……”
“你恨他们吧,是他们害你千里迢迢,受尽苦楚,你也恨小勤吧,是他让你因为愧疚而不得不走这么远的路……”
“你为什么不恨!”
好多的声音,怒吼着质问他:“你为什么不恨!”
“是娘的错,是我的错……”
小山眼中积起泪花,好似喃喃,“我对不起小勤,我要找到小勤,道士可恨,娘不可恨,小勤也不可恨……他们很好,都很好……”
阿姮眉心一皱,正要掠去崖上,却见笼罩小山的黑气忽然散去,一团残缺的东西从他心口钻了出来,猛然灌入碧瑛体内。
小山落下去,蛛女起身将他接住。
“他身上……有火种?”
阿姮惊愕极了。
“他身上只有一半,再加上碧瑛方才得到的那一半,才是一颗完整的火种,”程净竹没有再动用过阵法探知火种的下落,他只知岐山有火种,却不知到底在谁身上,如今却是显而易见了,“我猜,此火种原本在那只冬螓身上,因为小山有他的触角,所以那一半有可能是通过他的触角进入了小山的身体。”
“火种……不是以恶欲为食吗?怎么会落在小勤身上?”
阿姮迷茫地望着崖上的小山。
她想起来他之前说他的耳朵有些毛病,想来便是火种化出的那些引诱他作恶生欲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吵闹。
这便是碧瑛掳走小山的真正原因。
碧瑛精通行炁的道法,所以她敏锐地察觉到小山身上有不寻常的气息,那正好是她好奇的东西,所以她才会对小山说要给他治病。
“如今看来,能够吸引火种的并不一定是恶欲。”
程净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山似乎毫发无伤:“那冬螓为改写春生冬死的宿命,勤修不缀,他对于生的渴望也是一种欲,这种欲生机勃勃,生命之力有时比恶欲更强,火种受其吸引,亦在情理之中。”
“但火种本就是天衣人为催生天下恶欲为己所用而造出的邪物,火种贪恋那冬螓想要活下去的渴望,又想要小山为寻朋友,不惧千万山水的勇气,却没有办法化用他们的这些欲,自然而然便要引诱他们因欲为恶,可无论是那冬螓还是小山,虽年纪小小,却都心志坚毅,不受其扰,不移本心,所以我们自然发现不了这颗火种的存在。”
“小仙长是说这东西叫火种?”
半空中,碧瑛混身黑气直冒,她感受到体内的东西已合二为一,在她的丹田气海中横行,她忍受着这股剧痛,垂眸下视崖底:“天衣人的东西啊……怪不得这么邪门。”
碧瑛说着,她感受到那颗东西在气海中疯狂震动,心念一动,她看向玉峰之上的惠山元君,神情似乎惊愕,又有些好笑。
惠山元君有种被洞悉的感觉,她讨厌这种感觉,抬手挽起金弓,此时阿姮见碧瑛在崖上不动,身上黑气似乎在胡乱冲撞,她立即身化红雾,落去崖上:“把那东西困在你气海之下,别让它在你的四肢百骸胡乱游走!”
碧瑛似乎愣了一下,却很快反应过来立即依言行炁,将体内那团熊熊燃烧的漆黑火焰压下气海,此时她又听阿姮道:“它初入你体内,正是耀武扬威想要驯服你的时候,用你的本源之力穿透它,它让你疼,你也得让它疼。”
惠山元君大怒,流火箭对准阿姮,连珠射出,程净竹立即抛出银尾法绳,法绳连挡三箭,银鳞破损数寸,碧瑛抓住阿姮飞身一跃,避开剩下几箭。
“你怎会有这番心得?”
风中,碧瑛望向阿姮:“你体内似乎并无此物。”
碧瑛体内有了火种,便对其他的火种也有了感应,她敢肯定,阿姮体内根本没有这样东西的存在。
“曾经有过,我嫌它吵,就掏了出来。”
阿姮瞥了一眼玉峰之上的惠山元君,回头对上她的目光:“你连它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凭何觉得自己有什么是值得它利用的?”
“我有。”
碧瑛说着,目光越过她,看向那峰上的惠山元君,微微一笑:“我有恨,无穷的恨。”
几乎话音方落,碧瑛一把将阿姮推下,阿姮坠去崖底,仰头见一道流火擦过碧瑛身侧,阿姮落到程净竹身边,半空之中流火道道,焰光冲天,碧瑛化身为青黑的气流不顾流火冲击涌向玉峰之上,惠山元君指节一松,金弓化于无形,她翻掌与碧瑛掌心相击,重重气流扑散开来,截断飞流,山石震荡。
山风呼啸,惠山元君抬眸,面无表情地与碧瑛相视:“我就不该留你到今日。”
“清元妖丹只能在我活着的时候才能剖得出来,所以元君才与我周旋日久,哪怕毁山也要找我出来。”
碧瑛幽幽道:“可惜,我如今已化清为浊,我的妖丹对元君毫无用处,元君此行,注定什么也得不到……”
“拿来你的命,便也不算空忙一场!”
惠山元君并指在风雾中一点,金光耀耀,碧瑛被此等威压震了出去,惠山元君抬手一挥,程净竹与霖娘、积玉三人全都被霞光笼罩,倾刻落于崖上,霞光化为光障,将他们三人与小山,还有那些僧道们全都封在其中。
程净竹往前几步,隔着光障,只见崖底阿姮孤身一人,正仰着脸在看他。
“阿姮……阿姮!”
霖娘拍打着光障,但它似乎坚不可摧。
惠山元君立于玉峰之上,淡淡的云气从她身边缭绕而过,她双手结印,口中不知念些什么,天上金光层层叠叠,令人无法逼视。
“元君在做什么?”
有道士惊呼。
“天火……是天火!”
有人认出那连绵起伏的金焰。
无晦子立在光障之中,眼中映出天火的焰光,他沉声说道:“元君是要以天火充当阳火,强起诛妖伏鬼大阵。”
光障之中的人感受不到任何异样,他们脚下无比安稳,而目之所见,光障之外,闷雷滚动,变幻极势,山摇地动,瀑流激荡。
“不只是诛妖伏鬼大阵,紫府归一,玄枢寂元,全都……成了。”
三真道人喃喃说道。
光障托着他们所有人漂浮于空,崖上只有一个蛛女,崖底还有一个阿姮。
碧瑛毫不畏此三阵合一之势,手扬拂尘,尘尾缕缕飞涨化为千万碧蛇,蛇口吞张,蛇信吐纳,朝惠山元君撕咬而去。
惠山元君挽弓射出道道流火,流火如矢,穿透无数蛇头,却仍有数张蛇口咬住她的衣摆,尖锐的利齿刺伤她的神躯。
惠山元君眉头一皱,挽弓再射,攒矢如雨,碧瑛避之不及,一矢穿她臂膀而过,流火灼烧起来,又被黑气压下。
阿姮在崖底见碧瑛中矢,身形摇摇,她身化红雾掠去空中,万木春横抵碧瑛后背,及时令她稳住身形,碧瑛回首望见阿姮那张苍白艳丽的脸:“你此时助我,她必然更要除了你。”
阿姮没在看她,只盯着那惠山元君:“我不助你,在她眼中便不该死了吗?早杀晚杀,她都不会放过我,而我亦不会坐以待毙,今日就算杀不了她,我也要好好瞧瞧她这个神仙若受了伤,流的血是不是红的……”
恰好此时她的五感恢复得及时,天上层层霞光,地下丛丛草莱她都分辨得很是清楚。
“成语用得不错。”
碧瑛竟还有心夸奖她。
惠山元君的流火箭穿空而来,碧瑛与阿姮同时一避,阿姮飞出万木春,焦黑的枝尖竟然刺破流火而毫发无损,直逼元君而去。
“九仪神物,岂能在你这妖孽手中为祸。”
惠山元君张开手掌,道道金芒裹向万木春,随后,她手一握,万木春却纹丝不动,反而将金芒全都击散,瞬间回到阿姮手中。
惠山元君面露愕然。
那分明是神物,还是九仪的神物,它却为什么不肯听她的召唤回归上界,而仍要落到那妖孽手中……
但如此情势却不容她多想,阿姮与碧瑛迅速逼近,碧瑛得火种之力,功法自然大涨,她来势汹汹,惠山元君以双手与她二人在空中连过数招,她被碧瑛所扰,万木春的枝尖陡然刺中她的掌心,汩汩鲜红的血涌出来,阿姮抬起暗红的双眼:“奇怪,你不是神仙吗?神仙不是混身精纯清气吗?为什么你的血……却有股浊臭之气?”
惠山元君眉目沉沉,她周身金光弥漫,阿姮与碧瑛同时被震飞出去,惠山元君垂眸看向自己掌心血红的伤口,她悬身不动,而整座岐山已开始狂风乱卷。
霖娘在光障中声声唤着阿姮,小山也一会儿喊阿姮,一会儿喊碧瑛,但他们的声音却都无法越过光障传出去,程净竹看向崖底,阿姮摔在地上,那张脸上银色的细痕是她那副皮囊生出的裂痕,那银痕从她的脸颊蔓延到她的颈项。
程净竹指节屈起,紧握成拳。
“我果真没有感觉错……”
碧瑛吐了血,撑起身,望向空中的惠山元君:“元君神明之身,身上却有一颗天衣火种……你是因为身上有这样一颗东西,怕自己被它侵扰神志,所以得了冬螓,却迟迟不敢享用,火种入体,极难取出,也不知道你是用了什么办法才将那半颗火种取了出来,如果不是你取了出来,也不会让我有这可趁之机……”
“什么?她说什么?”
光障外的人听不到光障中的人声,但光障之内的人却将外面的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有僧人惊异:“那天衣人的东西怎么会在元君的身上?”
“元君她……可是神啊!神,怎会受邪祟侵扰呢!”
“不可能!绝不可能!”
空中,惠山元君沾血的手掌中缕缕黑气散出,光障中的三真道人瞳孔一缩,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
他曾见过这黑气。
就在那鬼娘娘璇红的身上!
“元君!弟子无晦子敢问元君!”
此时,三真身边的无晦子动了,他上前几步,于光障中仰望惠山元君,拱手道:“元君是为岐山妖祸而来,下界本为除妖诛恶,元君身负七杀星无上星宿之力,此蛇妖纵有三千年道行也逃不过元君的威压,元君本可以用紫府归一之阵荡平此山,如此,这蛇妖纵然再会躲藏,也必然在劫难逃,敢问元君,您是否真是为活剖此蛇妖的妖丹而耽搁至今?若是,那么元君,您又为何一定要取此蛇妖的妖丹?您是神明,自有神丹在身,一颗妖丹,就算它是清元妖丹,对您,又有何用?”
“无晦子!你疯了!你怎敢质问元君!”
一老道喊道。
“无晦子,快快住嘴!元君自然有她的道理!你千万不要对元君无理!”
“神明在上,岂容你冒犯!”
无晦子却根本不听他们这些人七嘴八舌的叫唤,他始终凝视着光障外的惠山元君,似乎一定要求一个答案。
惠山元君下视光障,对上那无晦子的目光,她拢紧掌心,淡淡说道:“我体内的确有天衣火种。”
此话一出,僧道俱惊。
“什么……元君竟然真的……”
“怎么会这样?天衣火种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连神仙的神躯都可以入侵吗?”
一时间,议论纷纷。
“此火种入妖身,人身,皆能以恶欲为食,外化出强大的力量,为人或者妖驱使,引诱他们沉沦恶欲无法自拔,但此火种侵入神身,却成附骨之毒,难驱难除,时刻纠缠,我的确身中此毒,这是我之罪,却无须向你们一一陈清,待此间事毕,我自会回上界向天帝请罪。”
狂风呼啸不止,惠山元君衣摆猎猎,她睨着光障中众人:“你等无辜,我亦不愿山毁之时,你们白白送命,所以,好好待着。”
惠山元君仰头,诛妖伏鬼,玄枢寂元两阵徐徐下压,她垂首再观脚下,紫府归一亦成其势,缓缓从深处一层一层消解土石,向上而来。
碧瑛扬起拂尘,尘尾扫向惠山元君,碧蛇无数,张口咬下,惠山元君抬眸,金光威压层层叠叠,碧瑛像被一双手按住肩,她越是想要往上,越是想要以蛇口撕咬那尊神,那千钧之力便越是压得她骨碎肉散。
阿姮亦受威压所慑,双膝沉沉,她却咬紧牙关,死不屈膝,天上两道阵法压下来,地下的紫府归一阵亦使周山震动,山石不断滚落,阵法与惠山元君的威压互成大势,风太大,太急,大到她根本看不清那崖上的光障,也看不清里面的人。
“你在看什么?”
惠山元君高高在上,随阿姮的目光看去,那锦衣少年在光障中,目光紧紧停留在阿姮身上,惠山元君看向阿姮:“你可知他是谁?他并非人类,他生在上界,一生光耀,他是三界之中最宝贵的神,总有一日,他会回到上界,而你是妖,你与他从来不是一道,我也绝不容你坏了他的道。”
阿姮不懂什么是三界之中最宝贵的神,但,小神仙竟然真的是神仙。
可什么是他的道呢?
阿姮看不清他,也看不清里面的霖娘,积玉,甚至是小山,只有一个蛛女在光障外,在崖上苟延残喘。
阿姮却看到惠山元君俯视她的神情。
此刻,阿姮只觉得自己便是一只蝼蚁,哪怕这尊神已没有全盛之期的神力,可她动一动手指,哪怕只是拂动一片衣带,也足以碾死她。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神就可以这样高高在上地睥睨一切,凭什么神说她是恶欲化身,她就该被碾为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