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耀金霞与层云相织, 天帝凌空下视,惠山元君化于无形,而死山顷刻便有生机复现,他在云端道:“身为神, 心中生偏, 生私, 则注定神殒,我上界不能没有七杀星,可神殒之局, 滥杀之罪自有天道决断, 诸天神佛自古无一可脱其身, 你也不能, 从此上界再无惠山元君,你归寂于此, 便在此赎尽你的罪孽吧。”
天帝再看向底下那片密若织蚁, 俯身跪拜的人影,道:“凡世间道中之人, 多以神仙谕示为金科玉律, 以神的道为自己的道, 道中生, 道中死, 可神从人来,故七情六欲不绝,因为悟了道, 所以人成神,亦因悟了道,所以神更加谨身克己, 若神曾悟之道又化为不悟,生偏,生私,所昭神谕即有偏,有私,便不该教世人奉为正理……你等今日面对心中崇敬之神,却仍敢疑,敢问,敢发心中不平,实为人间大幸。”
三真道人与无晦子等一众僧道闻言,不禁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望向那云霞灿烂的天边,交织的光太耀眼,他们忍不住眯起眼睛,却仍看不清云端之上天帝的轮廓。
众人心中,脸上,都是一样的崇敬之色。
“朕盼诸位永奉自身的本心为道,如今七杀星陨落,人间妖祸必然更胜从前,朕早已令诸神下界,平乱四方,还盼尔等道中之人亦尽其力,共诛邪魔。”
天帝的声音响彻岐山。
三真道人与无晦子连忙大拜,齐声道:“敬领天帝陛下之命,我等必尽此身道行,除魔卫道!”
其他僧道们亦高声敬拜:“尽吾之力,除魔卫道!”
“尽吾之力,除魔卫道!”
积玉满脸都是灰,他亦俯身拜道:“尽吾之力,除魔卫道……”
天边云霞缭绕,长风无边,天帝垂眸看向底下的积玉,因为他伏拜的动作,他怀中的那个赤金香炉只露出一角,落在天帝眼中,便成了一点微末的颜色。
天帝的指节在袖中蜷握了一下,最终,他转过身,身影随云霞散开,金光不复,翻滚的滔天闷雷也顷刻消失。
小山站在山崖上,望着天边最后一道云彩消失,他愣了会儿,连忙往崖下爬,霖娘在底下见了,扬手以流水相托,及时将小山带下崖来。
细长的雨丝飘飞着,满山都是沙沙的声音,霖娘抹了一把脸,冲到积玉身边捧起来他怀中的香炉:“阿姮?阿姮……”
积玉连忙结出金印投落赤金香炉之上,随后香炉口烟雾袅袅,缓缓化出阿姮的身形,她坐在地上,手中捧着个布娃娃。
那布娃娃浑身布满了金色裂纹,身上的珠饰已经损毁大半,沾了血,看起来有点脏兮兮的。
“小师叔……”
积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姮抬起头:“为什么傀儡术也没有用了?”
“看起来并不是没有用。”
无晦子走了过来:“而是他伤得太重了。”
阿姮回过头,看向他。
那三真道人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抬手招呼着他的师弟们还有那些僧道们:“诸位,快来快来!”
众人正挽袖预备施展术法救治一番,那无晦子率先以一指法力在那布娃娃身上探了探,随后他拧起眉头,对三真道:“你们不必忙了。”
“你什么意思?”
三真道人愣了一下。
无晦子再度看向阿姮手中的布娃娃,说:“他的神魂与这副血肉身躯十分的不相配,但若无这副身躯在,他的神魂只怕早就散了个干净,他和常人不一样,他如今深受重创需要很多的清气,而且是精纯清气,精纯清气本就十分难得,我们大多也并不苛求此道,所以就算将这身道行散尽,我们的清气对他来说也是没有什么用的。”
“那……这可怎么办?”
三真道人一下变了脸色,他又想到今日惠山元君的话,不由说道:“那元君口口声声称这位……这位小友为殿下,天帝陛下似乎也亲口承认他是……”
三真道人顿了一下,费解道:“既然如此,天帝陛下又为何不出手救他呢?”
非但不救,还什么都没说,甚至连面都没见就消失了。
无晦子想到程净竹向天结出的那道印,又想起天帝现身之际,程净竹将自己化入那赤金香炉之中,只怕真正不想父子相见的,并非天帝,而是这位身份不明的小殿下。
无晦子道:“天帝陛下是众神之首,天地表率,他绝不会袖手旁观,除非……”
“除非什么?”
三真连忙追问。
“除非这是天帝也无能为力的事情。”
无晦子沉声说道。
山中的风变得很轻,雨丝沙沙,轻拂而过,阿姮垂眸望着布娃娃,金色的裂纹闪烁着,娃娃一点声息也没有,他总是寡言的,上次被她变成布娃娃,如果不是她故意玩他的头发,摆弄他的衣裳,他根本都不会理她。
只有在忍无可忍的时候,他才会冷冷地训斥。
但是今日不一样了,他是真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不可能,绝不可能!”
积玉说什么也不敢相信,他立即盘腿而坐:“师父一定有办法!我这就问师父!”
上清紫霄宫有一种传音之术,非情况危急不能动用,积玉此时已经是什么也顾不得了,他取出怀中的一只布囊,里面是一截乌精木,他咬破手指,结出一道繁复的血印:“吾血吾魂,须脉如缕,普告万灵,令吾通真!”
缕缕血气从积玉周身涌向血印,血印融入乌精木之中,他闭起眼睛,心中急急念道:“师父……师父!”
耳边原本柔和的风雨之声变得无比尖锐,好像他心内的声音正在瞬息之间越过千里万里,通过乌精木对于根须的感应,去到师父阳钧的耳边。
“积玉?”
尖锐的风雨之声尽头,果然响起阳钧的回音:“你怎么动用了乌精木?到底出了什……”
但忽然之间,阳钧的声音戛然而止。
“师父!”
积玉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急得满头大汗,却忽然从风雨之中听到声声鹤鸣,紧随而来的,是一道更加苍老的声音:“是积玉么?好多年不见,你长大了。”
“你……”
积玉眉头拢起,好一会儿,他有些不太确定地问:“您是……师祖么?”
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师祖早在积玉儿时便已经飞升上界,积玉对师祖的记忆并不清晰。
“好小子,还没忘了师祖。”
慈济真君的声音响彻他的脑海。
“真是师祖!”
积玉连忙说道:“师祖!求您救救小师叔!”
慈济真君却道:“天帝降临岐山,尚且无计可施,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这伤,人间难救,上界亦难救。”
“不……师祖,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您和师父从前不是救过小师叔一回吗?为什么不能再救他一回呢?”
积玉苦苦哀求。
除积玉外,并无他人听得见这传音,阿姮与霖娘只见积玉眉头忽然拧得死紧,像一个深陷睡梦又不得安宁的人,所有的人都望着他,不知不觉等了许久,忽然,积玉浑身一震,猛然睁开双眼,胸膛起伏,吐出血来。
“积玉!”
“积玉哥哥!”
霖娘和小山同时出声。
乌精木倏尔自燃,顷刻烧成了一搓灰烬。
积玉借由霖娘的搀扶勉强稳住身形,他缓了缓,对上阿姮的目光,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与师祖传了音。”
“师祖?不是你师父么?”
霖娘问道。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积玉摇了摇头。
“药王殿师祖,那不就是慈济真君么?”三真道人连忙问他道,“慈济真君到底与你说了些什么?他可有什么办法?”
“师祖说,这是天帝都没有办法的事。”
积玉说道。
众人一默,竟然真的被无晦子说中了?
无晦子则看向积玉:“你可是已经得知这位程小友的身份?”
“师祖告诉我,从前世上有一座仙山,名昆仑,昆仑山孕育了九眼泉,”积玉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也化出了一位昆仑玉姬,玉姬夫人生三女二子,坍鸿时期,玉姬夫人随九仪娘娘共抗天衣人,最终,玉姬夫人与她的二子二女全部殒灭,仅剩一个尚未破壳的血脉,后来,九仪娘娘封印天衣人,化去清气再造三界,成就满天神仙,那之后,玉姬夫人的血脉又历经千年之久方才破壳成形,天帝陛下收其为义子,赐名——白泽。”
“白泽?”
有老道闻言,不由惊呼:“贫道曾在古籍上见过,白泽生来便是瑞兽,他在上界,上界便祥云不散,他生来便有祥和之力,可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我小时候还听人说,凡是白泽的祷祝,言出必应!”
“我好像也听说过……但我以为白泽之说,只是个没头没尾的古怪传说啊!”
有人说道。
“难怪……”
三真道人摸着脑袋,恍然大悟:“难怪那惠山元君说他是上界最宝贵的神……”
“所以,”
阿姮垂眸,望着布娃娃,终于出声,“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类,那他这副人类的血肉之躯是怎么一回事?”
“活人命,死身躯。”
积玉也看向那布娃娃:“到今日我才真正明白这其中的深意,师祖和师父曾在山中意外遇见一副残魂,那时师祖便知道了他的身份,为了保住这副残魂,师父听师祖的吩咐找来一个先天不足,刚刚夭折的婴孩,想尽办法使小师叔得以借一副人类的血肉之躯复生,但他的神魂却并非是这副身躯可以承受的,但为了让他活下去,师祖别无他法,只能借我上清紫霄宫的戒痕作封印,戒痕便是小师叔的命,若戒痕消失,小师叔就会神死魂消……”
积玉忽然有些哽咽:“药王殿清规虽多,师父却从未苛求殿中弟子斩断红尘,唯独小师叔,师父总要提醒他不许动情,我曾以为,是因为小师叔是药王殿未来的殿师,所以师父才对他处处严苛,却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缘故……”
不许动情。
阿姮眸光一闪。
她下意识伸手摸自己的脸,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他戒痕流淌下来的血。
“他自己的身躯呢?”
阿姮开口。
“九仪娘娘将天衣人镇压在赤戎,可天衣人光复之心不死,那时白泽出世还不到一年,天衣人出不去赤戎,便用尽手段使赤戎漂浮不定,踪影难觅,上界忽然探查不到赤戎的方位,众神想尽办法也无法改此变局,天衣人借本命法器而活,法器不除,他们便不死不灭,他们对法器,对阵法,乃至对极致的术都有其独特的建树,他们是绝不会放弃抵抗的,果然没过多久,天帝便感应到封印松动了。”
“若放任不管,天衣人必定从赤戎出来,再度为祸人间,众神有心阻止,却始终无法找准赤戎的方位,此时,有神仙向天帝进言,白泽乃祥瑞化身,他天生可以感知三界之中所有的炁,自然也能找得到封印所在之地。”
“天帝答应了?”
阿姮道。
“天帝起初并不肯,因为白泽才刚刚出世,天帝不欲让他背负这些,但眼见情势危急,众神在凌霄殿上连日请命,天帝陛下不敢让九仪娘娘与坍鸿时期所有抵抗天衣的人所付出的一切付之一炬,所以,他应了。”
积玉继续说道:“众神决心率领天兵随白泽殿下同入赤戎,哪怕身死道消,也绝不能让天衣人从赤戎出来,但那一日,却只有白泽殿下入了赤戎。”
阿姮暗红的眸子盯住他:“不是身死道消也绝不退缩吗?”
“没有人退缩。”
积玉摇头:“师祖说,满天诸神没有任何人想要退缩,只是那一日,他们方才发现,只有白泽可以感知三界之中所有的炁,也自然只有白泽可以无拘地出入世间任何地方,他是祥瑞,是如风霜雨雪一样对这世间一样重要的存在,诸神率领天兵在他身后,却眼睁睁看他消失了,从此再没有出现过。”
“那已经是千年前的事了,没有人知道赤戎发生了什么,天帝和众神只见千年来人间风平海静,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赤戎,寻找白泽,却始终没有任何音讯。”
“师祖明明知道他的身份,但他看得出小师叔对上界,对天帝,对满天诸神的抗拒,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积玉的声音很轻:“师祖猜,那时小师叔孤身在赤戎,一定经历了很艰难,很痛苦的一战,否则天衣人不可能沉寂这么久,那之后他的神骨就丢了,只剩一副残魂漂浮山中,被师祖和师父捡了回去……”
众人陷入死寂。
再是天生瑞兽,亦才破壳出世一年而已,三真不禁想,也许这位白泽殿下连天宫都没有逛全,连在云端望一望底下的人间也来不及,便被那么多的不得已推向一个惨烈的战场,他还不曾见过苍生,便要为了苍生。
众神谁也不甘退缩,可最终的事实却是,他们的确让这位白泽殿下一个人去面对了整个赤戎的天衣人。
千年。
他消失了太久,久到人间只有古籍上才能找得见他的一丝踪影,久到人们都以为白泽之时一个虚无缥缈的传闻。
阿姮不知道自己存在了多久,也无法丈量千年到底有多长,她却忽然想起赤戎,想起那座神山,她睫毛颤动:“他的神骨……在赤戎?”
“师祖说,应该是的。”
积玉说道:“小师叔的这副身躯支撑不了多久了,师祖说,必须要找到他的神骨,只要有了神骨,他便能重塑身躯。”
阿姮却还在想那座神山,她忽然想起与泥妖在洞窟中打斗的那个时候,她曾摔到一处石台上,石衣层层剥落,露出其中晶莹剔透的内里,如同坚冰,像是一个巨大的兽类的爪子,微微的蜷握着。
阿姮忽然惊觉自己错过了什么,她捧着布娃娃,“腾”的一下站起来:“那些璧髓……就是他的骨头。”
霖娘浑身一震。
她张了张嘴,风雨之间,望着阿姮,她又发不出一点声音。
若……若璧髓便是白泽的神骨,那么,这么多年来,她的爹,她的村人,所有人全部都在挖他的骨,敲他的髓。
“因为他是白泽,所以他才可以再次找到赤戎,所以,他才会从一开始就那么笃定,黑水村的清骨病根本不是什么山神诅咒,而是他们借璧髓濯尽黑水,却无法以凡人之躯承受璧髓之中的神力。”
阿姮想起第一次遇见他的那场雨,跟今日这场雨很相像,风始终轻柔,雨总是沙沙的,她触摸着布娃娃身上的金色裂纹,问积玉:“那这个又是因为什么?”
积玉要张口,眼眶却先红了。
此时雨滴滴答答地打在众人身上,小山下意识地摸了一把后颈,手却忽然一顿,他摊开掌心,发现两片濡湿的,剔透的翅膀贴在他手心里,微微闪着光,小山瞪大双眼,嘴唇抖了抖:“小勤……”
是小勤的翅膀。
那三真道人只看了他手心里的翅膀一眼,便说道:“这冬螓还有救!”
“有……救?”
小山愣愣的。
无晦子也观察了一番,断言道:“冬螓本源不在其身,而在其翅,本源不散,自然还有的救。”
此时,积玉缓缓从怀中掏出来一枚小小的珠花,说:“我儿时便觉得小师叔有言出法随的本事,那不是我的错觉,我娘的珠花不是凑巧回到我手里的,是因为小师叔说我一定找得到,所以我才找得到。”
“他是白泽,有祷祝应言的能力,可是师祖说,他失去了自己的神骨,没有了从前的身躯,只要施展这种能力,他身上就会出现这种裂纹,失去神骨,强行祷祝应言,正如剔骨凌迟。”
积玉的眼泪砸下来,滴在珠花上。
小山顿时想到在山崖上,程净竹抓住他的衣领,盯住他的眼睛,对他说,小勤不会死,然后,小勤的翅膀就不知不觉落到他的后颈。
小山呆呆的,眼中涌出泪。
积玉擦了把脸,站起身来:“阿姮,霖娘,当务之急,是要赶紧送小师叔回到赤戎,取回神骨!”
“可要取回他的神骨,天上的神仙答应吗?”
阿姮盯着他。
“师祖说要救小师叔,这是唯一的办法,”积玉说着,摊开自己的一只手掌,掌心赫然闪动一道金光印,“这是他给我的金印,这个东西可以暂时维持住小师叔身上的封印。”
积玉话音才落,那金印便从他掌中飞落至阿姮手中的布娃娃身上,顿时隐于无形,阿姮望着布娃娃,又听见积玉说:“路上我们还得想办法多寻些珍奇宝饰,世间的珍稀珠石皆是精纯清气所化,而只有精纯清气才能够医治小师叔受损的本源。”
阿姮的鬓发被雨沾湿,她反应了好一会儿,轻声喃喃:“原来不是因为爱漂亮啊……”
他的生命,需要精纯清气才能维系,所以常常一身珠饰,神貌端严。
“可……若是取回殿下的神骨,那赤戎之中被镇压的天衣人会不会……”
人群中,忽然有个年轻道士迟疑出声。
阿姮一瞬抬眸,道士对上她那双暗红妖异的眸子,骤然住声。
也正是这顷刻之间,众人只见阿姮的身影骤然化为红雾,很快飞浮至山崖之上,积玉见状,立即带着霖娘与小山御剑而上。
阿姮在风雾中回头,崖底那些僧道黑压压一片,那个石潭已被巨石掩盖,再也不见潭中碧瑛的身影,唯有血水横流,穿石而过。
阿姮摊开手掌,那粒沾血的妖丹还在她手心里。
她忽然握紧。
细细的黑灰从她手心的缝隙里流淌出来,积玉惊谔地望着她:“即便是浊丹,那也是清元妖丹,她甘愿送给你,你知不知你若用了它,凭你的本事,你一定可以用得好那三千年的修为……”
“那是她的修为,不是我的。”
阿姮说着,手掌舒展开来,黑灰随风散去:“我再也不吃妖丹了。”
霖娘想起蛛女,人无黑色的心脏与赤色的心脏之分,可这个世间却以妖丹的黑与赤来断妖的善恶,玄门众人取黑丹收为己用,是不成文的默契约定,霖娘从前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如今看来,不对,那根本不对。
霖娘抹了一把眼泪,说:“我……也再不吃妖丹了。”
山中草木不复,只有一簇簇微小的新芽,红雾在山间飞快流动,霖娘与小山在积玉的金剑上紧随其后至岐山脚下,霖娘忽然发觉脚下金剑不稳,她立即伸手去拉积玉,却为时已晚,积玉身子一歪,栽下云端。
金剑失去法诀作用,顷刻变小,风中积玉勉强睁眼,模糊中见小山与霖娘一同掉下来,他立即并指结印,金剑分化为两把,同时变大分别飞去托住小山与霖娘。
阿姮在红雾中回头,她立即循着积玉摔下去的方向落下,红雾及时托住积玉,使他平稳落地,阿姮化出身形:“你怎么了?”
积玉只觉得头晕目眩,胸中隐隐作痛,他掏出来个瓷瓶,喂了粒药丸到嘴里,才说:“这是动用乌精木传音的代价,也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损失了些功力而已。”
金剑落下,霖娘快步奔来,见积玉脸色惨白,她急切地问:“积玉,你没事吧?”
积玉摇了摇头,金剑悬在半空不动,他神情一滞:“小山呢?”
霖娘回头,果然不见小山。
“小山方才明明……”霖娘转过脸来,却见积玉鼻子里流出血来,连他的耳廓里也浸出血,霖娘的声音戛然而止。
积玉明显还没缓过劲。
“霖娘,你守他一会儿,我去找那个小崽子。”
阿姮抱着布娃娃,抬袖,红雾浮动,金剑的剑锋立即调转了个方向,那是它的分身的方向,也该是小山的方向。
小山死死地抱着金剑,一点也不敢睁开眼睛,直到风声不再,他嗅到湿润的草木清香,他后知后觉地睁开眼,发觉自己正趴在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上。
金剑被他压在身下,闪烁光芒。
山间的雨丝轻轻拂过他的脸庞,他一下坐起来,四下一望,烟雨无限,却根本不见阿姮、积玉与霖娘三人。
小山觉得手心里有点烫,他一下展开手掌,发现那两片透明的翅膀竟然不知何时已经结成了一枚雪白的茧。
轻柔的风迎面吹来,小山抬起头,那片朦胧的雨雾之中,一片幽绿的山坡上似乎有一个人,雨沙沙的,灰暗的天色下,那人衣摆素白。
“青娥姐姐……?”
小山揉了揉眼睛,他一下起身。
风雾中,那少女没动。
小山快步朝她奔去,到了山坡上:“真的是你,青娥姐姐!”
少女衫裙雪白,乌黑的发髻无一珠饰,耳边湿润的浅发贴着她苍白的皮肤,那样一双眼睛再没有了布条的遮挡,眼皮与眼睑早已长在了一起,留下两道并不平整的疤痕,但这样的疤痕却并不影响她五官的秀丽,风吹拂着她的衣衫,宽大的衣袖迎风而动,更衬其身形弱不胜衣,她微微垂首,循着小山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笑:“小山。”
“姐姐,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小山左右一望,烟雨几乎将天地融为一色,似乎根本没有什么其他的人:“你是自己来的吗?我们不是说好,你在那里等我么?”
青娥没有解释,只是说:“我等不了你了。”
“什么意思?”
小山觉得她有点怪怪的。
青娥说:“小山,我要走了,所以今日,我特来与你告别。”
“你要回家了吗?我可以送你……”
小山说着,却又忽然一顿,他暗自打量着面前的青娥,她似乎是一个人来的,可她却穿着这样干净的衣裳,那样光滑漂亮的料子,他从来也没有见过。
明明从前没有他的搀扶,她便寸步难行。
青娥似乎一点也感觉不到他的目光,她没有回答,却问他:“你找到小勤了?”
“找到了。”
小山摊开手掌,说:“他在这里,他变成了一只茧。”
“茧啊……”
青娥轻轻点头:“既然是茧,那他总有破茧的一日,他还活着,你的愿望也算是实现了,你也不必对他怀抱那么多的歉疚了。”
“我还要带他去找我娘,这样我娘在底下也会安心。”
小山说。
青娥却轻笑一声:“傻小山,人类死后都会入轮回,你娘早就只剩坟中白骨,再也听不到你说话,自然也不会不安心,你小小年纪,为什么要让自己背负那么多的东西呢?你若像其他孩子一样活得简单些,你一定会好好长大的。”
“姐姐……?”
小山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垂眸却发觉她右手的手背上竟然少了一片皮肤,一枚绿莹莹的玉片就那么嵌在她的手背里,边缘的皮肉卷曲而狰狞,玉片泛着冷冷的光,更衬她皮肤惨白。
小山一下变了脸色:“你这是怎么了?你的手……”
“你总是这样。”
青娥却忽然打断他,随后,她轻轻地叹了一声:“自从遇见你,你就一直在做我的眼睛,做我的竹杖。”
青娥伸手,纤细的手指轻抚小山的脸颊,冰冷的触感令小山一颤,随后,他抬起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望着面前的青娥,听见她说:“我不明白,明明我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却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把找来的食物给我吃,我也不明白,小勤是妖,你是人,你们明明不同类,你却甘愿为他翻越千山万水……对你们凡人来说,最重要的不应该是血亲么?”
什么……你们凡人?
小山皱了一下眉,说:“朋友也很重要啊!”
雨丝被风斜吹,小山明显感觉青娥落在他脸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仅仅只是一瞬,他听见青娥道:“就是因为你这样,所以我才总会在意。”
青娥明明已经失去了双眼,但她此刻垂眉,便好似在定定地凝视小山,她露出笑容,说:“小山,再见了。”
小山张口,还没发出声音,青娥的指尖却瞬息擦过他的颈侧,鲜血喷涌而出,迸溅在青娥的脸上,小山一双眼睛大睁,却什么话都说不出,青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说:“我并不需要一个低贱的凡人来做我的朋友,我更讨厌你这样的,让我会不忍,会犹豫的凡人,别用你们低贱的七情六欲来影响我……”
烟雨中,她手背上的玉片凛冽生光,像一汪碧绿的湖泊:“小山,如果要恨我的话,你便记住,我叫清峨,清霭的清,巍峨的峨。”
小山倒下去,颈间血流如注,他浑身不住地抽搐,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少女轻抬右手背,她好似能借由手背嵌入血肉的那枚玉片看到眼前的一切,她发现小山身上一道金印显出,化成一道流光瞬息钻入她掌中,少女脸色微沉,却又忽然敏锐地抬头。
暗红的雾气来势汹汹,少女侧身一避,红雾中一柄焦黑的枯枝刺破雨幕直逼少女面门,此时红雾凝成阿姮的身形,只是这片刻,小山身下已是一片血红,阿姮快步到他面前,又愣在那儿。
小山那双圆圆的,乌黑的眼睛还睁着,却一点神采也没有了,他一动不动,颈间是一条皮肉外翻的血口子,还在汩汩地涌着血。
“……小崽子?”
阿姮蹲下去,喊他。
阿姮伸手捂住他颈间的血口子,血还是温热的,很快淌了她满手:“小崽子!”
可他却没有任何动静。
阿姮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鼻间。
人类的鼻息都是热热的。
可他没有,一点鼻息都没有。
阿姮愣住了,她望着面前的这个小孩,他明明睁着眼,瞳孔却已经涣散了,他的血明明还是热的,他却一点声息都没有了。
不会蹦蹦跳跳,不会围着她转,叽叽喳喳地说要当什么大侠。
他才十岁。
人类的十岁,对妖来说是那么微末的年纪。
“你既然亲口答应了他,那么他的性命,便是你的责任。”
阿姮耳边无端回荡起这道声音,她脑海里划过那晚的雪,想起那晚小神仙端正的神情。
温热的血还在往她手心里涌。
这个人类小崽子明明很小一个,为什么他的血,这样多呢?
阿姮觉得喉咙焦躁,人类孩童的血还算芳香,可她这一刻却忽然好厌恶这所谓的本能,她厌恶起自己被这种本能驱使的感觉。
阿姮猛地抬起眼,万木春像是感受到她无比愤怒的意念,攻势更狠,那白衣少女身若流云,来回闪躲之间,循着阿姮的方向,露出诧异的神情:“你这样的东西……竟然也会有眼泪?”
“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阿姮起身,万木春回到她手中,小山鲜红的血顺着她的掌心流淌过万木春的枝尖,阿姮一点也不想问这个青娥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要杀小山,此时此刻,她只想将她碎尸万段。
阿姮身化红雾,骤然出现在清峨面前,万木春枝尖凌厉一扫,罡风四起,清峨被枝尖扫来的气流逼得后退几步,一把攥住枝尖,却被枝尖陡然释出的威慑之力震断手上所有筋脉,清峨脸色终于有些不好看了。
她飞身后退,又抬起右手手背,玉片莹光闪烁,照见她左手的惨状,这并非只是阿姮之力,更多的,是万木春对于天衣人的杀气。
“九仪。”
清峨神情阴戾。
阿姮燃起重重红云烈焰,金电缠裹其中,滋滋作响,几乎要将清峨整个包裹,她手持万木春,直逼清峨,此时,一道黑衣身影从天而降,他破开烈焰一角,在阿姮的枝尖袭来的刹那,将清峨一拽,他胸膛化出一道阴寒的刀光扑向阿姮,阿姮侧身一避,风卷林动,草木摧折。
清峨本就没有兴致与阿姮对阵,她这副躯体看起来很羸弱,她似乎也懒得动,她只是在火光中望着阿姮,道:“阿姮姑娘,原来你长这副样子啊。”
她终于借由手背的东西看清了阿姮的模样。
“可按道理来说,你不该有自己的样子,”清峨声音缓缓,“你也不该有叛逆之心,你知道吗?你是我们的东西,既然是东西,你怎么可以有人的面目呢?”
“你们的东西?”
阿姮冷笑:“笑话,我只当我天生地养,何时又算你们的什么东西?我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凭我心意,就像此时,我只想杀了你这个臭东西!”
清峨神情淡淡:“没关系,阿姮姑娘,你本来就是要历遍世情的,现在我并不打算将你收回来,你可以尽情地去当个妖,或者说……你想当个人。”
清峨忽然扬右手,一柄短匕毫无预兆地断去她的左臂,血液迸溅在她素白的衣摆,而她却连眉心都未皱一下,那黑衣男人脸色一变:“殿下……”
断臂掉在地上,清峨却是一副嫌恶的神情:“我的这副躯体实在太弱,太讨厌,这只手臂沾了九仪的味道,实在不能要了。”
断臂血肉模糊出,散碎的流光飞出,融入周遭一片暗红的雾气里,清峨对阿姮笑道:“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很快就会知道,你对那些凡人而言其实什么也不是。”
“你猜,他们若是知道小山是你杀的,”
清峨断了一臂,一身衫裙被染红大半,她轻轻抬起下颌,“那位积玉仙长,还有那位赵姑娘……他们可还会把你当朋友?”
阿姮脸色阴沉,万木春飞出去,那黑衣男人却与清峨骤然消失在这片山坳间,红雾浮动,那只断臂在地上融化成为一滩血水。
“童儿!何人伤我童儿!”
风中,一道苍老凌厉的声音传来,阿姮敏锐地侧身一避,强大的气流擦身而过,阿姮回头,只见一白发老者凭空出现,他快步过去将小山抱起,面露悲色:“小山!”
若程净竹还有意识,他必然会发现,这老者正是他之前动用金光引炁阵之时,透过火种看到的那名老乞丐。
而那火种,便是小山身上的半枚。
那白发老者抬首,盯住阿姮:“妖孽……是你杀了他!”
阿姮想起那清峨断臂中散出的流光,她冷声道:“他不是我杀的。”
“妖孽,你还敢狡辩?”
老者将小山小心地放下,站起身来,厉声道:“我本酆水水伯,这孩子乃是我选定的童儿,我早在他身上种下一道护命的金印,你若没有破我的金印,那么金印为何会有气息留存在你身上?”
“你问我?”
阿姮对上他的目光:“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你这样一个糊涂蛋也能做神仙?连你的金印也和你一样糊涂!”
“好,妖孽,今日我非收了你不可!”
酆水水伯袖子一挽,万般流水蜂拥而来,化为道道冰箭,扑向阿姮,阿姮连劈数道冰箭,水伯从容地将手往下一压,一层重若千钧的水波压下来,酆水滔滔汹涌,而水伯借酆水之力,自然气势万钧。
阿姮越打,越明白自己根本打不过这尊水域之神,她索性转身化成红雾飞浮而去,那酆水水伯声音冷沉沉的:“想逃?”
流水飞瀑强压而下,红雾无所遁形,正是此时,霖娘的声音传来:“阿姮!”
很快,霖娘和积玉落到她身边来。
霖娘拉住阿姮的手,发现她臂上道道破口,她感受到那老者身上精纯的清气,断出他所用乃是仙法,她立即跪下去:“上仙,弟子霖娘拜见上仙!”
酆水水伯自然发现她身上的珍珠云肩不是凡物,可她却偏偏是个鬼身:“你是……”
“弟子霖娘,受元真夫人点化,在世间行走修行,”霖娘说着,又看向阿姮,阿姮衣衫破了好多条口子,脸也看起来脏兮兮的,“她是阿姮,是我的朋友,也是万木春的主人。”
“万木春……”
酆水水伯成神不久,并不知万木春的模样,但他却晓得那是谁的用物:“一派胡言!万木春只有一个主人,那便是九仪娘娘!我下界前,曾听说阎王禀报天帝,说有一妖女携万木春从赤戎出来了……如今看来,她,便是那妖女!”
“一个妖女如何能成为万木春的主人?九仪娘娘又如何能容她这样一个妖孽拿着她的法宝作恶?”
“阿姮没有作恶!”
积玉脸色依旧不太好,他俯身:“上仙,阿姮虽是妖,却从未结过恶果。”
“从未结过恶果?”
水伯侧过身让开:“那你们告诉我,这个孩子,算不算是她的恶果?”
没有了水伯的身影,与他周身弥漫的水汽遮挡,霖娘与积玉猝不及防地望见不远处那片血泊里,那个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影。
“……小山?”
霖娘瞳孔紧缩。
积玉也脸色大变。
霖娘声音颤抖起来:“小山怎么会,怎么会……”
水伯仰头,严密的水网布满这片天幕:“女娃娃,你既受元真夫人点化,必然也是一个好孩子,现在,你们两个都让开,我精挑细选的好童儿死了,我今日定要收了她!”
阿姮此时终于明白清峨的意思了。
她抬起眼,看向霖娘,她在想象,想象霖娘用愤怒的目光看她,用陌生的神情对她,那应该,便是清峨的礼物。
水网落下来,收束四角,阿姮一瞬握紧万木春,红云烈焰滚滚燃烧,正是此时,阿姮的手却被霖娘一把拉住。
阿姮愣了一下。
她再度看向霖娘,霖娘却并没有看她,而是与那酆水水伯目光相接:“阿姮不会的。她绝不会杀小山的,她很喜欢小山,还给她做火弓玩儿……小山一定要来岐山,我们谁也不愿带上他,其实我们是不敢,因为他年纪太小,我们怕保护不住他,所以不敢,但是阿姮敢,只有她愿意带小山来到这儿,只有她敢担负起小山的生死,让小山找到他的朋友……她是妖,但那又怎么样呢?她是好妖,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积玉亦站在阿姮身边:“上仙,弟子知道上界神仙绝不是不讲道理的,神不应有偏,若偏,便会神殒,所以您心中一定不偏,既然不偏,还请您明察,阿姮绝不可能杀小山,她是脾气差了点,也不太知道天高地厚,可在弟子心中,她是好妖,是朋友。”
阿姮瞥他一眼,总觉得他这话顺耳又不那么顺耳的。
“别给我戴高帽!”
酆水水伯气呼呼的:“我说要杀她了吗?我只是要收了她,什么叫收你们懂不懂?查,我自然是要查的,可她是从赤戎出来的妖,如今人间到处是妖祸,上界诸神早已全部下界,我断不能留她拿着九仪娘娘的法宝在外面乱跑,等先收拾了人间的妖祸,我再来查她!”
“你要关我?”
阿姮抬眸。
“关你一顿怎么了?”
酆水水伯说道。
“不行。”
阿姮说。
“……?”酆水水伯雪白的胡须都飞了起来,“我是在跟你商量吗?”
酆水水伯已经不想再废话了:“你们两个,让开!”
霖娘与积玉却谁也没动,水伯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先把你们一块儿收了,再把你们俩摘出来!”
水网压下来,霖娘手握菱花小镜,镜中化出水流与水网相抗,积玉则召唤金剑抵住水网的收势。
阿姮的红云烈焰越烧越浓,但酆水水伯水域之神的能力却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眼见水网越收越紧,阿姮与霖娘、积玉三人苦苦支撑,霖娘满头满身都是水,她一边抵抗水网,一边问阿姮:“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那个青娥。”
阿姮用万木春不断刺向水网:“她是个天衣人。”
“青娥……?”积玉不敢置信,“她是天衣人?”
但很快,他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她蒙着眼睛,血统纯正的天衣人双眼幽绿,她为了不被发现,真是煞费苦心!可她……为什么要杀小山?”
阿姮不说话了。
她怎么会知道呢。
反正,就算酆水水伯肯信她没有杀小山,他也绝不会放了她,因为,她是从赤戎出来的妖。
水网收得更紧,三个人几乎都紧紧挨到了一起,积玉的脸紧紧贴在网上,他用尽力气抵抗:“我知道了,我本来还想我虽因乌精木而受伤,御剑的能力应该还是有的,如今看来,都是那青娥搞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