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十二重云海茫茫, 三重软白,三重青碧,三重红霓,三重紫盖, 紫云金雾笼罩之地为天之极, 称紫微金阙, 乃帝王气汇聚之地,天帝居所。
慈济真君缓步走到白玉栏杆畔,见天帝负手而立, 身边无一侍从, 他上前, 俯身一甩拂尘, 恭谨道:“陛下,小神已将您的神印交与我那小徒孙, 有您的神印护身, 小殿下如今那副血肉身躯应该还可以撑得住。”
天帝却并不说话,慈济真君不由随他的目光越过栏杆下视, 云海茫茫, 天河滚滚银流穿于云中, 湍湍奔涌。
“陛下……”慈济真君似欲言又止。
“朕知道你心中的疑虑。”
天河下, 隐约可见重重红霓, 而红霓之中金台玉楼,影影绰绰,良久, 慈济真君忽听天帝道:“朕曾跟他说过,银汉之水至韧至柔,他非但记得, 还懂得利用此水的特性来造出一副身躯。”
慈济真君没有说话。
天河即是流星融化而成,紫微金阙中一草一木,一石一泽有任何异样,天帝都会有所感应,那日小殿下以阵法引水之时,他正在此处与天帝对弈。
天帝对棋的执着十二天阙无神可比,但那日,天帝却失手推乱棋局,慌慌张张地拨开重重云雾,顺着银汉之水流动的方向不断地往下望去。
“此水可为那女妖造出本相,却无法保住殿下的神魂,”慈济真君说道,“小神未成神之时早已想过许多办法,到头来只有人的血肉之躯可以滋养他的神魂,可矛盾的是,人的血肉之躯又无法承受殿下的神魄,所以小神才以戒痕为封印,只要殿下心如止水,波澜不兴,那副身躯至少可保他百年无虞……可如今来看,只怕一年都不够了。”
银色的水珠在高悬的瀑流中散落,天帝下视层层云霭,却什么也看不清:“朕知道,朕……什么都知道。”
阎王早已上报过女妖阿姮携九仪娘娘法宝万木春入世之事,慈济真君乃是天帝近前的棋友,他一直看得分明,天帝陛下早就亲眼在云端看到小殿下为那阿姮引水造身,在众神知晓阿姮之前,天帝早已先发现她。
但天帝什么也没有做。
“陛下,天衣人卷土重来,是铁了心要光复他们坍鸿时期的荣光,若赤戎封印一解……那人间……”
慈济真君不知该如何明说。
他想问天帝,是否心中盼望小殿下拿回神骨?可若小殿下拿回了神骨,那么赤戎的封印又该如何……
两难。
这实在两难。
“七杀星陨只怕也是天衣人的诡计之一,如今人间恶妖得天衣人之势为祸人间,为避免人间战火不断,朕要守紫微金阙,亦要代替七杀星以威慑之力镇守人间军队。”
紫云金雾之中,天帝宽袖猎猎,眉目端严:“世有灾厄,神阙当空,慈济,你也下界去吧。”
自阿姮匆忙逃出岐山,天上连日出现异象,有时夜里弯月血红,有时白昼阳火不显,黑云滚滚,天边闷雷翻卷不断,持续多日,却并不见雨。
阿姮越过滔滔酆水,凭着记忆往来路去,然而云中时常出现滋滋的雷电,那似乎是雷公电母广撒而出的网,只要遇见妖气盘桓云中便会显露神威,不给任何妖类有接近十二天阙的机会,阿姮不止一次被雷劈到,她始终担心酆水水伯追上来,一直不肯落到地上去靠双腿行走,但有时雷劈得太狠,太疼,她也会从云端摔下去。
她跋涉回邕宁国中,这段路明明是她曾走过的路,但阿姮却又觉得这路不像是她走过的路,记忆里那些曾路过的村镇如今已十不存一,到处都是盘桓的妖气,凡人无不惊慌躲避,为了抵抗天雷,阿姮一边赶路,一边琢磨碧瑛留在她识海深处的行炁之法。
起初,阿姮被劈个二十来道天雷便会顶不住摔下去,后来,她渐渐能承受个五十道,再到如今,她已有了自己的规律,御风三日挨个一百道,再老老实实在地上走个三日算是勉强喘息,然后再御风挨个三日。
夜色漆黑,天边雷声轰隆,闪电滋滋作响,倾盆大雨倾泻而下,亮闪闪的冷光交织一瞬,暗红的雾气随雨而坠,在这片山林中幽幽浮浮,缓缓凝出阿姮的身影。
她一手撑在泥泞里,天边的冷光照亮她苍白的肌肤,纤细的腕骨,乌浓微卷的长发凌乱极了,发尾几乎都被烧焦,她一身衫裙到处都是被火燎过的痕迹,浑身都是闪烁的银痕,她趴在泥地里好一会儿没有动,那只撑在地上的手迟缓地摸索着,却漫无目的,天边又是雷电闪烁,她抬起头,天边转瞬乍现的亮光照见她一双暗红的眼,一张脏兮兮的脸。
她脚上的鞋子早已经不知哪里去了,赤足沾着污泥,雨水冲刷在她苍白的脚踝,她跪坐起来,慢慢地抬起那只沾满泥水的手。
她微微偏头,眼露茫然。
为什么……她的这只手接触地面,却好似没有多少实感,像陷在一团软绵绵的云里。
阿姮听到四周的雨声,雨声很大,很急。
但她却感觉不到它们落在她的脸上。
……难道壳子被天雷彻底劈坏了?
可若真的坏得不能用了,不应该立即融化掉吗?
又一阵闷雷炸响,天边电光如织,阿姮似乎从雨声中听到了点什么,不过抬头的刹那,她看到那片冷光下,不远处的林中枝叶摇动,风雨缠绵。
“哎,又是陆家找你们来的?”
急促的雨声中,一道娇细的女声似含笑意,说话间,林中碧绿的纱帛仿佛浸透雷电的冷光,随女子袅娜的身影上下浮动,多道剑影擦她身而过,她灵巧至极,绿纱缠绕树干,她飞身一坐,竟以绿纱为秋千,在两树之间荡来晃去,淡色的裙摆飞扬着,她的笑声是那么清脆。
林中水气太盛,雾色朦胧,流转的剑光中有人大喝一声:“妖孽!你屡次纠缠陆家少爷,我等受陆老爷所托,前来诛你!”
那绿纱晃荡着,女子窈窕的身影轻盈极了,她苍白纤细的手臂勾着绿纱,偏头轻枕臂弯,乌黑的鬓边凤钗垂下的绿宝流苏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阿姮身为妖邪,如此距离也不妨碍她将那女子打量清楚,阿姮才看到她鬓边凤钗垂下来数枚水滴状的绿宝石,便眸光一亮,却是这一瞬,阿姮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女子的脸,却觉得眼前一花。
她闭了闭眼,再看向前面那片林子里,那电光剑影竟然全都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耳边的雨声似乎也变得离她好远好远。
阿姮的脸色顿时难看极了,这一路上她的唇舌早已麻木,味觉再也没有回来过,嗅觉也变得十分不灵敏,而到此刻,她意识到,自己竟然连这雨中任何一点草木的味道都嗅不到了。
“哈哈哈哈哈哈……”
那绿衣女娇细的笑声隐约落到阿姮耳边:“你们这些外乡来的臭道士怎么一个都不讲理呢?妾有什么错?是那陆郎负心,是他对不起我……”
绿衣女似乎还说了些什么,那些道士们又说了些什么,但到阿姮耳边则全都变得模糊起来,她抬眸隐约窥见绿纱飞扬而来,道道剑光亦紧随其后,阿姮心中一紧,她猛然起身,转身化雾,暗红的雾气在林中毫无章法地乱窜,不知到了哪儿,一间庙宇安静矗立于山坳之中,红雾流转入庙门,外面雷暴不断,风雨交加,两扇庙门被风吹得吱呀晃动,门外绿纱缠绵若雾,紧紧地勒住十几个道士的喉咙,道士们个个瞪大双眼,挣扎不过,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极了,片刻间,十几名道士全都没有声息了。
绿衣女莲步缓缓,层层绿纱沾满斑驳的血,一颗一颗人头掉在地上,汩汩的鲜血被雨水冲刷过她脚边,周遭雨声浓重,而她侧过脸,看向那两扇摇摇晃晃的庙门,庙中无灯烛在燃,只有天边闪烁的电光短暂照亮庙中神像。
阿姮听不到雨声,也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但她的本能仍让她察觉到血腥,那是非常浓重的血腥气,是可以称得上芳香的血腥气。
是那些道士死了。
阿姮心里想着,她垂下眼帘,模糊的冷光中,那个一直被她抱在怀里的布娃娃身上缠满了珠饰,霖娘送给她的首饰,峣雨送给她的凤钗,璇红送给她的玉镯,还有……刻着小山名字的那枚玉章。
她拆了首饰,拆了凤钗,把上面能摘下来的所有珠石全都缀在了布娃娃的身上,这些东西所蕴藏的精纯清气对他是有用的,可却到底杯水车薪,至今,也仅仅只是让他身上金色的裂纹少了几道而已。
眼前忽然漆黑,阿姮浑身一僵,她以为是电光消失四下昏暗,但她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等到那闪电再度凝起冷白的亮光,照亮她的视线。
风雨之声早就不复,她耳边什么声音也没有,这双眼也被无尽的漆黑所笼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时置身于何处,那绿衣女会不会发现她?
她的五感全部都消失了。
这个认知令阿姮浑身都颤栗起来,她觉得自己又听到了雨声,但片刻,她发现那是幻听,她明明没有心脏,不可能有人类的任何心跳声,但在这种一切未知的境况之下,她于茫然之中像是感受到无尽淋漓的雨,一颗颗钻入她的壳子,飞溅在她胸口空空的那个地方。
阿姮一点也不怕那绿衣女,她甚至很想抢来绿衣女的那枚凤钗,可五感忽然的消失,令阿姮变得慌张起来,她什么也感受不到,所以此时她根本不敢动,万一那绿衣女发现了她,万一……万一绿衣女趁她瞎的时候夺走她的布娃娃……
阿姮如入定一般,一动也不敢动,她想,若是绿衣女此时用那根看起来脏脏的绿纱缠住她的脖颈,勒坏她的壳子,她只怕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阿姮处在不安的心绪里煎熬着,五感尽失,令她觉得时间也仿佛因此而凝滞,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那绿衣女还在不在,但很快,她已经无暇去想这些了,触感的消失,令她无法通过壳子获取触摸任何东西的实感,她甚至感觉不到布娃娃还在不在她怀里,这种感觉糟糕极了,但也因此,她身上因天雷而造成的伤也都不再痛了,痛觉似乎因此而完全失踪,但这并不是一件那么好的事。
痛觉,是为提醒她避险,而失去痛觉,一切危险都变得不可知,失去视觉,听觉,更加深了这种不可预知的危险,阿姮觉得被壳子包裹住的自己变得很奇怪,也不知道是不是碧瑛给她的功法她哪里练错了的缘故,她渐渐有一种整个人被沉在无穷无尽的波涛之中的感觉,她并不痛,却像一个人类被水流冲刷七窍,阻断呼吸一般,人类会因此而死,死了,便也算逃脱了这种桎梏,但她不会死,她重复地溺在这种濒死的感觉中,挣不开,逃不掉。
阿姮开始出现幻觉,很多的幻觉。
她总是听见霖娘唤她,叫她走,叫她一起回赤戎,她也会听见积玉的声音,积玉质问她,为什么把他的小师叔弄得脏兮兮的。
“你胡说,我明明给他洗了头发,还洗了衣裳……”
阿姮无意识地反驳,却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原来都是幻觉。
她已经完全失去了霖娘那副壳子带给她的人类的五感,连她自己的本能也减弱,她什么也感知不到,像活在时间之外,一切都静止了。
阿姮从未有过这样无助的时刻。
她焦躁,她煎熬。
她不应该停留,她要走,要顺着来时的路找到赤戎的入口,去那座巍峨的神山中,取回小神仙那副与山相融的神骨。
可她听不到,看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比那山间的二两风还不如,空有双腿,寸步难行。
阿姮忍不住想很多很多。
她想万一酆水水伯找到她怎么办?万一天上那么多的神仙都不想小神仙取回他的神骨,那他又要怎么办?
他的血肉躯壳会腐坏,他的灵魂会无所依存。
他也许会像璇红一样,永远消失。
阿姮只是这么一想,她暗红而无神的双眸抬起来。
不行,不可以。
暴雨连下数日,引得周围村庄的庄稼全部毁坏,多少人摆神坛祭神也止不住这倾盆大雨,愁得那些靠天吃饭的人捶胸顿足,形容惨淡,如今四处闹妖怪,那些常年在宫观寺庙中清修的道士和尚们全都下山入世,撒向四海。
这小小松南岭也来了些和尚道士,遇祟除祟,然而松南岭眼下最要紧的却并非是什么妖祸,而是这连下不止的暴雨,附近的村人们都求到这些道长法师们面前,却听一老法师道:“阿弥陀佛,此雨非自然而成,乃是此地妖气太重,浊气纵横而使清气淡薄,炁的失衡,必导致天生异象。”
“老法师这么说……”
一村人回过头,檐外仍是大雨如瀑,一派水气朦胧:“若全天下的妖怪闹得越凶,这样的异象就越多,那人间……人间岂不是要被滚滚洪流淹没成一片大泽?”
挤在檐下的村人们都静默了一会儿。
忽然,有人说:“要是都淹了,咱们吃什么呢?”
“还琢磨吃呢?要是都淹了,哪还有咱们的活路?”
“这也说不一定啊,要是真的都淹了,咱们造船,像屋子那样的船漂在水上,不也能活着么?不吃粮米,吃河鲜什么的也行啊……”
这话题从暴雨扯到造船,再扯到河鲜,又说起什么河鲜好吃,人们聊得竟然一点也不垂首丧气,老法师不由微微一笑:“无有众生而不爱命,如此即无绝路之说。”
“诸位施主放心,贫僧与几位玄友定会在此斩妖除魔,化去此地这过重的浊气,令松南岭早日晴朗。”
村人们又是心疼地里的庄稼,又是害怕那些害人的妖怪,他们本摸不准老法师他们还要捉多少妖怪才能结束整个送南岭清浊失衡的乱象,却不想,夜里雨就忽然停了。
许多人匆忙穿衣踩着泥泞跑去感谢老法师他们,却发现老法师他们全都受了伤,还有两三个僧道不见了,老法师临着一盏灯火,一张脸苍白得厉害:“那绿雀妖在此害了百余条性命,又身怀天衣人的法器,贫僧与几位玄友如今皆不是她的对手,她手底下的妖祟也还没除干净,这浊气却莫名少了许多……”
村人们摸不着头脑,有人疑惑地问:“老法师,那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暴雨已停,清浊守恒,自然是好事。”
但老法师隔窗望向天边一片被茫茫白雾笼罩的苍翠山廓:“可那些浊气像是被什么吸去了那片山中。”
“那是午山啊……”
有村人顺着老法师的视线望去,随后,他猛然振声道:“午山……午山上有座九仪娘娘庙啊!”
“莫不是九仪娘娘显灵了!”
夜里暴雨一停,清晨几个小孩儿便按捺不住跑到山上去玩儿,他们听大人们聚在一块儿聊了一夜,说是午山上的九仪娘娘庙显灵才让下了好多天的妖雨停了。
几个小孩儿才跑到午山上,正逢日出,金灿灿的日光给那间小小庙宇镶了层漂亮的金边,庙门口被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小孩儿们没注意到砖缝中的血红,全都跑进了庙里。
“这就是九仪娘娘吗?怎么看起来好丑啊……”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站在香案前,仰望那尊泥塑的神像,上面的色彩剥落了好多,看起来斑斑驳驳的,连五官都很模糊。
他身边的小女孩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才丑呢!我娘说,村里没有那么多钱给娘娘塑金身像,所以才塑了个泥的,我娘说,九仪娘娘是不会在乎这些的,我们的香火,和那些金身塑像的大寺庙里的香火对娘娘来说是一样重要的东西。”
“就是!我娘也说,九仪娘娘才不会只爱金身不爱泥胎的,只要是好孩子,娘娘一样爱护!”
另外一个干瘦的小男孩说道。
好吵。
阿姮睁开眼睛,片刻,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她竟然又听到了声音,那些声音嗡嗡嗡的,好一会儿,她才听清楚,那是几个孩童稚嫩的声音。
他们叽叽喳喳的。
“快,把东西都放到上面去。”
小女孩似乎在支使两个男孩儿。
“可是我够不到香案啊。”
“我也够不到……”
两个小男孩委委屈屈的。
那小女孩哼了声,说:“你们两个真的好矮哦……”
阿姮终于确定,这不是幻听,她听见几个小孩打开什么纸包的声音,随后一股很香很香的味道毫无预兆地飘来阿姮的鼻间。
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这么香啊?
阿姮轻轻地嗅。
“九仪娘娘,我是陈小山,他是陈小虎,这个是陈小秀,听老法师说,是您救了我们陈家村的庄稼,救了整个松南岭的庄稼,谢谢您,娘娘,这个是我娘做的饼,还有小虎家做的馒头,小秀家的烧鹅……这些都给您吃!”
那个小孩的声音传来。
阿姮愣住了。
陈小山。
小山。
阿姮听着他的声音就知道他不是那个小山,这个世上到处是山,到处有水,就像她曾遇见的那个小山,也只是崇山峻岭中的小小一座。
刻在那枚玉章上的痕迹被阿姮反复摩挲过。
阿姮已经会写他的名字。
江崟。
阿姮眼前仍一片漆黑,她摸到了怀里的布娃娃,那些珠饰仍在他身上,她一直高高悬起的情绪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安宁,那股香味始终盘旋于她的鼻息,那是肉的味道,应该就是那小孩儿说的烧鹅了。
三个小孩儿正端端正正的在香案前拜娘娘,庙中忽来一阵清风,那陈小山一下抬起头来,正见香案上红雾淡淡,他们几个方才放上去的东西,竟然全都不翼而飞了。
陈小山瞪大眼睛:“娘……娘娘显灵了!”
陈小虎和陈小秀也激动地大叫起来:“真的显灵了!”
“娘娘,娘娘……您在吗?”
陈小秀望着神像。
那陈小虎也忙将神像仔细打量,却看不出神像有任何不一样的地方,此时,他们三个听到了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陈小山率先追着那一缕淡淡的红雾绕到神像后面去,陈小虎和陈小秀紧跟在他身后。
门外天朗气清,庙中风吹帘幕,淡淡的灰尘飞扬在几束日光之中,而神像身后一片昏暗,三个小孩睁大眼睛,望着神像背后那道黑乎乎的裂口。
裂口中,红雾缕缕浮动。
陈小山明显有些害怕,但他又实在好奇,忍不住上前,却见那道裂口里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此时,三个小孩往地下一看,这才发现脚边的馒头和饼子。
“我娘做的饼!”
“我娘做的馒头!”
陈小山和陈小虎同时惊呼。
三个小孩一时间屏住呼吸,他们面面相觑,最后都郑重地点点头,一齐爬到神台上去,那道裂口看起来很深邃,三个小孩鼓起勇气,凑过去,往里面看去。
昏暗的光线里,三双圆溜溜的眼睛透过那不算很长的裂口,模糊看到一道影子,陈小秀鼻子动了动,她嗅到了她爹做的烧鹅的味道。
里面那个影子在动。
随后,红雾中隐含的淡淡金芒映照出一张苍白的脸,她那双暗红无神的眼睛敏锐地抬起来,三个小孩顿时惊声大叫,慌张之下,全都滚到了神台之下。
他们摔得屁股生疼,却见裂口里烧鹅的骨头被一根根丢了出来,随后,那只站着些油腥的,纤细苍白的手摩挲着顺着那裂口探了出来。
“您……您是娘娘吗?”
陈小秀脸都吓白了,勉强鼓起勇气颤着声音问道。
“不是啊。”
阿姮稍稍侧过脸,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幽幽道。
陈小秀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儿了,她根本不敢看那道裂口里若隐若现的那双红色的眼睛,什么话也说不出了,那陈小山大着胆子开了口:“你不是娘娘,那你是谁?这么小的口子,你是怎么进去的?”
阿姮皱了皱眉:“崽子,告诉我,我现在在什么地方?”
陈小虎看她那双眼睛好一会儿,偷偷对陈小山道:“她好像看不到……”
陈小山没听清:“啥?”
“我说她好像是个瞎子!”
陈小虎说完,又发觉自己声音有点大了,他转过头,被那双暗红的眼睛吓得一个激灵。
“你……你是妖怪吗?”
陈小山问道。
阿姮微微一笑:“是啊,我是妖怪。”
三个小孩顿时吓得不轻,他们连忙爬起来就要跑,却发现红雾如缕环绕在他们周身,随后,他们听见那栖身在神像裂缝中的妖怪慢悠悠道:“好没礼貌的崽子,我问你们什么,你们还没答呢,不知道人类小孩儿会不会比这只烧鹅更好吃……”
陈小山腿不由自主地发抖,陈小虎更是抖得想尿尿,陈小秀满头都是冷汗,她僵硬地转过身,说:“这是……这是九仪娘娘的庙。”
“我知道,我是说,我在什么里面?”
阿姮听他们谈话便知道这是九仪的庙,但她看不见,也不知道自己之前惊慌之下藏在了哪儿,那绿衣女竟然真的没发现她。
“你在……九仪娘娘的神像里面。”
陈小秀嘴唇哆嗦。
阿姮一顿,没明白自己怎么会钻到九仪的神像里,那陈小山害怕极了,说道:“妖怪姐姐……你能不能别吃我们?你很饿吗?饿的话,我……我娘做的饼很好吃的……”
“我娘做的馒头也挺香的……”
陈小虎小声说。
“饿?我为什么会饿?”
阿姮说道。
“你要是不饿的话,为什么那么大一只烧鹅你都吃了……”陈小秀忍不住说道。
阿姮怎么会饿呢?
可是她的嗅觉和味觉回来了,连带着她肚子也觉得有点空空的,阿姮没太考虑这些,她对那只烧鹅还有点意犹未尽:“饼子没馅儿,馒头没味儿,到底哪里好吃了?喂,我要吃烧鹅。”
“我,我们家没鹅了……”
陈小秀心惊胆战地撒谎。
“哦。”
阿姮缓缓说道:“那我吃小孩也行。”
“有!”
陈小山一个激灵:“她家!她家有好多只鹅!”
陈小山拉住陈小虎和陈小秀:“我们这就回去给你带烧鹅来!”
三个小孩立马朝庙门跑去。
阿姮才不信他们会回来呢,她也就逗逗这几个小崽子,她扯扯唇:“我不管你们会不会真的回来,但你们给我记住了,要是敢向你们的父母,或者是那些臭秃驴臭道士透露我的事,我一定把你们三个都吃了。”
小孩不经吓,三个孩子浑身一抖,连忙回头作揖:“不说!我们绝对不说!”
阿姮听到三个小孩慌里慌张跑出去的步履声。
那些声音很快远了。
“想不到,你现在也知道害怕了?”
忽然,阿姮听到这样一道声音,这声音从她识海来,是万木春。
“真没见过你这样的神物,主人狼狈至此,你却只知道挑着时候出来说风凉话不成?”阿姮冷哼一声。
要不是它真算个宝贝,阿姮早把它这根烂木枝丢了。
“你弱,我便弱,这是你的问题啊。”
那道女声慢悠悠道。
“……”阿姮气得不轻,“你这么不趁手的东西,我早晚扔了你!”
“别生气啊。”
那女声笑道:“你虽掌握了那蛇妖碧瑛的行炁道法,却因自己的特殊本源而无法贯通,你很聪明,知道用万木春的金电来一缕缕结成你身体里的脉络,而他赐给你的天火咒正好可以用天火融化你本源过盛的戾气,使你的本源与金电结成的脉络彻底相融,你有慧心,也对自己足够狠心,将来,你会更强大的。”
“你也不要太担心他,他暂时还不会死。”
“我不要暂时。”
阿姮下意识地抱紧布娃娃。
“你现在是个瞎子,你强行冲破躯壳不成,反倒本源受损,如今正该好好恢复,你现在出去,不怕那酆水水伯找到你?”
那女声说道。
正如她所说,阿姮为了想要尽快赶到赤戎入口,最初甚至不惜要将这副小神仙送给她的壳子给毁掉,反正她从前没有本相,只有本源如雾般飘荡,她就是化成雾托着她,也要找到赤戎。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无法冲破这副壳子了,触觉回来之后,她先将噬骨的剧痛尝了个遍,却怎么也破不了这壳子的束缚,没办法,她才开始尝试利用万木春的金电在她体内塑造起连绵的脉络,想要通过对炁的感知,去冲破五感的束缚,重新感知一切。
阿姮好一会儿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在九仪的神像里:“喂,是你把我弄到这尊神像里来的吧?”
她那时五感都不清晰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藏的,如今细想之下,她发觉在她慌乱的那时候似乎有什么推了她一把。
“举手之劳。”
那声音道。
阿姮才没有要谢她的意思,她扯了扯唇,想起岐山上那惠山元君说过的一些关于九仪的话,她此时在九仪的神像之中,手也不知触摸了哪儿,满手都是泥灰:“我听那个惠山元君说,你的主人九仪曾经爱上了什么天衣圣子?天衣圣子是什么?”
“天衣神族最后的储君。”
那声音答。
阿姮也没明白什么储君不储君的,她对九仪真是充满了好奇:“那九仪为什么会喜欢他?哎,他长得好看吗?”
“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做什么?”
那女声不紧不慢:“你在好奇什么?好奇‘情’这个字吗?”
“我不能好奇这个字吗?”
阿姮反问。
“你当然可以好奇,并且,你也可以拥有。”
那声音说道。
拥有?
阿姮不太懂情,但她觉得人间的情似乎分很多种,多到她根本理也理不清楚,她正要再问些什么,却听见很多杂乱的步履声。
阿姮心头一紧,顿时警惕起来。
那些人很快进了庙门,有人见地上灰尘多,便立即拿扫帚清扫地面,还有些忙活着往香案上摆上新鲜的瓜果。
“那老法师说的果真是午山?”
路上走得急,那身穿锦衣的中年男人一边擦汗,一边喘着气问身边的管家。
“千真万确啊老爷!”
管家说道:“王家村的人都这么说,那老法师会看炁,是那老法师亲口说是午山吸去了好多的浊气,所以才停了暴雨。”
“快,快点香!”
那老爷说着,见奴仆将香点好,他立即亲手奉到香炉里,随后俯身大拜:“九仪娘娘,请娘娘宽恕我陆镇安此前不知午山上有座娘娘庙,这些年从未来此奉过香火,听闻娘娘在此显灵,弟子恳请娘娘救救我儿陆淮!他被那绿雀妖缠身不得已出家为道士,至今仍不得解脱,娘娘,若娘娘大发慈悲救下我儿,弟子愿为娘娘重塑金身,重修这午山庙宇!”
阿姮漫不经心地听着。
直到,她听见“重塑金身”这四个字。
金身塑像,一定耗费颇多吧?
这似乎是个很有钱的家伙。
阿姮抱着布娃娃,眼珠一转。
“娘娘,弟子愿一生一世供奉娘娘!请娘娘显灵!”
那陆老爷还在磕头,忽然间,庙宇中一阵风起,柱子边的帘幕飘飘荡荡,陆老爷抬起头来,正是此时,他听到一道轻缓的女声幽幽响起:“一具泥胎塑像,如何能听得懂你的恳求?你这么可怜的话……那我来帮帮你如何?”
陆老爷与仆从们皆是一个激灵。
那管家兴奋地喊道:“娘娘真的显灵了!”
此时,众人只见一阵红雾在庙中缓缓浮动,那陆老爷又听见那道女声:“不过,你能给我什么呢?”
陆老爷激动得冒出一头汗,他张嘴:“娘娘……弟子……弟子别无他物,唯有丰厚家资,可这些凡俗的金银财宝也不敢玷污娘娘……”
“好。”
那女声忽然打断他:“就要金银财宝。”
陆老爷愣住了:“……啊?”
此时,红雾如缕,逐渐在神像旁凝出一道少女身影,她乌浓的长发挽得实在凌乱极了,那根焦黑的木簪在她发间开着鲜红的山茶,她眼波似水,哪怕是一张脸脏兮兮的,也掩盖不住她艳丽的容貌。
她一身被火燎过的衫裙,看起来那么狼狈,怀中却抱着个干干净净的布娃娃,那个布娃娃漂亮极了,身上缀满了亮晶晶的珠饰。
陆老爷细看她那双漆黑的眼睛,发现竟然没有半点神采。
“你……是谁?”
陆老爷怎么也不肯信,九仪娘娘会如此……不修边幅,难道是这间庙宇太小,这尊泥塑神像年久失修的缘故,所以连累了娘娘的本相?
阿姮微微偏头,似乎在感知神像的方向:“我嘛……”
随后,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万木春,轻抬下巴,笑盈盈地说道:
“我就是九仪娘娘的表妹,十仪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