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才过, 园中还有些没换下来的红绢灯笼,凛冽的夜风吹得满园花木沙沙作响,红绢灯笼的光影在那青年背后摇曳,绿衣女的话音方落, 他背后的白玉剑锵然出鞘, 直逼绿衣女面门。
那剑乃白玉所造, 故而并无一般钢刀铁刃的凛冽之光,反而剑光温润,看起来更像是一柄用来供奉, 并无锋芒的礼器, 绿衣女似乎也这么想, 故而不避不让, 笑吟吟翘起白皙纤细的手指,绿纱飞出去轻易挽住白玉剑身, 下一刻, 剑身一震,戾气铺开, 罡风席卷, 裂帛声响。
绿衣女被那罡风震得后退几步, 她瞥了一眼地上那截被撕裂的绿纱, 薄纱被风吹起, 化为青色的羽毛被吹去水面,她不再笑了:“阿淮,你哪里来的如此凶剑?赤霞山不是座清心寡欲的道士山吗?你这剑气怎么如此暴戾?”
白玉剑落回到那青年手中, 穗子一荡又一荡,在旁未动的阿姮此时终于听见他的声音:“此剑,乃我专为你而铸。”
他的声音年轻, 低沉,若冷泉死水般的平静。
绿衣女抬眸凝视他手中那柄白玉剑,勾唇轻笑:“是吗阿淮,如此,足见你在那赤霞山上十七年,亦日日念着我,想着我了。”
此时,忽然响起一阵女子的清脆笑声,绿衣女循声看向那个眼盲妖女,那妖女自真正的陆淮出现后,便站在一旁没有动,此时一手抱着那布娃娃,轻抬苍白的下颌,精准地偏向绿衣女所在的方向,道:“鸟脑袋太小,果然容量不够,蠢得很,人家为你铸剑是要杀你,你倒还情意绵绵上了。”
绿衣女唇边笑意一滞,这瞎子妖女的嘴简直像淬了毒,绿衣女甚至怀疑她的本相莫不是个什么毒物,但绿衣女此时面上全无恼恨,她声音娇婉,悠悠对阿姮道:“妾在世三百年,什么世情没有见过,瞎子,你却还不懂这些。”
阿姮很讨厌绿衣女叫她瞎子,但她还没动手,便听见风中剑气呼啸,是那陆淮又动手了,他显然并不想和这绿衣女叙旧,出剑凌厉非常,阿姮站着没动,当场戏听,但越听,她越是借炁辨出那陆淮的剑气无比的暴戾,那实在不像是寻常玄门的法器,一般玄门通常以所谓德行,所谓慈悲立身修行,所持法器必然正气凛然,而陆淮此剑却暴戾凶蛮,他分明以清气立身,可那剑气却混浊阴寒。
“阿淮此剑……乃妖骨所铸?”
很显然,绿衣女与陆淮几番交手,也终于察觉出他这柄白玉宝剑的端倪,她鲜红的指甲暴涨几寸,截住那剑身,她美艳的脸上显露一分不可思议,望向面前之人。
他那双眼实在好看。
绿衣女还记得从前初见,他的这双眼睛清凌凌的,比那湖面波光还要醉人,可此时,他的这副神情实在太冷了。
她一点也不喜欢。
她鲜红的指甲轻轻擦过白玉剑身,冰裂似的声音接连响起,那是封印在此剑之中的妖魂感受到同类而发出的哀鸣,她过分白皙细腻的面容上却无一点怜惜:“一般妖类都有一根特殊的骨头,不同的妖承启贯通自身之炁的那根骨头也不同,有的在肋骨,有的在指骨,有的在脊骨……原来,你在赤霞山整整十七年,便是用这七七四十九根妖骨铸此凶剑,阿淮,你这样恨我。”
她倏尔抬眸,肩上的绿纱滑落下去,嫩黄的袜胸衬得她肌肤凝白,左侧一道粉色的狞痕十分突兀地蜿蜒而下,没入袜胸:“可你凭什么恨我呢?明明是你不好,是你食言,是你说要爱我生生世世,可到头来,你却刺我一刀,要我死,还要恨我……可惜阿淮,我不像你们人类,我的心脏不在左边而在中间,你刺错了地方。”
“今日,”
陆淮与她相视,缓缓道:“必不会再错。”
园中夜风凛冽,廊庑上陆老爷夫妇和奴仆们仍昏迷不醒,绿衣女凝视着面前这个人,他的眼睛,他的言辞都是那么的冷漠。
可从前他并不是这样的。
绿衣女的本相乃是一只绿背山雀,经百年修行方化人形,她对人类充满了好奇,好奇他们是如何发现蚕之丝可以织为布,裁成衣,好奇他们是如何将山间野稻种成果腹的粮米,好奇他们是如何斫木成舍,砌砖为城……她喜欢极了人类世界的热闹,在其间嬉游百年,某个仲春时节,春花正盛之际,柯山湖畔,她遇见这淮郎。
“百年前,柯山初见,我领小婢在湖中嬉戏采莲,犹记湖上水雾漫漫,我一转身,便见一个傻小子愣在湖边,我一瞧他,他就像一只炸毛的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一整张脸都红了,弯身声声道歉,转过身子要跑,却一头撞在树上,我和小婢都笑他,越笑,他的脸就越是红得不得了,那天日头很好,照得湖面波光粼粼的,可我看到他那双闪躲的,不敢多看我一眼的眼睛,却觉得,他的眼睛比湖面的波光还要清澈,还要漂亮。”
绿衣女凝视着他的眼,追忆起来,那日湖上烟波动人,莲叶田田,藕花簇簇,她被那双好看的眼睛所吸引,上岸朝他走去。
他更加局促,垂下眼帘忙说:“对不住,姑娘,不知你们在此,多有冒犯。”
绿衣女见他衣衫虽旧,却十分干净整洁,怀中还抱着几卷书,她好奇地凑近:“哎,你是个读书人?”
他是个读书人,还是县衙里的主簿。
绿衣女遇见他之前还不知道什么是主簿,后来才知,原来是县衙知县老爷底下的官儿。
而那日她之所以会遇见他,是因为当地才遭过灾,为说服乡绅赈灾救民,他屡次上门皆不得见,后来听到个乡绅老爷们要在柯山上打猎的消息便忙跑上了山,可这不过是那帮乡绅老爷耍弄他的把戏。
“我常常下山去找他,他总是很忙,但我每回去,他都会备好我喜欢的甘果,后来我不住山上了,就待在他的书斋里,他总是一本正经地教我写字,我不喜欢那些,但我喜欢他认真的神情,为了多看看他这副模样,我竟然学会了不少的字。”
为了那些吃不起饭的灾民,他付出了很多很多,被乡绅捉弄,被县令为难,绿衣女还记得,有个瘦骨嶙峋的老翁在他面前饿死,他半夜临灯而坐,竟然偷偷落泪。
“阿淮,你还记得吗?我说我对这个世间有许多的不解,我想知道一只母鸡如何生蛋,你便买一只回来,和我一起蹲在鸡窝边看,可是那只鸡被我们看得很紧张,一颗蛋也没生出来,最后你偷偷去买了蛋放在鸡屁股底下骗我说是它生的,我想知道一粒种子怎么发芽怎么长大,你买来花种种在盆中,我却早没有那个耐心等它长大,开花。
后来某一日,我才惊觉窗边那盆兰花开得那么好,你照顾它,照顾得那么好,我无聊之时把你的书撕了玩儿,你也不生气,总是把我故意弄出来的狼藉一点一点收拾好……我问你,我是不是很奇怪,是不是好奇的事太多了,你说,有惑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人先有惑,而后才求解,求的解多了,便会少一分对这个世间的不解,你说你会一辈子为我解惑,永远不烦我,永远伴我……”
绿衣女话音未落,白玉剑身擦过她鲜红尖利的指甲,逼向她咽喉,绿衣女一掌打偏剑身,旋身落去不远处,绿纱随风轻飘飘而起,她看向掌心血红的伤口,再看那陆淮,她鲜红的指甲轻轻拂过胸口的狞痕,目光幽怨:“是你食言,阿淮,你明明说过会永远爱我,可我这道疤却是你给的,这是人类心脏的位置,你是真的想我死,至今,你仍不觉你的誓言可笑么?你们人类口口声声的爱,便是如此善变的东西么?”
阿姮在旁听了会儿,这听起来好像真是个痴情妖与负心郎的故事,她微微偏向陆淮所在的方向,若如绿衣女所说百年前的前尘往事他都记得的话,那他一定身怀执根。
如此说来,那孟婆可真是老眼昏花,这回她自己没收拾好这陆淮的执根,又去找谁给她收拾烂摊子?峣雨吗?
陆淮仿佛在听一个寻常故事,他白玉剑锋上沾了鲜红的血色,他瞥了一眼:“你这样的妖物,何时真正明白过什么是爱。”
他提剑而上,剑锋与那绿衣女的绿纱相接,他锋刃一转,刺破轻纱,剑气逼人,绿衣女以指甲抵住剑锋,血流如注,园中昏暗的灯火映照她阴冷的,非人的神情,她轻启红唇,闪烁紫光的东西飞出,立即迫不及待地落到她手心里贪婪吸食她的血液,此时陆淮离得近,她的手又正好抵在他的剑上,他看清那东西浑圆如珠,由层层赤金丝累成,其中紫光犹如一只眼,一闪一烁,即张目视人,那紫目不断吸食着血气,紫光更盛,而绿衣女的脸色则更加苍白,她周身的妖气却越发凌厉。
那东西明明无铃,却发出震耳的铃声。
紫目一眨,绿衣女周身黑气充盈,她侧身拂开白玉剑刃,一掌打在陆淮臂上,强烈的气流竟逼得陆淮踉跄后退数步。
也正是此时,阿姮抱在怀里的布娃娃似乎震颤一下,她连忙低眼看去,不知为何,布娃娃身上散出淡淡的光,阿姮无端读出一种警惕的意味,她再辨风中那绿衣女的方位,似乎又有了那股熟悉的气息,那气息更浓,此时阿姮猛然反应过来。
火种……
那竟然是火种的味道!
幽幽紫光衬着缕缕黑气,绿衣女扬起惨白的脸,不顾那紫目的贪婪,将其攥入掌中,她望着那白衣玉剑的青年。
陆淮手臂被黑气灼伤,此时剧痛非常,但他并未露出分毫痛苦之色,却是此时,他看到那绿衣女张开血红的手掌,而她掌中那诡异的紫目外面几层赤金丝快速转动,里面的紫目瞬间化为一道半透明的光障,小小的赤金球中,紫火托着那浑圆的光障,里面显出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她容貌秀丽,弯眉如黛,铁链缠住她整个身躯,她悬身其中,双目紧闭,似乎昏睡。
陆淮的神情终于一变,瞳孔紧缩:“秋芳。”
阿姮看不见,也不知道那什么秋芳是谁,但她感知得到绿衣女手里的那东西气势更盛,像禁锢着什么。
阿姮使劲嗅了嗅。
似乎是个人类的味道。
绿衣女笑了:“阿淮,你对我绝情,对她却还是这样深情……你说我不明白你们人类的爱,我是不够明白,为什么你可以说不爱我就不爱我?因为你那时发现我是妖?你惧怕我,厌恶我,所以不再爱我,甚至要杀了我……而她是个人,所以你爱她,哪怕她死了,哪怕你们转世成为陌生人,你也还是爱她?”
“放了她!”
陆淮冷声道。
“心疼吗?”绿衣女欣赏着他的神情,笑道,“阿淮,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早早躲去赤霞山,害我找不到你,没办法,我只能先找到她,你还不知道吧?她这辈子本是岐泽国人,家中遭难成为流民,是我将她带来邕宁国,来到这松南岭饮香驿住下,十年了,她早已与你父母做了十年的近邻,我想,总有一日,不论是为了你的父母,还是为了她,你会回来的,今日,你回来了,她也就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她和她的双亲,还有你的双亲,甚至是你……都得死。”
“这是你欠我的,阿淮。”
陆淮望着她手中那诡异法器中被困的女子,闭了闭眼,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对你而言,人命究竟算什么?”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绿衣女脸上:“我早就知道你是妖,从一开始遇见你时,我就知道。”
绿衣女脸上的笑容一滞。
他……说什么?
“柯山林密,常有野兽,除砍柴的樵夫,或打猎的猎户,寻常无人踏足,柯山湖水尤其深,从前亦有几起经我手办过的柯山湖溺水案,还有一起谋杀伪装溺水的案子,自谋杀案后,鲜有人敢靠近柯山湖,我亦早叮嘱过衙门中人警示过附近山民,试想,荒山野岭,你与你的婢女两个弱女子游湖不够,还在湖中嬉戏许久,我见过你臂上绿纱,我亲眼见它在莲叶下化成羽毛。”
“那时,我便知道你是妖,一只雀妖。”
他那么冰冷的吐出这句话。
绿衣女却顷刻听到自己的心骤然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撞击着她的胸腔,她怎么想也记不起当时自己是否在湖中玩乐忘情之时露过馅,她眉头一皱:“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什么不爱我了?你为什么杀我?”
陆淮冷笑一声,他的嗓音很沉:“我曾爱你,爱你天真,爱你烂漫,爱你永远的明媚,这些,我从不否认。”
绿衣女怔怔望他。
夜风吹拂他素白的发带,绿衣女忽然忍不住想,也不知他在赤霞山上过了怎样的十七年,为什么这张脸要变得这样清癯苍白,恍神的刹那,绿衣女听见他道:“人如何,妖又如何?我知道你来到人类的世界,自然有诸多不解,我愿意一生为你解惑,愿意永远陪着你做每一件你好奇的事,看鸡生蛋,种君子兰,观春华,摘秋实,我想让你明白很多事,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我以为我可以教得会你,哪怕教到我老,教到我死,我心甘情愿成为你入世的法门,你漫长生命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沙。”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之间没有长久,你容颜永驻,而我会老会死,我的百年于你太轻,我也从未想过要你如何看重,你便做你,至于我能陪你多久,都是我的缘法。”
绿衣女又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猛烈地撞击。
恍惚之间,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那些记忆忽然变得那样清晰,她甚至读懂了那些每日都出现在书斋案上的甘果的意义。
她是山雀,她最喜欢山间甘甜的果实。
而他从一开始,就在投其所好,认真地对待一只山雀的爱好。
什么看鸡生蛋,种君子兰,观春华摘秋实……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些事,他为什么要自甘成为她入世的法门?
她明明就在这世中,她明明根本不用什么法门!
“我以为你嫁给我,便是明白我的心。”
陆淮的声音响起,绿衣女再度对上他的眼睛,听见他说:“你明知你自己修行之法不正,若与我结合必伤我寿元,但你什么也不说,我一日日病重,深感自己恐大限将至,对你,我心中负疚难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可你是如何对我的呢?”
陆淮很不愿意保留那一世的记忆,可他又必须记得,记得他那日去衙门中辞官,却路遇一行脚僧。
“贫僧初到贵宝地便听闻大人虽为主簿,却爱民如子,赈灾救民,宵衣旰食以至于病入膏肓,可今日贫僧看大人却分明是精魄被妖物所摄,才有这般油尽灯枯之兆。”
那行脚僧在热闹的街市上便拦住了他。
陆淮斥了声“胡言”,转身欲走,却再被那僧人拦住,他手中有个钵盂,随手从旁边的水缸里舀起来一钵盂的水,递到陆淮面前:“大人若是不信,还请看这水中。”
陆淮垂眸,那水面摇晃,竟然映出妻子的身影。
她似乎就在书斋院中的秋千上坐,那婢女在身后为她推着秋千,她荡着秋千,笑得开怀。
“小姐,我看姑爷快死了,咱们什么时候走呢?”
那婢女出声,竟然笑吟吟的。
陆淮神情一滞。
“你急什么?”秋千停下来,陆淮见妻子偏头靠在秋千上,似乎想了会儿:“他比从前那些男子有趣多了,可惜他凡人之身与我相合必损寿元,否则,我还想多做几天他的妻子玩儿……”
她绿衣云鬓,珠光映照她娇艳的面庞,语气像有些轻微的惋惜:“等他死了,我定要再找个更有趣的。”
他自甘做她入世的法门,命中的尘埃。
却没想到,原来从头到尾,他什么也不是。
作为他的妻子,只是她口中的游戏。
那行脚僧不见了,陆淮失魂落魄,在县衙西厅中枯坐整夜,天蒙蒙亮时,案前残烛已灭,他听到风吹窗棂的声音,抬眸的刹那,那绿衣女子悄无声息立在一片从窗外透落进来的斑驳清光中。
她身上沾着鲜艳的血迹。
在陆淮的目光中,她扶了扶鬓边的珠钗,嗓音娇婉:“夫君,昨夜为何不归啊?”
陆淮没有说话,端正坐在案后。
她那般明媚的目光转瞬变得阴冷,那是一种非人的阴冷:“你知道了,知道我是什么了对吗?那个臭和尚和你说的?是你叫他来杀我的?”
此时,陆淮方才知道那行脚僧去了哪儿,只不过很显然,那僧人没能杀了她。
她莲步轻迈,走到案前,鬓边的凤钗一颤一颤,幽绿的宝石透如水滴,陆淮短暂地被那钗环夺去目光,那是成亲之时,他亲手送给她的东西。
“他死了,我把他杀了。”
她手指轻抚自己的衣裙:“你看,这些都是他的血。”
她问:“阿淮,你会觉得失望吗?失望我……没有死。”
她话音方落,一柄匕首隔案猛然对准人类心脏生长的位置,狠狠刺入她的胸膛,那柄匕首,是行脚僧消失之前送给陆淮的,上面钉了佛印,所以绿衣女觉得痛极了,她睫毛颤抖着,不敢置信,又怒不可遏地抬起脸,却见他坐在案后,一只手明明还握着刺入她胸膛的匕首的手柄,那双眼明明还睁着,可这间屋子里这样静,她一点也听不见他的呼吸声。
他依旧端正地坐着,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忽然,坠下两颗泪来。
绿衣女凝住不动,怔怔地望着从他苍白的脸颊淌下去的眼泪。
“我以为人和妖没有分别,我以为我可以让你明白很多事,我以为……你至少是喜欢我的,是我自不量力,是我愚昧,不知自己从来都是你的玩物,你觉得好玩,便多看我一眼,你觉得无聊,便可以随手将我丢弃。”
陆淮说道:“我原本认了这命,自以为你我之间就此结束,我忘记前尘,投胎转世,与秋芳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从父母命,结为夫妻……你却忽然出现,杀了秋芳,灭我全家……”
陆淮握剑的手更紧,他的眼眶乍红,盯住绿衣女,质问:“秋芳何辜?我全家上下几十口人何辜!你这样的妖物,根本就不值得我爱。”
阿姮在旁听到这儿,不由心中“哇”了一声,那很坏了。
原来根本就不是什么痴情妖负心郎的故事,而是这雀妖一世害死陆淮还不够,竟然还二世寻仇,以一副痴情的口吻,无止尽地纠缠一个可怜的凡人。
绿衣女忽觉心中一刺,她冷冷瞥向掌中法器,那女子仍在其中昏睡:“她就值得吗?”
“秋芳善良,知善恶,明人心,她自然值得。”
陆淮说道。
绿衣女听他这样毫不犹豫,她轻声笑了:“你还爱她的话,为什么这一世你却从来不去找她?”
“前世是我害了她,今生,她还是自由自在的好。”
陆淮看向那法器中女子的身影:“你从来不明白人间情爱,也许你这样的妖邪就是永远也不会明白,你永远不会爱我,所以你可以轻易地践踏我的真心,你本以轻蔑的眼光看待这个人间,我以为我教会了你很多事,可你其实根本不在乎这些,你漫不经心地看我为你做那么多在你看来根本毫无意义的事,你全然将那当作无聊的消遣,你将我玩弄于股掌,三世纠缠,也根本不是因为我爱上秋芳,不再爱你,而是你始终对刺你的那一刀心存不甘,你要报复我,你有大把的时间报复我,像一头并不饥饿的恶兽抓来一个猎物,不为果腹,只为将其玩弄至死,这便是你蔑视人性的玩心。”
“你用你漫长的生命,尽情地折磨我每一段短暂的人生……”
陆淮的白玉剑锋缓缓对准她的脸,如今与她相对,他胸中早已没有丝毫爱恋:“我向阎王求来记忆,留住执根,就是为了这辈子记得你,记得你践踏过我作为一个人的真心,尊严,生命,记得你杀我爱妻,杀我全家的仇恨,你不放过我,我亦不会放过你,今生我以这之骨铸此斩妖除魔之剑便是为了今日杀你。”
“妖孽,把秋芳还给我。”
陆淮持剑而去,剑气随他心绪更加暴戾,绿衣女手握赤金法器破开剑气,却仍被那气流震得指骨发麻。
陆淮在赤霞山苦修十七年剑术,也不知是得了谁的指点,又或者说他本就天资聪颖,这剑术竟然十分不俗,哪怕他只有个十几年的修为,对上绿衣女这只三百年的雀妖,以这柄他亲手铸出的凶剑竟也十分能克制绿衣女的招数。
“看看人家自己铸的剑,那剑可比你新,”阿姮听着风中的声音,忍不住对万木春道,“你再看看你,还神物呢。”
陆淮的那柄剑是一柄以妖克妖的凶剑,上面结满了无数对妖的禁制,自然可以做一柄斩妖除魔的好剑,但绿衣女即便已经受伤,依靠她那法器,却仍在源源不断地增长功力。
陆淮每一剑都直逼绿衣女的紧要之处,杀意锐不可当,哪怕绿衣女以法器将他身上灼出道道血痕,他也依旧不肯放松一步,抓住机会,剑锋刺向她咽喉。
绿衣女被他的剑划了几道口子,法器更贪婪地吸食她的血,她浑身的黑气将陆淮震出去,陆淮摔在地上吐出血来。
阿姮原本还在看戏,但听见陆淮的动静,她手一抬,万木春飞出去,刺中绿衣女的肩骨,将她钉在湖水对岸的树干上。
绿衣女发出鸟类的尖啸,忽然一阵尖锐的铃音响起,阿姮看不见那绿衣女手中的法器飞速转动,里面光障中那被铁链捆缚的年轻女子忽然睁开了眼,却直直地盯住阿姮所在的方向。
紫光闪烁,女子破障而出。
苍白纤瘦的手探向阿姮怀中的布娃娃,阿姮看不见,却感觉到炁的流动,她抬掌往下,那只手却闪躲开,顷刻攻向阿姮心口。
布娃娃猛然脱离阿姮的手,挡下一击。
涌动的气流逼得阿姮踉跄退了几步,她手中空空的,此时她什么也看不到,也不知道布娃娃掉在了哪里,她有点慌张地喊:“小神仙!”
“阿姮姑娘,我之前送你的礼物,你喜欢吗?”
那道还算稚嫩的,少女的声音响起。
那不是秋芳。
陆淮站起身,看到那女子淡薄的身影,那似乎是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
“清峨。”
阿姮的脸色阴沉极了,风中的炁随她变化,风都好似因此而变得无比刺骨,红云烈焰随风而涌,那鞜樰證裡清峨却轻笑一声,淡薄的身影避也不避,破雾而去,直逼落在地上的那个布娃娃而去。
正是此时,幽蓝的光障骤然凭空出现,阿姮觉得有人托起了她的手,万木春脱离绿衣女的肩骨掠过水岸而来,借此人之力还有阿姮自己之力打出去,她什么也看不到,只闻风中炁有万变,万钧之力轰然而去,风中,似乎什么消失了。
陆淮与绿衣女却看得很清楚,满园红雾弥漫,金电滋滋作响,那道少女淡薄的身影被那根焦枝刺破,消失无形。
绿衣女飞身而去,连忙想要抓回她那个悬在空中的法器,却被阿姮浑身弥漫的红云烈焰灼伤,正是此时,她身形猛然一滞,缓缓垂眸,只见白玉剑锋自她背后穿胸而过,正在胸腔中间,刺破她的妖心,鲜血汩汩涌出,白玉剑猛然抽出去,绿衣女顿时摔倒在地。
风声呼啸,绿衣女的睫毛眨了又眨,此时竟然落了雪,她口中满含鲜血,胸口正中一个血洞,绿纱委顿,再不迎风而动。
陆淮手持那柄白玉剑,剑上沾满了她鲜红的血,绿衣女看见血珠顺着剑锋一颗一颗地往下滴,她目光缓缓上移,看见他那张平静的脸。
她眼前却不由浮现出那个时候,在县衙的那间屋子里,他端坐在一张书案后,苍白清瘦,生息全无,那双毫无神采的眼无声滴下泪来。
她好痛。
这一次,她亦感到无比的剧痛。
这些痛,是他给的。
绿衣女张了张口:“阿淮……”
阿淮。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该说什么,她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真如他所言,因为她是妖,所以从来不明白所谓情爱。
她从来不曾真正回应他的爱,甚至,她践踏他的爱。
她践踏很多人类的生命,践踏很多人类男人的爱,因为她感受不到这些,她也懒得去感知这些。
可是,她为什么忘不掉他的眼泪呢?
是因为他和她曾遇见的那些男人都不一样吗?那些男人贪图她的颜色,青春,却从来不会像他一样,想着要教她什么,要她记住什么。
观春华,摘秋实。
她从前根本不知道这其中的美好。
人类平凡的生命又有什么好珍惜的?他们死了,还能轮回转世,再活一回,两回,三回……很多回。
可是,绿衣女此时忽然明白了点。
人类的轮回转世并不意味着那个人会永远存在,从前的陆淮死了,那就是永永远远地死了,第二世的陆淮爱上了秋芳。
第三世的陆淮,只会和她你死我活。
那个真心诚意爱她的陆淮,早就被她害死了。
“阿淮。”
绿衣女口中反复喃喃他的名字,睁着眼,断了气。
绿纱化羽,她的身形逐渐化成她的山雀本相,又破碎成点点莹光,随雪消散。
陆淮冷峭的脸轻抬,瞥向雪中淡淡散去的莹光。
阿姮俯身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摸到布娃娃,她连忙捡起来,此时,幽蓝光障中,一个老妪走了出来。
陆淮缓缓转身,看向她。
“你的执根散了。”
老妪凝视着他,年纪正好的一个人,却被这三世不断的孽缘折磨成这样,她叹了口气。
陆淮俯首,说道:“陆淮永世不忘阎王与您的恩德,阎王赐我铸剑之法,您保留我的执根,今日陆淮大仇得报,前生因果俱消,今后,陆淮必定谨记当日在地府之中对阎王许下的誓言,不沾尘缘,永生奉道,斩妖除魔。”
“……孟婆?”
阿姮听出来老妪的声音。
方才助她将清峨赶走的人,便是孟婆?
“小姑娘眼睛虽瞎,耳朵倒好。”
孟婆看向她。
阿姮闻言一顿,心中顿时有点怀疑,孟婆是不是听到她在心里偷偷说她老眼昏花了。
孟婆又对陆淮叮嘱道:“这柄凶剑要冰霜般冷冽的意志才能压得住,所以才让你不沾尘缘,少结因果,你的心志坚,剑即利,此非常铸剑之法铸非常凶悍之剑,它由你铸成,从此与你一命共存,你选择了它,就只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了。”
“弟子定谨记教诲。”
陆淮垂首。
孟婆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布娃娃:“你眼睛如此,要如何带他走?”
“我可以。”
阿姮说道。
孟婆看她浑身破破烂烂的不成样子,目光在她额头停留了片刻:“方才那是天衣圣女的分身,她如今已得天衣神族大乘传承,身种无数法器,可化无数分身,她今日是为夺什么而来,你应该也猜到了。”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小神仙放在身上的两枚火种么?
阿姮说道:“你要取走火种?”
孟婆摇头:“小殿下用镇坛木禁锢火种,又封在自己身上,他如今又这样虚弱,我老婆子稍微动一动他,怕是火种没取出来,小殿下先要丧命。”
“天衣圣女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与阎王只得先发制人,先去清理这松南岭周遭被天衣人法器所控的恶妖,让她的眼睛再也找不准你的方位,至于你,你自己多加小心,为保万全,切勿向任何人透露火种在小殿下身上的事。”
孟婆说罢,幽蓝的光障连同她的身影瞬间消失。
孟婆与阿姮说话的声音极低,陆淮并没有听清,孟婆离开,陆淮忽然察觉到满园未散的红雾中似乎又一点微末的妖气,那并不是绿衣女残留的气息,他的目光倏尔落到那素衣少女身上。
她是妖。
这一认知瞬间清晰,陆淮下意识摸剑,却又一下顿住,此时廊庑里忽然有了声响,他抬眼看去,爹娘与奴仆幽幽转醒,他们身上暗红的雾气消散。
那似乎是一道保护禁制。
陆淮又想起方才她与孟婆似乎熟稔,若是恶妖,孟婆必不会纵容,他沉默地将剑收回背后的剑鞘之中。
阿姮明明感受到那一瞬之间的杀意,但很快,那杀意消弭于无形。
她握着万木春的手指略松了松。
“哎?妖怪呢?老爷这回重金请来的十仪娘娘好像还真行?”有奴仆爬起来往园子里一望,没见着那妖怪,不由欢欣道。
陆老爷看见那白衣玉剑的青年,颤颤巍巍喊道:“淮儿?”
陆淮跪下去:“爹,娘,是淮儿。”
陆夫人眼泪顿时淌下来,老两口惊魂未定,颤颤巍巍地相扶着要从廊上下来,却见陆淮俯身叩首,一声,一声,又一声。
“十七年,孩儿不曾一日在二老膝前,是孩儿不孝,爹,娘,四海妖祸不断,天下民不聊生,孩儿早向阎王明志,今生定要以手中这柄降妖除魔的利剑,斩尽天下妖魔,如此,便不能全人子之责,还望爹娘宽恕。”
陆夫人满脸是泪,她是那么的不舍,这个孩子她只看到八岁,十七年再没见过,今后,也不知还能再见几面,她哭得说不出话。
陆老爷也红了眼眶,他忍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儿志向远大,为父……为父又怎敢将你拘在一个这样一个小小家中呢?”
“反正……”
陆夫人哽咽着说道:“反正儿子长大了,总是要离开爹娘的,何况淮儿你是为了咱们,为了苍生,娘……不拦你,不拦你,淮儿,常寄信回来吧,好吗?多少也回来几趟吧,让娘……多看看你啊。”
陆淮绷紧下颌,眼眶发红,他又俯身一拜:“儿子会的。”
“去吧,去吧……”
陆老爷拥着陆夫人,转过脸去。
陆淮站起身来,他看了一眼阿姮怀中的布娃娃,说:“爹,娘,这位姑娘的报酬,你们多给些吧。”
陆淮转身,再不停留,朝那角门走去,很快消失在一片飞雪之中。
阿姮听到陆夫人难以压制的哭声。
她思索着陆淮方才那句话,难道他看出来她怀里的布娃娃是傀儡术,他看出来她很需要那些珠宝的精纯清气?
陆老爷夫妇才匆匆见过儿子一面,便又别离,自然伤怀,但他们却也没忘记儿子的叮嘱,之前约定好给阿姮的报酬,多添了好几箱。
陆老爷还说要给阿姮修个十仪娘娘庙,阿姮当场婉拒。
她又不吃香火,要个庙做什么。
阿姮还让奴仆照着灯,帮她在院子里找到那绿衣女的凤钗,她手指摩挲着触碰到流苏上的绿宝石。
绿衣女早已经化于无形了。
阿姮却忽然想起惠山元君,她记得惠山元君曾说,妖入了人的红尘,所结恶果累累,也许正如这绿衣女。
她占尽妖的寿数,玩弄陆淮的真心,又不许他爱上别人,她用漫长的寿数纠缠陆淮的一世,两世,三世,逼得陆淮断尘缘,铸凶剑,亲手斩断她这个累世孽缘。
陆淮出了陆家,一路向西行,不知不觉,天光明亮。
路上风雪更重。
他背剑而行,山间风声凛冽,忽然间,马蹄声远远传来,陆淮抬眸,风雪之间,两个少女并辔而行。
“小姐!小姐你别跑那么快!”
梳丫鬟髻的女子心惊肉跳地骑着马,见身边小姐很快往前去了,她连忙叫喊。
“承敏今日回来,我要第一个去恭喜他中举!”
那女子带着素纱帷帽,回头看一眼后面的丫鬟,笑声轻盈。
她再转过脸,素纱扬起,马蹄飞踏过道旁白衣玉剑的道士身边,道士抬眸,看清她的脸。
那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多少午夜梦回,他泪湿满襟,总在懊悔她的惨死。
那女子并未注意到他,向雪疾驰,丫鬟也很快骑马路过道士身边,风中,丫鬟的声音响起:“小姐,绿姐姐将咱们带到这儿来,是让你等自己前世的有缘人的!你这样去找承敏公子,若是绿姐姐知道了会生气的!”
“什么有缘人!”
那女子马背上的身影缥缈潇洒,马蹄踏过薄薄雪浪:“我才不要什么前世的因来种今生的果!今生的我又不是前世的我,我就要去找承敏!”
陆淮与那两道疾驰的影子背道而行,猎猎的风吹着他的衣角。
马蹄在身后渐远,而他,也不曾止步。
阿姮并未在陆府久留,她耗尽陆老爷给她的财宝中所有珠玉的精纯清气,全部渡到布娃娃身上的珠饰中。
阿姮看不到,也不知道布娃娃身上的金色裂纹到底少了没有。
他怎么还是安安静静,一点反应都没有。
阿姮坐在河边,考虑着要不要转头回去找陆老爷,让他在给点,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万一不答应呢?
强抢吗?
阿姮犹豫了一会儿,手指忽然摸到自己指节上的东西。
她眼睛一亮,对啊,她还有一颗小神仙给的霞珠!
可阿姮用尽力气都没有办法将手上的霞珠摘下来,阿姮气得蹬了几脚河水。
她摸着指节,漫不经心地想:
一根手指没那么重要,顶多就是比人类要少一根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顶多就是有一点不漂亮。
……不漂亮就不漂亮吧。
阿姮扬手,万木春顿时幻化于她手中,她将那根食指抵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焦黑的枝尖凭着感觉,毫不犹豫往下的刹那,布娃娃在她怀中震颤,珠饰清音凌乱,这一瞬,阿姮听到那道久违的,清如玉磬的声音:
“阿姮,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