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万木春的之间距那根抵在石上的食指仅毫厘之差, 料峭河风迎面吹来,阿姮耳边几缕乱发擦着脸颊轻轻扬起,她一双暗红无神的眼轻抬起来,手指一松, 万木春瞬息飞回她发间成簪, 绽放春花。
阿姮眨了眨眼睛, 粼粼河面映出她愕然的神情:“……小神仙?”
河风阵阵,飞鸟偶啼,阿姮忙将布娃娃捧起来, 珠饰清音碰撞, 她把耳朵凑到布娃娃身上:“小神仙, 真的是你吗?”
“凡人尚且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轻易不敢毁伤,你难得一副躯壳, 却一点也不知道珍惜。”
他的声音响起。
此时此刻, 阿姮终于敢相信,真的是他。
不是那些她栖身破庙神像中时反复经历的, 杂乱无章的幻觉。
“我又不是人类, 也没有父母, 没人生一副血肉壳子给我。”
阿姮缓缓扬起笑容:“我的壳子, 是你给我做的。”
“我说过, 我不能再为你造出第二副这样的躯壳了,阿姮,你总是记不住我说的话。”
程净竹的声音有点冷硬。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啊。”
在阿姮的那些幻觉里, 小神仙只会重复地唤她的名字,每一次,她都想不由自主地应, 他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和她说过话,也没有生过她的气,阿姮这样想着,又说:“小神仙,真的是你。”
她轻快的声音里充满着失而复得的欢欣雀跃。
一瞬的静谧。
静到只有河风声声。
片刻,阿姮听到他似乎很轻地叹了口气,连声音也变得像风那样柔和:“阿姮,辛苦了。”
风雪渐渐停了,天上的浓云却并未散去,神明布下的雷电如网仍无时无刻不在威慑世间妖魔,雷声隐隐,天色昏昏,风中流动的炁为阿姮辨明方向,她出了饮香驿,再度路过陈家村,忽听几个小孩一声声地大喊:
“十仪娘娘!”
“十仪娘娘!”
阿姮停了下来,听见那些越来越近的步履声,她回过头,那三个小孩儿很快跑到她面前来,他们七嘴八舌:
“娘娘,您要走了吗?”
“您去哪里啊?”
“您要回天上吗?”
他们真的有点吵,阿姮听着这些声音,终于想起来,他们似乎就是之前在午山九仪娘娘庙里被她吓跑的那三个,很显然,雀妖的死讯经过一夜已从饮香驿迅速传到这陈家村中来了,他们还真信了她那番九仪表妹的鬼话。
“不走,留下来吃小孩儿吗?”
阿姮慢悠悠道。
小女孩儿最先脸红,她仰起脸,望着阿姮,说:“我娘说,神仙才不吃小孩儿呢。”
“我可不是什么神仙娘娘,骗人玩儿的话你们也信。”
阿姮哼笑:“笨崽子。”
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望着阿姮那双虽无神采,却十分诡异的暗红眼眸,他本能的还是有点害怕,腿抖有点软,但他还是把一直抱在怀里的布兜一下塞到阿姮怀里,阿姮眉头一皱,却敏锐地嗅到了些热腾腾的香味。
她一顿。
“娘娘,这里面有我家的饼子。”
“还有我家的烧鹅!”
干瘦的男孩儿和那个小女孩儿连忙说道,而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则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有点委委屈屈的:“娘娘,上回您说我家的馒头没馅儿不好吃,我就让娘给我做有馅儿的馒头,结果被娘打了屁股……”
“她为什么打你屁股?”
阿姮问道。
“因为馒头就是没有馅儿啊。”
胖小孩儿说着,又望着她笑起来:“不过娘娘,这兜子里的馒头有馅儿,我自己包的红糖馅儿,可甜了!”
那干瘦的小男孩儿也连忙说道:“我娘给饼子刷了桂花酱!香香甜甜的!”
他偷偷地瞧着阿姮,又说:“娘娘,我……我不知道您是不是神仙,但是我想,您把那个大妖怪都给收拾了,就算您是妖,也是好妖吧。”
阿姮循着他的方向侧过脸。
“我娘说,整个松南岭的坏妖怪都跑了,但是外面很多地方都还在闹妖怪……娘娘,我要去学和您一样厉害的本事,保护我爹我娘,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当一个降妖除魔的大侠!”
阿姮看不见他的样子,但听他的动静,却也知道他此时一定一边说着这番话,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些花拳绣腿。
“我一直想做个大侠,行走江湖,打恶人,帮好人,要是可以这样过一辈子,肯定很快活!”
阿姮不自禁地想起,也曾有个小孩儿在山间蹦蹦跳跳地对她这样说过。
天边雷电无边,清风淡淡,阿姮抱着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布兜,垂下眼帘,说:“陈小山,陈小虎,陈小秀。”
三个小孩儿愣住了。
娘娘……竟然清楚地记得他们的名字!
阿姮循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说:“你们一定要长大。”
要长大,要活着,要从这么小小的一个人类崽子平安地长成一个大人,想做大侠,就去做大侠,想行走江湖,就去行走江湖,过完属于一个人类的,快活的,完整的人生。
三个小孩儿其实谁也不是听得很明白,但他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齐齐望着阿姮,乖乖地点头,齐声道:“知道了娘娘!”
阿姮转身,从布兜里抓了个圆乎乎软绵绵还热热的东西出来,正是陈小虎家的馒头,她一边走,一边咬一口馒头。
红糖香甜的味道很快弥漫于唇齿。
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对。
阿姮从嘴里吐出来个东西,这个陈小虎到底塞了什么在馅儿里,差点没把她牙崩掉!阿姮气冲冲地抬头,眼前却忽然一阵白光乍现,刺得她双目生疼,连眉骨都作痛,强烈的眩晕令她踉跄退了几步,光越来越强烈,阿姮下意识地用手去挡,也是这一瞬,她猛然惊觉这光竟然是可以被她的手挡住的……
阿姮眼睫颤动,她缓缓地睁开眼睛,一片白花花的亮光渐渐晕散开来,忽然之间,天光,云影,纷至沓来。
她看见自己的手,那个被她吐出来的东西正躺在她的掌心,原来是一粒碎银。
阿姮回过头,三个小孩儿正蹦蹦跳跳地往前跑,那个胖乎乎的小孩儿像是忽有所感,回过头来,见阿姮回首,他便使劲地招手,傻乎乎地喊:“娘娘!我在馒头馅儿里包了我的压岁钱,你吃到了,它会保佑你新年平安的!”
“陈小虎!”
陈小秀拍了他一巴掌:“娘娘那么厉害,哪里用得着它保护!”
“万一用得着呢……”
小孩儿们的身影渐渐模糊,远处,山雾淡淡,苍翠的草木掩映着小小村郭,万般色彩映入阿姮眼中,她收拢掌心,捧起布娃娃,布娃娃身上的珠饰轻轻晃动,剔透泛光,阿姮动了动嘴唇:“小神仙,我……我看见了!”
她再度看见这个有很多,很多颜色的世界,她看见天边的雷云,连绵的山廓,湿润的山雾,脚下的尘泥,还有,他身上的珠饰。
这不再是霖娘带给她的感官,而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感官。
也许是孟婆与阎王的雷霆手段,松南岭一夜之间妖患几乎销声匿迹,临近的一座小镇上也即刻恢复了些热闹,阿姮如今双目清明,自然方便许多,妖患稍平,镇上便有一些讨生计的摊贩摆上了摊子,阿姮本是路过此镇,但见各种摊子琳琅满目,她一时间有点被迷了眼,总要这看看,那瞧瞧。
“小神仙,你说,我的五感不会再消失了吧?”
阿姮拿起来个五颜六色的小盒子看了看。
“从前你的五感消失,是因为那本不是你的东西,五感因情而生,人的情绪会促使一个去感知一切,这种感知会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外化为视、声、味、闻、触,成为人更深入感知世间万物的法门。”
程净竹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对那三个孩子的祝福出于心,发于情,而那个孩子的那枚压岁钱亦是出自他的情所产生的真心祝愿,万物有情,无不有知,情生五感,便在情绪牵动的瞬息之间,一旦拥有,那便永远都是你的东西。”
阿姮放下盒子:“谁祝福他们了!我又不是你,没有言出法随的本事,我的祝福一点用都没有。”
“谁说没用?”
“不是吗?”
阿姮捧起布娃娃。
“人类彼此之间的善意,是会使彼此安适,各得善果的。”
程净竹说。
阿姮哪里听得懂这些善意善果的,她嗅到风中好多的香味,一下便被那些香味夺去了注意力,她飞奔到食摊前,各色的糕饼,炸果子,糖丸闯入她的眼帘,那摊贩见摊子前猛然冲过来个姑娘,下意识摆起笑脸,却又见她一身衫裙脏兮兮的活像个小乞丐,摊贩迟疑了一下,问:“姑娘……要买些吗?”
天上还打着雷,电光闪烁,光影昏昏,剧烈勾缠的雷电底下,摊贩们叫卖着,人们来回着,满街都是食物的香味,到处都是热闹的人声。
阿姮正要点头,却听见旁边有妇人叫卖:“瞧瞧我家的布,都来瞧瞧我家的布吧……颜色鲜亮,买回去裁身漂亮衣裳咯!”
她转过脸,那妇人摊子上重叠的各色布匹,阿姮一眼看见那一卷放在最上面的,暗红色的布匹。
阿姮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布娃娃,昨夜在陆府布娃娃掉到地上,身上的衣裳就弄脏了,漂亮的珠饰也遮不住那块脏痕。
阿姮望了一眼面前的食摊,转头就跑到卖布的妇人那儿去。
在阿姮耽搁在松南岭的这些时日,天上的雷电早已变得更加厉害,阿姮就算肯捱雷劈,也无法施展御风之术往云端上去了。
如今只要是个妖,不论往哪儿去,都得老老实实靠两条腿走路。
阿姮之前只顾问那陆老爷要珠宝,却忘了多要点钱,入了夜,阿姮悄无声息地潜入镇上一间客栈中,如今天下大乱,也没几个外乡人过路,客栈生意十分惨淡,只有一个跑堂在大堂里哈欠连天地守夜。
他却根本不知,楼上某间屋内,早已悄然住了人。
程净竹并不是任何时候都会回应阿姮,他受了那样重的伤,身上金色的裂纹至今也没有完全消失,阿姮觉得,他应该是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可以一直清醒地听她说话的。
屋子里没有点灯,但阿姮这双比人类强百倍的眼却可以借着窗外雷火看清楚一切,布娃娃被她放在床上,她想了想,又把被子扯过来盖在布娃娃身上,这才满意,转身到桌前坐下,拿起来那一小块暗红色的布料左看右看。
她的那点钱只够买这么一小块。
阿姮想,她连荷包那样的东西都做得出来,做个布娃娃的衣裳而已,应该……一点也不难吧?
阿姮拿起来剪刀,盯着那块布料片刻,终于对它下手了。
裁剪布料便让她裁出了一头汗,她有点不耐烦,放下又拿起来,然后又放下,好不容易进行到缝的那一步,她捏着穿了线的针,回忆了一下霖娘从前在黑水村教她的要领,但她那个时候本就听得不认真,如今自然也像当初缝那个荷包一样,将衣裳也缝得手忙脚乱。
针尖猛然刺中指腹。
阿姮吃痛,一把丢开针线,她臭着脸心中暗骂人类的衣裳怎么这么难做,目光却忽然凝在她那根被针刺过的指尖。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半开的窗户被夜风吹得吱呀作响,窗外流火闪烁,冷光投落屋中,短暂照见阿姮那只苍白的,纤细的手。
她的指腹上,点缀,着一颗鲜红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