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阵夜风将窗彻底吹开, 天边雷电勾缠,大片冷光交织而来,屋中忽明忽暗,阿姮独坐桌边, 久无动静。
她怔怔地凝视着指腹上那一点血珠, 暗红的眼好似不解, 片刻,她缓缓将手指抵向唇边,舌尖轻轻一扫。
竟然……真是血的味道。
阿姮满脸不可思议, 她无形无相, 她这副人的模样, 也不过是小神仙用银汉水为她造出的假象, 她怎么可能会有血呢?
窗外雷声轰隆,流火冷光频繁闪烁。
阿姮并起双指结印, 周身红雾浮动, 她闭起双眼内观丹田,只见丹田如海, 红云重重, 金电缠云, 织就整片细密的, 宛如人类经络般的网, 笼盖丹海,贯通百骸。
阿姮只是稍稍凝神,便能通过万千金电中的其中一缕窥见它蔓延的方向, 看清它在一片血红中生长伸展,如根如须。
阿姮忽然听见一阵,又一阵的声响。
咚, 咚,咚。
阿姮猛地睁开眼。
今夜的雷电竟然真的唤来了雨,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下,冲刷檐瓦,击打窗棂,流火明暗之间,阿姮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她的手缓缓抚上去,隔着衣衫,那样的声音根本不够清晰,昏暗的角落,案几上摆放的铜镜趁着流火白光映照出阿姮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苍白的皮肤展露大片,手掌之下,那种跳动的声音通过触感陡然传来,阿姮睫毛一动,双眼睁大了些,胸腔里那跳动之声竟也因此而变得急促。
在她这样一副虚假的人形里,竟然长出了人的经络,人的血肉,人的骨骼。
还有,心脏。
她竟然……长出了一颗心脏。
阿姮本能的不敢相信这一切,怎么可能呢?她曾经那样渴求一颗人类的心脏,期望取一颗心来填满她借用霖娘的那副壳子胸前空荡荡的血洞。
她曾那样渴求一颗心脏,使她继续保有人类的五感。
那明明是她从一开始就不具有的东西。
那明明是她一定要靠掠夺才能得到的东西。
冷光明灭,铜镜中映照少女乌浓的,凌乱的发,鬓边艳丽的春花,松散的衣襟,苍白的肩背,她已经凝住不动许久了,冷风拂动她耳边的浅发,忽然,她久久覆在胸口的手指节屈起,嵌入皮肉。
“怎么?你还要掏自己的心不成?”
耳边,万木春的声音幽幽响起。
阿姮一顿,轻抬眼睫:“我的……心?”
“虽有了个人样,内里却还是妖性不改,”那声音含笑,盘桓在阿姮的脑海,“你最好别那么做,血肉之躯若有损伤,可不是那么轻易能好的。”
那竟然,真的是心脏。
阿姮指节一瞬松懈,她垂眸,正如万木春所言,血肉之躯的皮肉是很脆弱的,她仅仅只是用了点力,指甲便已经划出几道鲜红血痕。
疼痛提醒着阿姮,这根本不是幻觉。
阿姮猛地起身,一下跑到床边将布娃娃从被子里拿出来,喊道:“小神仙!小神仙!”
她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说。
她想告诉他,血肉,骨骼,心脏填满了她这副原本空荡荡的壳子,她想问他为什么,人类,和那些由花鸟虫鱼飞禽走兽化成的妖怪都有来处,都有父母,他们有父母赐给他们血肉,心脏,壳子,但她为什么会有这些呢?
她想问他,她是不是……可以算作是一个人了。
但布娃娃并无任何反应,显然小神仙此时并不清醒,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踩踏老旧楼板的吱呀声,阿姮转过脸,槅门的窗纱上映出一簇越来越近的烛火。
那守夜人正打瞌睡,却被突如其来的大雨给吵醒,适逢楼上似乎有点什么动静,当下便抓起一盏烛火上楼,这客栈极小,楼上本没几间房,又没人住,他一间间推开,直到最后一间,他先扬手以烛火照了照屋内,只见一片淡淡雾气,可这屋中怎么会有这样的雾呢?
再看那窗,正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吱呀作响,外面的雨水被斜吹进来,地上一片潮湿水痕。
“哎呀我这个脑子真是,怎么又忘了关窗……”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连忙进去将那窗关上,确认关得严严实实了,这才扶灯出去,将房门合上,打着哈欠,下楼去了。
门窗紧闭的房内漆黑极了。
那层淡淡的雾气散去,床边显露出阿姮的身影。
阿姮抱着布娃娃,抬手抚摸鬓边焦簪,她连喊了几声万木春,却也没听到一点动静,这个破神物,又不搭理人了。
她满心纷乱,却无人分享,她将被子一掀,里面竹篾编成的篮子里正是她那些剪刀针线,还有那件勉强算缝好了的衣裳。
阿姮眼珠一转,对着布娃娃轻声喊:“小神仙。”
布娃娃自然是没有什么动静的。
阿姮语气轻快极了:“你不说话……那我就给你换衣裳了?”
她好像很礼貌的样子,但实际上话还没说完就动了手,摘下布娃娃身上的珠饰,法绳,飞快地扒掉那件脏衣裳,又连忙把自己的得意之作换上。
窗外风雨正盛,雷声轰隆。
阿姮抱着布娃娃躺在床上,潮湿的雨气逼出这逼仄的屋子里一股难闻的气味,雨不知从哪处缝隙钻了进来,在那张木桌上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这张床也很潮湿,单薄的粗布底下就是稻草,稍微一动就会发出响声,但此刻风雨在耳,阿姮却觉得此时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唯一放松的时候。
不知不觉,风雨渐隐,却不是停了,而是好像离她耳边越来越远,她的眼睛缓缓闭了起来,意识像风一样轻,在一片朦胧中缓缓拂动。
她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黑水村,看到那座神山在一片连绵的风雾中岿然不动,巍峨至极。
“神骨,神骨就在神山之中!阿姮,我们快走!”
身边,霖娘抓着她的手说道。
对,神骨。
阿姮想起来那座神山之中每一寸晶莹剔透的璧髓,都是小神仙的神骨,她转过脸,小神仙就站在她身旁,无尽的长风吹拂着他的衣袖,那片青灰暗淡的天光里,阿姮被霖娘牵着往前跑,她回过头,小神仙却还站在那里。
“小神仙!”
阿姮大声喊道。
他望向巍峨神山的目光缓缓落到她身上,阿姮朝他伸出手,融融烟雾中,他注视着她的那只手,始终伫立。
风雾更重,阿姮几乎快要看不清他的身影,她很着急,她想要摆脱霖娘的手,去牵他走,然而浓郁的风雾瞬息将一切都消融。
“小神仙……”
阿姮无意识地喃喃。
长夜无边,风雨无际,昏黑的屋中一片死寂,床榻之上的少女闭着双眼,皱着眉头,她枕边的布娃娃身上珠饰无风自动,清音凌乱。
道道金色裂纹不断闪烁,像禁锢的枷锁,像无法逾越的法则,布娃娃身上震颤的珠饰忽然凝出道道莹光,挂在襟前那串残缺的水青宝珠亦凝出光芒,流光溢彩,丝丝缕缕缠绕布娃娃,金色裂纹隐没的刹那,水青宝珠粒粒粉碎,崩散成烟。
金光消散,淡雾之中,布娃娃已然化成一个少年,他浓密的睫毛微动,一瞬睁眼,满室黑暗中,他猛然起身吐出血来。
程净竹一手撑在床沿,胸中翻涌的气血久久难定,他缓了很久,忽然听见身边传来那道声音,仿佛呢喃:“快走啊……”
程净竹转过脸,昏黑之中,少女侧身躺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被角,雷电映照窗上,淡薄的冷光照见她细而弯的眉,微微颤动的睫毛。
也照见她松散的衣襟,大片苍白细腻的皮肤,程净竹一瞬侧过脸去,迅速将自己身上的被子扔过去,听见一声模模糊糊的“小神仙”,程净竹缓缓转过脸,却见她根本没有清醒,也不知嘴里朦胧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听清,也无心听清。
他只是静默地望着她的脸。
“你明知强行抵抗反噬的后果。”
这样一道清越的女声忽然响起。
程净竹的目光落在少女发间的木簪上,那道声音问他:“你真的做好决定了?”
冷光明灭,程净竹颈间金色的裂纹时隐时现,终究归于宁静,他垂下眼帘,擦去唇边的血迹,神情冷静:“是。”
木簪在少女鬓边,春花寂寂无声。
夜雨无边,满室昏黑之中,程净竹看向自己身上这件衣衫,裁剪其实勉强算整齐,只是针脚十分的糟糕,时密时疏,一看便知做衣裳之人的心性,她耐心时,针脚自密,但耐心很快就会耗光,针脚便也稀稀疏疏,就如同她习字时那样,不耐烦就开始乱涂。
风雨初停,雷声隐隐,窗外映出淡薄的亮光,阿姮睁开眼,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了,天怎么就亮了。
发现布娃娃不在怀里,阿姮一下坐起身来,转过脸,目光陡然一凝,窗半开一扇,朦胧的晨雾伴随天光盈满窗棂,那个少年一身暗红衣袍,那并不是多好的布料,一点也比不上他从前穿的那些光泽莹润的料子,针脚疏疏密密,惨不忍睹,腰身却被那根银色的法绳收束得十分得宜,宽肩窄腰,反是他衬得这身衣裳没那么不堪了。
他银色的长发梳理成整齐的发髻,簪了根玉簪,手中握着茶碗,热烟浮动,他回过头来,看向床上呆愣愣的阿姮。
他将茶碗放到桌上,轻碰出一点声响。
那是很轻的声响,阿姮却像被刺了一下,眉心一动,她缓缓回神,看着他站起身,走过来,青蘅草的香味隐隐幽幽,随他而来。
阿姮仰起脸:“小神仙?”
“嗯?”
程净竹在床前站定。
岐山种种,历历在目,阿姮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那一日,碧瑛死了,蛛女死了,小山死了,惠山元君神威无边,他将她护在身下,被万千金刺穿身而过。
从那之后,他成了阿姮带在身边的布娃娃,阿姮再没见过他这样好端端的模样,再没有见过他这样一双眼睛。
“你没事了吗?”
阿姮望着他,不自禁地抓紧被角:“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是,都好了。”
青灰的光线里,程净竹注视着床上拥被而坐的阿姮,自岐山重伤之后,他人事不省,他并不知道阿姮带着他到底走了一段怎样的路,但他可以想象得到,那绝不轻松,没有了霖娘在身边,阿姮连头发也不会梳,也不知道她在哪里钻过,此时头发里还有好多细碎的草叶,身上的衣裙也不知在哪儿勾破了袖子,裙摆,看起来脏兮兮的,全身上下,也就只有她的这张脸还算干净。
程净竹想问她,问她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没有霖娘,没有积玉,只有一个不省人事,什么也做不了的他在身边,她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却见她那双没有做任何伪装的暗红眼眸忽然垂下去,浓而长的眼睫轻轻地动了一下,她抿起唇,出奇的沉默,手里不知紧紧捏着什么,温热湿润充盈她的眼眶,很快顺着眼睑滑下脸颊。
程净竹一怔:“阿姮……”
阿姮觉得鼻子很酸,眼睛很涩,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人类的眼泪,碧瑛死的时候,她早就尝过这种滋味,但她无法自控,看到他的一瞬间,好像胸中那颗一直一直死死压着她的巨石不复存在,但是她不快活,一点也不快活。
很多的人,很多的事,都让她很不快活。
她缓缓摊开手掌,里面躺着一枚玉章,由于她握得太紧,玉章上镌刻的名字短暂地烙印在她的掌心。
程净竹认得出,那正是小山给她的那一枚。
阿姮抬起脸,说:“小神仙,他死了。”
程净竹眼底浮出惊谔,此时,他又听见阿姮说:“清峨是天衣人,是清峨杀了他,清峨说要送我一个礼物,然后我就成了那个杀了他的人,霖娘和积玉为了拖住那个蛮不讲理的神仙臭老头,让我走,让我带着你回赤戎。”
“你曾经对我说过,我收下他的东西,亲口答应了他,那么他的性命,就是我的责任。”
阿姮红着眼眶,声音很轻地说:“小神仙,我的责任死了。”
很长一段时间,阿姮总是会想起自己狼狈逃跑的那个时候,在云端最后回望那个模糊的,小小的身影,尤其在午山上的那座九仪娘娘庙,在那尊神像之中,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知不到,她总会在冗长的黑暗,寂静之中想起小山。
那个平平无奇的人类小崽子,除了眼睛长的大了点,爱笑了点,脑子里的鬼点子多了点,比较会烤鱼,弹弓比较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阿姮总要想起他,总要想起他鲜血喷溅的脖颈,想起自己那个时候竟然还会觉得他的血是那么的芳香。
“如果,我不贪图他的小玉章,如果,我没有带他去岐山,他也不会死。”
阿姮如今终于明白,为什么霖娘和积玉他们都不愿意带上小山,因为他们重视他的生命,而她却根本不明白担负一个人的生命到底意味着什么,她轻视了那个小崽子的生命。
“我是说过你带上他,那么他的性命就成了你的责任,”程净竹在床边坐下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死便是你的错,江崟年纪虽小,心中的情义却有千钧重,就算你不答应他,他自己也一定会去岐山,我当初对你说的责任,在于你做出带上他的这个决定,因为这个决定,所以你才会有这样的责任,你践行了你对他的承诺,也勇敢地承担着所有的后果,若江崟在天有灵,他也不会希望你这样想。”
“阿姮,”
程净竹抬手,指腹轻触她湿润的脸颊,擦去泪意,“这根本不是你的错,谁种恶果,谁来报偿,我们有的是机会。”
谁种恶果,谁来报偿。
阿抬起眼帘,注视着面前这个少年,他似乎真的恢复了很多,修长的颈项再看不出任何金色裂纹,只是那张脸仍然苍白,没有多少血色,阿姮脑海中浮现出那少女清峨的模样,神情渐冷:“你说得对,我会让她亲自报偿的。”
程净竹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却忽然有了些动静,阿姮一下捂住他的嘴,她往槅门那边望了一眼,又转过脸来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眼睑还挂着泪,睫毛湿湿润润的,小声说:“我没有钱,是偷偷住在这里的,你小声点,不要被发现了。”
程净竹垂眸瞥了一眼她的手,没有动。
门外那人影停驻,敲响槅门,紧接着那人便冲里面喊道:“仙长,您要的热水已经备好了。”
程净竹抓住阿姮的手腕,挪开,对门外人道:“多谢。”
很显然,一夜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住已经变成明着住了,门外的人已经走了,阿姮望着程净竹:“你什么时候解开傀儡术的?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你睡着了。”
程净竹说道。
“……睡着?”
阿姮一愣,如果那样是睡着的话,那么那些模模糊糊的画面,便是……做梦吗?她揉了揉眼睛,坐在面前的少年似乎有要起身的举动,阿姮一下抓住他的手,他转过脸来的刹那,阿姮整个人扑过来,程净竹毫无防备,一下后仰倒在床上,夜里被阿姮踢到床边的枕头也因此而掉到了地上。
程净竹腰间法绳上的珠饰碰撞出凌乱的清音,此刻阿姮就趴在他身上,他半边脸被迫紧贴她的衣襟,她身上的温度竟然也不那么的冷。
昏昏暗暗的一片光影中,程净竹眨动睫毛,他听见阿姮说:“小神仙,你听啊。”
咫尺之间,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程净竹听到那一阵又一阵徐徐从她的胸腔中传出的声音。
“我有一颗心了,忽然就有了。”
阿姮说着,低下头看他:“它的声音是不是和你们人类的一样?你到底有没有听到?”
她叽叽喳喳的。
好一会儿,程净竹才说:“听到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怪,但阿姮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很快,他扣住她的肩,将她推远了些,阿姮低眼看他,那张骨相秀整的脸神情好似清淡,耳垂却莫名红得像要滴血。
“起来。”
程净竹说道。
“你一点都不觉得不奇怪吗?”
阿姮却一点也不听话,她根本不动,只是盯着他。
“我为何要觉得奇怪?”
程净竹与她相视:“情从心发,你既有情,又为何不能有心?”
清风如缕,阿姮鬓发散乱,几缕顺着耳廓往下轻轻拂过他的衣襟,她始终低垂眼眉,凝视着他的脸:“情吗?”
程净竹一下错开眼。
阿姮看了一眼他扣住她肩膀的那只手,她有很多的话急着想向他倾吐:“小神仙,我一个人从岐山逃到这里来,路上没有霖娘,没有人给我梳头,我自己又梳不好,索性就不梳了,可是头发太长了,有的时候被雷劈,劈得我头发都着火了,就差那么一点点……要不是我一头栽到水里,我可能就被烧秃了……”
阿姮趴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衣襟,声音不自觉带了点委屈:“天上一直打雷就算了,忽然有一天,我发现霖娘那副壳子残留的五感彻底消失了,其实尝不出滋味,闻不到味道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我的耳朵听不见,眼睛也看不见了,我甚至连触感都没有了,如果我从来不曾拥有过这些东西,我一定不会那么害怕……我躲在九仪的神像里,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躲了多少天,我每天都很害怕,害怕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把你偷走,怕我永远只能待在那个神像里面,不能把你带回赤戎。”
程净竹握着她肩膀的手指节一紧。
阿姮说得鼻子又有点酸,她忍了忍,想起岐山脚下害她一个人仓皇奔逃的那个老东西,又忽然变得恶狠狠:“酆水水伯那个蛮不讲理的臭老头,我迟早会拔掉他的胡子,烧光他的头发,打碎他的牙……”
阿姮还在想再给那臭老头施加点什么酷刑好,忽然,程净竹的手指轻轻拂开她鬓边的浅发,阿姮那副凶巴巴的样子顿住,一下抬头望向他。
他的那双眼睛幽深而宁静。
阿姮满腔的不忿好似忽然就在这样的一刻被动消解,窗外似乎又明亮了些,但雷电不消,光线总还是有点昏昧的,他苍白的指节轻微弯曲,停在她乱糟糟的鬓发,说:“要奖励吗?”
……什么?
阿姮一怔,半扇窗趁风摇晃,自窗外透落到室内来的淡白光影也轻轻拂过他的脸,少年神观如雪,很忽然的一瞬,落在她鬓发的手顷刻落在她的后颈,阿姮垂首的刹那,他抬起脸,冰凉的,柔软的触感落到阿姮唇上的刹那,她惊愕地睁大眼睛。
他滚烫的气息近在咫尺,混合着一点青蘅草的隐秘香味,又很快退开了。
一层粗布底下,稻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阿姮缓缓对上他的那双眼睛,嘴角微微扬起:“我可以要两个吗?”
春风料峭,风中似乎都是草木的清香,阿姮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目光却忽然凝在他的眉心,她唇边的笑意一滞,从前他眉心的那道戒痕何其鲜艳,如今却只剩下这样一道极细的血线,轻微到根本不起眼,令她都险些忘了这回事。
“算了我……”
阿姮立即反悔,话却还没有说完,仍落在她后颈的那只手手却在此时骤然迫使她垂首,程净竹眉眼未动,却根本毫不犹疑,仿佛那根本不是她的所求,而是他心中所欲,他的拥抱困住她,亲吻随之而来。
阿姮觉得他的气息很烫,身上的温度也变得很烫,他的手掌轻易地掌控她的颈项,他的手臂有力地环住她的腰身,青蘅草的芳香密密匝匝地簇拥着她,在他的怀抱,在唇齿之间。
阿姮有点神摇意夺。
但是他身上的药香又刺激着她清醒,阿姮猛然挣开他,床边的帐子轻轻颤动,程净竹的后脑抵上裸露的稻草。
阿姮盯着他,他亦盯着阿姮。
那样一张苍白秀整的脸,如今唯一的血色只在他的唇。
阿姮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快速地跳动,她呼吸着,脑子里都是积玉的话。
戒痕是他的命。
动情是他的死劫。
可是……阿姮望着他眉心那一点细微的血线,岐山之上,他将她护在身下,千万金芒穿透他的后背,那时,他的血滴落在她脸上。
那是他戒痕中淌出的血。
如果那时,他的戒痕便是因动情而裂,如果,如果从前的每一次,他的戒痕也都是因此而裂,那么……
阿姮忽然俯身,凑近他,凑得很近,彼此急促的呼吸交织,她渴望从他的眉,他的眼看穿他的一切,可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总是那样深邃不可测。
“小神仙。”
阿姮决定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程净竹与她目光相触,风吹起床边的帐子,他的脸在这一瞬陷入浓暗的阴影,阿姮像偷得喘息之机,一下转过脸,不敢再看他那双剔透的眼睛,她忽然开始恶声恶气地威胁:
“你最好不要喜欢我,我们妖怪都是很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