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
下过整夜的暴雨, 山间到处都是湿润的雾气,天雷如网,笼盖云海,使得天色昏昏, 一片青灰, 素衣少女赤足而立, 她头上笼了一层淡青色的纱,那轻纱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稍稍侧过脸, 山风吹拂, 一团紫光凭空乍现。
少女轻轻抬手, 紫光一霎像被风吹开, 露出来那东西浑圆如珠,赤金丝层层缠绕转动, 其中紫目像是被少女手背幽绿如珀的那层东西所散发的冷光所慑, 紫目眨动数下,泛出缕缕血光, 随后, 汹涌的黑气不断从紫目中钻出, 几乎要撑裂那眼睑, 血气更加明晰, 黑气随风渗入少女胸口,她抬手抚摸,那里并无任何心脏跳动的声音, 只有冰冷的机窍转动的声音。
紫目爆裂,散发浓烟,很快化出一个人的身形, 那人胸前一个血洞,血液几乎濡湿了他整片衣襟,他浑身不住地抽搐,双目被血红的眼翳完全覆盖,枯瘦的五官因剧痛而狰狞,喉咙充盈着血腥,他颤抖着手勉强往胸口摸去,摸到那个血洞里,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被碾烂的血肉,他抖着嘴唇:“还我……心脏,我的心脏……”
“心脏?”少女听到他微不可闻的哀求,稍稍侧过脸,那只赤金球还在她苍白的掌心,却已燃尽其芯,不再转动:“你这种身体里流着凡人一半血脉的脏东西果真与凡人一样低贱愚蠢,这紫目神窍是天衣神族的血脉赐给你的无上荣耀,它可比凡人胸口里的那一团烂肉好得多,可惜,你这样的脏东西,根本不配继承我天衣神窍。”
少女收拢掌心,赤金球应声爆裂,那人身躯猛烈一震,躺在那片衰草湿泥中,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生息全无。
黑衣男人立在她身侧,不声不响。
少女感受着胸中那一股才从神窍中吸取来的东西,她不甚满意:“那绿衣女真是没用,我还以为她有多少怨,多少恨,多少滔天的戾气,我将火种的力量化至这贱种的神窍之中,又将神窍赐给她,可她还给我的,只有这么一点恶念。”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少女百思难解,双指在胸口点了几下,那一股盘旋在她胸腔的气流刹那涌入她的神窍,正是此时,她的胸腔骤然被充盈,撑大,甚至撕扯,少女脸色一变,猛然吐出血来,身躯立即不□□黑衣男人立即扶住她:“圣女……”
少女的七窍很快都溢出血来,更衬她还算稚嫩的面庞惨白如纸,此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圣女,我早说过,火种不适合待在您的身体里,就算你继承了天衣神族的所有神通,您这副身躯也依旧无法承受它们,我们明明有更好的容器不是吗?她之前就在松南岭,在陆府,您为何不将她带回来?”
少女抬起脸,她手背那片与皮肤血肉粘连生长的碧绿玉片微微泛光:“大长老是在质问我?”
那是个老者,坐在一把轮椅上,头发花白而卷曲,抬起松弛的眼皮,眼眶里竟然空空荡荡,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连他身后跟着的数名侍从也没有一点声响。
“圣女,天衣神族被困赤戎多年,昔日荣光不复,这全拜那九仪所赐,想当年,那九仪不过只是个潜入神都偷药的人奴,可正是这人奴颠覆了我天衣神族的根基,窃取了我神族的天下,您的父亲,我天衣神族的王本对当年的圣子寄予厚望,可圣子却受九仪蛊惑,溺于情爱,背叛天衣!我受神王所托,掩藏身份苟且人间,好不容易找到您的神躯,让您继承神王的神通死而复生……而今,光复天衣的重任全在您的肩上,您可千万不要让神王失望。”
大长老说道。
“我自然不会像我那大哥哥。”
少女缓缓擦去唇边的血迹:“任何想要用他们所谓的情来影响我的凡人都该死。”
就像……小山一样。
大长老点点头,说道:“圣女,把那东西带回来吧,她才是神王赐给我们的最好的容器,除她以外,没有人可以容纳全部的火种,可以说,她便是我们的希望。”
少女闻言,声音泛冷:“她?不过一团气而已,大长老竟真的寄希望于她?”
“她是您的父亲精心制造的容器,我不是寄希望于她,而是相信您的父亲,我们的神王,”大长老紧闭的眼皮遮住其中的空洞,看起来便如寻常老者一般,慈蔼,沉稳,“您是我天衣圣女,是神王唯一的血脉,本不必事事亲为,如今惠山元君和那蛇妖身上的两枚火种都被您强行封在您的神窍之中,若再不召回那样东西来,让她来做该做的事,您迟早会承受不住火中中纷杂的炁,甚至会爆体而亡。”
“圣女,神王赐火种降世,光复大业便已成了一半,剩下一半,只要我们这些人将火种和容器控制在手里,让火种吸纳怨戾,恶意,让容器释放她应该释放的能力,一切就都成了……如今,我们正该夺取那少年人身上余下两枚火种,还有那东西……她早该回到我们手里。”
“大长老急什么?”
少女的神情更冷:“火种需要吸纳这世上无尽的怨戾,恶意,难道那东西就不需要了吗?当日赤戎出现破口,降世的岂止火种,还有父王的神谕,那东西也是要经历世情的,她天性嗜血,怨恨,嫉妒,凶恶才是她真正的骨与肉,她成不了人,永远只能做我们的东西。”
“至于大长老您说的那个少年人……”
少女语气带了点轻微的嘲讽:“您还不知道吧?他可不是上清紫霄宫药王殿弟子那么简单。”
“圣女何意?”
大长老眉心一跳。
“惠山元君神殒那日,我藏身暗处取走那蛇妖身上的火种之际,却听天帝称他‘吾儿’,大长老,你说,那少年人该是什么身份?”
少女缓缓说道。
大长老藏身于世多年,天上地下他能探听清楚的,便没有他不知道的,几乎是圣女话音方落,他便立即反应过来,一把握住扶手:“瑞兽白泽。”
凡人飞升而成的所谓神仙成其大道,便断绝了凡人之时的一切,包括他们的血肉之躯,从此不在他们凡人的轮回之间,自然也不需要延续血脉,所以那些神仙是不会有子嗣的,天帝自然也不会有,但他却有一个义子。
那是昆仑山玉姬夫人留下的唯一血脉。
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瑞兽白泽。
“难怪他可以进入赤戎,难怪……他可以把我们的容器带出来,传闻之中,昆仑山除了孕出育九眼泉之外,还化出一位玉姬夫人,昆仑玉姬受阳火照耀,孕育出不同天脉,其中白泽最幼,我天衣神族覆灭之后他才出世,他生来便是祥瑞象征,这世间所有的炁都随他意动,他的祷祝绝无失算,可谓言出法随。”
大长老拧起眉头,有些费解:“若他真是白泽,那他为何明知那东西是个妖身,还要将她带出赤戎……”
“谁知道呢?”少女的声音很轻,“岐山上那帮蠢僧道纠缠那酆水水伯的时候,倒是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记得大长老你说,千百年前父王他们本有机会冲破九仪的封印,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没有踏出赤戎便再度被镇压了,我想,镇压父王的,不是别人,应该正是这位白泽殿下,否则,他的神骨又怎会落在赤戎呢?”
她就是在岐山脚下多看了会儿热闹,才一时丢了阿姮的踪迹。
“没有神骨,白泽就活不成,所以,那东西带着他跑了这一路,不为别的,应该正是为了回到赤戎。”
少女轻轻抬首,循着大长老的方向:“所以你何必着急呢?反正我们的目的不也是回到赤戎么?抓不抓她回来,并不重要,倒是白泽身上的火种,我必须先得拿回来,否则,我苦心设计惠山元君神殒,用天衣混血的神窍去喂养各路妖邪,搅乱人间而催生出来的这些怨戾之气,岂不白白浪费了……”
雷电形成的天网细密如织,始终笼罩整片天幕,人间已久不见炽盛阳火,也因此,天气似乎更冷了。
阿姮时隔多日第一回沐浴,浴桶里的热气还在不断的升腾,隔着轻纱屏风,桌上铜镜映出阿姮朦胧的身躯,长发湿润极了,水珠缀在发尾滴滴答答,她冷白的手指轻轻抚过桌上叠放整齐的衫裙,她将那衫裙拿起来,鲜红的轻薄布料,并不是这个季节的衣装,也不知是谁家压箱底的新衣,还没有穿过便被小神仙买了来给她穿,上面甚至还有熏香的味道。
在这样偏僻的小地方,这样鲜亮的颜色本就少见,如此光滑的布料就更难得,阿姮买来给布娃娃做衣服的那块布就已经是最好的了,却根本比不过这衣料。
阿姮也不知道人类是怎么做到的,上面还有那么漂亮的连珠暗纹,袖边和衣襟都绣有金蓝两色的水波纹,亮晶晶的。
阿姮换上衫裙,又连忙穿上那双崭新的红色绣鞋,鞋子上绣着水蓝色的波纹,点缀珍珠,阿姮歪着脑袋欣赏了好一会儿,喜欢极了。
敲门声忽然响起。
阿姮回头,透过屏风,她隐约看到窗纱上映出一道颀长的影子,她立即兴冲冲地走过去打开门,少年侧立门外,闻声转过脸来,对上她那张洗得干干净净,眉眼甚至还有些湿润的脸。
阿姮也在看他。
他穿了一件黑色圆领罗袍,看起来也是簇新的,他身形颀长,肩背宽阔,宽袍广袖在身却不显分毫松垮,银尾法绳收束出他窄紧的腰身,那些被阿姮一路上编织成长长数绺的珠饰自法绳垂落,与银饰轻轻相撞,清音隐约。
阿姮唇边笑意隐去,这身漂亮新衣带给她的好心情忽然就没了,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的衣衫,幽幽道:“你这件新衣……真是好看。”
程净竹闻言,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衣着,再对上阿姮的目光,他语气清淡:“是吗?镇上一位老员外随手找给我的。”
“老员外?什么老员外?他怎么平白给你新衣穿?”阿姮望着他的眼睛,“这镇子又小又破,如此穷酸之地,竟还有那样大方的老头儿赠人绫罗穿?”
“再小的地方也总有那么几个豪绅,”
程净竹说道,“那老员外自然不可能平白赠我,我用了一粒药王殿的养神丹与他交换。”
“哦……”
阿姮点点头,哼了声,意味不明:“你药王殿的灵丹妙药去换一件新衣……这桩生意你亏得多,他赚得大。”
她的语气实在有些怪怪的,程净竹与她相视片刻:“你情我愿,便无论盈亏。”
说着,程净竹绕过她往屋中去,阿姮一下转身盯住他的背影,什么你情我愿,什么不论盈亏……他果然喜欢那老头给的新衣,果然嫌弃她做的衣裳!
阿姮越想越气,瞪着他的后背,却见他走到屏风旁站定,手指三两下解下腰间的法绳,珠饰与银饰相互碰撞,发出道道悦耳的清音。
紧接着,他又去解领口的珠扣。
阿姮咬牙切齿的表情一顿:“你脱衣服做什么……”
此时,程净竹脱下来那身衣裳,随手搭在屏风上,他转过身来,看向愣在门口的阿姮,说道:“你的好恶一向分明,绣鞋衫裙都要漂亮,否则你绝对不穿,你也知道这地方很小,本不是什么富贵乡,我能用一粒养神丹换来那老员外女儿珍藏的东西,本不算亏,但我没想到……”
程净竹顿了一下,瞥向屏风上的那件衣袍,语气平淡:“比起那老员外女儿的珍宝,你似乎更喜欢这个。”
他缓缓看向她:“既然如此,送你好了。”
阿姮依旧站在门边,她一双暗红的眼睛轻轻地眨了眨,望着他身上那件暗红衣袍,那浓郁的颜色更衬得他修长的颈项冷白若玉,阿姮原本对自己做的这件衣裳是很满意的,她自认为比从前那个破布荷包好太多了,可是此刻,窗外冷风吹来,他扬起的衣袖在一片淡白光线中看起来针脚是那么的稀疏,仔细看还有一处没缝好的破口,甚至还有乱乱的线头缠成一团,阿姮明明记得自己把线收得很好啊,那一团东西是哪里来的……
阿姮想也想不起来。
但是,他并没有丢掉这件错漏百出的衣裳。
阿姮胸中的气是顺了那么点,此时,又听他道:“还喜欢我的衣服吗?”
再度对上他那双透澈的眼睛,他的神情明明那样沉静,阿姮却一下躲开,绷起脸:“不喜欢!”
那么宽大,那么长,还是那么沉闷的黑色,只有他那样的身高,那样的肩宽才足以驾驭,再说了,臭男人的衣裳样式都那么无趣,她才不要穿。
“那就过来。”
程净竹轻抬手指,房门“砰”的一下合拢。
阿姮盯着他片刻,还是挪了过去,她盯着他袖口掉出来的线头,又忍不住想昨夜到底什么步骤出了错,正迷迷糊糊,程净竹让她坐下,她便坐下了,谁知他竟然拿来一个巾子给她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
桌上有一面铜镜,阿姮忍不住盯着镜子里的程净竹。
由于身高差距,他此时微微俯身,阿姮这样的角度,只能从镜中看到他的颈项,淡白的光线中,他的喉结十分明显,阿姮其实不太明白人类,尤其是男人为什么喉咙一定要突出这样一部分,它看起来毫无意义,但是,又莫名吸引她的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阿姮的错觉,她总觉得他的皮肤似乎比从前更加苍白了,简直和她过去没有壳子的时候差不太多,可能阿姮做衣服的时候就没太找准系带应该缝制在什么地方,所以他稍稍倾身,衣襟就变得有些松散,昏昧的一片阴影中,那种冷冽的苍白自胸膛往下隐约勾勒着腰腹每一寸肌肉纹理,晦暗不明。
他一贯衣着整齐,神貌端严,再多宝饰加身,也绝不庸俗一分,反而更衬其法相洁净,而此刻他却衣着凌乱,修长的指节捻起她一缕缠成一团的乱发。
阿姮的头发很久没有梳理,加上受过雷劫,她有些头发缠绕成了死结,根本梳理不开,程净竹拿了把剪刀,将打结的头发剪掉。
他抬起眼,看向铜镜,镜中的阿姮一下垂眸盯着鞋面的珍珠看,感受到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鬓边,勾开她的发丝,阿姮僵着后颈,忽然说:“小神仙。”
“嗯?”
程净竹又剪下一缕打结的发。
他那样认真的神情,一点也不像在给她处理乱发,窗纱上的光影淡淡,映照他神清骨秀的面庞。
阿姮忍不住偷偷地在镜子里看他,又飞快挪开视线:“我是不是还没有跟你讲过绿衣女的事?我才到松南岭的时候就遇见她了,就在那午山上,要不是躲到九仪庙里,我可能就被她发现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在这松南岭作恶,其实就是为了等一个人。”
“你怎么不问我等什么人?”
阿姮没听见他什么声响,有点不高兴地转过脸。
程净竹垂眸,手指捏住她的脸让她转过去,在镜中看她,轻描淡写:“什么人?”
他的手只是短暂地捏了捏她的脸,阿姮却觉得下颌那块皮肤温度变得很不一样,她依旧回避镜中他的目光,继续说道:“在松南岭的饮香驿有个陆家,那陆家老爷有个儿子叫陆淮,他儿时就上了赤霞山,你知不知道赤霞山啊?听说是座道士山……”
阿姮将绿衣女与那陆淮之间的前生今世原原本本地讲了个遍,可谓手舞足蹈,生动非常,程净竹好似漫不经心地听着,将她打结的发梳理完全。
“你说那个赤金球有火种的味道?”
他似乎对绿衣女与陆淮本身没有任何兴趣,只在听到绿衣女手持的那个怪异的法器才出声。
“是火种的味道,但那东西怎么看也容纳不了火种。”
阿姮说道。
“那是天衣人的本命法器,称紫目神窍。”
程净竹口吻笃定。
阿姮闻言,一下回头看向他:“紫目神窍?”
程净竹轻轻颔首:“天衣人与凡人本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血肉之躯,一样的血肉心脏,但他们却炼化出一种法器,借由此法器取代血肉心脏,从此不死不灭。
但并不是所有的天衣人都能继承紫目神窍,天衣混血多数都与凡人的寿命一般无二,除非自己炼化本命法器替代心脏,正如那薄舟,他生来没有紫目神窍,心脏又残缺,只能自己炼化一样法器与它共生,但任何法器都比不上血统纯正的天衣神族炼化的紫目神窍,所以,有些天衣混血的父母会在自己的孩子出生之时,生生挖出自己的紫目神窍渡给他,用自己的性命换孩子永生。”
阿姮听他这么说,倒是想起来,那薄舟的本命法器,似乎只是一把匕首而已,没有父母挖出紫目神窍给他,他只能借由一把匕首苟延残喘。
“惠山元君和碧瑛身上的火种落到了清峨的手里,而清峨利用火种赐给这些妖孽强大的力量四处作乱。”
程净竹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她的化身藏在那紫目神窍之中,是为了夺我身上剩余的两枚火种。”
“岂止是火种。”
阿姮的脸色一下变得很臭:“她要连你也夺走,我应该砍断她那双伸过来的手,让她的手,跟她的眼睛一样残废,迟早有一天,我会那么做的。”
铜镜里映出她暗红的,妖异的双目。
“但我们现在,”
阿姮转过身来,“必须要趁着孟婆和阎王清理掉她所有耳目的这个时候赶紧跑,回到赤戎,取回你的神骨。”
程净竹不动声色。
阿姮有点焦躁,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小神仙,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他说。
阿姮仔细凝视着他眉心那道细细的血线,心中的焦躁挥散不去,她想了想,站起来问:“小神仙,绿衣女是不是很坏?”
程净竹不言,剔透清冷的眸子注视着她。
“她是妖邪,我也是,我和她一样坏。”
阿姮说道。
“你和她不一样。”
程净竹终于开口。
阿姮却一步,两步逼近,昏昧的光影中,她暗红的双眸,苍白的面容是那么艳丽,衣襟,袖口的暗纹闪闪发光,她鲜红的绣鞋鞋尖抵住他脚尖,近在咫尺的距离,呼吸很轻,她眼睫微垂,目光不自禁落在他淡色的唇,他的唇形真的很漂亮,哪怕没有多少血色:“有什么不一样呢?她是雀妖,天生有一副血肉身躯,我也是妖,即便如今得了一副血肉壳子,这颗血肉心,也仍是一颗妖心……我和她一样,会记仇,会为了复仇而纠缠一个人十年,百年,我不一定明白什么是喜欢,但却一定会记得什么是恨,我说了……我们妖怪是很可怕的,所以你……”
阿姮说着抬起眼帘,目光触及他的双眼,声音却莫名戛然而止,她……要说什么来着?阿姮反应了一会儿,哦,她要警告他,千万,一定,不要喜欢她。
“你们不一样。”
程净竹的口吻很平淡,那双眼也并不柔情,他惯常如此的冷,神情总像银山白雪,窗纱外透进来的光影照着一片浮动的尘埃,他的气息是那么近在咫尺,青蘅草的味道那么芳香,一时令阿姮有种自己逼近他的这两步更像是她自投罗网的错觉。
“会记仇,并不是一件坏事。”
程净竹的声音再度落来:“记得仇恨,便知道谁伤害你,你便要谁来报偿,如此便不会吃亏受苦,何况你并不只会记仇,人如何待你,你如何待人,这便是你与她最大的不同,你亦从来都不可怕。”
阿姮一下往后退了好几步,盯着他,好一会儿才憋出来一句:“你……不要以为你夸我我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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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姮不知道自己的脸颊浮出淡淡血色,红扑扑的,她的手撑在身后的桌角上,下定决定,扬起下颌,说道:“从今日起,我们两个必须要保持距离。”
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显然很认真。
再这样下去,他万一……万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特别特别喜欢她了,戒痕忽然就裂了该怎么办?
程净竹站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影子斜斜拂过她鲜红的裙摆,他神情平静:“你想保持多远的距离?”
“就现在这样……”
阿姮望着他那双漂亮沉静的眼睛,又忽然绕到桌后,直到后背抵上墙面,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差不多横跨一间屋子了,阿姮这才点点头:
“还是这样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