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6:
大清早的, 客栈里依旧冷冷清清,掌柜挨着门框打哈欠,斜着眼往外瞅了瞅乌云密布的天色,今日怕也没机会见到太阳的真容了。
“当家的!”
身宽体胖的妇人手里挎着个菜篮子匆匆跑来, 快到跟前掌柜才发现她篮子里是一堆朱砂黄符, 掌柜眉心一拢:“你不是买菜去了么?菜呢?”
“还菜什么菜啊, ”妇人凑近给他看篮子里的黄符,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听人说, 昨儿夜里土地爷显灵了!”
“什么?”
掌柜一脸惊疑。
“真的!何老三你知道吧?就那个赌钱把房子地契全赌输了的那个何老三, 这阵子他都在土地庙里睡觉。”
“他说的?别是他瞎吹吧?”
掌柜是听过何老三那烂赌鬼的恶名的。
“他那样子看着可不像瞎吹, 听说午山上有一座娘娘庙也显灵过, 要不是娘娘显灵,咱们这儿的雨还下不够呢!”
阿姮出了房门, 凭敏锐的耳力正好听见那妇人的声音, 她走到楼梯口,又听到底下那妇人继续说道:“何老三说说他昨晚上梦见个神仙, 那神仙自称是咱松南岭的土地, 神仙嫌他那摇骰子的手脏, 说要砍了他的手, 又说他的脚也不干净, 踩脏了土地庙的地砖,说还要砍了他的脚,那何老三吓得哭爹喊娘的, 连忙求饶,土地这才肯给他机会,嘱咐他醒来自断一指, 以表其痛改前非之心,还让他一定要按照顺序分发黄符,若有一处错漏,若他敢动什么歪心思,就立即要将他拖入阎王爷的十八层地狱里斫臂剜膝!他一醒过来,就看到堆成小山似的黄符,顿时不敢怠慢,连自己手指头都狠心割下来一个,现在到处发黄符,我正好领到了咱们的!”
斫臂剜膝。
十八层地狱。
阿姮心中不禁可惜,阴司原来还有这样的地方,她只是很匆匆地去了一回,也没机会将那整个阴司逛个完全。
阿姮下楼的步履很轻,但年久失修的木楼梯还是发出了“吱呀”的声响,妇人说话声止了,夫妻两个回头一望,见红衣少女缓步下楼,因天色不够明亮,所以柜台处还点着几根蜡烛,少女从那片烛火畔走过,几片明亮的光影如水面粼波先后短暂投落她细而弯的眉,漆黑而发亮的眼,可谓光艳照人。
夫妻俩皆被这少女的容色一惊,随后,妇人露出疑惑之色:“姑娘,你是……”
“我?”
阿姮挑了张看起来不那么脏的桌子,坐了下去:“我是个住店的。”
妇人回头,看向丈夫。
“我昨晚临睡前也没见到有什么人来投宿……”掌柜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怕是后半夜的事。”
跑堂忙着补觉,正在后院打鼾,掌柜也懒得去问他。
“拿吃的来。”
阿姮说着,看向左边桌子上摆着个碗,那似乎是掌柜随手搁在那儿的,虽然已经空了,但仍能看出上面黏黏糊糊裹着细碎菜叶。
阿姮皱起眉,转过脸,强调:“要好吃的。”
掌柜不知为什么,这姑娘说话明明轻声细语的,但他被她盯着,后脑勺都出冷汗了,感觉如果他要是敢给她端上来他早上自己一锅乱炖的蔬菜糊糊……她可能会掀桌子摔碗。
掌柜硬着头皮问道:“姑娘想吃些什么?”
“烧鹅。”
阿姮其实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她不知道除了烧鹅还有什么菜好吃,“你们喜欢吃什么?”
夫妇二人面面相觑,掌柜老实道:“蔬菜糊糊。”
妇人道:“白面馒头。”
“那烧鹅呢?”
阿姮皱眉:“你们为什么不喜欢烧鹅?”
“……”
“……”
夫妻俩实在说不出话来。
那是不喜欢吗?
那是没几个时候能吃得上啊!
“之前闹妖怪,我们养在后院里的鸡鸭鹅跟疯了似的满街乱跑,到现在还一只都没找回来呢。”
妇人说着,眉头染上愁绪。
这客栈本来就又小又破,妇人出去买菜也没买着,阿姮听着妇人小心翼翼地问她要不要吃蔬菜糊糊,阿姮想了想,还是决定试试。
“我这就去盛一碗来给姑娘!”
妇人说着,又喊那掌柜:“当家的,赶紧将篮子里的符贴了,听何老三说,这符要前门三道,后门九道,还有楼上楼下,凡是门窗都要各贴一道,记住了没有!”
掌柜连应几声,这便去拿起来那只菜篮子,阿姮在桌边不动,余光却扫过那篮子一眼,那掌柜捏起来一张符纸,上面朱砂鲜红,却散发耀耀金光,刺得她双目一花,阿姮闭了一下眼睛。
不好。
那符纸果然是神仙之物。
而且,对她有作用。
掌柜一双肉眼却看不出那黄符有什么稀奇的,他正要一巴掌拍到门上,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喂。”
掌柜一下转过脸,那少女坐在桌边,一双眸子漆黑明亮:“你最好不要现在贴。”
掌柜看了看符纸,又看了看她:“为啥?”
“因为我要吃蔬菜糊糊。”
阿姮说道。
“……?”
不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掌柜实在是很疑惑了:“你吃你的,我贴我的啊。”
阿姮看他转过去要继续贴符,目光落到那篮子中,没有贴上门窗的符咒等同于没有启封,她指尖燃起一簇红云烈焰,想连篮子烧个干净,干脆把这间又小又破的客栈一块烧了才好,却听那掌柜口中念念有词:“请土地爷保佑,保佑我全家平安,保佑我幼子成人,保佑我这间客栈客似云来,财源滚滚,哦还有还有,希望不要再闹妖怪了……原先碧澄澄的天多好看啊,怎么就成了这样……”
他拿着那符咒像说不尽似的,嘟囔了一大堆。
阿姮莫名望了一眼外面的天。
乌云密布,雷电交加。
她指尖的火焰忽然灭了,坐在那片阴影里没有动,此时楼上忽有清音微动,阿姮抬头看到程净竹站在楼梯口,而他的目光却越过她,盯住那唠叨完了终于要贴上第一张符的掌柜:“可否容我看一眼你手上的黄符?”
掌柜回头,见楼上立着个少年,发若银灰,神清骨秀,根本不似此中凡人,掌柜愣了,这……难道也是后半夜上门的生意?
他睡得早真是什么都错过了。
“啊……不知您是……”
掌柜看他不像寻常人,便问起来。
“上清紫霄宫药王殿弟子。”
程净竹踏着老旧的楼板,走下来。
掌柜只见他腰间那根银尾法绳亮得出奇,缀下的珠饰漂亮至极,也是离得近了,掌柜才发现他眉心似乎隐有一道十分纤细的血线。
“原来是一位仙长!”
掌柜就算这辈子没去过东炎国,也早早听过上清紫霄宫的威名,他立即变得十分恭谨起来,忙将黄符递给程净竹。
程净竹道了声谢,接过黄符看了看,又将篮子里的其它黄符也一一查看,掌柜见此,不由惴惴:“仙长,您看这符箓有用吗?”
“这的确是驱妖除魔的符箓。”
程净竹说道。
掌柜松了口气,心说那何老三还真没骗人,这时,那妇人终于端着碗出来了,她小心翼翼放到阿姮面前:“姑娘,实在对不住,我不晓得店里有客人,今天光顾着拿黄符,没买菜……这蔬菜糊糊是我们当家的做的,可能味道是粗了些,但是粗茶淡饭也有粗茶淡饭的香味儿嘛……”
妇人明显比掌柜能说会道,还一副笑脸。
阿姮沉默地盯着面前这一碗蔬菜糊糊,看起来绿油油的,黏糊糊的,她拿起勺子,在妇人殷切的目光中抿了一口。
“怎么样?”
妇人问道。
阿姮面无表情地放下勺子:“我果然不喜欢吃草。”
“……啊?”
妇人愣住了。
“不是,这是蔬菜!蔬菜!”掌柜急了,“哪里是草呢!”
蔬菜不就是草。
阿姮搞不懂人类。
“还吃吗?”
程净竹看她一眼。
阿姮才不吃呢,她都后悔等这么一会儿了,她起身走到门边,顿了一下,对上掌柜不服气的目光:“现在你可以贴了。”
阿姮走出门去,程净竹将两粒碎银放到桌上:“告辞。”
外面风有些大,街上只有零星摊贩,阿姮见程净竹跟了上来,便问道:“那些符箓真那么有用?”
“你不是感受到了吗?”
程净竹说。
也是,阿姮是妖邪,正是那符咒应该克制除灭的目标,她看到那耀目金光,便知道它的不凡。
“这么好的东西,这松南岭的土地还真舍得送给这些凡人。”
阿姮说道。
程净竹却道:“你以为那些符箓是怎么来的?”
阿姮闻言,停步看向他。
冷风吹过程净竹的衣摆,腰侧珠饰一阵凌乱地响,他亦站定:“土地是地仙,受凡间清浊两气相互交织的影响,再加上不得私离守地去寻找福地洞天的天规,他们身上的精纯清气本就不足,所以土地每隔百年便要轮换一回,让精纯清气不足的神仙回上界述职,另作他用。精纯清气是神的根本,而你方才见到的那些符箓,全部是这松南岭的土地以自身精纯清气为代价而成,我看过篮子里的符箓,上面皆有八卦卦符,客栈位于镇北,掌柜夫妇分到的是卦符为坎的符箓,属水,其他方位的人所分到的符箓应该都对应着各自方位上的八卦五行,土地是在造一个符箓法阵,所有人只要贴对方位,就能铸起一个妖邪不侵的阵法,将整个松南岭保护其中。”
“那他怎么早不弄这阵法?”
阿姮问道。
“每一张符箓都需要他亲自去画,可这松南岭又有多少人。”
程净竹说。
原来是日夜赶工才画成啊,阿姮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那如果他的精纯清气耗光了呢?”
“神殒。”
阿姮一顿,又问:“那,如果他正好做土地快百年,可以去天上玩儿了,那他岂不是亏很大。”
程净竹踏着湿润的水气往前,声音不疾不徐:“受人香火一日,便为人一日,这是神的责任。”
阿姮又听到“责任”两个字。
她说道:“那我方才要是把那一篮子符箓都烧了,这土地的苦心岂不全都白费?”
这符箓要成阵法,便一环都不能出差错。
“那你为什么没有?”
程净竹问道。
谁知道呢?阿姮仰起脸,看到那片黑沉沉的浓云,时时闪烁的雷电:“可能是因为,我也不喜欢现在这片天吧。”
碧澄澄的天,的确更好看。
她没听到程净竹的声音,一下转过脸,却见他正看着她,阿姮的目光触及他眉心的血线,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立下的规矩,顿时和他拉开一段长长的距离:“你走前面!”
她看起来有点凶巴巴的。
程净竹清润的眼中似乎有些无奈,但他什么都没说,依言绕过她往前面走去:“如今不能御风,我们得快些走了。”
阿姮也知道得快些啊。
她提议还是御风算了,两条腿走路真的很累,不就是被雷劈么?她都被劈习惯了,但小神仙说她现在这副壳子会被劈坏。
好烦,有了个像人类一样的壳子也没那么好,怕磕怕碰的。
离开镇子不远,阿姮见到个石雕的土地神像,就在小小的一个石头神龛里,挨着一颗参天大树,虽不是正经的土地庙,但看地上新鲜的果子,也知道这尊神像也是常有人供奉的,阿姮随手顺了个果子咬了两口,竟然十分清甜,她瞥了那神像一眼,记起来霖娘祖父的神像似乎也是这么个慈眉善目小老头的样子,阿姮怀疑是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土地神像都长一个老头样。
阿姮想了想,把从峣雨送给她的凤钗上拆下来的所有零碎珠石全都扔到果盘里,这些珠子太小,她之前没给小神仙用上。
但这几样东西再小,也是有精纯清气的。
“买你几个果子吃。”
阿姮将果子全拿了,转头就走。
前面程净竹早已停了下来,在那片冷雾中,他那副面容似乎更加苍白,阿姮嘴里咬着半个果子,怀里抱了几个,手指一勾,风雾便自然地托着一颗果子到他手里。
程净竹看向手中那颗青色的野果,她已经能够简单地控制流动的炁了。
阿姮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着颗果子发什么呆,正要说话,却见他从衣襟里扯出来个什么,她还没看清,那东西便被他抛出,化出一道金光,转瞬凝聚在阿姮颈间。
阿姮低头一看,那是一颗幽蓝的宝珠。
泥妖凭借它才能聚污泥为骨肉,修成妖身。
这件好宝贝被她一直随身放着,直到程净竹受重伤,她路上把能用的珠石都给了布娃娃,也包括这样东西。
它原本是很大一颗,阿姮把它变小,用一根细线穿着戴在他身上,渐渐也就忘记它的存在了。
阿姮手指触碰到那细绳,她一下便察觉到上面被施了咒术,所以它看起来虽纤细,却是怎样都不会断的。
“你这是做什么?”
阿姮看向他。
“防止你再将它丢给旁人。”
“给你也不行?”
“不行,”程净竹转过脸,缓缓看向雷云阴影下更显深邃神秘的连绵山廓,天与地之间好像因雷云的阴沉而显得距离不那么遥远,“这天地之间的炁是流动的,凡人食五谷,难分清浊,只有神仙与妖魔才能发现这两种流动的炁,发现得了炁,自然也能借炁而修行,修清修浊,炁都是一种借来的力,是修行的根基,得道的法门,但你却不是这样,炁可以因你的意志而动,这是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道。”
阿姮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不论是神仙还是妖魔都是在利用炁使自己的修行从无到有,这是根基,而在此根基的基础之上修行,方才能有万般变化,诸般道法,所有的变化,所有的道法,才是他们可以掌握得住的能力。
而她却不一样,因为流动的炁可以直接化为她的能力。
阿姮随他目光望去,黑云连天,电光无限,冷冽的影轻轻从她脸颊划过,她咬了一口果子:“没人走?那岂不更好,我一个人真宽敞。”
若换了旁人,听见他这么说便该担心起这条没人走的道到底稳不稳当,但显然她并不这么想,一条没人走的道,对她来说才更具诱惑,程净竹分毫不意外,只是说道:“所以它对你会很有用处。”
“什么用处?”
“它可以感知、分辨这世间所有的炁,你可以凭借它追寻风雾中任何一缕炁,跟随它,感知它,甚至找到它的来源,即便你不曾踏遍四海,天地万物也都将在你眼前。”
程净竹继续说道:“炁千变万化,比风更灵动,比雾更湿润,从来没有人掌控过它,借用这颗东西,你可以试着让炁做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手……甚至是你的利刃。”
阿姮从不知道这颗宝珠竟然还有这样的作用,她其实可以感知到炁,但那是一种十分朦胧的感觉,好像只是一个念头,一寸风声,如同不清不楚的错觉。
但她偏偏又能借一点风雾送颗果子给他。
还能在她还是个瞎子的时候借它辨清那绿衣女的方位。
阿姮垂眸看向宝珠,却见它顷刻发出幽蓝的光芒,她猝不及防被光影一刺,下意识闭起眼睛,身形却一下僵住了。
她明明还闭着眼,却觉得自己的神识变得很轻,轻到跟那些风啊雾啊一道飘过小神仙黑色的衣摆,将他腰间的珠饰碰出点点清音,越过密林,飘向一片阔达的天地,清浊两气如有实质,一道道,一缕缕,缠在风雾里像永不坠落的流星一样在天地间肆意划行。
松南岭过多的浊气都被阿姮吸走了,清浊相衡,各不相让,却又没有胜负,但它们对阿姮却是一样的亲近,绕着她的衣摆,擦过她的头发,十分轻柔。
阿姮同样也对它们有一种亲近之感。
也许,是因为她原来的本相就是一团什么也不是的雾。
阿姮觉得轻快,从没有这样的轻快。
她睁开眼睛:“做我的眼,我的耳,我的利刃……小神仙,这听起来真的很有趣,你说,要是我当初吃了碧瑛的内丹,是不是便没有这样的造化了?”
碧瑛那颗三千年的内丹可以凭白赐给阿姮三千年的道行,但她也会因此而受制于碧瑛的修行方式,与她求同一个道。
可碧瑛到死都不知她的道是什么。
碧瑛给的行炁道法有万般变化,也许是为了岐山那些追随她的妖怪们考虑,每个人修行她这套道法都会有不同的方式,不同的际遇。
而阿姮自己的方式,是用这套道法吸取炁,以流动的炁将万木春的金电化为她身体里的每一寸经络,而吸取的炁便成了她识海中层叠的云雾,清与浊在她的识海,竟然也不再相斗,它们选择了共存。
这有些像天衣人造出紫目神窍这样的法器来充当自身的心脏,与法器共生。
但阿姮并非与万木春共生,而是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万木春,只能是她的东西了。
“走吧。”
程净竹没有答她那个根本没有意义的猜想,因为她早已做了选择,山间湿润的雾气浓郁,他转过身去,脚下并不沾尘。
“对了,”
阿姮的声音传来,程净竹不回头也知道她仍维持着她严格控制的那段距离,“积玉说,白泽有感知世间一切炁的能力。”
程净竹步履一顿,又听见她道:“小神仙,你的这种能力,怎么这颗珠子也有?”
自程净竹恢复以后,阿姮并没有提起过有关白泽的事,程净竹也并不知道积玉都说了什么,想来应该是上界传下来的消息,他还没说话,又听阿姮道:“这种能力不是只有你有吗?”
他们说,白泽是瑞兽。
他之所以是祥瑞,是因为他具有感知世间一切炁的能力,他知道每一缕炁的来处,去处,所以天地万物都在他一念之间,那么多与他无关的欢乐,痛苦,全都在他眼前,有炁的地方,他必能降下祥瑞云气,灭灾厄,佑苍生。
程净竹回过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站在那儿,没有刻意遮掩的暗红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他瞥一眼她脚边的水洼,回过头继续往前走:“不要踩水,否则弄脏了鞋子你也必须好好穿着,不许丢。”
这样的荒郊野岭,可没有什么人家能卖给她新鞋子穿。
阿姮哼了一声,心中又抱怨起这副血肉壳子来,不穿鞋子就会有脚底被划破的风险,脆弱得她不敢置信。
见他就要走远,阿姮忙绕过水洼跟了上去。
不能御风,他们二人这条路走得比来时久得多,出了邕宁国边界,路过岐泽国,足用了数月的光景。
孟婆与阎王虽替他们清理了松南岭的眼线,但如此乱世,他们的眼睛又不能时时注意阿姮与程净竹,故而路上可谓是十分的不平静。
无数的跟踪、试探紧紧地粘着他们,阿姮与程净竹只得将人一一杀了,尽力隐藏行踪。
行至东海,正值初秋。
天快要彻底黑下去,阿姮与程净竹凭着记忆找到了从前那个小渔村,程净竹一进渔村,便被从前投宿过的那户人家的渔女认了出来,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是……小仙长?”
“朱姑娘。”
程净竹依稀记得她姓朱。
渔女没有想到他还记得她的姓,抿了抿唇:“仙长还是来投宿的么?”
“是。”
程净竹点头。
“那,还是住我家吧。”
渔女说道。
程净竹却看一眼四周,天都要黑透了,各家也没几户透出几点灯火,出奇的安静:“我记得从前这渔村十分热闹。”
渔女垂着头,在前面领着路:“小仙长不知道,我们这儿一个月前闹妖怪,好多人都死了,剩下一些人,也都是在海上讨生活的,见这天总被阴云遮着,被雷电压着,都不敢再出海了,再加上他们也害怕妖怪,所以能跑的,都跑了。”
“那你为何不走?”
程净竹问道。
渔女的身形忽然顿住,转过脸来,她一手提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盏烛火,那烛火照着她瘦削的脸,映出她泪意闪烁的眼睛:“因为我爹还没从海上回来,我娘得了重病,如今已起不来了,我要等爹,等爹回来……见娘一面。”
阿姮离得远,慢吞吞地走着,那渔女竟然也没发现后面还跟着一个她,阿姮敏锐的耳力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阿姮臭着脸,一边竖起耳朵听,一边盯着程净竹的肩背。
“小姑娘。”
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左侧传来,阿姮循声看去,那低矮的院墙边上竟坐着个老妪,她的头发花白,全被一根陈旧的布条整整齐齐地束成发髻。
她面前摆着个矮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有一个蚌壳做的碗,在灯下亮晶晶的十分好看。
阿姮顿时被吸引目光,见老妪朝她招手,她便走了过去,老妪在灯下问她:“从哪儿来啊?”
“从邕宁国来。”
阿姮随口说着,还在看老妪亮晶晶的碗,老妪却误会了:“那么远啊……你饿了吧?这是海鲜粥,你吃不吃得惯?”
老妪立即舀了一碗给她。
阿姮鼻子嗅了嗅,好像……挺香的,但是她想起之前见过的东海龙王的那些虾兵蟹将,顿时有点纠结。
但见老妪望着她,阿姮还是坐下,尝了尝海鲜粥。
她眼睛亮了亮。
……虾兵蟹将的徒子徒孙们原来这么好吃。
“阿姮?”
程净竹的声音传来。
阿姮转过脸,发现程净竹不知何时停在不远处,正看着阿姮,那渔女提着灯就在他前面,灯影摇摇。
“老婆婆,我走了。”
阿姮三两口喝完粥,起来往那边跑去了。
老妪抬起头,只见少女仍恪守一段距离,远远跟着那少年修士,收起过快的步伐,十分谨慎地维系着什么。
程净竹一进渔女的家,便去为她母亲诊了病,送了一粒丹药,又开了个药方,渔女千恩万谢,拿着药方却又愁眉不展:“可如今这样乱,我空有此方,却不知该到哪里去买来这些药材……”
“你们也是东海子民,岸上乱成这样,东海龙王却从来不曾过问么?”
程净竹站在门边,问渔女道。
渔女摇头:“村中人不知拜了龙王多少回,至今也不见龙王显灵。”
“这药方只是一些温养调理的药,并没有那么着急,你母亲用过丹药,性命已经无碍了。”程净竹说道。
渔女又忙道谢,眼泪汪汪地抬起头,却见那红衣少女正在院中的秋千上坐,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们这边。
渔女连忙低下头去。
恰是此时,一阵夜风袭来,这对渔女而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缕风罢了,但阿姮与程净竹却在刹那间不约而同地望向北边。
渔女再抬起头来,发觉面前的仙长,还有那红衣少女顷刻都不见了,只有那老树下的秋千还一晃一晃的。
阿姮化雾,紧随在施展轻功的程净竹身后,落去北边那片竹海里,竹影犹如浪涛在夜色下层层叠叠,簌簌不绝。
林中有一男一女飞身掠影,女子手中菱花小镜一照,汪洋流水自镜面涌出化为长帛一般将那被他二人逼退到根根竹影下的身影牢牢缠在一根粗壮的竹子上。
“放开我!我根本不认识你们!你们又何故苦苦相逼!”
那人从乱发下抬起一张脸来,人的五官顿时妖化,显露獐子的本相,女子厉声质问道:“你这妖孽,我早发现你鬼鬼祟祟,我记得前面不远便是一个渔村,你到那儿去做什么?”
那獐子妖两根牙齿长而森白,从嘴角向下,咧嘴发出妖异的吼声。
“不说是吧?积玉!先收了他!”
女子转头喊道。
积玉金剑在手,闻言立即扯下腰间的葫芦,并起双指正要画咒,那獐子妖却猛然崩断了女子的束缚,双眼血红地朝她扑去,积玉见状,立即掷出金剑,掐诀的刹那,金剑幻化数把,齐刷刷刺向那獐子妖。
獐子妖那一对獠牙坚硬无比,竟然“锵”的一声抵落一柄金剑,另几柄金剑却瞬息扎入他双肩,剑锋深深刺入竹子中,将他钉了回去。
那獐子妖哀嚎一声,血红的眼却并不露怯,积玉心中忽然一跳,下一瞬,风中似乎有了奇怪的味道。
是麝香!
浓郁的麝香味顷刻使积玉的头皮像是炸开:“不好,霖娘快捂住口鼻!”
霖娘却已神魂颠倒,片刻才迟钝地“啊”了一声。
积玉只得一边捂住自己的鼻子,一边去捂霖娘的鼻子,“寻常麝香可开窍醒神,獐子妖的麝香却比寻常麝香要厉害百倍,会让人难以抑制地兴奋,直到心脏麻痹而死!”
积玉曾听说过,有些权贵会为了专门体会那种兴奋的感觉,而请那些见钱眼开的玄门人专门猎杀獐子妖,取其麝香,制成香丸。
“可我……我是个鬼啊。”
霖娘勉强说道:“我也好兴奋哦,兴奋到想撞墙。”
“鬼就算死不了,也控制不了手脚……”积玉话还没有说完就挨了霖娘一巴掌,他脸生疼,心道,不好,她已经癫狂了。
“该死的人类。”
那獐子妖拔掉身上的金剑,呼吸粗重,人声混合着兽鸣:“去死!都去死!”
他身上涨出黑气,猛然扑向积玉、霖娘二人,积玉见状,立即掐诀,金剑腾空而起,剑影飞速环绕獐子妖,使獐子妖顿时不得寸进,积玉抓住机会念起咒来,金剑顿时猛刺獐子妖腹部。
獐子妖被剧烈的剑气波及,瞬间飞出去,又被重叠的竹影弹回,摔落地上,金剑穿透他的腹部,他哀哀鸣叫,麝香味更加浓郁,积玉只觉得自己的神思变得异常尖锐,晃神的刹那,那獐子妖欲爬起来,却忽然有什么东西刺破风声,尖锐之声由远及近,积玉抬首只见金电如织,迅速穿透獐子妖的胸膛。
獐子妖浑身颤动几下,鲜血汩汩地涌,很快便没有声息了,金电褪去,露出那根漆黑的焦枝。
积玉浑身一震,转过头去,只见一黑一红两道身影,那红衣少女略微勾了勾手指,焦枝顿时回到她手中,枝尖一点一点滴着血。
积玉看见她身边的黑衣少年,还有些不敢置信,眼框顿时微红,失声喊道:“小师叔!”
霖娘却还意识不清地想要挣脱积玉的束缚,急了,又给了积玉几巴掌。
积玉要哭的情绪一下子被打没了,他连忙双手制住霖娘。
程净竹走近,立即递出两枚丹药:“吃下去。”
那是药王殿的定神丹,积玉一把接过来,自己吃了一颗,又把另一颗塞到霖娘嘴里,又被她咬了一口。
积玉吃痛,丢开她:“赵霖娘你属狗啊!”
霖娘一屁股坐到地上,屁股生疼,定神丹片刻就起效,霖娘终于回过神来,看到面前一双嵌着圆润珍珠的绣鞋,她眨了眨眼睛,缓缓仰起脸。
红衣少女亦以一双暗红的眼在看她。
“……阿姮?”
霖娘喃喃了声,忍不住揉揉眼睛。
“赵霖娘,你走得太慢了。”
红衣少女盯着她,说。
霖娘听到她的声音,顿时忍不住泪涌,她一下爬起来,抱住阿姮:“真的是你阿姮!”
“小师叔,您……没事了吗?”
积玉在旁,忍不住上下打量程净竹,他看起来金身完好,除了脸色苍白之外,似乎没有一点不妥。
“没事了。”程净竹点头。
此时,那獐子妖胸口的血洞里浮出一枚妖丹,阿姮看到那妖丹上残留的黑气,说道:“又是火种的气息。”
霖娘一下松开阿姮,看向那枚妖丹:“火种?”
“此妖不算大妖,并没有得到天衣人的紫目神窍,天衣人只给了他一些火种的力量,方便他跟踪我们。”
程净竹瞥一眼那妖丹,随后说道。
“天衣人派他跟踪你们?”
积玉立即反应过来:“难道是为了小师叔您身上的火种吗?”
程净竹看了一眼他,还有霖娘,他二人风尘仆仆,看起来十分狼狈,便说道:“先去渔村休整一夜。”
渔女本来睡下了,听见声音立马警惕地点灯出门,却见是程净竹与阿姮,她松了口气,又见他们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
渔女赶紧领着他们住下。
时隔许久,霖娘与阿姮终于重逢,她坐在床边,拉着阿姮的手说:“你走后,我和积玉,还有无晦子道长他们一块儿缠着酆水水伯,他是神仙,又不好对我们下重手,被我们缠得烦得不了了,后来,是无晦子道长他们找到机会,让我和积玉先走,我们一路也不敢停,只是天上的雷网太密,积玉被我连累,不能御风,我……我实在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们。”
霖娘说着又要哭了:“你嫌我来得慢,是不是你路上受什么苦了?”
阿姮愣了一下,然后望着她说:“没有。”
“你把程公子治好了?”
霖娘抽抽嗒嗒的。
“是啊,我找了好多的珠宝,那些精纯清气对他很有用,”阿姮想了想,说,“不过,我们还是要快点去赤戎。”
没有神骨,他还是会死。
霖娘却握着她的手慢慢感觉到了点不寻常的温度,她有点不敢置信:“阿姮你的手……怎么是热的?”
“因为,”阿姮粲然一笑,“我有了一副血肉做的壳子啊。”
霖娘俯身在阿姮胸前不知听了多久,那种缓缓跳动的声音不断传来,她张大嘴巴,不由喃喃:“天啊……这竟然是真的……”
她们几乎说了一夜的话,天才蒙蒙亮,积玉便来敲门了。
那种熟稔的语气,令阿姮有一瞬觉得他们四个人好像从来也没有分开过。
霖娘给阿姮梳了一个漂亮的发髻,阿姮举着她的菱花小镜看了看,又望向霖娘额角的银鳞,阿姮抬起手朝她额角摸去,霖娘却摇了摇头,在镜中望她:“阿姮,不用了。”
阿姮露出疑惑的神情。
霖娘明明最在乎那片银鳞。
“我已经习惯了,我现在觉得这样挺好的,”霖娘从她手中拿回小镜,一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冲阿姮笑,“我将它当作一种点缀,其实也不算丑,我已经不怕任何人看我了。”
阿姮其实也从来没觉得那片银鳞丑过,只是她见霖娘那样在意,在意到走在人群里总是躲躲闪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阿姮才决定帮她掩藏。
也许霖娘,只是那时候还不能接受自己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水鬼的事实。
两人推门出去,程净竹与积玉已经等在院中,那渔女跪在他们面前,哽咽道:“我爹去了海上,至今不知是死是活,求两位仙长帮帮我!”
渔女应该是夜夜不得安眠,一双眼睛都是肿的。
“龙王身为东海之主,绝不可能放任妖孽横行,”程净竹垂眸看她,“你先起来,即便你不说,我们本也要去一探究竟。”
“多谢,多谢仙长!”
那渔女胡乱擦着眼泪,连忙起身。
渔村中剩的人不多了,大都是些老弱病残,他们应该是知道了村中来了修士的消息,阿姮他们出村的路上,这些人便也跟到村口。
积玉一再向他们保证,一定尽力去找他们家人的下落,他们才依依不舍停下来不动了,程净竹和积玉走在前面,霖娘正要拉着阿姮跟上去,昨夜给过阿姮海鲜粥喝的那名老妪却叫住阿姮:“小姑娘。”
阿姮回头看她。
老妪颤颤巍巍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一边,问她:“你也是个修士吗?”
修士?
阿姮摇头,她当然不是。
“我看你也不像。”老妪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来递给她。
阿姮定睛一看,赫然便是昨夜她见过的那只蚌壳做的亮晶晶的小碗。
“我昨儿夜里还以为你是饿了,后来想想,你是不是喜欢这个?”老妪说话有点慢吞吞的,“我儿子阿生之前从海上带回来一个大蚌,那大蚌产了粉色的珍珠,别提多好看了,他把珍珠卖了给我治病,又把蚌壳磨成个小碗给我用……”
老妪絮絮叨叨的。
阿姮垂眸盯着她递来的小碗:“你要送给我?”
“阿生不在,我也没几天了,你喜欢,就拿着吧。”老妪说着,将那小碗塞到阿姮手中。
若是从前,阿姮一定开开心心地收下,但此刻,她却觉得这只小碗拿在手中,竟然有点烫手。
就像,那枚玉章一样烫手。
老妪不知她在想些什么,抬头望了望那黑衣少年的背影,叹了口气说:“你一路跟着那仙长,又不敢靠近,连话也不敢说上一句……这又是何苦呢?从邕宁国到这儿,多么远的路啊。”
……啊?
阿姮抬眸看她。
“你对一个修道之人这样痴心,那他呢?他肯为你还俗吗?”
老妪佝偻着背,仰着脸问。
阿姮竟然从她脸上看到关切。
阿姮终于明白过来这个老婆婆是什么意思,不禁微微一笑:“他若为我还俗,谁又去替你找你的儿子阿生呢?”
老妪却缓缓摇头,她那张老得到处都是褶皱的脸已经看不出来多少喜悲,连苍老的声音也很平静:“阿生已经死了。”
阿姮一愣。
此刻她才忽然发觉,原来这个老婆婆根本没有期望过他们可以帮她找回她的儿子,她并不相信汹涌的浪涛之下,她的阿生还有生还的可能。
她早已经绝望。
风中有些咸腥的海味,阿姮盯着老妪皱皱巴巴的脸,最终将那只蚌壳碗塞回老妪手里,她转过身扔下一句:
“也许,他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