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广袤, 横约三千里,纵至五千里,其中大小岛屿无计,多的是浓雾弥漫, 人迹罕至的绝境, 而这小小渔村临靠的不过是这东海最不起眼的一隅, 阿姮一行四人行至海边,天上雷电如织,海上一片怒涛汹涌, 程净竹如从前那般往海水中投下玉刺, 玉刺入水许久, 却毫无音讯。
“这老龙王果真傲慢。”
阿姮双手抱臂, 遥望海面。
“东海之主雄踞一方,又是真龙之身, 自然倨傲, ”程净竹抬眸扫向那片汹涌浪涛,“但他确是治理东海的明君, 他不想理会我们自然可以不理, 但此地就算再偏, 也是他的海域, 我们之前来此, 龙王虽不肯来见,却有虾兵在水下暗自查看,而今这水下安安静静, 龙宫的海兵似乎无一在此驻守。”
阿姮闻言,周身浮出红雾,红雾浸入水中, 很快浪涛像被烧沸一般,一些鱼虾蹦跳出海面,但很显然,它们并不是成精的那些。
“那我们该怎么办?”
积玉眉头皱了皱:“东海辽阔,水下更是深邃难勘,龙王杳无音信,我们也不知那龙宫的所在,又该如何查清这些渔民失踪的真相?”
海风猎猎,程净竹并起双指,一张白符自袖中飞出轻飘飘落在水面顷刻化为一只大船,他回过头,说道:“既然人是在海上失踪的,那么我们便去海上找。”
如今已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四人登上船去,霖娘挨着阿姮站在船尾,抬头望一眼船头,积玉与程净竹站在一处,正施展术法操控大船行进,霖娘心中早就觉得怪怪的,她转过脸,忍不住问道:“阿姮,我早就想问了,你和程公子之间……到底是怎么了?”
阿姮一屁股坐下去,靠着船舷,一手撑着脑袋:“没怎么啊。”
海风实在太急了,阿姮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目光却定在那道颀长的背影,一点儿不愿挪开。
“没怎么?”
霖娘才不相信呢,她蹲在阿姮面前,挡住阿姮的视线,“要真的没怎么,你为什么一路上都离他那么远?阿姮,想想你以前什么样。”
阿姮被她挡住视线,有点烦:“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都拼命往上凑,恨不得挂人家身上!”
霖娘越说是越奇怪了,“你们到底怎么了?是你惹他生气了,还是他惹你生气了?”
“没生气,我没生他的气,他也没生我的气,我仅仅只是……”阿姮手肘仍抵在船舷上,海风鼓动她鲜红如烈火的宽大衣袖,她稍稍偏过头,视线越过霖娘,再度落到那个人的后背,说,“不想他喜欢我。”
……什么?
霖娘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喜欢你不好吗?”
阿姮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积玉说过什么吗?”
霖娘起初有些迷茫,但望着阿姮的脸,她忽然想起之前岐山种种,想起程净竹的真实身份,霖娘的神情凝滞了一瞬,她反应过来:“戒痕……若没有了戒痕,他便也没有了性命。”
霖娘曾听积玉说过,上清紫霄宫并不强求弟子断尘缘,若修行不悟,仍舍不下红尘,尽可抹去戒痕,还于世俗,上清紫霄宫的宫规从来不会苦困于人,但偏偏慈济真君当年是以这戒痕作为封印才保住程净竹的性命。
宫规,戒痕,上清紫霄宫中任何人只要想,便可以放得下,但程净竹不行。
船行得急,卷起来层层水浪淋漓,霖娘忽然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了,她看着阿姮,顺着阿姮的目光,她亦看向那黑衣少年的背影,霖娘心中实在有些不是滋味,曾在黑水村中,霖娘从一开始便知道阿姮初见程净竹便对他很是好奇,霖娘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她觉得,也许是阿姮初识美丑之际,对一张好看的脸的天然向往,见惯阿姮围着他打转,霖娘也习惯帮着她去争取心悦之人的真心,可她帮着帮着,到最后却眼睁睁看着阿姮走入了一个死胡同。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明明阿姮才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可她的喜欢,却成为了那个人的催命符。
阿姮并不像霖娘那样想很多,她盯着程净竹那副挺拔的背影,从前他的胸前总有一串很漂亮的水青宝珠,宝珠垂下来一串背云,压过他的后背,顺着他的脊线垂下晶莹的珠玉,飘逸的流苏。
但那串宝珠碎了,在岐山的时候碎了大半,在那间客栈里又不知道为什么碎了个彻底,如今他襟前空空,背后也再没有那样漂亮的饰物。
“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霖娘的声音忽然落来耳边。
“是啊,”阿姮一手撑着脸,“我要一直这样,离他远一点,不跟他……不对,是少跟他说话,少看他的眼睛,必要的时候,我还得多惹他生气,把他气得七窍生烟……说不定到时他对我动的心就变成了杀心……”
阿姮弯起眼睛:“那才好呢。”
“……”
霖娘真是冷汗都要下来了,她转过脸,再度看向程净竹,海上风雾漫漫,天水似乎相接,她说道:“可是阿姮,你还不明白,动情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倘若没有那样的缘分,任你千回百转也无法撼动一副铁石心肠,但若是有缘,无论你做多少准备,无论你想如何防备,一切,都在瞬息之间。”
“因为人心是这世间最不受控的东西,你也许可以守得住你自己,但你绝对无法预料他的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阿姮愣了一下,海上风雾越来越大,阴沉沉的天色中,她鬓边的浅发被吹得乱飞,她盯着那个黑衣少年,浓墨般的云海仿佛要压下来,他的衣摆几乎要与其融为一色。
……他的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阿姮莫名在心底重复着霖娘的这句话,倏忽之间,那黑衣少年回过头来,一片浓沉的风雾中,他那双清冷漂亮的眼对上她的目光。
他的神情总是那样冷静。
冷静到阿姮从来也辨不清他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可偏偏他的那双眼睛却仿佛总能洞悉什么,敏锐又冷冽。
阿姮忽然转过脸,看向船舷下方荡开的层层水浪。
泠泠水声中,珠饰碰撞的清音越来越近,阿姮没抬头,却听霖娘喊了声:“积玉,我来帮你吧!”
霖娘一溜烟儿跑到船头去了。
“你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响起。
阿姮余光瞥见他越来越近,凶巴巴道:“你站住。”
程净竹步履一顿。
阿姮抬起脸,盯住他:“小神仙,在客栈的时候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不是吗?我们之间是不可以太近的。”
海风卷起他宽大的衣袖,他似乎面无表情,那双沉静的眼凝视她片刻,她警告之声犹在耳,他却瞥一眼甲板,横长的线条多像是她划定的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云淡风轻地踏过去,朝她逼近。
阿姮皱起眉头:“你……”
“没用的。”
他的声音那样平静,突兀地打断阿姮,凛冽的风吹得他衣摆乱拂,黑压压的一片阴云底下,风雾都那么的浑浊,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他在她面前站定,那双眼睛盯住她:“你这样做,一点用都没有。”
“好啊,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有用的?”
阿姮扬起下巴。
在阿姮自己的理解中,只要她不看他的眼睛,她这颗刚长出来的心脏就可以跳得不那么快,只要她不缠在他的身边,她就可以自在地看他的背影,而不被他的神情扰乱心绪,她把自己的心情全都收起来,收到他的背后,不让他发现,他便也不会受任何影响。
如果这些都没用,那么到底什么是有用的?
阿姮希望他能够教她。
可是此刻,他居高临下,以一双幽深的眸子凝视她,浓而长的睫毛更在他眼下投了片晦暗的阴影,神情难辨,他始终不发一言,阿姮的脸莫名灼烧起来,她一下转过脸躲开他的目光,任由凛冽的海风吹拂脸颊,终得片刻喘息之机。
阿姮垂眸视线不禁随船舷而下,却见漾漾粼波竟漆黑如墨,此时,船头传来积玉的声音:“小师叔!你们快看这海水……”
程净竹的视线随阿姮而动,早在积玉开口之前他便已经得见海水异样,他们以术法行船至此,离岸边应已有百里之遥,钻入这层浑浊的风雾,方才见这海水漆黑,几乎与天一色。
“这水……真像是黑水河……”
霖娘望向船下水浪,不禁说道。
湿冷的风雾扑在脸上,阿姮一下站起身,她嗅到风中淡淡地味道,船越是往前,海水便越是浑浊发黑,而阿姮实在是太熟悉这种颜色了,她曾在那条黑水河里待了很久很久:“这水有跟黑水河一样的味道。”
她绝不会认错。
可东海为什么会有黑水河的味道?
船行得愈急,卷起浪花涛涛,风声愈盛,仔细听,却从中听出些森然冷冽的击打之声,程净竹立在船上身形未动,周身金光淡淡,眼前浓烈的风雾无端被撕开长长的裂缝,那裂缝蜿蜒而去,天边雷声轰隆,流火闪动,刹那照亮远处掠过的几簇影子。
最前面那道影子似乎是个女子,她足尖点水,氤氲之中身影凌空拔去,紧追而来的那数道影子若在水中滑行的鱼,随她拔高的身影而迅速移动,身形裹着水浪陡然往上,黑水若锁链环绕住那女子的脖颈,腰腹,脚踝。
雷声炸响,那女子的身影被锁链撕扯着骤然化成一条青龙,青龙发出啸鸣,仰天奋力挣扎,那数道黑影一朝不防,齐齐被硬生生从水中扯上去,上空的雷电炸响,冷白的电光瞬间点燃他们的身躯,这片海域顿时响起扭曲的惨叫。
“那难道是……龙公主吗!”
霖娘见那青龙悬在半空仍被道道锁链纠缠,她来不及多想,立即扬起手中的菱花小镜,涛涛水浪在镜光中黑如长练飞扬而去,缠住那些锁链,往后猛拽。
积玉反应很快,他不再忙着操控行船,回身掐诀召出金剑,金剑化出数柄分身,趁霖娘拉拽锁链之际,道道金芒劈下,锁链应声而断,落到水面,化于无形,激荡起千层浪花。
那些被天雷撕扯的黑影齐齐转身,对准他们的方向,顷刻融化入水,紧接着,水下沉闷的声音飞快朝船下而来,阿姮与程净竹几乎同时出手,万木春与白符齐齐入水,金电飞快蔓延在水面,轰然一声响,炸起惊涛巨浪,阿姮四人同时飞身而起,下一瞬,大船被水浪冲得散了架,金电如网,网起一条巨大的黑蛟,那黑蛟整个身躯都被迫收束于金网之中,程净竹的白符化成了光障,无论他如何疯狂撞击金网也始终难以突破,金网中勾缠的金电则烧得他皮开肉绽,散发缕缕黑气。
“你这东西还会幻化那么多个分身呢。”
阿姮抬手,万木春回到她手中,她盯着那金网中的黑蛟,语带好奇。
黑蛟发出尖锐的怒嚎,周身黑气越来越浓,身形顿时更为巨大,竟然顷刻将那金网光障撑破,他血红着一双眼,猛然冲向阿姮。
正是此时,那青龙却迅捷飞来,龙睛含怒,长啸一声,青蓝色的光影裹挟海水凝成冰凌,万箭齐发,穿透黑蛟庞大的身躯,血雾飞溅,黑蛟骤然坠入海面,激起的水浪如暴雨般淋漓落下,鲜红的血悄无声息地被黑色的海水淹没无痕。
阿姮的鼻息几乎被这血腥味笼罩,但她却对这黑蛟的血没有半分欲望,这东西实在太腥,太臭。
“又是火种的味道。”
阿姮早辨出那黑蛟身上的黑气。
青龙凌空盘旋游弋,在一阵青蓝色的光影中化成一个女子的身形,她挽着螺髻,额边两个龙角上似乎覆着亮闪闪的颜色,如珊瑚一般漂亮,此女子赫然便是当初劝东海龙王赐给霖娘宝衣的龙女。
她裙摆带风,一张脸苍白如纸,颊边还沾着鲜红的血迹,她望向半空中的几人,除那身背金剑的青年与那红衣少女她不认识之外,余下两人,竟都是故人。
龙女微微垂首:“想不到我与诸位还有再见之机,今日,多谢你们出手相助。”
“公主快别这么说,若不是公主当日赐我宝衣,霖娘只怕也无法在这世间自在行走,”霖娘飞身上前,端详龙女这般虚弱之态,“只是公主为何会被这黑蛟追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此时,程净竹忽而扬手,金芒钻入浑浊的海水带出一物来,那东西状如金刚杵,却通体漆黑,中间机窍缓缓转动,程净竹只轻轻一拨弄,其中数道飞钩瞬间掠出,钻入水中卷起浪花凝成锁链飞浮空中,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那锁链尾端的金钩便将势如破竹。
“这是……天衣人的水系法器——摄魂杵?”得见如此一幕,积玉立即想起自己曾在上清紫霄宫藏书楼中看过的古籍,坍鸿之后,天衣人没来得及毁去的东西有很多,无论是法器还是丹药,都在上清紫霄宫的手中造福了此间凡人,药王殿传天衣法器残卷入世,使世间玄门又多了一层降妖伏魔的倚仗,但那部分最精密,最神秘的法器却被天衣人在最后关头毁了个干净,其中正有这摄魂杵,如今,上清紫霄宫也仅仅只有关于它的记载,而没有炼化它的方法。
“如诸位所见,我东海如今……已被天衣贼人占据。”
龙女神色凄哀。
阿姮自察觉那黑蛟身上的黑气便知道这东海如今的模样定然与天衣人脱不了干系,但她还是有些费解:“你父王不是东海之主么?这纵横几千里的海域,不知多少子民,何其风光啊,甚至那天帝都不能使你父王称臣,如此雄主,怎么就如此轻易地被天衣人占了老巢?”
阿姮说话实在不动听,可龙女却也并不生气,她苦笑:“天帝仁慈,知我龙族清傲绝不称臣,亦从未相逼,更不曾加罪,每回蟠桃盛会都盛情相邀,我父王亦不曾辜负天帝的这番礼遇,作为东海之主,他公正严明,从不徇私,放眼四海,也唯有我父王可称龙族之首,诚如姑娘所言,有父王在此,东海本不该如此轻易落入贼子之手,但数日前,我父王有一老友来访……”
“几百年前,西海龙王敖聿不服父王作为龙族之首惩治他滥杀之罪,游说南海、北海龙王一起叛乱,父王的那名老友虽双目失明,却费尽心力为父王打造了一柄紫金宝剑,又随父王平叛,后来东海大胜,西海龙王敖聿被父王处死,而父王的那名老友却在那场战役中身受重伤,双腿残疾,不良于行……我父王一向傲慢,脾气也不好,但对那老友,他却十分珍重。”
“每年秋天他们总要相约对弈,数日前那人来东海赴约,我并不在场,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在珊瑚丛中小坐,却听到父王的龙吟……那龙吟震得整个水晶龙宫摇摇欲坠,我跑去大殿,只见到那柄曾助父王在西海之战中无往不利的紫金宝剑深刺我父王胸膛,钉穿他的龙骨……”
龙女咬紧牙关,眼中浸出泪来:“蛇有七寸,我龙族亦有死穴,那紫金宝剑随我父王征战,伴我父王好几百年,已沾染我父王的真龙之气,父王他怎么会对这样一柄贴身宝剑有所防备呢……那人悄无声息地操控它钉住我父王的龙骨,龙宫地下顿时涌出很多黑色的东西,整个龙宫变做我父王的囚笼,海水也因此而越来越漆黑,我龙宫海兵皆因此黑水而死的死,病的病。
而我真龙之身,不受疫病所扰,我虽有幸逃出龙宫,却被那黑蛟偷袭,那摄魂杵伤我一回便掌控我魂息所在,穷追不舍,好在他区区一蛟,不如我熟悉东海海底各处暗域,我与其周旋多日,伺机救我父王,可这海水异变,我根本无法靠近龙宫,今日我又被黑蛟察觉行踪,他手里那摄魂杵又实在厉害,我没有办法,只能跃出海面借天雷杀他……却不想,竟在此遇见你们。”
“这黑水到底是怎么来的?我们黑水村也是这样,”霖娘想起自己的家乡,那个黑山黑水的诡谲之地,“所有的水源都是黑的,就连天上下雨,落下来的雨滴也是黑的,人吃了便会病,会死,如果没有璧……”
霖娘忽然住嘴,望向程净竹。
如果没有神骨化成的那些晶莹剔透的璧髓,黑水村中的人绝无法繁衍生息至今,没有人比霖娘更知道这黑水的厉害。
“天衣人因紫目神窍而不死不灭,只要紫目神窍还在,即便血肉之躯无存,他们一样可以借器而生,坍鸿后期,九仪率众与天衣神王血战,最终也只能将天衣人封印于赤戎。”
程净竹一伸手,那悬在半空中的摄魂杵落到他手中:“紫目神窍难以摧毁,只有在摧毁他们血肉之躯的瞬息之间以至坚之物阻断其中机窍的运转,抓住那微妙的时机粉碎紫火,紫火熄灭,他们的神魂才会彻底消散。”
他放眼望去,海水黑沉,风雾盛大:“天衣人虽死,但他们的不甘,怨憎,都会遗留在他们的血肉,还有紫目神窍之中,化成瘟疫,剧毒,赤戎因此而成为黑山黑水,生机微薄之地,若我猜得不错,在你们龙族化形占据东海之前,此处是一处坍鸿时期的古战场,也可以说,是天衣人的埋骨地。”
天衣人借器而生,难杀难灭,但这并不意味坍鸿时期他们便没有伤亡,摧毁紫目神窍是很难,但九仪仍一力杀穿了天衣人长生不灭的春秋大梦。
古战场,天衣人的埋骨地。
海风阵阵呼啸,阿姮鲜红的裙摆随风而荡,她缓缓看向身旁的程净竹,他知道赤戎的黑山黑水是怎么来的,他也知道怎样才能彻底摧毁紫目神窍,是因为……他本来便是赤戎一战的唯一亲历者么?
“我在东海长大,这纵横几千里没有我不曾去过的地方……”龙女惊谔极了,“可我怎么一直没发现东海底下有什么天衣人的痕迹?”
“天衣人若想刻意隐藏,你们发现不了也实属正常,毕竟,在你们了解东海之前,东海,乃至整个世间都属于他们。”
程净竹说道。
“那么他的目的呢?数千年前天衣人的血肉,法器化成的瘟疫,剧毒如今才被彻底释放出来,他到底要做什么?”
积玉眉头紧皱:“还有那些失踪的渔民,公主,您可知道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
龙女落到水面,朝他们招手:“你们随我来。”
话音落,龙女如一条灵巧的鱼儿钻入海水之中,霖娘飞快地跟了上去,她水鬼之身,入水自然轻快,阿姮却在半空迟迟未动。
“怎么了?”
程净竹的声音落来。
阿姮抬头:“我讨厌水。”
她本属火,却在一条黑水河中被禁锢了很久很久,今日,她方才意识到原来是天衣人的怨戾困住了她,可为什么……他们的怨戾可以将她困在黑水之中那么长的岁月?
忽然,额头被贴上一样东西,那是一张洁白的符纸,海风吹得符纸猎猎,她望着面前的黑衣少年,一个晃神,被他抓住手,倾身往海面砸去。
积玉还未修成金身,凡人之躯难免要被那黑水所伤,他连忙服了一粒避水丹,化出一张符纸来一巴掌拍到额头,顺着阿姮与程净竹入海激起的浪花而扎进去。
入水的刹那,阿姮终于知道额头白符的作用,它沾上海水便碎成金光,结成个半透明的泡泡,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在泡泡里,没有任何海水,她穿过泡泡被程净竹握着的那只手却在陪他一起经受水流的冲刷,他并没有给自己也弄个泡泡玩儿,整个人浸润在漆黑的海水之中,衣摆随流而动,那副轮廓也如流墨般不甚明晰。
他忽然松开阿姮,她的手立即被泡泡容纳,浊黑的水珠顺着她白皙的指节一滴滴垂落,阿姮被散发着淡淡金光的泡泡推着随他往前。
阿姮觉得很好玩儿。
她戳了好几下泡泡,它也不破,俨然是一个只属于她的小小世界。
“不能再往前了。”
最前面的龙女停在一片丰茂的水草之中,几人顺着水草的缝隙,随龙女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竟矗立着一座四四方方的高台,那些因黑水而病的海兵在其中上上下下,拖着残躯拉拽石料,运送精铁。
高台之下,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各类水生的妖,他们一面呵斥着那些海兵动作快些,一面聚在一块儿享尽膏粱。
阿姮仔细一瞧,那高台之上漂浮着好多颗泡泡,泡泡里盛满人影,那些人手里拿着各式用具,正在雕刻一些她根本看不懂的东西。
那像是什么复杂的符纹,祭台上涌动着浊黑的气流,阿姮盯着那团交织的气流,只见其中出现一只血红的眼,那眼睛一眨,骤然被黑气裹覆,消失不见。
阿姮浑身一僵,总觉得自己被那只诡异的眼睛看了一眼,她没由来的头皮发麻。
“自我父王被他们控制住以后,这些妖便在此修建这高台,因嫌海兵技艺不精,他们便将那些出海捕鱼的渔民全都抓了过来,要他们没日没夜地刻那些东西,他们尚有被利用的余地,还不至于有性命之忧,而我龙宫海兵却病死无计……”
龙女攥紧了指节。
“他们修这个做什么?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霖娘怎么也看不出。
积玉沉思片刻,不确定地说道:“看起来……像是一个祭台?”
“祭台?”
霖娘更不解了:“天衣人为什么要在这里修建祭台呢?”
“这些妖怪得了天衣人的恩赐,身上又有天衣人的法宝,你们若想救人,只怕没那么简单。”
龙女说着,转过身,衣摆轻轻拂过水草,她敏锐地回头,只见水草中暗光闪动,竟然浮现出一张巨网。
“什么人!”
祭台下,有妖怪敏锐暴喝。
“快跑!”
龙女喊道。
巨网从水草中彻底显形,扑向他们,霖娘在水中比积玉灵敏得多,她立即化出水流缠住积玉,拽着他躲开,阿姮则与程净竹同时擦网而过,程净竹扯下腰间的法绳将龙女带出,那巨网落下,大片水草顿时化为灰烬。
强烈的气流激荡着海水,龙女化成青龙驮着四人飞快往深海里去,阿姮回头瞥一眼那些凶相毕露,紧追而来的妖怪,她抬抬手指,红雾漫出泡泡,顺水流而漫向四周,他们所过之处,海水沸腾,浑浊难辨。
龙女实在是太熟悉东海了,她灵敏地穿越几重幽隙,终于摆脱了那些追兵,阿姮坐在龙背上,垂眸望向底下那片幽暗的水域,那里有一片亮闪闪的珊瑚丛,鲜红的颜色被点点莹光映衬,在这片黑水之中显得格外艳丽。
珊瑚丛的尽头连接着一片奇异的花海,那些花一簇紧挨着一簇,洁白得像雪,在一片淡淡得光影之中,又透出玉一样的光泽,在如此深邃的,荒僻的地方,竟然璀璨得晃人眼,阿姮看见那些花芯结着一粒又一粒浑圆的珠子,令她想起渔村那个老婆婆所说的粉色的珍珠。
阿姮被那片花丛晃得眼花,却想,若是将它们穿成一个珠串给小神仙戴,一定很好看。
她的眼睛越来越花。
目光却似长在了那花丛中。
额头有处地方烫得她很疼,她似乎嗅到那片花丛的香味,有一种熟悉的,隐秘的味道令她的眩晕更重。
毫无预兆的,阿姮猛然从龙背上栽倒下去。
“阿姮!”
霖娘吃了一惊,大喊。
阿姮整个人包裹在一颗泡泡里,她隐约听到霖娘惊慌的声音,眼前却并不清晰,她知道自己在下坠,却竟然迟缓到做不出任何反应,朦胧中,她见到一个人从龙背上跃下来,他抛出银光冷冽的法绳缠住她的腰身,青蘅草的味道随着他伸来的那只手而紧紧簇拥她,他侵入她的泡泡里,将她拉到怀里,却随她坠向那片花丛。
花丛却忽然动了,它们不约而同地展露出藏在花瓣之中的森寒利齿,龙背上积玉飞出金剑,与那银尾法绳同时碾碎大片花丛。
阿姮木然地坠入一潭潮湿的,污浊的泥里,她的一切感官都像被这污泥淹没,她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了。
混沌之中,她看到一只眼睛。
无穷无尽的黑暗里,那只眼睛始终阴冷地注视着她。
阿姮觉得自己神魂都在颤栗,莫大的恐惧紧紧地裹住她,她的脑子里有无数道声音在尖声叫嚣。
“快跑!”
“千万不要被抓住!不要!”
阿姮嗅到这种极致的危险味道,她想要跑,却不知道自己这团模糊的意识该往哪里去,她觉得自己好沉,像被什么拖拽着,怎么也动不了,漆黑之中,那只注视着她的眼睛眨了一下,一道平静的,轻缓的声音刺痛她的脑海:
“你想去哪儿?”
阿姮像被什么撕扯,她觉得自己像一粒渺小的尘埃被狂风裹挟,刹那之间,她像被投入了另一片黑暗中。
又是那种潮湿的味道,滴水的声音,她像存在于一片狭窄的幽隙,以一副小小的,雾做的身躯轻盈地飘动。
“你不是小草?”
阿姮听见这副身躯忽然发出声音,比她稚嫩太多:“可是……可是我原来见过的草明明也像你这样亮晶晶的一簇,他们说,那是什么……金絮草。”
阿姮听着她的声音,竟然感同身受地领会她的迷茫。
“金絮草是因怨戾而生的异草,自然与寻常花草不同。”
少年的声音响起,阿姮随这副躯体的目光,看到了那漂浮的,一寸长的金焰,里面似乎有一道轮廓模糊的影子。
他的光芒照不亮这山石之间深邃的黑。
“那你是什么呢?”
阿姮听见她稚嫩的声音。
那金焰闪烁,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叫白泽。”
“白泽……”她重复着念了两遍,“白泽是什么?”
“是我的名字。”
“名字?”
“名字是只属于自己的独特标识,是你之所以是你,而有别于其他任何人的印记,正如我的名字是我父亲赠予,这个名字从此便是我的印记。”
“所有人……都有名字吗?”她似懂非懂,“那他们叫我‘东西’,这样说来,‘东西’就是我的名字了?”
“不,那不是你的名字,”少年说道,“那是他们对你的轻蔑,占有,利用,名字应当是亲近之人赠予你来到这个世上的第一件礼物。”
“可是,我来到这个世上,并没有人送我这样的礼物,”她想了想,轻盈地落到那寸金焰前,她以一副雾气凝成的模糊轮廓凑近,“‘东西’不是我的名字,那你来给我一个名字吧。”
金焰中,似乎有一道影子随闪动的焰光在凝视她,山石裂隙中流水滴答,浑浊雾色轻轻浮动,少年想了想,说:“我给你讲过许多故事,你最喜欢《奔月》。”
金焰散出淡淡金芒,化成一个金光闪闪的“姮”字。
“阿姮,便是你的名字。”
“阿……姮,”雾气凝成的女孩念了一遍,姮,是姮娥的姮,是她最喜欢的漂亮仙子的姮,她像一只鸟儿一样飞来飞去,“我有名字了!我的名字叫阿姮!”
“我叫阿姮!”
女孩稚嫩的,雀跃的声音钻入阿姮的耳心,刺得她剧痛非常,她的思绪骤然被这道重复的,欢欣的声音碾碎,恍惚之间,一切仿佛归于死寂,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风,飞出了那片无尽深邃,无尽压抑的山石深处。
可那道稚嫩的声音始终盘桓在她的脑海:
“阿姮,我叫阿姮。”
这声音像汹涌奔腾的骇浪不断将她淹没,可激荡的浪涛之中,她又隐约听到另一道声音。
“阿姮!”
那道声音不断地唤她:“阿姮,醒一醒。”
阿姮缓缓睁开眼睛,望见一张神清骨秀的脸。
泥潭之中残花瓣瓣,雪白的残瓣闪烁着漂亮的莹光,点缀幽暗的深海,她裹了满身的湿泥,在不沾寸污的黑衣少年怀里,她呆滞的目光长久地凝在他的脸上,程净竹伸手抹开她脸颊上的湿泥,用衣袖擦她的脸,她的眼皮,她的额头,可她靠近鬓发的那处有几点泥痕却无论如何也擦不掉,像烙印一般,深刻至极,他的手指拂过她眼尾,触碰到湿润的泪意。
程净竹的手忽然顿住了。
忽然,阿姮一把攥住他的衣襟,他没有任何防备,猛然倾身,一个近在咫尺的距离,她那双暗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