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8:
暗流钻过洁泽的花丛, 百花瑟缩着蕊瓣,收起利齿,根摇花动,一时生出更多晶莹的碎光, 程净竹垂眸, 阿姮攥住他衣襟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再度抬眼,如此近的距离,他看到她这张沾着污泥的, 脏兮兮的一张脸, 看到她那副奇怪的神情, 那样紧绷的下颌, 还有……那样一双暗红而妖异的眼睛。
这些,都无声昭示着她此时的心绪极度不平静。
一点泥水顺着她的眉往下将要落到她的眼皮, 程净竹伸手触碰到她眼皮的刹那, 她却猛然往后一避,程净竹的手悬在半空, 此时, 积玉与霖娘落到潭边, 霖娘急忙喊道:“阿姮, 你们没事吧?”
阿姮听见霖娘的声音, 攥住程净竹衣襟的手凝红雾而用力,一把将程净竹推开,程净竹落到潭边, 踉跄后退两步,抬眸见阿姮缓缓从花丛中站起来,她整个人仍在那颗泡泡之中, 乌黑的泥水顺着她的衣袖,裙摆滴滴答答。
气氛无端有些奇怪,霖娘与积玉相视一眼,阿姮半浸于泥潭,只觉得额角隐隐发烫,烫得她整个脑子也像被煮沸了似的,她忍不住伸手去摸那片地方,青龙化身成人形,落到潭边,她那双龙睛一眼便看清阿姮额角那几点化不开的污泥在隐隐发光,神情顿时一变:“阿姮姑娘,你额角的泥痕是怎么来的?”
霖娘看着阿姮额角的痕迹,却先想起来:“好像……好早就有了!我之前帮她擦过,可是我怎么擦都擦不掉,后来,又莫名其妙不见了!公主,莫非您知道那痕迹是怎么来的?”
龙女指了指潭中萎靡不振的百花:“此花名为神萦,在我龙族占领东海之前,几乎整个东海海底都生长着这种花,它看起来洁白如玉,风姿无限,可玉蕊之中却暗藏利齿,有动物的本能,暗流送来的鱼群常常是它们的食物,但对它们来说,更美味的是一切生灵的神魂。
人们曾觉东海神秘,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些敢到东海上讨生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去,正是因为这神萦作祟,它们所散发的香气引诱了很多人,它们吃掉那些人的血肉,吞噬他们的神魂,然后在海底疯长。我父王占据东海之后,花了百年才终于将这神萦除得只剩下幽隙里的这一处。”
积玉看到花丛中凝结的珠蕊,想必这东西是吃多了那些捕鱼采珠的凡人才最知道如何引诱他们,如今生得这副模样,那粒粒珠蕊竟比珍珠要夺目:“既然此花如此凶险,又为何你父王还要留下这一处?如此害人的东西,合该灭个干净才是!”
积玉话音方落,花丛顿时瑟瑟而动,果然,它们是能听得懂人话的怪物。
“此处,乃是我父王为阴司中的孟婆所留。”
龙女说道。
“什么?孟婆?”
霖娘愕然。
阿姮听到这两个字,哪怕脑子里烫得不得了,她也还是下意识地看向潭边的龙女,龙女一时被他们所有人注视着,便继续说道:“神萦虽是吞噬神魂的恶物,可由它根须养出来的这片污泥潭却是孟婆最好的花肥,她每年都会来此取神萦花泥回去养她那片还魂林。”
阿姮恍惚中,想起阴司奈何桥畔的那片花荫,她想起那个交易,她用寻回谢氏女的执根与孟婆交换驯服万木春的办法。
那时,孟婆似乎在她额头点了两下。
“什么还魂林……”霖娘虽去过阴司,却并未将那里逛全,她百思不得其解,“可阿姮额角的泥痕是神萦花泥,这泥又有何特别之处,为什么擦不掉呢?”
龙女摇摇头:“此花虽在东海,此处却早已被我父王许给孟婆,严格意义上来说,它们并不是我龙宫的东西,孟婆用它来做什么,我亦不知情,我想阿姮姑娘方才之所以会掉入这潭中,是因为她额头的旧泥痕,她熟悉神萦花泥的味道,所以轻易便被神萦花引诱,至于她额头上的旧泥痕为什么擦不掉……我也不清楚。”
这片神萦花早已不属于东海,龙女又年纪轻轻,自然对许多旧闻都不甚了解,若是东海龙王,也许还能说得出这神萦花泥对孟婆究竟有何妙用。
积玉不禁看了一眼身旁的黑衣少年,他一直静默地站在一旁,那双眼睛自始至终盯着神萦花丛中的阿姮。
阿姮迟钝地垂眸,眼前这片神萦花无不萎顿,颤抖,玉蕊浑圆如珠,晶莹剔透,又似流露将滴未滴,她伸出手去,那神萦动也不敢动,任她摘下一枚花珠。
此时,潭边几乎同时伸来两只手,阿姮抬眼,那黑衣少年修长的指节舒展,掌心还沾有泥污,那是他给她擦脸的时候弄的,否则凭借他的金身,世间万般污秽都休想沾惹他半分。
霖娘见程净竹伸了手,便立即要缩回手,阿姮却在此时抓住她,借了几分力,轻巧地从神萦花潭里上了岸。
“阿姮……”
霖娘脸色古怪,看了一眼程净竹,又看阿姮,搞不懂这奇怪的气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阿姮竟然真如此避讳,连……连手也忍心不拉了?
阿姮没有说话,她几乎面无表情,只用衣袖缓缓揩去脸上的脏污,那双眼睛始终微垂着,令人看不清她分毫神情。
程净竹盯着她,收回手,握了握沾满脏污的掌心。
“阿姮姑娘……没有任何不适吗?”
龙女近前观察了阿姮一番。
阿姮摇头:“没有。”
龙女其实也并不知道这神萦花泥会对人造成什么影响,此时见阿姮语气如常,似乎神萦花香对她的影响已经消失,龙女放下心,对他们说道:“此处是东海最隐秘的一处幽隙,鲜有人知,那些归顺天衣人的水妖绝想不到,通过此幽隙,便更接近他们所建造的那处祭台,若非被那黑蛟紧咬不放,我早该来这里了。”
“公主早打算通过这幽隙伺机营救那些海兵和凡人?”
积玉说道。
“我原本是打算等我的亲随去北西南三海搬回救兵再救他们,”龙女蹙起眉头,“可眼看这祭台将成,那些仅存的海兵和凡人只怕都要活不成了,可我父王说过,龙宫海兵,水中精怪,还有世代长居于东海境内的凡人都是我的子民,我身为东海公主,不能眼看他们被天衣人残害。”
“公主确信你的亲随可以如你所愿搬回救兵?”
程净竹忽然开口:“当初西海一战,西海虽因敖聿之死而臣服东海,可东西两海之间的仇怨已然结下,四海之中,本就是东海势大,西海次之,天衣人只怕正是清楚这一点,所以有恃无恐,西海若要趁此机会争这四海之主,四海大乱,烽烟并起,北海南海必然也无暇他顾,公主的亲随便也搬不回一名救兵。”
“我知道。”
龙女垂眸,她没有血色的脸庞看起来十分平静:“即便机会渺茫,我也不能不去试着争取,如今上界神阙已空,诸位神仙早已下界救苦救难,我东海之困,他们无从得知,可我不能不管我父王,也不能不管我东海子民,哪怕我一个人战死,我也要死守东海。”
若不是这该死的黑水,若不是那恐怖的疫毒,东海何至于此呢?
龙女神情哀哀,双眼却又异常坚定。
“公主如今也不算孤身一人。”
霖娘说道:“我们本就是为了救人而来,如今既然有这直通祭台的幽隙,无论如何,我们也要试上一试!”
“对!”
积玉拔出背上金剑,道:“虽不知天衣人建那祭台到底做什么用,但对他们有用的东西,我们都该毁去,那些海兵还有凡人,我们也要尽力一救!”
“多谢你们。”
龙女满怀感激,一挥手,四枚亮晶晶的东西飞入他们四人胸口,龙女说道:“这是我的龙鳞,它是至坚之物,可以护住你们的心脉。”
霖娘摸了摸胸口,没摸到那龙鳞的痕迹。
“前面有很多暗流,你们一定要跟紧我。”
龙女飞身而起,往前面更深邃幽暗的缝隙中去。
积玉立即掠身追去,程净竹回头看了一眼阿姮,四目相对,静无一声,他飞身顺水流而去,霖娘拽了拽阿姮:“阿姮走啊。”
阿姮盯着程净竹的背影,捏了捏掌心的神萦花珠,她瞥一眼那花潭,红雾浮动,数枚神萦花珠落到阿姮袖中,她不作停留,抓着霖娘飞去。
潭中神萦花丛簌簌不止,花叶蜷缩。
阿姮将霖娘扔到积玉的金剑上,越往前,海底浮石越多,越密,它们连成一片,生出无数个洞穴,无数缝隙,犹如天然的迷宫。
洞穴中幽暗极了,积玉觉得金剑一动,他回头,隐约见阿姮在他身后,前面霖娘正施展术法抵抗涌来的暗流,此时,积玉听见阿姮的声音:“喂。”
阿姮声音很轻。
积玉早习惯了她这副没礼貌的口吻:“你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阿姮没有回答,却问他道:“你曾说过,你小师叔的元神落到山中被你师祖和师父发现,他们找了副凡人壳子给他,保住他的性命,那你知不知道,你小师叔做人之后,还记不记得他作为白泽时的所有记忆?”
积玉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他摇头:“小师叔他一向寡言,没有谁可以猜透他的心事,自然也就无从得知这些。”
但他想了想,说:“可观小师叔在岐山上的种种举止,他应该……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吧?至少,他记得他的身份,至于其他,我也说不好。”
阿姮没说话。
她觉得自己似乎多此一问了。
若他不记得,那么惠山元君口口声声唤他殿下,他也并不惊谔,若他不记得,那么他曾经也不会动用白泽的神力帮积玉寻得他母亲唯一的遗物。
若他什么都不记得,那么他又何必去赤戎。
汹涌的暗流顺浮石孔洞激荡而来,霖娘在前面大喊:“小心!”
阿姮缀在最后面,被水流猛然一冲,也不知将她冲到了哪一处孔洞之中,泡泡被多次撞击,这回终于是裂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只见深邃的黑,积玉和林娘早不知哪里去了。
浊黑的水流密密匝匝将阿姮包裹,那种被黑水河禁锢的感觉袭来,阿姮化身成雾,逆流而去,她所过之处,水流沸腾,红雾弥漫。
霖娘好不容易捱过暗流的冲刷,前面龙女停下来,喊道:“你们没事吧?”
“他们呢?”
程净竹回身迅速落到霖娘身边。
霖娘一回头,这才发现自己身后竟然空无一人,她大惊失色:“他们怎么不见了……”
积玉的金剑还在霖娘脚下,要找到他并不难,程净竹并起双指,金光弹了一下金剑,发出锵然之声,金剑立即调转方向,追寻它主人的气息而去。
穿过几重缝隙,金剑将他们带到积玉面前。
“小师叔?”
积玉有些狼狈,他的泡泡破了,但好在事先服了避水丹,那些浊黑的水流一时并不能近他的身,他才要给自己再造个泡泡,便见程净竹与霖娘、龙女被金剑领到他面前来。
程净竹见只有他一人,便问道:“她呢?”
“我也不知道,”积玉忙说道,“方才那暗流来得太急了,我正和阿姮说话的功夫,就被冲散了,我也不知道她被冲到哪里去了……”
程净竹下意识去摸腕骨,却意识到他的那串霞珠早就随了个干净。
仅有一粒在阿姮手上,但他却并不能凭那一粒霞珠及时辨别她的方位了。
幽隙中的暗流又急又冷,阿姮周身的红雾弥漫出去,将海水烧得发烫,她在这片浮石孔洞中胡乱地钻,她讨厌这浊黑的水,讨厌这样漆黑的石洞,她越是钻不出去,越是觉得压抑,她变得急躁起来,迫切地想要摆脱这种潮湿的,幽暗的,无穷无尽的裹覆。
偏偏此时,额头那片皮肤像被什么烫得要破了,她伸手又摸到那泥痕,无论她怎么蹭,那泥痕都始终紧紧地依附在她额角那寸皮肤上。
“别白费力气了,孟婆若要害你,你当初绝对无法活着离开阴司。”
忽然,阿姮听见这道声音,这声音钻在她的脑子里,分明是万木春的声音:“神萦花吞噬了太多人的血肉,神魂,它们根须下的泥就成了修补神魂的良药,你的神魂曾不止一次被碾碎过,只有神萦花泥可以为你拼凑你失去的东西,等你什么都想起来了,这泥痕自然而然便消失了。”
拼凑……她失去的东西?
阿姮缓缓抬起眼帘,什么是她失去的东西?是方才在神萦花潭里短暂的一梦?是那梦中的白泽,梦中的自己?
她想起来,碧瑛似乎也曾说过。
她的神魂被碾碎过。
“你难道不想要那些过去?”
万木春的声音再度响起:“可若是那些东西对你不重要,那么就算是神萦花泥也无法对你起效。”
重要的……东西?
阿姮没有办法再想下去,她焦躁极了,她疯狂地想要毁掉这片浮石幽隙,她要出去,她要逃离这片紧紧裹覆着她的黑水。
红雾随她焦躁的心绪而化成炽盛的火焰,金电在之中勾缠闪烁,不断发出“滋滋”的声音。
阿姮往浮石孔洞更深处去,她周身红云烈焰越积越浓,浮石震动,数道孔洞中暗流齐发,奔涌而来,与红云烈焰迎面相撞,惊涛骇浪,震动整片浮石海崖。
阿姮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身形不稳,被暗流裹挟冲刷而去,忽然,她腰间像是被什么缠住,瞬息之间,她被带出湍急的水流,钻入一个狭窄的空洞之中。
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
阿姮抬眸之际,额头被贴上一张白符。
汹涌的波涛在这小小孔洞之外,奔流不息,剧烈的水声中,阿姮暗红的双眼清晰地望见面前这黑衣少年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这幽隙中的暗流无比凶险,稍不注意你便会被其带去不知名的暗隙,你可知整个东海有多少暗隙?暗隙之中又有多少危险?”
他盯着她的那双眼冷极了:“我很好奇,你与积玉之间到底是有多紧要的事要说?”
这孔洞狭窄极了,霖娘方才从另一边钻过来,刚露了头,看见孔洞口的两人,又听见程净竹这句话。
此时,积玉也钻到她身边来:“你怎么不动……”
话没说完,嘴被霖娘给捂住了,霖娘一把将他脑袋按回去,自己也缩了回去,最后面的龙女猝不及防被霖娘蹬了一脚,霖娘勉强回过头,苦着脸小声说:“对不起公主……”
然后她指了指前面。
三人一时间都不动了,竖起耳朵听前面的动静。
阿姮额头的白符化成一颗泡泡将她包裹起来,那些紧密地裹覆着她的黑水退去了,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她紧绷的,僵直的脊背下意识地放松了,但她迎上面前这个人的目光:“我和他说什么都和你没有关系。”
“放开我。”
阿姮试图挣开他的手。
程净竹却纹丝未动,他的指节甚至更用力,牢牢地攥着她的手腕,这洞穴太狭窄,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很近,他仅仅只是略微倾身,彼此的呼吸便近在咫尺。
“你在生我的气。”
他乌浓的眼睫微垂,凝视着她的脸:“为什么?”
阿姮被他紧攥着手,脸色本来就臭,听他这样说,她与他相视,似笑非笑:“小殿下,我哪敢生您的气啊?”
洞穴外,水流激荡,不断冲刷着嶙峋的石壁。
程净竹盯着她,并不说话。
阿姮那点装出来的笑意顿时消失殆尽,她沉下脸:“你凭什么觉得我在生你的气?你无端问我,是希望我给你怎样的回答?怎么?我的答案你不满意吗?还是你希望我告诉你什么?那你呢?”
阿姮垂下眼帘,看向他紧紧抓着她的那只手:“小神仙,你又在生什么气?”
他是白泽,所以他可以找到赤戎。
他是白泽,所以他知道那座神山的秘密,知道黑水村人生青骨病的缘由,他什么都记得,所以永远那样从容。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阿姮望着他,像想要看穿他,可从他那副眉眼,那样的神情,她始终什么都看不出来,“小神仙,你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呢?你总是不爱说话,是不想说吗?为什么?是否看我这副傻呼呼的样子,你总觉得好笑?”
程净竹观她这副盛怒的模样,总觉得那神萦花丛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什么,但到底是什么呢?
他听不明白她的话,却从她那双愤怒的眼睛里看到她的惊慌,她的迷茫,他开口:“我……”
“算了,你想说,我却不想听了!”阿姮越想越气,万木春没有理由骗她,所以神萦花丛中她梦到的那些便是她遗忘的东西,明明他是白泽,明明在那座神山里,他们早就相识。
他却始终什么也不说。
时至今日,阿姮才终于明白,那句“神丹不老姮娥鬓,乞取刀圭驻玉容”也没什么特别的,她甚至根本不懂人类这破诗的意义,怎么当初黑水河畔那小孩儿一念,她便记住了,后来阴雨绵绵的草檐之下,那个从外乡来义诊的小神仙摘下她额头的朱砂黄符,问她名字,她竟然下意识便从那破诗里挑了个字来应付。
那原来不是随便的应付。
是有人曾经送给她的礼物。
阿姮咬紧牙关,酸涩充盈她的鼻尖,浸湿她的眼眶,可她仍然凶恶地瞪着面前的他。
“阿姮,你要告诉我,我到底哪里惹你生气,我才知道我错在哪里。”
程净竹看着她那副泪眼,声音不自觉放轻。
“我凭什么告诉你?”
“不告诉我,却告诉积玉?”
“你老提积玉干什么?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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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积玉:“关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