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9:
浮石中生长着不知名的水草, 水草上附着的幽绿碎光几乎是这洞穴之中唯一的光线,程净竹盯着阿姮气鼓鼓的背影,霖娘跟在她身边,被她的泡泡裹了进去。
“小师叔……”
积玉像条鱼一样缓缓游荡到程净竹身边, 脚踩金剑, 语气幽怨:“是她莫名其妙先来问我的。”
程净竹转过脸来, 冷冽的碎光不时点缀他那副深邃的眉眼:“她问你什么?”
“她问我,你成为凡人之后是否还有白泽的全部记忆,”积玉到此时也没明白阿姮问他这个做什么, “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您如果什么都不记得, 又如何帮我找到我母亲的遗物, 又如何……如何保住那冬螓的性命呢?岐山之上,她早该有答案的。”
诚如积玉所言, 岐山之上, 程净竹是白泽化身的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阿姮根本没有必要再向积玉确认这样一个既定的事实。
可她为何要问?
穿行于浮石洞穴之中, 碎光交织成一片幽微的光影, 程净竹想起那片神萦花丛, 阿姮的一切怪异都是从那里开始。
神萦花泥一定对她有特别的作用, 否则孟婆绝不会多此一举。
她问积玉的话也许重点并不在于他白泽的身份, 而在于——他作为白泽的记忆。
电光火石的一瞬。
程净竹抬眸盯住前面那少女不甚明晰的背影,已然猜透了些什么。
“小师叔?”
积玉疑惑地喊了声。
“没什么。”
程净竹语气平淡。
穿过浮石幽隙,避开重重暗流, 眼前豁然开朗,此时阿姮方才发现,原来那祭台竟建在一片凹陷的裂谷之中, 绵延起伏的海岭簇拥着祭台,如此接近的距离,阿姮更直观地感受到那祭台的巍峨。
他们藏身于海岭中狭小的缝隙内,阿姮垂眸看去,整齐的石阶犹如一条玉带垂下去,逐渐隐没于更加浊黑的海水里,那片深邃的黑暗中,时不时浮起来一颗又一颗泛光的泡泡,像一粒又一粒的碎光,仔细看,泡泡里都藏着人影。
他们上上下下地忙碌,像黑暗中一簇簇幽微的烛火,战战兢兢地燃烧着。
裂谷中震动起来,海水更加浑浊,驻守在谷中的妖怪们升起来一根石柱,伴随着极细的尖啸,幽绿的磷光逐渐照亮这片海域,阿姮五人谨慎地贴着石中缝隙避开那光线。
此时,那石柱完全升起,自海崖裂缝向下望,阿姮见到那巨大高耸的石柱上粗壮的锁链锁住一条色白而剔透的生物,那东西周身生着茸茸的,极其细长的触手,那些触手全都粘在锁链上,却无法撼动它分毫,它如蛟一般巨大的身躯因挣扎而嵌进石柱,被勒得更紧,森寒的弯钩钉穿它的腹部,底下一群鱼妖用力勒紧锁链,那铁索穿过它的身躯,它发出更加刺耳的尖啸,身躯却在猛烈的震颤中迸发出更加明亮的磷光。
“那是什么?”
阿姮从没见过那东西。
龙女喉咙发紧:“那是海筹,他曾是我父王座下海将军,曾跟在我父王身边也是一员猛将,那日他为救我父王被天衣人擒住,定是这黑水疫毒害他,这些恶贼……竟然将他一身鳞甲全剥了……”
龙女的声音发颤:“海筹生来身带磷光,若遇刺激,则磷光更甚,可照彻通海,他们竟然如此侮辱海筹将军!”
海筹本有一身坚硬的鳞甲,在东海也曾是为威风凛凛的将军,如今却落得这步田地。
被海筹明亮的磷光照亮的裂谷深处,巨鼋驮着精铁和玄武岩缓缓爬来,它背上的壳因长久地运送重物而被压得凹凸不平,四只脚都有不同程度的溃烂,尖锐的铁钩穿过它的腮部,数只水妖扛着锁链,不耐地拖拽它沉重的身躯挪动到祭台底下。
它体力不支,跪倒下去,四肢竟然被自己的壳齐齐压断,它却发不出什么声音,海底的泥沙因为它沉重的身躯而卷起浑浊的影,那些被锁链穿在一起的海兵们还没卸下它身上的重物,便被这血肉横飞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巨鼋断了气,水妖们却习以为常。
幽幽磷光照见祭台之下,泥沙之中无不是龙宫精怪的尸首,残肢断臂,触目惊心。
龙女忍泪,对四人道:“我观那何罗鱼不在,定然是方才我们惊动那水草中的陷阱,引得他此时领兵去追捕我们了。”
“什么何罗鱼?”
积玉问道。
“那是个生着一个脑袋十个身子的怪物,他是跟随天衣人一起来的,这些闯入我东海的水妖全都听他的号令。”
龙女说道。
阿姮有点难想象一个脑袋十个身子是什么鬼样子,她观底下情形,驻守在祭台下的水妖实在多如牛毛:“你如此害怕那怪物,想必他定然十分厉害,按理说,他此时不在,如今正该是我们的机会,可底下这么多的耳目,要悄无声息地救走这么多的凡人,还有你龙宫海兵,只怕绝无可能。”
“那我们不如便先将这祭台毁掉,”积玉盯着那祭台,目光如炬,“他们这些妖怪是为天衣人修筑祭台的旨意而在此,若祭台损毁,他们必然大乱,届时,我们或可趁乱行事!”
积玉说完,不由看向身后的程净竹。
一时间,其他三人的目光也都落到他身上。
程净竹对上阿姮的目光,阿姮立即转过脑袋去了,他这才瞥一眼缝隙外那祭台高耸的廓影,说道:“这祭台没那么简单。”
海筹磷光的照射之下,幽深海底一览无余,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被包裹在一颗气泡中,从玉带阶高处往下望去,只一眼,他的脸色便煞白起来:“他们成精也不易,怎么这些妖怪对待自己的同类……竟然也如此残忍!”
幽绿的磷光中,凡人们个个脸色惨白,有个离他近的,手里的刻刀都要握不住,哆嗦着说:“我方才下去接石料的时候听到那些妖怪嫌咱们太弱,那些龙宫海兵在这黑水里尚能苟延残喘些时日,咱们若没有这气泡遮身,不淹死,也早病死了……”
冷冽的光影映照那中年男人沧桑的脸,他望向眼前这祭台,纹饰栩栩,巍巍如山,语气沉重:“柳先生说得对,这祭台修成之日,咱们便与那些海兵们是一样的下场!”
死亡的危机无时无刻不笼罩着他们,杂声隐隐涌入祭台上水妖的耳中,那生着两条极长的黑须的鲶鱼精鱼眼阴冷地一转,目光钉死在那中年男人的身上。
中年男人顿时浑身汗毛倒竖,整个人僵住了,脸颊肌肉不住地颤动,那鲶鱼精步履很轻地朝他走过去,中年男人只觉得自己胸腔里的心脏都被狠狠攥住了似的,而鲶鱼精看他的目光十分压抑,那竟然是一种对食物的贪婪。
“若此时少一个人,只怕又要多耽误不少工夫。”
忽然,一道声音传来。
那中年男人听见这声音,瞳孔一颤,立即看过去,那青年被轻盈的气泡毫不费力地托了上来,他生得文质彬彬,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
鲶鱼精似鱼非人的面孔上露出一个笑容,他的声音沙哑极了:“他太不安分了,我想,若我只是享用一份新鲜的人舌,何罗鱼大人是绝不会怪罪我的……”
变态!
大变态!
一旁的中年男人木着一张脸,望着鲶鱼精那副像馋了八辈子,简直快要流口水的样子,心中疯狂地尖叫起来。
“人类很脆弱,你拔了他的舌头,他若血流不止,一定会死。”
那青年说道。
鲶鱼精不是很清楚这些,因为他往年吃人都是一整个吃,到了这儿,偏偏守在这些人类面前,却不能咬上一口。
越想越气,鲶鱼精瞬息扼住青年的脖颈,恶狠狠道:“你在得意什么?若不是你对何罗鱼大人还有些用处,我早吃了你!”
鲶鱼精的嘴一张一合,腥臭味扑面而来,青年凭借极大的定力屏吸凝神,艰难出声,语气也还保持谦恭:“鲶鱼大人,您有多年的吃人经验,想必最知道人类实在脆弱不堪……”
“你们人类的确脆弱不堪,要不是天上那群玩意庇佑着你们,这世间岂轮得到你们来主宰?如今却不一样了,待天衣神族占据神阙,这世间便该是我妖族的天下!”
鲶鱼精越说越激昂,鲶鱼须都飞到青年脸上去了,青年气弱,喉咙生疼,脸色都有些发紫:“可眼下祭台需要他们,不是吗?鲶鱼大人,给他们些食物吧,否则他们饿死了,您与何罗鱼大人都难辞其咎。”
鲶鱼精通常只是比较馋,不会那么轻易感到饥饿,所以他并不能理解为什么人类那么弱,还要一天三顿,他冷着脸把青年扔了出去,一招手,蛤蜊跟下雨似的落了一地,那中年男人看鲶鱼精领着数名精怪往玉阶底下去了,立即上前去扶起那青年:“柳先生,您没事吧?您何必跟那妖怪说那么多呢!”
眼下是到了饭点,所有人终于敢放下手里的工具,一窝蜂地将那青年团团围住,青年靠着石柱缓了缓,咳嗽几声,道:“我这叫能屈能伸……”
有个年轻人叹了口气,看着满地还会动的蛤蜊,神情痛苦:“又是蛤蜊……他们这些妖怪是欺负蛤蜊没有成精的吗?”
这里的水妖乌泱乌泱一大片,各式各样的都有,就是没有蛤蜊精。
“我想吃鲶鱼。”
那中年男人惊魂未定,恨恨地磨了磨牙:“我娘最会煮豆腐鲶鱼汤了。”
“夭寿了!你快闭嘴!”
一个老头大惊失色,连忙捂住他的嘴。
海崖裂缝中,阿姮几人终于找准机会,龙女化成青龙,身影如电,驮着他们悄无声息地往祭台去,此时龙女的龙尾不小心扫过明亮之处,几人心中皆是一凛,却见那磷光猛然微弱下去。
青龙一滞。
祭台底下水妖们发出一阵杂声,谁都不明白磷光怎么变暗了,数名妖怪又去拽那粗壮的锁链,拽得血流如注,那石柱上的海筹身躯扭动,尖啸声声,磷光却始终幽暗不明。
龙女知道,海筹将军发现她了,他正在因她而拼命地遏制自己的本能,不让磷光照亮祭台,不让水妖发现她的存在。
龙女仅停顿一下,身影快速掠去祭台之上,刹那间磷光朗照,底下的水妖们停止拉拽锁链,石柱上海筹沉重地喘息着,而龙女与阿姮他们几人此时已安然隐于祭台上一尊石刻异兽之下。
一群凡人正扒开蛤蜊壳,捏着鼻子生嚼蛤蜊,这东西他们天天吃,有个年轻人没吃几口便忍不住吐了,吐完抬起头,正见对面石刻之下,不知何时竟立着三女两男。
年轻人吓了一跳:“你们……是谁?”
他的声音惊动所有人,人们全都转头看了过去,只见那青衣女子额角生着珊瑚似的东西,在她身旁,则有个紫衣女子,那女子头发如海藻一样长,靠近鬓发的那寸皮肤上生着一片细细的银鳞,她的脸色惨白得不像人类,反倒是那红衣女子看起来与人无异,只是她忽然一抬眼,人们才发现,她竟然有一双暗红的眼睛!
那两个男子看起来则正常得多,那青年身背金剑,眉心一点朱砂红,看起来十分正气凛然,而他身边那个年纪较轻,看起来约莫只有十七八岁的黑衣少年眉心隐约一道细细的血线,腰间系着一根银色的法绳,点缀的珠饰漂亮到令人移不开眼。
被人们簇拥着靠在石柱上的青年捂着剧痛的脖颈,好不容易吐出口气,他随人们的目光望去的刹那,整个人都顿住了。
数百张陌生的脸中,阿姮一眼看到那青年的脸,她一愣,立即看向身边的霖娘,霖娘此时已然呆住了。
她瞳孔紧缩,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靠着石柱,被半透明的气泡包裹在其中的青年,他的发髻还算整齐,鬓边却狼狈地落下几缕,那张脸十分清瘦,却不减他半分俊秀,他拥有那样一双温润的眼睛,一身淡青色的棉布衣衫,整个人看起来浸透着一股书卷气,他缓缓地站起来,竟然比她记忆中的那个人,还要高出一些。
“霖娘……?”
他难以置信地开了口,声音与霖娘记忆中的人重叠。
霖娘觉得自己胸口隐隐作痛,因为她关于这张脸最后的记忆,是她的心被人一把掏出来的那个时候,可她又清楚地感受到,看似同样的眼睛,那时那个人望着她,却总让她觉得胆战心惊。
那竟然,竟然是……柳郎?
霖娘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他面前去的,幽幽磷光下,他们身处一片被巨大石刻挡住的阴影里,霖娘小心翼翼地审视他的脸,声音发颤:“柳郎,是你吗?”
柳行云亦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在东海见到阔别多年的心上人,他觉得自己仿佛身在梦中,垂眸望她,眼眶顷刻湿润:“自然是我。”
“可你为什么更高了?”
霖娘说。
“离开家乡时我才十七岁,几年过去,身量自然变化。”
“你为什么这样瘦?”
“风餐露宿,自然消瘦。”
柳行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些,但他仍然一一回答,却忽然见她眼泪如珠滚落,又听她说:“你可去过岐山?”
柳行云一怔:“你怎么知道?”
不对,这显然不是最重要的,他凝视着面前的霖娘,她也有所不同了,从前她的头发没有这样长,她的脸色也不会如此惨白,她的额头更没有那样诡异的银鳞,柳行云抓住她的手,透骨的冰冷袭来,他一顿,却没松开:“你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这样冷,冷得不像是一个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如何出来的?”
柳行云紧紧地凝视着她。
霖娘何其熟悉他如此的目光,如此柔和的神情,霖娘下意识地要去遮自己额边的银鳞,但她的手又忽然顿住了,她轻抬起泪眼,说:“柳郎,我已经死了,如今你所见到的,我的这副模样,便是我作为水鬼的模样,我……早已与你不同了。”
“什么鬼……”
“水鬼……天哪!她说她是水鬼……”
人们大惊失色。
阿姮在不远处望着霖娘的背影,从前霖娘在乎很多人的目光,那些陌生的,熟悉的,无论是谁向她投以一个眼神,她都会拼命掩藏自己,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她太臭美了,太在乎这些东西。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霖娘好像不那么在乎了。
甚至如今在她心爱的情郎面前,她也可以勇敢地面对他的目光,不再躲闪,更无须自卑。
“为什么……”柳行云眼眶骤红,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是谁害了你吗霖娘?为什么会这样……”
柳行云曾设想过很多回再见霖娘的情形,可他怎么也没有想过,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霖娘死了,化成了水鬼。
霖娘扑到他的怀中,闭了闭眼,眼泪潸然:“柳郎,不必为我难过,我虽死,却有这样的造化还能再遇见你,这对我来说已经很好很好了。”
柳行云拥着她,绷紧下颌,眼睑浸出泪来:“对不起,对不起……”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你是为黑水村所有人的性命冒险出来的,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想救我爹,想救他们……”霖娘说着,却觉得脸颊渐渐变得温热,濡湿,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来,只见面前这个人的衣襟竟然变得血红。
霖娘迅速扒开他的衣襟,猝不及防见他胸腔正中一个血洞,里面似乎钉了根什么东西,像一截鸟兽的指甲,漆黑,尖锐,浑浊的火焰如蛛丝般从血洞里蔓延出来,覆盖他的胸膛。
很显然,因霖娘这么一抱,那东西更深几寸,所以才引得那伤处鲜血直流,柳行云满鬓冷汗,嘴唇血色尽失,几乎要站不住,霖娘俯身将他环住,惊慌道:“这是什么东西?柳郎,谁弄的?”
“是那只大妖怪何罗鱼。”
那中年男人旁观了会儿,也明白过来,这水鬼姑娘似乎是柳先生的心上人,便大着胆子说道。
“一条鱼,怎么有这样厉害的指甲?”
阿姮走近,看了一眼柳行云胸腔中间的血洞。
“何罗鱼生来便有两个本相,在水为鱼,在天为鸟,”程净竹走近柳行云,“他作为鸟的本相属火,指甲钉入人的血肉里,必然使人烈火焚身,痛苦不已,他到底为何如此折磨你?”
“你明明已在炼狱当中,又逃不出去,那何罗鱼何至于如此对你?”龙女走过来,也觉得十分奇怪。
“这位是龙公主,”霖娘眼睑还湿润着,见柳行云看向他们,便吸了吸鼻子,说,“这是阿姮,那个是积玉,还有这位,这位是程净竹程公子,柳郎,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柳行云缓了会儿,说:“我自出来,一直在寻找治疗黑水村人青骨病的良方,为此,我跋山涉水,遍试百草,可我渐渐发现,普通的药石对于青骨病的作用微乎其微,所以我开始寻找那些常生长在奇绝之地的奇花异草。”
柳行云像陷入冗长的回忆:“我遍访玄门,得他们指点迷津,我意识到,青骨病也许根本不是一种病症,而是这世间极致充盈,极致精纯的清气对血肉之躯的破坏,异化,我很沮丧,因为这世间的清气浊气远不是我这样一个寻常的凡人医者所能触碰的玄妙,但我不甘心,听闻东海有珍奇,所以我来到此地跟着这些渔民一起出海,想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新的发现。”
“但没想到巨大的风浪打翻了船,我和他们一起沉到水里,被水妖擒住,然后被他们封在气泡里带来此处修建祭台,渔民除了捕鱼,也会建造屋舍,但我却一窍不通,对他们来说,我毫无用处,本该是个死人了,但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命丧于此,几番周旋之下,竟被我发现那何罗鱼正在忍受火毒。”
柳行云说道:“我曾在岐山受一位碧瑛山主指点,方知这外面的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碧瑛山主是妖,知道的妖诡之事自然许多,我那时开了眼界,在岐山那段日子,我发现,其实草木鸟兽修成精怪,成了人形,亦有自身病苦。
那何罗鱼生来怪异,一双本相世间少有,两个本相每隔十年交替一回,而今,他的主相正是鸟相,但他归顺了天衣人,不愿放过天衣人交给他的这个占领东海的重任,所以他强忍禁锢鸟相之痛来到东海,可他在水中一日,便要一日受火毒所侵,而我行走山川日久,虽至今未得除去青骨病的解法,但珍奇灵草却攒了一些,他的火毒,用我的药方可以缓解。”
“何罗鱼如此待我,是担心我在给他的药里动手脚。”
柳行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有些气弱。
碧瑛。
又听到这个名字,阿姮有一瞬晃神,她到现在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碧瑛好好的一个蛇妖,怎么总是这么乐于助人?
积玉看柳行云如此文弱,比起一个医者,他更像是一个书生,可他从赤戎那样的地方出来,却一直在为村人的病苦而跋涉,哪怕后来意识到那所谓的病症根本不是他这个普通的凡人医者所能叩开的玄妙,他也依然不肯放弃,作为上清紫霄宫药王殿弟子,积玉看向他的目光颇为感佩:
“柳先生真有神农之心。”
阿姮见柳行云满鬓冷汗,知道他此时必然十分不好过,再看霖娘那双眼睛眼泪没停过,她想了想,上前问道:“喂,我来帮你拔出这根钉子,你敢不敢?”
柳行云摇头:“多谢好意,此时拔出这东西,一定会被何罗鱼察觉,现在还不行,这祭台绝不能成,在你们来之前,我们本已做好破釜沉舟的打算。”
“你们?你们能做什么?”
龙女十分惊愕,其实她对于人类的认知与那些水妖差不多,海兵尚能在这黑水里存活些时日,这些凡人若没有气泡,一触黑水,很快便会暴毙,他们实在太弱小了,龙女并不如水妖那样轻蔑地看待他们,而将他们视作自己的子民,责任,可她却也没有想过这些凡人在如此深邃的海底,单凭他们自己,到底,还能挣扎什么?
“都说咱们弱小,”一旁那个干瘦到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的老头扒拉着蛤蜊壳,说道,“可要我说,那天上的神仙还是人变的嘞!妖怪生来有怪力,有他们的修行,咱们啥也没有,但是,但是……咱总不能就这么等死吧?就算这副手脚什么也拼不过,那也不能白给他们建成这么个祭台!不然死了,也是憋屈鬼!”
“底下那些海兵的下场咱们都看见了,他们是得了病,反抗不了,可咱们只要还有这气泡护着,咱们就要吃东西,存着力气,跟他们拼了也好过窝窝囊囊地死了!”
那中年男人沉着脸,说道。
那些水妖以为祭台下针对海兵的炼狱足以吓破这些人类的胆子,只觉得他们只配如此恐惧地活,再绝望地死。
蚍蜉嘛,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此祭台的形制乃是仿造人间帝王祭天所用,东海龙宫的建筑与人间十分不同,海兵们并不熟悉这些,所以何罗鱼才要抓来我们这些人来建造此祭台,”柳行云缓了一会儿,又有了些力气,看向那仍在吃蛤蜊的干瘦老头,“这位老伯与渔民不同,他曾是替君王修建过祭台的工匠,此祭台虽是由坚硬的玄武岩与精铁建造,但若在关窍处动些手脚,这些坚硬的东西反而会成为负累,待最后一座九头鸷雕像落下,祭台就会塌陷。”
那干瘦的老头眼皮耷拉着,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我从前建过的那座祭台啊,那些大人们翻来覆去讨论了许多次,改了许多回图纸,他们一改,我们就得重来,他们是生怕祭台出事,怕牵连人祸……这么一来二去,那些图纸上的错处我就都记得了,妖怪们想要一座完好的祭台向天衣人交差?没门儿!”
在绝对悬殊的力量面前,凡人别无他法,无非祭台一倒,鱼死网破,也许反抗会毫无作用,但反抗,一定有意义。
“那何罗鱼以为赐给我这钉子我便不敢违逆,”柳行云抬起苍白清瘦的脸,微微一笑,“他错了,我给他用了蛇胆,蛇胆至寒,他作为鸟的本相迟早会发狂的。”
何罗鱼鸟相发狂之日,便是他们计划摧毁祭台之时,水妖群龙无首,天衣人又并不在此,那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程净竹没说话,他站在那片九头鸷雕像投下的阴影里,看向磷光明亮处,这座祭台与人间帝王祭天用的祭台几乎没什么不同,除了地面的纹饰,九头鸷是天衣人引以为傲的图腾,因为他们曾借九头鸷而夺取天下,一举从弱小族群成为天下之主。
除了九头鸷的图腾,从祭台四角蜿蜒而来的还有繁复深刻的神秘符纹,不同于如今的文字,亦与玄门符咒有所不同,刀刻斧凿之下,每一寸都深邃得像一条沟渠,程净竹走出几步,抬眼一扫,敏锐地发觉这些符文竟然暗合七七之数,整整四十八道符纹拥向祭台中心,第四十九道在几名凡人脚下戛然而止,还未成形。
白符自袖中飞出,程净竹并起双指,在白符上描画一道,白符即刻烧成金芒落入地面的符纹当中,金芒所过之处,浓郁的血气上涌。
阿姮骤然嗅到这血气,喉咙下意识吞咽一下,这也……太香了吧。
与小神仙那芳香的血气有所不同,这血气有种扑面而来的沁人之感,那是一种强大的血脉,阿姮猛嗅一阵,只觉得这味道简直堪比精纯清气,她都有点儿晕乎乎的了。
“这是什么?!”
脚下符纹忽然涌动血水,有人吓了一跳。
程净竹垂眸,鲜红的血液在符纹每一寸缝隙中流淌:“龙血。”
龙血?
阿姮一下看向龙女,龙女脸色煞白,东海之中除了龙女之外,还有一位真龙。
“是我父王……”
龙女又恨又痛,泪意乍涌。
积玉此时看着地上被鲜血浸透的符纹,他立即反应过来:“小师叔,七七之数,龙血续脉,这好像是一道阵法!可这阵法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天衣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阿姮已无心听积玉说了些什么,她完全被这股浓郁的血气所吸引,底下海兵们运过一轮石料,磷光变暗也没有水妖再管,幽幽光线中,阿姮缓缓俯身,一根纤细的,苍白的手指在符纹中一点,鲜红的血珠沾染她指腹的刹那,符纹中紫芒一闪触碰她指尖,又迅速顺血水蜿蜒,血花飞溅,落在她的鞋面。
“不论它是做什么的,这第四十九道符纹不能再刻……”程净竹并未察觉血水中的异样,回头对众人说话之际,却忽然见阿姮飞快地从他身边掠过,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追她背影而去,只见她踏过地上符纹中渗出来的血水,朝祭台中心去了。
“阿姮!”霖娘不敢大声,只能轻轻地唤。
阿姮像是根本没有听到霖娘喊她,或者说,此时此刻所有的声音她全都听不到,一双暗红的眼睛眨也不眨,好像所有的神思都停滞在了她手指沾上那点龙血的瞬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躯在做什么。
她忽然停了下来,鲜血浸透她绣鞋的边缘,染红上面的绣花,她面前正是那四十八道符纹汇聚的中心,浊黑的气流乍现,搅动海水,形成漩涡。
“那黑气又出来了!”
有人惊恐地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