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之间,有什么顺着她挖的那个洞的方向来,阿姮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脸颊有点冷:“这是什么?”
“是风。”
……风?
一线碎光也从那个方向来,她愕然:“那是……光吗?”
是外面的光吗?
“我的洞……通了吗?”
她不敢置信。
“通了。”
少年的声音很哑:“你不要怕,顺着这道缝隙出去吧。”
他说:“阿姮,你会自由的。”
阿姮无比欢欣地冲向那破口,却又忽然停下,她回过头,看向那寸不知为何微弱许多的金焰:“小草哥哥,你快来啊!”
那金焰中的少年缓了好一会,声音越发微弱:“你先走吧,离开离开这座山,我的珠子会为你辨炁,送你离开赤戎。”
她没有动,望着他:“那你会来找我吗?”
少年的声音很轻:“会的。”
阿姮转过身,她这副小小的,雾做的身躯浸润在这片照入缝隙中的光里,她迎着轻柔的风望了一眼外面,这个缝隙好小好小,衬得外面的一切是那么的阔达,她看到了很多很多,却并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她生来不见光,什么都没见过。
“小草哥哥,这就是你说的阳光吗?”
阿姮仰起一张五官模糊的脸:“照在我身上,真的暖洋洋的。”
“你这不听话的东西。”
阿姮的脑子里钻入这尖锐的声音,她浑身颤栗,那道声音刺入她耳心:“回来。”
自由近在咫尺,阿姮被这种恐惧深深所慑,她觉得自己应该迎向那片阳光一跃而下,随风而去,可她这副雾气凝成的身躯却毫不犹豫地飞了回去,捧住那寸微弱到几乎要熄灭的金焰,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奔向那一线日光。
那风,那光,那阔达的天地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阿姮……”
少年虚弱的声音难掩惊谔。
微小的缝隙口,阿姮感受到自己的身躯在逐渐变得僵硬,她的双脚已经抬不起来了,嘴唇抖了一下,她看向手中的金焰,说:“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阿姮用尽全力挪动僵硬的双手,指节松开,金焰从她手中随风飞去,少年连声的呼唤也随风渐远。
阿姮的身躯全然僵住了,她站在缝隙口,手里握着的那颗幽蓝剔透的珠子也从险峭巍峨的山崖掉了下去,被茫茫风雾掩盖,不见踪影。
“小草哥哥,你替我自由吧。”
阿姮整副身躯不受控的,以无比僵硬的姿态转过身,缓缓穿过她挖了十年的这条缝隙,往更深,更幽暗处去。
她钻过十年前出逃的那条缝隙,回到了深渊之下。
那个天衣老者早已等在那里,他脚下的法阵紫光闪烁,映照他那副褶皱横生的脸,他将阿姮那副好似雾做的身躯上下审视:“十年而已,你竟然又长出神魂,还有了副人的轮廓,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应该便可以化形,可惜,你本该是个物件,既是物件,你便不需要多余的五感。”
“我要做人,我不要做你们的东西!”
阿姮说道。
那老者似乎在冷笑,金絮草发出的光影一簇又一簇,在这个深渊中,没有人希望她成为一个人,她是他们的物件,是他们的杰作。
他们将她缚在法阵里,紫电缠住她的四肢,她的颈项,那老者不过动一动手指,法阵转动起来,紫电撕扯她的四肢,她像一个凡人一样被执行着四分五裂的残酷刑罚,他们撕裂她的人形,如果她有一副血肉之躯,早就血肉横飞,但她却比血肉横飞还要痛,比从前更痛,他们抽出她的神魂,再一次彻底碾碎。
至此,阿姮从那副小小的,雾做的身躯中剥离出来,那种极致的痛苦却仿佛依旧残存于她的身体里,她浑身发抖,恍惚之际,发现自己已不在那片深渊中,她在黑水河边,恍惚抬眼,河岸边有棵小树随风微微地晃。
她看向那片浊黑的河水,有一瞬,她觉得自己身在那片潮湿的河水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她不知道自己在那渊中又经历了什么,因为她的神魂既碎,便没有意识,自然不会有记忆,再有记忆,便已被天衣人投入这黑水河中,但此时的她却不再拥有从前那副五感,她只有妖邪恶欲丛生的本能。
这里不知何时早有了人迹。
他们是在战乱中误入此地。
带领他们逃来这里的,是一对兄弟,那大哥,他们称他为吕员外,他们说他姓吕,名无难。
这些人类饮过黑水,得过疫毒,却又因山中晶莹如玉的奇石而活了下来,他们称其为璧髓,用他濯尽黑水,繁衍生息。
那棵小树越长越大,长成参天之势。
而她早已不记得自己在黑水河中待了有多久,后来,有一夜,一对男女在那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下相会。
他们拥抱,他们说话。
然后,那个男子将那女子的心脏掏了出来,她的身躯重重砸入河水之中,阿姮嗅到她芳香的血气。
一切到此戛然而止。
阿姮发觉自己站在那棵大树底下,天色昏黑,落英纷纷,她所有的记忆因神识的弥合而被完整地接续。
伸手触摸额头,阿姮发现那里的泥痕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枝叶间,那寸金焰悬在不远处。
阿姮一步一步走近,她的身影化成红雾钻入金焰之中,她在那片耀眼的金芒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道影子。
那个人黑衣银发,眉心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拥有一副神清骨秀的面容,一双漂亮剔透的眼睛。
“……小神仙?”
阿姮喃喃了一声。
灿烂金霞中,他纹丝未动,只是凝视着她,好像她是一个陌生人。
这是她神识记忆的尽头,难道是因为她从未见过他过去的真容,所以这幻境尽头中的他,是她印象中他的模样?
阿姮看着他,忽然想起曾经她与泥妖在那座神山的洞窟中打斗,她一不小心掉到一个石台上,那石台剥落表层,露出一只巨大的,晶莹剔透的兽爪,那手爪摊开着,像要抓住什么,却又不敢握紧。
那么的,小心翼翼。
她终于明白。
天衣人找到她的那天,是他拼尽最后的气力挪动自己早已与山体融合的身躯,打通了她挖了十年的洞穴。
自他身化封印,那些山石年深日久地压着他,压着他的身躯,禁锢他的神魂,所以,他无一日不痛,无一日不煎熬。
阿姮的视线变得模糊极了,湿润的泪意几乎浸满她的眼睑。
“喂。”
眼泪顺着阿姮的下颌滑下去。
他似乎只是因为她的心中想着他,所以才存在于这里,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盯着她那副泪眼。
“难怪从你出现在黑水村,”阿姮望着他,“从我看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实在很顺眼,顺眼到我只看上你的心脏,别人的,我怎么挑都不够满意,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呢?要是我真掏了你的心脏怎么办?要是我真的把你杀了怎么办?你会认这个命吗?”
他只是一道幻象,自然不会说话。
阿姮其实很生他的气,气他什么都不告诉她,可是神识弥合,记忆回来,她又实在很难生他的气,因为她知道,被天衣人碾碎重塑过的自己,被无尽的恶欲浇灌,她只有妖性,只有欲望,如果他一开始便告诉她这些,她也未必会认真听他的话,即便听了,她也还是会想要他的心脏,甚至不惜因此而杀了他。
他不该那么相信她。
阿姮伸手捏住他的脸:“你的话总是很少,我知道,就算我真这样问你,你也不会跟我说实话的。”
阿姮十分不满意他这副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样子。
阿姮松开他,动了动手指,红雾顷刻浸入他的眉心,阿姮一双暗红的眼瞳盯住他:“说,你甘愿为我还俗。”
他浓而长的眼睫垂下来,漂亮的眼睛盯着她,说:
“我甘愿为你还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