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云缭缭, 金霞漫漫,此处无风也无雨,无比的静谧,阿姮脸颊上的泪痕还未干, 她扬起嘴角, 手指勾住他一缕银色的发丝, 绕啊绕:“说,阿姮最漂亮。”
“阿姮最漂亮。”
他是盯着她的眼睛说的,嗓音清泠, 那么好听, 但这些好听的话, 真正的小神仙是绝不会说的, 否则她也不会总被他气得嚷嚷要毒哑他。
阿姮松开他的那缕发:“算了,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她往后退了两步, 却忽然眼珠转了转, 她又盯着他,好一会儿, 她伸手勾住他腰间的银尾法绳, 珠饰一阵清音乱撞, 他离她更近, 阿姮扬起下巴, 说道:“你,过来亲我。”
小神仙常是一副冷脸,她神识中形成的这道幻象与他如出一辙, 他垂眸与她相视,几乎面无表情,不知为何, 阿姮被他如此注视,竟然有点心虚,她神摇的刹那,他倾身迎来,阿姮最先嗅到他身上青蘅草的香味,他的亲吻落来,阿姮不禁攥紧他的法绳。
珠饰清音乱如雨滴,他的呼吸,温度,竟然那么滚烫。
他实在太听话了。
阿姮的目光越过他秀挺的鼻梁,对上他的眼睛。
因为他眉心这道不知何时便可能消失不见的戒痕,阿姮常在心中告诫自己,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不要想他的血,不要想他的眼睛,他的怀抱。
束手束脚,真不快活。
“看来你是快活得不想出去了。”
阿姮脑海中忽然响起这道女声,几分揶揄,隐含笑意,阿姮暗红的眸子神情一滞,她松开程净竹腰间的法绳,站直身体,脸色很臭:“你好没礼貌,我玩得好好的,谁准你偷看了?”
“我并无双目,自然无法偷看。”
万木春的声音在阿姮耳边悠悠响起:“我只是想提醒你,这幻境乃神萦花所造,一旦神萦花谢,你再想出去也出不去了,好不容易拼凑出一副完整的神魂,你不会想都丢在这儿,留个空壳子在外面吧?”
丢个空壳子在外面,才正遂了天衣人的意,阿姮脸色阴沉,她知道,天衣人最不满意她一次又一次地长出神魂,他们要的,是一个完全听从他们命令的容器。
阿姮身化红雾一跃而出,落在河畔大树下,那寸金焰刹那消散,却有一个黑衣少年站在树下,身长玉立,纹丝不动。
阿姮鬓边洁白的神萦花委顿泛黄,她眼前的这片黑水黑山也变得十分模糊,很快,四周什么也不剩,此间唯余漆黑一片。
神萦花破碎成点点的莹光,飞浮于这片仿佛无尽的黑暗之中,阿姮鬓边焦簪又开出新蕊,是一簇鲜红欲滴的山茶。
“你神识中的幻境已经消散,但你如今仍身在天衣神王的神识之中,”万木春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只有找到阵眼,粉碎他的神识,才能从这里出去。”
阿姮皱起眉,四下一望,这里黑乎乎的,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到底该上哪里去找那什么阵眼?
阿姮身化红雾穿行数个来回,无论往上还是向下皆不见底,这天衣神王的神识实在广袤无垠,她累得气喘吁吁,干脆使唤那黑衣少年操控他的银尾法绳四处去探,那法绳犹如一条银蛇般在浊黑的风雾里不断来回,凛冽的银光时时闪烁。
“你还舍不得这幻象?”
万木春的声音慢悠悠的,神萦花谢之时,他本该随之消散的,阿姮却用术法将他强留至今。
“让他再陪我玩会儿怎么了?”
阿姮双手抱臂,转过脸看向身边的少年,“哎,你看他,虽说只是一道幻象,看起来却那么真实。”
他身上青蘅草的香味,甚至温度,目光,总让她分不清真与幻的界限。
阿姮说着,歪过脑袋想了想,说:“难道是我的缘故吗?是我想他想得太多了,所以才会这样?”
万木春却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这件九仪法宝向来如此,常常不出声,跟睡死过去了似的,有时又忽然冒出一两句,经常没有下文,阿姮忍她很久了。
阿姮摘下焦簪,却又忽然顿住。
她的神识中并没有多少记忆,那是因为她从前的经历本来就少,那些她被天衣人炼化的日日夜夜并不是很真切,但那寸金焰,小草哥哥的声音都是那么清晰如新,幽隙中的十年是她最深刻的记忆。
那么天衣神王呢?
对他来说,他最深刻的记忆是什么?
阿姮闭上眼,她认识的天衣人不多,脸孔清晰的也就青峨一个,她想着青峨的那张脸,有风拂过她耳边的浅发。
再睁眼,那银尾法绳仍在天边,被它搅弄的风雾却化成无尽的海水,阿姮身处海水之中,看到一道极其模糊的人影。
那影子太瘦小了,仿佛一层皮下便是骨,她站也站不起来,趴在石窟口往外望,隔着一层水网,阿姮对上那张模糊的脸,她有一双幽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浸满惊恐的眼泪。
“父王,父王……”
她嘶哑的,稚嫩的声音从水网中朦胧传出:“我会有用的,我会变得很有用,父王……求您,求您给我机会,父王!”
这是神王一段极短的记忆,阿姮的目光随神王而动,竟连看那水网中的女孩一眼都吝啬,神王不记得她的面容,所以她的脸始终模糊。
记忆尽头,海水退去,画面消散,阿姮又重归黑暗,要从神王的记忆中找到阵眼并不简单,何况她也并不能看到神王的全部记忆,银色的凛光划过她的眼皮,阿姮一瞬抬眸,黑水黑山顷刻复现,那银尾法绳犹如银蛇般在浑浊的云气中缠住了什么,阿姮身化红雾跃入天际,茫茫风雾中,她看清银尾法绳缠住的那团云气中竟然是被紫电网住的神兽白泽。
紫电穿身,白泽哀鸣。
阿姮化出身形,焦簪在她手中化出本相,扬手一劈,金电红雾轰然爆裂,击穿重重紫电,炸开一片巨响。
白泽脱离紫电束缚,那双金瞳朝她望来,啸鸣一声,金振玉响,随后身形很快化成雾气,飞浮在那岿然不动的黑衣少年身边。
阿姮冷笑一声,总算明白过来:“白泽舍身镇压天衣余孽,果真让你这老东西气得发疯,竟耿耿于怀至今。”
果然,天衣神王最深刻的记忆,便是他神识的阵眼。
阿姮看向那身在缭绕云雾中的黑衣少年,风拂动他的衣摆,他眉心红雾隐隐,似乎因为她的注视而缓缓扬起脸,与她相视。
像个因主人的一举一动才能有几分生气的傀儡娃娃。
忽然,天边雷声轰隆,巨大的轰鸣声袭来,紫电从浓云中闪烁而出,如万矢齐发,阿姮闪身避开数道紫光,朦胧浊烟中,阿姮看到那少年被紫电击中,她立即飞身掠去,一手环住他的腰身躲开重重气流,停在风雾中,伸手摸了摸他的胸膛,淡淡的烟气流散,他胸口似乎没有任何破口,但阿姮还是很生气。
该死的老东西,差点劈坏他这道的幻象。
阿姮一下仰起脸,盯住半空中,此时那片黑山黑水已随白泽的消失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广阔的天地。
风雨盛大,山水连绵,阿姮自云中下视,只见一片血流成河,人影密如织蚁,锋利的气流不断乱撞,平山填海,声势浩浩,俨然一片惨烈人间。
阿姮手中的万木春震动起来,发出金石之音,她抬眸望去,密密麻麻的紫电铺满整片天空,压向浓云之中。
云中金光破云而出,与紫光交缠,撞击,阿姮隐约从中看到另一件万木春,它仍是那样焦黑的模样,握在一道影子手中,那影子在灿烂的金光中十分模糊,阿姮单看这无尽的雷霆紫电,便知道,神王恨那影子,无比的恨。
阿姮顷刻意识到,她动用了万木春,引来神王的雷霆之怒,使这第二道阵眼也显形了,她立即身化红雾,携万木春飞向那片汹涌如漩涡般的雷电之中,红云金电密不可分地随她剑气而奔涌,如滔滔万流,撞击雷电,洒下万千散碎的,冰冷的紫芒。
阿姮穿行其中,红云金电所过之处,轰鸣一片。
漩涡般的紫雷终于散开,血红的战场也变得渺远,风雨之声尽数消散,阿姮听到某种碎裂的声音,她落回到那少年身边,见他身形完好,她十分满意,但见周遭又化为一片昏黑,却隐隐有震颤之声,仿佛一座巍峨之山,将崩未崩。
难道还有第三个阵眼?
第一个阵眼,是害天衣神王光复之心功亏一篑的白泽。
第二个阵眼……她虽看不清那耀耀金光中的影子,却断定,那是九仪。
天衣神王视她为草芥,贱奴,他永远也无法释怀,他的天下,他的乐土,竟然被这个小小凡人一朝倾覆。
这种耻辱,令他怨戾无边。
那么第三个阵眼……该是什么呢?
阿姮抬起脸,凛风涌,浊雾动,她抛出万木春,那焦枝散发无边金芒,几乎要将这片漆黑的,残缺的识海照得透亮。
如缕的金芒涌向一片浊黑的云雾。
阿姮立即追着金芒而去,冷风如刀刮过她的脸庞,她忽然停下来,悬在半空中,金芒拨散浓云,隐约显露里面一道高大颀长的影子。
他拥有一副深邃的五官,乌黑的长发,皮肤是那样苍白,一双幽绿的眼睛,竟如毫无杂质的翡翠一般,冷冽,干净。
他被束缚于紫网之中,纹丝不动。
他的五官,衣饰,乃至他衣摆每一寸细微的褶皱,阿姮这双眼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明白,这是因为天衣神王关于他的记忆是如此的深刻。
深刻到,这个人永永远远地被囚禁于此,被紫电不断洞穿身躯,浓云烧成满天的烈火,也无时不刻不在灼烧着他的整副身躯。
神王恨他,更甚九仪。
这个人,是天衣圣子。
阿姮用九仪的万木春找到了他。
茫茫火海中,雷声爆裂,呼啸,天衣神王的神识因东海与赤戎之间的空间限制而还未弥合,如今连破两道阵眼,阿姮审视四周,天衣神王必是有所感应,火海烈烈,灼烫非常。
无尽的雷云,连绵的火海,山呼海啸般朝她压来,阿姮翻身避开张扬的火舌,滚烫的气流迎面扑来,阿姮被巨大的冲击震出去,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只见火海将那圣子吞噬,万木春落回阿姮手中,她一双暗红的眼盯住那烈烈火海,毫不犹豫再度迎上去,钻入那滚烫的热流,浑身像要被烧化了,她手持万木春灌以千钧之力划出一片红云烈焰,金电如织,滋滋作响,在火海中轰然炸开。
阿姮剑指火海深处,红云烈焰轰轰烈烈烧向那将圣子束缚其中的雷霆紫网,碰撞出巨大的热流,将阿姮狠狠震了出去。
阿姮耳中钻心的疼,几乎听不见声音了,双目被炙热的红,刺目的金灼得模糊,正是此时,她的腰身被什么缠住,及时稳住了她的身形,阿姮闭了闭眼,看清那根银亮的法绳,她一怔,却见法绳松开她,如灵蛇游弋般钻入火海,凛冽的银光如雨自熊熊烈焰中开出一条道来,阿姮反应过来,立即飞身而去,手中万木春飞出,正中火海深处的雷霆紫网,红云烈焰连绵灼烧,金电与紫光相缠相斗。
阿姮飞快掠去,握住万木春,金电顺焦枝而下烧成一片灿烂金霞,这片天地云海涌动,波涛汹涌地扑向她。
阿姮紧咬牙关,万木春枝尖迸发更强的气流,风起云涌中,碎裂之声更重,山崩地裂般,雷霆紫电轰然碎成点点紫光,如流火下坠。
爆裂之声震天。
红雾几乎充斥着这片天地,那些浊黑的云海在缓缓消散,连带着圣子的身影也变得模糊,风好似不甘的啸鸣。
阿姮双手都在发颤,几乎要握不住万木春。
她抬起眼帘,那银尾法绳穿云过雾,她的目光不由随它而往身后望去,不远处,那黑衣少年立在那里,满天紫芒下坠,他在其中不沾分毫。
那银尾法绳回到他的腰间,阿姮听到那阵碰撞的清音。
“阿姮!”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呼喊,阿姮听到这声音,意识不由被牵去,满目火海顷刻不复,她发现自己在一片幽暗中下坠,不断地下坠,青蘅草的香味近在咫尺,她发觉自己正与一个人额头相抵。
“阿姮你们没事吧?倒是说句话啊!”
耳边,又传来霖娘混合着风声的呼喊,阿姮意识到,方才唤她的,正是霖娘,她转过脸,只见两道身影亦如他们一般在不断地下坠。
猝不及防,几人几乎同时落地。
幽暗的海水中,波光偶尔带着些不知名的碎芒,阿姮一把推开面前的程净竹,他没有防备,踉跄后退了几步,珠饰轻响。
他抬起脸,对上她的目光。
阿姮倏地意识到了什么:“是你,对不对?”
他并不说话。
阿姮盯着他,缓缓说道:“你进了我的神识,我却当你只是幻象,我方才便觉得奇怪了,即便天衣神王的神识残缺,神通无存,他识海中降下的雷霆也足以让一道幻象烧得什么也不剩。”
可他完好无损,还不等她操控,他的法绳便来助她。
想起她在自己的神识中都玩了些什么,阿姮一时又羞又恼。
“小神仙,你真的很会装啊。”
阿姮气笑了。
昏暗的光影里,他的面容不清,阿姮听到他说:“我并没有装。”
阿姮愣了。
“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幽冷的碎光映照他颀长的身影,他的脸几乎融在一片阴影中,他的声音那样沉静,“我从来没有想过瞒你那些事,我只是,有点生你的气,还因为,我不知该怎么和一个根本什么都不记得的你说起这些。”
阿姮听到他说“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她胸腔中的心脏便没有章法地乱跳个不停,脸颊变得滚烫,但听到后面,她又一下被点燃了:“你还生我的气?你凭什么生我的气?我到底对你哪里不好你跟我生气?”
他居然说……生她的气???
阿姮越想越气。
“……那个,你们能不能等一等再吵?”
霖娘发抖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像快崩溃了:“我……我好像卡在一个坟包里了,你们快点救救我,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