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浊浪轰然翻卷, 中心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犹如巨兽之口,层层浪涛尽是它森白的齿,如有吞天之势, 那在岸边伫立良久的少女手背绿珀映照着汹涌的波光, 忽然的剧痛从胸腔中蔓延, 千丝万缕钻过她的血肉,少女猛然引颈,如缕明晰的青筋在惨白的皮肤底下根根暴起, 她眼皮与眼睑粘连形成的疤痕骤然撕裂, 鲜红的血液流淌而出, 划过她瘦削的脸庞。
颈项单薄的皮肤下, 有什么东西顺经络而疯狂地鼓动,少女难以忍受, 浑身颤抖, 难捱地尖叫起来,黑炻脸色一变:“圣女!”
少女一副美丽的五官变得无比扭曲, 眼皮与眼睑之间的裂口越来越大, 鲜血汩汩地涌, 皮肉崩裂的声音响起, 一片血雾弥漫, 少女支撑不住摔入海水之中,黑炻反应迅速,立即俯身将她抱起, 此时,少女身上黑色斗篷的兜帽沾水剥落,露出她一张完整的, 惨白的脸,斗篷之下,她几乎浑身血红,黑炻亲眼看到她颈侧皮肉崩开,鲜红的血液盈满她的衣襟,幽冷的紫芒如丝如缕,顺着她身上无数的血洞混合鲜血涌出。
黑炻惊骇地瞪大双眼。
道道紫芒犹如巍巍大树的根系,粗细不一,形状各异,它们钻出少女的身体,刹那便消失在茫茫海面上。
她一直在发抖,不住地抖,黑炻以为那是因为她的身体千疮百孔的剧痛,但他又莫名有一个怪异的直觉,她的颤抖是因为兴奋,无比的兴奋。
黑炻将要推翻自己瞬息间荒唐的猜测,低头却见圣女睁开眼睛——是的,她睁开了那双因为皮肉粘连成疤而多年不曾睁开过的眼睛,血红的裂口里,仍然血红,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鲜血仍顺着眼眶的血洞外涌,淌过她的脸颊,她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那么灿烂:“哈哈哈哈哈哈……”
她放声大笑起来,那么快慰。
终于,
终于等到这一日。
我那不可一世的父王,终于彻底地死去。
幽暗的海水中忽然一簇焰光显现,那光芒因此地过分浓烈的黑而显得十分朦胧,模模糊糊地映照那黑衣少年一张苍白秀整的脸,阿姮脸色十分不好,但听霖娘呼救的刹那,她便立即回身望去。
程净竹指尖金焰闪烁,目光环视,却发现此地海水污浊更甚,用来照明的术法作用微弱,根本无法将此地探照清楚,此时一柄金剑划破海水飞来,程净竹侧身一避,飞身朝金剑来时的方向掠去,忽然一脚空踏,碎石随水流下滚,一只手自他背后一把拽住他腰间的法绳,程净竹回头,指尖金焰映照阿姮那副凶巴巴的模样。
很显然,她还是很生气,那双暗红的眼睛瞥一眼他周身淡淡的金芒,语气十分不好:“你金身也没坏,怎么连脚下的路都辨不清了?”
程净竹一顿,随后站定:“照明术几乎无用,人眼自然难辨。”
阿姮这双妖邪的眼自然是要比人类的眼睛强许多的,但在这样一个地方,她也仅仅只能依稀看见脚下的路。
但她总觉得他有点奇怪。
可一时间,阿姮却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奇怪。
普通的照明术无用,阿姮松开他的法绳,抬眸见他袖中飞出白符,并起双指,金芒烧化白符,灰烬如缕随他手指化成一个金光耀耀的法阵,在半空之中徐徐转动。
法阵降下的金光勉强照亮此间,这似乎是祭台之下一处无比深邃的幽隙,怪石嶙峋,浊流如墨,阿姮与程净竹正立在一处怪崖之上。
金剑飞来,直逼崖下,程净竹立即下视,险峭的崖壁上,一道人影艰难地挂在其间,那金剑及时飞到他脚下,托住了他。
程净竹神色一凛,立即并指结印,白符飞出,落到那影子身上,化成一个气泡,带着他轻盈地飘了上来。
“小师叔……”
此人正是积玉,他方才落下来之时身上的气泡被浊流击散,他堪堪抓住崖壁,却觉得这黑水令他心肺剧痛,气脉不顺,竟然无法运功。
程净竹抬手,怀中药囊立即有微苦的药香散出,他结出金印,引药入印,打入积玉胸膛,药箓很快见效,积玉终于呼吸顺畅许多。
“霖娘呢?”
阿姮往四周一望,并没有发现霖娘的身影,她不由看向怪崖底下那黑洞洞的一片,难道……
“嗯呜呜呜……”
霖娘模糊不清的声音忽然从阿姮背后传来。
阿姮身形一顿,转过脸去,却仍没从那片昏暗中看见霖娘的身影,此时,离她不远处的那一滩不断内陷的淤泥里伸出来一只脏兮兮的手,抖个不停。
阿姮露出个难以言喻的表情,万木春从她发间飞出化出本相,剑意所指,金芒劈开粘稠湿润的淤泥,终于显露出一个深坑。
霖娘瘫在坑底,重见光明的瞬间,吐出一嘴的湿泥。
阿姮走了过去,有气泡的保护,她一双绣鞋寸污不沾,站在坑边朝下一瞧:“这便是你说的……坟包?”
本来的确是个包,但霖娘掉下来,将堆积得像个小山丘一样的淤泥给砸了个洞,这泥又湿又黏,她越动弹便越是往里陷。
霖娘木着一张脸,然后一个翻身。
阿姮顿时一愣,只见金芒朗照之下,一副森白的尸骨以极度扭曲的姿态蜷缩着,被霖娘压得牢牢嵌在坑底。
“还真是个坟包啊。”
阿姮挑了挑眉。
她观那尸骨除了胸骨之外,还算齐全,也就少了一只手,但阿姮看向连滚带爬从坑里出来的霖娘,就见少的那只手正攀在她的发髻上。
霖娘显然是最先摸到那只手,才知道自己卡在了个坟包里,这会儿她苦着脸,忙将那爪子给扔回坑里,口中战战兢兢地念道:“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无意冒犯,真的无意冒犯!”
“你在怕什么?怕他变成鬼来找你把他的爪子接上吗?”
阿姮幽幽道。
“不是,”霖娘如今已安然接受自己水鬼的身份,倒也不是怕什么别的鬼,“总归是我不小心扰了人家清净。”
霖娘施展术法立即将自己身上的脏泥清除,此时阿姮方才发觉霖娘身上竟有不少口子:“你受伤了?”
“方才往下坠的时候,有不少黑气攻击我们,实在难缠得很!”霖娘说着,有些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幸好我把脸捂严实了,才不至于破了相。”
阿姮闻言,再看积玉,果然见他身上不少血口子,他不像霖娘那样在乎自己破不破相,所以脸颊也有几道血痕。
黑气?
哪里有什么黑气?
阿姮自己并未受伤,她转头观程净竹,看他利落地封住积玉的经脉,衣履洁净,姿仪不损,显然金身未破,不曾有伤。
“积玉!”
霖娘此时才发现积玉如此模样,她连忙跑过去,焦急问道:“你怎么样?没事吧?”
“小师叔,这地方不对劲……”
积玉好不容易发出声音,他一张脸几乎发紫。
他忧心小师叔与阿姮二人的处境,正在那祭台上不知所措,却不料那黑气竟然忽然又冒出来,他和霖娘想也不想一前一后跳下来,只是他们二人术法用力过猛,又与黑气缠斗不停,往下坠得太快,他的气泡一裂,人便呼吸不得了。
“此地疫毒极重,”程净竹查验了他的眼白,见血色并不算重,“好在你体内有药王殿的百药丹,这疫毒暂未伤及你心脉,先不要说话,好好调息。”
凡上清紫霄宫弟子,药王殿皆会赐下一粒保命丹,而积玉本就是药王殿弟子,自然也有此丹,他年纪轻,尚未修成金身,血肉之躯无法抵御这黑水疫毒,若非有百药丹护住心脉,只怕他如今已是个死人了。
积玉依言不再说话,任由霖娘将他扶着坐起来,闭目调息。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里的疫毒这样重?”霖娘站起身,金光法阵光芒耀耀,但她低头看向积玉方才险些坠落的崖下,法阵金光如此之盛,竟也照不亮崖下那片深邃的黑,很显然,那下面的疫毒只会更恐怖。
阿姮回过头,瞥一眼淤泥深坑中的那副白骨,再转过脸,她低睨崖下那片漆黑:“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程净竹有一副金身,霖娘本为水鬼,而阿姮从前在赤戎那片黑水河中便如鱼得水,即便底下的疫毒再重,对他们三人而言,也没什么好怕的。
但为以防万一,程净竹依旧画了道符,给霖娘造了个护身气泡,三人自怪崖上一跃而下,转瞬之间,崖上只剩积玉一人仍在闭目调息。
浊黑的水波流动,他在半透明的气泡中岿然不动。
崖下原本死寂,但阿姮三人方才跃下去便立即察觉不对,千重急流毫无预兆地激荡而来,程净竹迅速抽出银尾法绳,清音在浑浊的水流里急响,法绳精准地缠住阿姮与霖娘的身躯,及时将她们拽了回来。
霖娘手中的菱花小镜映照她一张惊魂未定的脸,她反应过来,立即挥动小镜,施展术法,如凝剑意般锋利,逼向他们而来的水流顿卸几分锋锐,如练如帛,柔软地缠裹,将他们三人围护其中。
霖娘咬紧牙关,却无法化解水中戾气,浊流无孔不入,顺她术法缝隙而入,如刀锋般擦过她的颈项,阿姮猛然击散那束流水,黑水洒了她满襟。
阿姮嗅到一种隐秘的味道。
那味道侵袭着她的五感,令她恍惚。
正是此时,程净竹扬袖,数张白符飞出,他迅速取出怀中的瓷瓶,脆声一响,阿姮回神,只见他已握碎那瓷瓶,药气如尘散开,苦涩的药香弥漫,他立即并指结印:“天地自然,相法万般,吾心所证,万秽无存!”
金印顷刻烧化白符,浸润得药尘粒粒泛光,所过之处,黑水分流,程净竹双指一绕,银尾法绳立即收紧,将他们三人紧束在一起。
脚下药尘若金粉一般形成一个法阵,阿姮与霖娘顿时觉得双脚稳如泰山,此时,阿姮看向霖娘术法凝成的水幕之外,乱流汹涌如箭雨,从四面八方扑来,若不是脚下的法阵将他们三人紧束于此,令此身犹如磐石,只怕如今他们早已被乱流裹挟而去。
“程公子,这是什么?”
霖娘得了喘息之机,大松一口气,她看向脚下的药尘正不断吸收着钻入水幕缝隙来的浊流,不由问道。
“无秽香。”
程净竹盯着水幕外乱如箭雨般的浊流:“药王殿殉道弟子道心凝结而成,可净世间一切污秽。”
所谓殉道,即身死。
上清紫霄宫中,唯药王殿弟子入世,入了世,既要悬壶济世,又要除魔卫道,常有药王殿弟子死在这条入世的修行路上。
药王殿以他们的道心为引,成这无秽香。
哪怕他们身死魂销,亦有除秽净世的道心永存。
阿姮看向水幕外:“霖娘,你觉得这东西真能将这里的黑水都解决了?”
“啊?”
霖娘冷不丁听阿姮这么一问,她还摸不着头脑,转过脸见阿姮虽是在问她,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程净竹的后颈。
“……”
她就说她啥也不知道,阿姮问她干什么。
霖娘正绞尽脑汁想要缓和他们两人之间这奇怪的氛围,此时,程净竹转过脸来,法绳将他们三人紧紧收束在这无秽香凝成的法阵之中,距离如此的近,他垂眸与阿姮相视。
阿姮一点也不想和他说话,但被他盯着,又实在忍不住:“看什么看?”
“黑水是天衣人的怨戾所化,无秽香无法真正解决它,只不过暂时替我们化去急流而已。”
程净竹浓而长的睫毛一动,盯着她,语气清淡:“还想知道什么?”
阿姮想知道什么?
她想知道什么他难道不明白吗?她始终对他的那句“我有点生你的气”耿耿于怀,她翻遍那些才找回来的记忆,也没发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惹他生气,他到底凭什么生气?阿姮正要开口,却见他微微侧身,身形几乎立即侵入裹覆着她的气泡里,青蘅草的隐香袭来,他盯着她,说道:“先好好与我说话。”
阿姮大脑有一瞬空白,是被气得空白,她那双暗红的眼瞪着他,却见他云淡风轻地站直身体。
他什么意思?
她不好好和他说话,他就什么也不告诉她是吗?他凭什么这样威胁她?他生什么气有那么重要吗?她其实也不是很想知道!
“你方才闻到了什么?”
程净竹一边结印,一边问她道。
阿姮方才被溅了一襟的黑水,也不过瞬息的失神,竟然也被他察觉到了,阿姮盯着他侧脸片刻,恶声恶气:“天衣人的味道!”
霖娘很努力地在忍了,但还是没能阻止那死命上翘的嘴角。
阿姮啊阿姮,脸上凶巴巴,嘴上却这么听话,你真的完了。
此时程净竹指尖金印结成,悬于怪崖之上的金光法阵顿时下压数寸,金光勉强令他看清水幕外胡乱交织的暗流,袖中一道白符飞出,燃成一寸金芒跃出水幕,趁脚下无秽香凝成的法阵减缓流水的空隙,金芒从万流中划出一线,他立即抓住法绳带阿姮与霖娘二人跃出水幕,迅速穿过那道被金芒划出的窄径,钻入前方一片浓烈的黑气之中。
破水之声响起,随后便是一片死寂。
阿姮双足落地的刹那,身上的气泡因无水而自破,紧接着,她身边霖娘的气泡也破了,这里的黑气像笼罩的阴云,阿姮回过头,那些流水在外不断冲撞的声音竟然是那么的模糊,这阴云好像将无尽的海水隔开了,隔出一片新天地。
浓浓的白雾充斥此间,几乎令人无法视物,那金光法阵的光芒根本照不进这里来,程净竹召出数道白符燃作金焰,四处流转,白雾缓缓散开,从浓转淡。
也许是这里太过漆黑,点点金焰所散发的光投落下来,竟如月华一样的冷,昏昏照着眼前这片阔达的平地,淡淡的雾气仍在地面氤氲未散,阿姮举目一望,只见不远处是一片连绵料峭的山壁,山壁之间彩檐飞画,又有石刻栩栩,不知名的藤花几乎如盖,山壁中间更嵌有一扇朱红大门,门上金沤浮钉,淡光一照,便灿然生辉。
阿姮望一眼头顶,阴云如织,昏黑如瑿,再看这于险峭山壁中开辟出的一道朱红高门,好似此地根本不是东海水底,而在哪座仙山。
再看那大门上方,一副牌匾正挂,阿姮歪着脑袋瞧了又瞧,奇怪道:“那上面到底是符纹还是字?”
符纹不像符纹,若说是字,却又跟她学的那些一点也不像。
“感觉像是字……”
霖娘却也认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字,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字。
“是坍鸿时期天衣人的文字。”
程净竹目光扫过那金匾,说道:“上清紫霄宫中有旧典,天衣人统治天下之时,天衣文字虽繁复,却被奉为正统,直到九仪再造三界,天衣文字便逐渐被人淡忘。”
“那上面到底写的什么呢?”
霖娘不由问道。
飞浮的金焰散发的点点冷光划过那匾额上深刻的字痕,程净竹目光随之审视而过:“琢神冢。”
霖娘说道:“这是天衣人的文字,那这冢,只怕是天衣人的冢!”
霖娘话音才落,便见阿姮走上前去,竟几个跨步上了那石阶,霖娘顿时失色:“阿姮,你可千万不要妄动,那上面好像有法阵的痕迹!”
阿姮闻言,看了一眼门上的铜扣。
“这法阵经年,早已失效。”
程净竹走上石阶,亦在看那铜扣。
上面不过残存了些锋锐的碎痕,但这对阿姮来说显然不算什么,她抬手猛地用力,大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忽然一阵冷风袭来,冷雾缓缓流动,朱红大门两边高高悬挂的灯笼随风一荡,倏尔亮起,红绢灯笼里投落的光影如血雾般,映在阿姮与程净竹身上,大门缓缓打开,莹白的雾气随之从门内奔涌而出。
霖娘快步跑上阶来,抬头正见门内淡烟浮动,几不见光,黑乎乎的一片。
金色的焰光一簇一簇随他们三人而动,飞入门内,好似天星一般点缀四周,然而此地的漆黑并非金焰可以驱散,阿姮正要让小神仙再造一个金光法阵,却忽然一顿,正是此时,四周倏尔亮起一簇又一簇的紫芒。
那银冷的光辉似乎才是真正照亮此地的法门,阿姮猝不及防看见不远处的石壁上烛台深嵌,数以千计,托着点点紫芒,顷刻朗照这片天地。
阿姮目之所见,乃是一座恢宏殿塔,玉砌雕栏蛛丝遍结,悬如缟素,朱漆残损,雕梁蒙尘,烛台托起紫芒如烛火般颤动,极冷的光影中,石壁上镂刻数个孔洞,那些孔洞被精心修葺,红漆碧瓦,白玉栏杆,构成数个深嵌石壁中的龛,龛中各有一副白骨端坐其中,环绕整个殿塔。
他们森白的眼眶骨中的眼球早已腐化不见,但阿姮此时身处殿塔中央,竟有一种被他们冷冷注视的错觉。
“这些是……”
霖娘瞳孔震颤。
阿姮鼻尖微动,嗅了嗅,说:“天衣人,他们都是天衣人。”
神识弥合,记忆尽数回笼,阿姮记得那些被投入丹炉的天衣混血的气味,他们有一半天衣人的血统,气味自然与天衣人相近,阿姮无比熟悉这种气味。
阿姮扫视着这殿塔内的石龛,龛中白骨如雪,幽幽紫火燃烧,照见丝丝缕缕的黑气从白骨中散发出来,仿佛无穷无尽地笼罩整座殿塔。
“原来,这里便是东海黑水的源头。”
阿姮眉头一跳,明白过来。
这驱不散的黑暗,是天衣人跗骨而生的疫毒,这疫毒遍布整座殿塔,甚至散入海水,侵蚀整个东海。
“我原以为东海可能是坍鸿时期的古战场。”
程净竹盯着那些石龛中的白骨,说道:“但如今看来,东海从前应是天衣人的神墓。”
在龙族占据东海之前,在九仪还未推翻的坍鸿时期,常年笼罩着迷雾的东海,早已悄无声息成为天衣人精心选定的埋骨之地。
程净竹垂眸,回想起自己曾在药王殿藏书楼上看过的古籍:“传闻中,天衣神王共有子嗣三百零二人,在天衣圣子成为神王继承人的那一日,余下三百零一人全部被杀,无论是天衣旧史,还是其他典籍中,从来没有关于这三百零一名神王子嗣的记载。”
“……什么?”霖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天衣神王竟然残杀自己的亲骨肉?为什么?选定一个圣子,其他人便都要死吗?”
这实在有悖血亲伦常!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与世间万物一样,从来都在荣枯的定数之中,而天衣人自以紫目神窍代替血肉心脏之后,便彻底逃离了这种荣枯轮转的定数,一身血肉之躯不老不腐,即便身躯出了意外,他们亦可借器而生,器不损,魂不灭,”程净竹轻抬眼帘,目光扫过数具白骨空洞的胸口,“但天衣神王不一样,他身负无上神通,却也因此而苦,血肉身躯难保,紫目神窍不稳,长生只会令神王一身神通日益衰减,所以天衣神族人人可得长生,唯独神王始终难逃荣枯定数,为维持天衣神族的统治,神王,必须要有一个继承者。”
“天衣旧史有载,历代神王孕育子嗣,皆只为从中择一合格的继承者,最强的那个成为圣子,其他人便只有一死,以此确保神王至高无上的唯一地位。”
神王,只能有一个。
圣子,也只能有一个。
在天衣人弱肉强食的冰冷法则下,夺权被扼杀在摇篮里,唯一的强者,注定要吃尽弱者的血肉,用以祭奠他将要得来的王位。
“所以,这里便是那三百零一个神王血脉的坟墓。”
阿姮看向其中一个石龛中,那副白骨看似端坐,手脚却已尽断,碎骨散在座下,可见其生命凋零得也并不从容:“这里残留的法阵痕迹简直多得像牛毛,他们的胸骨几乎全部被粉碎,紫目神窍无存,看来他们的父王,对他们是真狠心啊……”
“凡是神王血脉,紫目神窍只会比寻常天衣人更难毁伤,只有如此之多的法阵才能真正令他们身死魂销,永不复生。”
程净竹想起外面那副金匾,玉砌雕栏,金壁朱漆,眼前这一具具白骨高坐神台,满殿紫火为他们而明,但他们从来不是什么神明,而是天衣神族为雕琢出一个至高无上的神而必要舍弃的杂尘。
轻如鸿毛,死不足惜。
所以天衣旧史上无名无姓,只有方才金匾上“琢神冢”三字,是他们唯一的注解。
“可是,”霖娘默默数了一会儿,忽然出声,指向一处,“这座石龛为什么是空的?”
阿姮与程净竹几乎同时顺霖娘所指的方向看去,幽幽紫火闪烁着,映照那石龛之中蛛网如练,积尘累累,果然并无白骨端坐。
阿姮一时好奇,飞步踏上中心圆台,要一探究竟,一阵清音如雨,她腰身被什么缠住,阿姮止步垂眸,银尾法绳寒光凛冽,她回过头,幽幽盯住那黑衣少年。
他手挽法绳,阿姮顿时轻飘飘地落到他身边。
“你……”
阿姮才开口,却忽然被他捂住口鼻。
他声音泛冷:“闭气。”
阿姮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眨了眨眼睛,觉出鼻息里残存的一点余味。
她那双暗红的眼神情一滞,瞳孔有些涣散。
霖娘吓得连忙捂住自己的口鼻,程净竹看她一眼,说道:“这香灰只对她有影响。”
香灰?
霖娘一愣,放下手,转过脸,只见那圆台正中有一尊青铜鼎,那鼎太大,不走上阶去根本看不到里面有什么,或因阿姮方才上去,她的步履带风,扬起鼎中极细的灰尘,紫火隐约照见那朱砂般的尘灰,霖娘细细一嗅,那芳香的味道竟与祭台上流淌于符纹之间的龙血的味道如出一辙。
霖娘一下看向阿姮。
她明白了。
阿姮这是……被香晕了。
如此芳香的血气对霖娘自然是没有什么影响的,可阿姮是天衣人精心制造的妖邪,嗜血,始终是她无法割舍的本能。
祭台上的龙血显然不如那鼎中混着香灰的龙血浓郁,只嗅到一丝这气味,阿姮便神摇意夺,口干舌燥,程净竹立即要结印封她五感,却猛的一顿,他感觉到掌心被柔软的,温热的舌尖轻轻扫过,他垂眸看向她,那双暗红的眼睛半垂着,她显然已经无法自控闭气这件事,她贪婪地透过他修长的指节缝隙嗅闻香灰中浓郁的血气。
她那样难耐,本能使她兴奋,又使她痛苦,苍白纤细的颈项也因此而青筋暴起,一副与人类般如出一辙的血肉皮囊包裹不住她内里的妖性,她的脸颊不住地蹭他的指节,试图令他松手,可他纹丝未动,指节甚至绷得更紧,阿姮模糊的声音从他指缝中钻出:“小神仙,我可以吃掉那些吗?”
“你可知那些是什么?”
阿姮双目直勾勾地盯住那尊青铜鼎:“香灰,混着老龙王鲜血的香灰……”
程净竹掐着她的下颌,将她紧紧粘在鼎中的目光落到他脸上,他道:“所谓香灰,即是这些神王血脉的骸骨。”
霖娘本来看阿姮那样难受,还想劝程净竹让她吃一些算了,此时听见这话,霖娘一个激灵,忙道:“阿姮,那你还是别吃了!”
骸骨,天衣人的骸骨。
阿姮十分恍惚,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她鼻息满是芳香的血气,她的双眸为此而癫狂:“我曾享用过不知多少人的血肉……骸骨?骸骨算什么?”
神识弥合,记忆如新,她数不清自己到底在天衣人的丹炉里享用过多少天衣混血的血肉骨髓。
“那是他们强加给你的本能。”
程净竹微微垂首,盯住她:“告诉我,你真的喜欢这些吗?”
喜欢?
阿姮的眼睛似乎茫然了一瞬,很快,她想起了那些被自己遗忘过的感受,天衣混血的血肉骨髓令她重生,令她强大。
令她贪婪。
享用他们的血肉,会使她获得无上的愉悦,但她记得,那种无比的愉悦,无比的兴奋过后,她又感受到无穷无尽的恶心。
但贪婪的本能促使她此刻无法去管什么恶不恶心,龙血的味道在引诱她,引诱她不顾一切地追逐本能。
“阿姮,你不喜欢,也不需要。”
他的声音落来阿姮耳畔,阿姮视线聚焦,勉强看清他的脸,听见他道:“我教过你,要克欲,若你想做人,做一个好人,你便必须要学会克制自己的欲望。”
他为什么一定要管她喜欢还是讨厌呢?喜不喜欢,是比不上本能的欢愉的,阿姮盯着他,本能在不断地尖啸,要她用这副躯体沉入那青铜鼎中,青筋分缕爬满她的颈项,疼得像要裂开的脑子里有一个自己告诉她,去,享用那一切,本能所追逐的,即是你喜欢的。
是吗?
阿姮难捱的呼吸喷洒在程净竹的掌心,她垂下眼帘,看向他冷白的手背,因为紧绷的指节,手背显露的筋骨寸寸明晰漂亮,她的声音响起:“我是想做人,却并没有说过我想做什么好人……”
她的唇齿轻擦他的掌心,猛的一口咬住他一截指根,齿关顿时刺破他单薄的皮肤,她的齿尖刺入他血肉更深,鲜血顺指根淌入手掌,却被她贪恋的唇舌吮舐,尖锐的刺痛令程净竹怔了一瞬,指节一松。
他的禁锢已经不再。
阿姮却如一个甘愿自囚的囚徒,唇齿反复流连他指根的咬痕,她终于恋恋不舍地抬起脸来,看向那尊青铜鼎,双目竟然一片清明:“吃那些东西还是太恶心了,我下不去嘴。”
她明明有最喜欢的东西。
在这个世上,任何血气,都远不及它芳香。
霖娘早已不知自己该往哪儿看了,早早地转过脸和一副石龛里的白骨大眼瞪小眼。她目似铜铃地盯着那两个洞,忽然听见阿姮这句话,她一下转过脸,只见阿姮神色自若,嘴唇还残留着一点血迹:“阿姮,你……你没事了吗?”
阿姮点头应了一声,又抿了下嘴唇。
本能仍在影响着阿姮,她并不舒服,小神仙的那点血于她不过饮鸩止渴,却也足够助她堪破迷障,她捏住自己的鼻子,尽量避免嗅闻龙血的味道,再看面前的黑衣少年:“你的金身呢?我方才咬你,怎么没有任何感觉?”
可他身上明明有淡淡的金芒。
程净竹盯着指根那处咬伤片刻,抬眸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他明明金身仍在,她却咬破了他的手,且没有受到任何禁制影响,这只能说明……他是默许的。
阿姮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此前心里憋的那些气此刻全都烟消云散,她转过脸去,看向那尊青铜鼎,因为捏着鼻子,所以声音有点闷:“又是老龙王的血,又是这些神王血脉的骸骨,天衣人到底想做什么?”
程净竹缓缓蜷握起那只手:“我本不解天衣人到底为何一定要在东海建一座祭台,他们到底要用那座祭台做些什么。”
他抬起眼帘,看向那尊青铜鼎,神情变得肃冷:“如今得见这座琢神冢,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有人将这尊青铜鼎放在这里,以东海龙王的血作引,祭台则为一条明路,这些骸骨烧了便是招魂香。”
“什么引子,明路,招魂香……”霖娘听得一头雾水,皱起眉头,“天衣人弄这些到底是干什么的?”
“为了将天衣神王被禁锢在赤戎的神魂招来。”
程净竹说道。
……这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阿姮看向他:“有了这些东西,便能助天衣神王的神魂突破赤戎封印?”
程净竹颔首:“他本有残缺的神识遗留在外,以他亲生血脉骸骨制成的招魂香,可以使他在赤戎的神魂化于虚无的同时,突破一切限制,祭台若成,便能为他引路,使他遗留在外的神识从残缺长到圆满,最后,再利用东海龙王的血——夺舍。”
夺舍。
“所以,天衣神王原本想要占据东海龙王的躯体?”
阿姮明白过来。
“东海龙王真龙之身的确是承载天衣神王那副神魂的最佳容器,寻常天衣人的紫目神窍不过代替心脏而已,神王的紫目神窍既是心脏,也是神魂,若他果真夺舍了东海龙王,他一身无上神通自不必再受普通血肉皮囊所制,他亦能长生不灭。”
程净竹对上阿姮的目光:“只可惜,他的妄想落空了。”
阿姮想起来,自己好像将天衣神王的神识给粉碎了,如今只怕连渣都不剩,也就是说,天衣神王好像已经完蛋了。
脚下的地面忽然震颤,阿姮低头,紫火朗照一片积尘飞扬,再抬首,震动欲烈,三百石龛中白骨每一寸骨节碰撞着,他们的皮囊早已腐化,心与眼,全都随他们的神窍而烂了个干净,违逆天时,不入轮回的后果便是这世上的清风雨雪中永远拼不齐他们一丝一毫的神魂,此时这种骨颤之声,竟像他们留存于世上的最后一缕不甘的呜咽。
整个殿塔猛烈摇晃起来,霖娘险些站不住:“这是怎么了?!”
程净竹仰望一眼殿塔上方弯曲的彩绘横梁,沉声道:“快走!”
横梁发出断裂的声音,阿姮身化红雾,将还没搞清楚状况的霖娘卷在其中,随程净竹迅速朝殿塔大门外奔去。
几乎是他们方才奔出大门的刹那,里面横梁断裂,坠落的彩绘雕梁轰然一声砸翻青铜鼎,混合着龙血的香灰飞扬如血雾,石龛中三百尸骨顷刻崩裂。
神台之上,枯骨成堆。
万千紫火一灭,汹涌的黑流奔出殿塔,如黑蛟入水,散向四方。
阿姮三人突破黑气的刹那,无尽的海水涌来,程净竹化出两道符凝成气泡,将阿姮与霖娘包裹其中,黑流从他们身边穿过,浓郁得像墨,与万千急流相汇,那种流墨般的颜色顿时扩散开来。
“怎么办?这疫毒好像更重了!”
霖娘大喊。
殿塔倾塌,里面那三百具枯骨经年的恨,经年的怨,彻底被释放出来,将这海水染得黑透了。
“先离开这里再说!”
阿姮说道。
程净竹再度以无秽香凝成法阵,三人好不容易趁暗流速度减缓,穿过缝隙回到那怪崖之下,便听崖上正有人一声声地喊:“小师叔!”
“霖娘!阿姮!你们到底去哪儿了!”
金光法阵自崖下飞上去,积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到那法阵的耀耀光辉照见他们三人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崖上。
“积玉,你没事了吗?”
霖娘一见他,便奔上去关切地问道。
积玉满头大汗,此时终于松了口气,他朝霖娘点点头,又看向程净竹与阿姮:“我们快离开这里吧,这崖在下陷,这里要塌了!”
四人相视一眼,立即跑回到他们方才掉下来的地方,却见他们方才下坠的那道长长的幽隙竟然显露一线光亮,那光亮照得黑水昏昏,阿姮似乎似乎听到一些模糊的杂声。
“祭台塌了,是祭台塌了!”
积玉明白过来。
只有那座高耸巍峨的祭台塌陷,才能有这般地动山摇之势,而隐藏在祭台之下这道狭窄的幽隙,才会得见这一线光亮。
“柳郎……”
霖娘脸色一变:“柳郎有危险!”
她来不及想更多,飞身往那幽隙中向上去,可没有祭台为掩,上面的急流顺这幽隙奔涌而下,压得她不受控地向下回落。
正是此时,她脚下忽然多了一股支撑,霖娘低头,只见一柄金剑稳稳撑着她双足,底下积玉双手结印,金剑再化两柄,托他与程净竹逆流而上。
阿姮身化红雾,缀在程净竹衣袖边缘,几人先后穿过汹涌急流,朝着上方那一线光亮去。
离那光不过咫尺的刹那,金剑擦着足以将人一身皮肉划个稀烂的激流发出一阵清啸,如行船般压碎万重波浪,携几人跃入那片海筹织就的光亮之中。
祭台千重玉阶粉碎,散乱的精铁,石料轰然下坠,一尊九头鸷石像从天朝方才从幽隙中一跃而出的四人砸下来,一声龙吟乍响,一条青龙将他们稳稳接住,灵巧地避开数块下坠的巨石,那九头鸷石像落地,“砰”的一声,崩裂开来,陷入幽隙。
霖娘惊魂未定,回过头去,方才见他们出来的那个地方竟成了个漩涡,那漩涡不断地旋转,将那片海水搅得无比汹涌。
“公主,发生什么事了?”
霖娘喘着气喊道。
青龙发出一道女声:“何罗鱼发现了我!天衣人的摄魂杵真是可恨!”
很显然,何罗鱼发现龙女竟然在祭台,赶了回来,而那些凡人们没有办法,只能落下九头鸷神像,鱼死网破。
祭台已成一片废墟,霖娘在青龙背上下视,人影如织,海筹在石柱上扯着嘶哑的声音高喊:“我东海水族仰仗龙王威势安逸了几千年,若无龙王,便无我等,今日龙王受制,东海将要无存,我东海儿郎听着!疫毒又如何?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与这些妖祟拼了!死了,也是为龙王而死,为东海而死!”
东海海兵们身上几乎都各有不同程度的溃烂,他们早已被疫毒折磨得生不如死,麻木得不成样子,也不知为何,眼见那样巍峨的一座祭台被凡人顷刻弄塌,塌下来被他们踩在脚下,他们感到无比的振奋。
又听海筹这番话,他们更从千疮百孔的伤痛中拧出一些精神来,开始发了疯似的挣脱锁链,反抗束缚。
“为龙王而死!为东海而死!”
“为龙王而死!为东海而死!”
几乎全是病残的海兵们喊出震天的吼声,他们变化着自己的身躯,化成最巨大的模样,抓到兵器,便用兵器,若无兵器,便用嘴疯狂地撕咬。
那些为天衣人马首是瞻的妖怪们哪将这些病得快死的玩意放在眼里,各化法器,毫不犹豫地奔上去厮杀开来。
“我东海子民,我来助你们!”
海筹在石柱上不断地挪动自己庞大的身躯,任由那森寒的铁锁将他越锁越紧,迸发出一簇一簇明亮的光,散向四方。
此时,霖娘看到悬在浑浊海水中,一道庞大的影子缓缓转过身来,他生着鸟一般的头颅,有鳞有羽,还有一双与龙近似的角,一双漆黑的竖瞳,头颅之下,十个身子犹如黑蛟,此刻,鸟喙一张,是道苍老的人声:“海筹将军,你真是和你的龙王主子一样傲慢,可你这样,只会让东海更快灭族。”
祭台已毁,天衣大长老交给他的重任已然功亏一篑。
无论是海筹,还是这些海兵,甚至是那些可恶的人类,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霖娘看到随着他徐徐转身,露出他一只像鸟一样的爪子中,尖锐的指甲勾着一道人影,霖娘瞳孔一缩:“柳郎!”
霖娘召出菱花小镜,搅动水波如练,从龙背上一跃而下,水练骤然缠住那只鸟爪子,骤化坚冰,何罗鱼回过头来,便见自己的爪子成了个冰坨子,他那双竖瞳往下一瞥,小小水鬼攀住那人类双肩,奋力撕扯着那人类被他勾住的后领子。
何罗鱼稍稍一动,冰裂之声响起,霖娘抬头对上他那双阴冷的竖瞳,柳行云煞白着一张脸,大喊:“霖娘让开!”
何罗鱼指甲一动,霖娘与柳行云不受控地身体往上,眼见何罗鱼摊开爪子,要将他们两个捏死,霖娘结印化出水波打在何罗鱼身上,借水浪的推力带着柳行云往后一仰,正是此时,金剑飞来,锵然一声,擦何罗鱼指甲而过,震得他爪子偏了几寸,他将要抓握那两人,却被一团红云烈焰裹住了爪子,紧接着,一根银尾法绳迅速缠住霖娘与柳行云,将他们拽回龙背之上。
何罗鱼身躯几乎如一尊九头鸷石像那样高大,他的视线随银尾法绳的方向而去,看到那青龙背上的几人。
他爪子上的红云烈焰终于熄灭,表面的鳞片被烧得发黑,阿姮在龙背上微微一笑:“喂,怪东西,这冰火两重天滋味不错吧?”
“柳郎……柳郎你没事吧?”
霖娘将柳行云放到龙背上,见他嘴里不断淌出血来,她几乎带着哭腔。
柳行云被鲜血堵住喉咙,发不出什么声音,只能冲她摇头,勉强安抚,阿姮站在一边,见他胸口金钉四处乱窜,搅动着他的血肉。
她扬手,红雾顷刻钻入柳行云的胸腔,他脊背一僵,身躯绷紧,一双眼睛瞪大,生理性的眼泪不断顺眼睑而落,一张脸惨白得可怕。
阿姮闭眼,感受着红雾顺他的血肉,追那金钉而去,在金钉即将穿透心脏的刹那,红雾精准将其截住。
阿姮一下睁开眼,手指一抬,红雾猛然将那金钉拽出,牵扯出一片鲜血喷涌,柳行云又大吐一口血。
“柳郎!”
霖娘尖叫。
“别叫了,”阿姮被她那一声尖叫刺得耳心疼,她摊开掌心,金钉混着鲜血在她手中,“他死不了。”
积玉赶忙掏出药来给柳行云止血的功夫,阿姮瞥一眼程净竹,偷偷嗅了嗅,好像霖娘这个情郎的血,也挺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