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声龙吟烈如箫管, 几乎震彻天地,龙吟倏止,东海之上雷云积重,骤降如倾暴雨, 如天河之水倒悬入海, 暝晦之间, 被卷入无数漩涡之中。
暴雨冲刷着青峨几乎沾满鲜血的裙摆,忽然,一道沉重的质问破雨穿风, 好似霹雳一声, 惊天骇地:“圣女, 你为何在此!”
三两滴雨珠压在青峨的眼睫, 闻此一声,她轻抬眼帘, 雨珠融入她血红的眼睑, 缓缓转过身,手背玉片的纹路犹如碧波冰冷的涟漪, 她望向那片狂风骤雨间朦胧的山岳, 宽阔大道上, 一串铃音急促尖锐, 雨雾缓缓, 一行人若隐若现,那白头老翁端坐轿辇,由二十八名重瞳混血抬着, 轿杆前后分缀数枚赤金铃。
“大长老好快活啊,有我父王的法宝‘一日还’在手,不御风, 也能在铃音响动之间日行千里……”青峨惨白的面容经雨水点缀,更有种单薄如纸的脆弱,她尚有些稚嫩的声音似乎带着些抱怨,“可怜我,从东炎与乌鹊的战场走到这东海来……实在苦累。”
剧烈的风雨之中,那一行人很快来到海边,大长老没有双目,却听到海面上那漩涡吞噬一切的声音,他那张枯树皮似的脸皮紧绷得像要裂开,那副神情阴沉极了,汹涌的海浪仿佛盈满他的胸腔,他忽然扶着拐杖,猛地一借力,一双残废的腿在轿辇上屈膝循着青峨的方向一跪,轿辇因此而动,抬轿的天衣混血们仍以肩撑着轿杆,前后数枚赤金铃在风雨中岿然不动。
“神王怜我残废之身,故赐‘一日还’,我觍颜而受,是因为光复天衣的大业,因为我不敢辜负神王的相托!”大长老满胸怒涛,抬起眼皮,空洞的眼眶里什么也没有,“圣女若要‘一日还’,身为卑下,必双手奉上,绝无二话!可卑下今日要问圣女,神王谕令您以火种之力引诱天下妖魔成为您的信徒,您如今本该在东炎与乌鹊的战场上,您应该将那战火继续烧到其他诸国去……可您,为何千里迢迢来到东海?”
“何必一定要我在呢?那些妖魔蠢物忠实无比,他们一切的恶欲都随我摆弄,即便我不在,东炎与乌鹊的战火也已经烧遍人间,他们手中有我天衣法器在,那些天兵天将,各路神仙所降下的威压便也不能轻易将他们像蝼蚁一样碾死,即便是蝼蚁嘛……也多得是,那些神仙是不可能很快将他们除个干净的,反倒还要被他们缠住手脚……”
人间战场之中的妖魔借天衣法器而与天兵天将你死我活,而在战场之外,更有青峨引诱的无数妖魔借天衣人之势四处作乱,他们并不与神仙直来直去地斗,而是害人,用他们胸中的恶欲无休止地残害凡人,如此,便也将那些下界拯救凡人苦难的神仙分散开来。
“父王的谕令,我半分也没有违背,”青峨瘦削的手指勾开耳边一缕湿漉漉的发,“我将这世间搅得一团乱,用凡人的苦难缠住那些神仙的手脚,蒙蔽他们的眼睛……我却实在好奇得紧,在我招引诸天神佛所有的注意之时,大长老又在这东海做些什么呢?”
“圣女,我们都有自己的责任!”
大长老神情沉痛:“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青峨面上似有笑意,天边雷声爆裂,急促的雨滴重重刮过她的脸颊与鬓发,冷冽的电光一闪,她脸上顷刻毫无表情,没有血色的唇开合:“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
“我知道,我是父王第三百零二个孩子。”
青峨转过脸,迎向那波涛无限的海面:“十二岁时,我与三百个哥哥姐姐一起被送来了这里,他们是因为在父王赐予的诸多机会中均未能比得过大哥哥,所以来到这里,而我一出生便神窍不全,身体孱弱,是个连一次机会都不配得到的残次品……我记得那日,父王来送我们最后一程,我求他给我机会,我在那个小小洞口里隔着水网望他,他却吝啬看我一眼……我亲眼看着我那三百个哥哥姐姐被法阵剜去神窍,剥去神识,而我呢?我却因神窍不全,孱弱至极,连法阵都不屑针对我……反正不必它们动手,我本就是个早夭的命数。”
“一年,只一年我便撑不住神窍不全的枯竭之兆,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甚至比我那些哥哥姐姐们先死,他们都是父王的血脉,继承了天衣神族最优越的血统,神窍离体算什么?那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死亡,真正的死亡,是那千万重法阵日复一日地运作着,终有一日,彻底毁灭他们的神魂……作为成就天衣圣子的祭品,我与那些哥哥姐姐们,本该永远烂在琢神冢里,可谁能料到呢?这世间出了一个九仪,她从我父王手中夺走了这个天下,令我父王肉身损毁,将天衣神族全部镇压于赤戎之下。”
“父王他有先见之明,在东海神墓留下一片残识,”青峨嗓音徐徐,几乎无波,“有一日,那残识唤醒一对天衣兄弟,那二人因看守神墓一直隐匿于东海幽隙之下,故而一直未被九仪与诸神察觉,他兄弟二人遵从父王之命入琢神冢,发现其中三百神王血脉早已尘归尘,土归土,唯有我是因神窍不全,自竭而死,因而未被法阵毁去全部的元神,那三百白骨森然而立,唯我血肉化尽,一张皮却还未来得及腐朽,父王要他兄弟二人选择,到底谁献出自己的神窍,来补足我的心脉……”
大长老握着拐杖的手蓦地一紧。
“最终,是那哥哥自绝,被弟弟埋在琢神冢外。”
青峨再转过脸来,循着大长老所在的方向:“那副紫目神窍被放入我的胸腔,重新补足了我的神窍,令我死而复生。”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副神窍虽能令我复生,却始终与我血脉不融,我这副皮囊里长不出新的血肉,我永远都只能是这副长不大的模样……”
“圣女,您明知神王对您寄予厚望!”
大长老拐杖在轿辇上重重一杵:“他甚至将自己一身神通都给了您!他视您为天衣的希望!可您……又做了什么!”
“好了大长老,”青峨稚嫩的面庞上挂着一丝冷笑,却轻声细语,“若非天衣神族被困赤戎,凭你一个小小守墓人,也想成为我天衣的大长老么?从前的长老,可都是几大世家,此间贵胄,你,还有你那个哥哥,又算什么东西呢?你们这种人的紫目神窍,也根本不配填入我的胸腔!”
大长老那双眼睛明明已经没有眼球,但青峨凭着手背的玉片却看清他那双空洞眼眶里一瞬间炸开的愤怒。
“大长老何必生气呢?我说这些,本也不是想要讽刺你。”
青峨说道:“说到底,你我的处境是差不太多的,若非九仪镇压天衣神族,你一个守墓人也成不了我天衣大长老,而我,也不会成为天衣圣女,你也没必要瞒我,我其实都清楚,在父王眼中,我从来不是什么天衣的希望,即便父王将他的一身无上神通赐给我,我也还是那个孱弱不堪的孩子,你哥哥献给我的紫目神窍也不过是让我多苟活几年罢了,父王他从来没期望过我能担起光复天衣的重任,他只不过是需要我这样一个血脉替他凝聚起你们这些人。”
青峨微微一笑:“就连你,你心中也从未相信过我会是天衣的希望,你在东海做了些什么,我都知道,你用我那些哥哥姐姐的骨灰制招魂香,用龙王的血为引,用一座祭台为路,要让父王他留存在东海的这片残识长全,要让他夺舍东海龙王的身躯,从此,他便以真龙之身长生不灭,届时,再收回我身上的神通,我这颗棋子没了用处,最后的归处,便还是这东海底下的琢神冢,而这一回,父王他定会令我身消魂散,再无复生的可能。”
至此,一直在青峨身边守护的黑炻终于恍然大悟,大长老始终无法真正脱口的质问,是圣女弑父。
圣女她……竟然弑父!
那是神王,是天衣神族最尊贵的神王!
黑炻呆住了。
大长老没有说话,脸上松垮的皮肉微微牵动,一副神情阴沉极了,到今日,他方才真正了解这位圣女。
诚如她所言,神王从未将她放在眼里,她不过一个媒介,一粒勉强能用的棋子,神王只不过是要利用她来凝聚残存在外的天衣人,搅乱整个人间,神王从未真正赐予她无上神通,那神通背负在她身上,本有诸多禁制,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神王借东海龙王之身复生于东海,再收回她身上的东西。
可这个无比孱弱的神王血脉,却默不作声地洞悉一切。
如今,神王已死,禁制已破,属于神王的无上神通,已经完全属于她了。
大长老忽然想起,当初他将这位圣女从琢神冢带出来,用哥哥的紫目神窍将她复生之后,他问过她,是要藏在东海,待他准备好一切,再接她出去,还是立即出去?
当时,圣女便是如今这副十三四岁的模样。
她死在十三岁,年纪与容貌都定格在那一年。
可大长老却见她亲手剜了自己那双碧绿双目,鲜红的两个血洞在那张惨白瘦削的脸上,不断地淌血,她轻声细语:“大长老,我想出去。”
“我要看看如今这个人间到底是什么样子,我要先了解凡人,然后再毁掉他们。”
从那以后,她以盲女的模样,混在遍是凡人的人间里,乐此不疲。
“父王残识无神通护身,而你偏偏又为他在赤戎的神识招了魂,引了路,这种办法一旦中断,小小一片残识也可牵连父王的全部神魂……你也不必如此看我,父王可不是我杀的,是你们寄予厚望的那个东西,”青峨露出无辜的神情,“是她碾碎了父王的神魂。”
而她,只不过送了那东西一程而已。
黑炻心中森寒,他到今日才发现自己竟然从未看懂过他一直守护的圣女,哪怕是他日日守在她身边,也全然不知她心中竟然有那么多的算计。
黑炻心中纷乱,天边流火闪烁的刹那,他放眼海上,脸色骤然一变,脱口:“圣女,您快看!”
青峨转过脸,同时手背一动,玉片映照着滚滚浊流竟然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其深邃的蓝色,暴雨冲刷,天地昏黑,白浪翻滚。
“大长老,你与东海龙王为友多年,苦心布局,挑起四海纷争,又用一个敖聿换得东海龙王的信任,你为天衣大业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从前,你是为父王。”
青峨转向大长老的方向,风雨乱卷,雾霭漫漫,她缓缓说道:“如今,我要你为我。”
“事已至此,大长老,你应该清楚,你已经——没有选择了。”
幽深海底,黑水尽清。
海兵们摆脱了黑水的桎梏,心中因公主的死而悲愤万千,他们更加不要命地冲入群妖堆里,奋力地厮杀。
凡人们也更加不知畏惧。
程净竹不必再维持海兵们身上的气泡,立即解了印,又助积玉加固凡人们身上的气泡,保他们免于溺水。
积玉终于松了口气,满额的汗水放肆下淌。
此时,在阿姮脚下的何罗鱼彻底陷入癫狂,他的鸟相与鱼相不断转换,鸟相令他溺水窒息,鱼相又令他短暂得以喘息,这种反复的交替,令他承受莫大的痛苦,他双目赤红,骤然发力挣开万木春,鲜红的血液染红清澈的海水。
阿姮翻身后撤几步,骤然抬眸,万木春落回她手中之际,她仰首侧身避开何罗鱼挥来的长戟,戟锋自她颊边寸许擦过,万木春枝尖抵住戟侧,金电爆裂,裹着红云烈焰顺长戟从首到尾,何罗鱼握戟的爪子被烫得皮肉翻卷,他吃痛,却紧握长柄不放,血红的鸟目瞪大,周身黑气轰然炸开,劈开千重流水,搅动万里风波。
阿姮被这巨大的冲击震出去,连那些海兵、凡人与妖怪织就的战场也受到波及,海底下陷,多个幽隙露出,海水不断往下渗,又成诸多漩涡。
阿姮被霖娘的水练一缠,稳稳落至地面,她抬起脸,看向那陷入癫狂的何罗鱼,到底是有三千多年道行的大妖,即便身中蛇胆寒毒,方才那一下也震得阿姮心口有些发疼。
“什么求道,你这老东西何必说得那样冠冕堂皇?你不就是不满在天上做神仙的本是凡人么?”霖娘眼眶通红,水练扫向那何罗鱼一双爪子,“天阙虽高,可神仙站在那上面往下望的是众生疾苦!正如公主的一片丹心,你这满腔恶欲的妖怪永远也不会明白!”
何罗鱼却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些什么,他张着鸟喙,像陷在溺水的痛苦中,长戟一挥,霖娘的水练尽断,阿姮与程净竹、积玉三人几乎同时出手,万木春势如流火,火光映照何罗鱼血红的鸟目,他不知躲避,生生被焦黑的枝尖戳烂了只眼睛,剧痛令他发出尖锐的鸣叫,脑子竟然也因此得了片刻清明,他挥动长戟,戟锋划破层层水波,精准地勾住那银尾法绳,此时,金剑幻化数柄,如雨般迎面扑来,何罗鱼周身暗光涌动,成大片气流网住金剑,积玉用足了力气,剑锋却被硬抵在一片水网之上,难得寸进。
霖娘以手中小镜挽水化冰,数道冰锥扎向水网,那水网震动,何罗鱼一条蛟似的尾扫了过来,水网破碎,连同冰锥与金剑全都被打向他们!
霖娘与积玉几乎同时脸色一变,两人匆忙躲避,此时,水中红雾更浓,截住汹涌水流得刹那,银尾法绳如银蛇一般穿波过浪,猛然绞住那何罗鱼的那条尾巴。
数道冰锥卸尽锋利,化入水中,金剑也化为一柄,回到积玉手中,积玉立即结出金印,金剑破水发出锐利之声,以极快的速度刺穿被法绳紧紧绞住的那条尾巴。
阿姮操控万木春不断攻击着何罗鱼的鸟首,使何罗鱼仅剩的那只鸟目根本看不清眼前的情形,程净竹并指飞快画出一道金印,金芒如缕飞散入数张白符之中,诛妖伏鬼阵再次围绕何罗鱼飞速转动起来。
法绳的银鳞展开,锋利的棱角深刺何罗鱼的尾巴,顿时血流如注,何罗鱼痛苦地张开鸟喙,一根冰锥却忽然钻入他鸟喙,刺入他喉咙。
剧烈的寒气侵占他的喉头,往下刺激他的胸腹,蛇毒的寒意也被勾得更加猛烈地朝他身躯各个地方钻去,他仅剩的九个身躯仿佛僵住了,霖娘趁此机会,水练死死缠住他的鸟喙,何罗鱼那只鸟目紧缩,骤然盯住离他最近的阿姮。
她手里那根焦枝快把他脑袋扎透了,血已经浸满他的羽毛,他的鸟喙明明被缠住,这一瞬,阿姮却听到他的声音:“无知小儿,碧瑛传了你道法,却没给你内丹么?”
这样的剧痛,令他神思又得清明,阿姮甚至听到他一声冷笑,紧接着,他周身气流炸开,仿佛凝结在海底的阴云,那根长戟一扫,强大的气流将阿姮四人猛然震飞出去,落入那边的战场中,卷入一片妖怪堆里。
金光在妖怪堆里炸开,红雾缓缓流动,妖怪们轰然散开,中间露出来一个空隙,阿姮按了按胸口,站起来,再看程净竹,他脸色苍白得厉害,但似乎并未受伤,倒是霖娘身上诸多口子,积玉也是一嘴的血。
尖锐的鸟鸣声响起,无论是凡人还是海兵,连那些妖怪们都觉得耳膜要被生生刺穿了一般。
阿姮抬起脸,正见那何罗鱼生生挣脱银尾法绳,却也因此又损失了一副身躯,那长长的尾巴掉落下来,地面震颤,血水弥漫。
眼见何罗鱼要弄碎那收紧在他身上诛妖伏鬼阵,程净竹立即并指结印,海水牵起他的衣摆,何罗鱼施加在金阵上的力道悄无声息压在他的身上,他一脚往后挪了数寸,稳住身形,绷紧下颌,结着金印的手纹丝未动,手背青筋却分缕鼓起。
“小师叔,我来助你!”积玉立即并指结印,占住一阵眼。
阿姮见他们二人双足下陷,很显然,何罗鱼向那金阵施加了极大的力,如数都落在他们身上,她抬起手掌,红雾立即缠住程净竹与积玉二人,霖娘见状,也立即化出水练来缠住他们的身躯,用力地拽住他们。
四人各尽其力,却依旧难以支撑那压在肩背上,仿佛灭顶的巨力。
“真是……可怜。”
何罗鱼癫狂的鸟鸣声中,忽然有一道少女稚嫩的声音响起,阿姮几乎是在听到这道声音的刹那,便一下仰起脸。
清澈的海水中,如簇的铃音越来越近,数道影子在那片水中隐隐约约,直到更近,所有人才看清一行人抬着轿辇徐徐而来,那轿杆前后挂着数枚赤金铃,几乎在他们现身的刹那,那铃音便消失了。
轿辇上坐着个白头老翁,他干瘪枯瘦的脸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松驰的眼皮耷拉着,整个人岿然若山。
很显然,那声音并非是他这么个老头该有的。
他忽然动了,侧过身,却是微微垂着头的,而他所向着的那个方向,不知何时竟有一少女悬立。
那少女几乎浑身浴血,眼眶血肉模糊,更衬她那张脸惨白消瘦极了,在她身后,是一个怀刀而立的黑衣青年,他亦俯首,无声的虔诚。
“白泽殿下,你是不是忘了你那副神的身躯早化在了赤戎,连骨头也留在那儿压着整个天衣神族……你如今也不过一个十七岁凡人的模样,即便你天资再好,区区十几年,也根本不够你增长道行。”
少女微抬手背,绿珀似的玉片闪烁冰冷的光,她说着,十分精准地望向阿姮所在的方向:“凡人的道法,妖怪的道法全都需要时间来沉淀,你们四个人加起来,也不够一百年的道行,之前那只千年九尾狐狸死在你们手里,也算是你们的本事,何罗鱼三千多年的道行,比那岐山的碧瑛还要厉害,你们见他,如蚍蜉见树,可你们居然能将他折腾成这样……也是十分不易了。”
“阿姮姑娘,你是我天衣人的法宝,本可以不必拘在他们的道法里苦求道行,你获取无上力量的法门,一直刻在你的本能里,只要你想,你便可以一日千里,什么凡人,妖怪,都无法与你相比。”
少女笑了笑:“这是我父王亲口告诉大长老的。”
阿姮闻言,忽然明白了那何罗鱼方才在笑什么,若是她当初得了碧瑛的道法,又有她的内丹,那么如今,杀他这件事,也不会太难。
时间,日复一日的修行,是构成凡人与妖怪道行的关键,这条道向来拙朴,酬慧,酬恒,酬勤,天下玄门弟子的一生,碧瑛的三千年,何罗鱼的三千年,都是他们一日日修行而铸成的道行。
此为天时。
阿姮本可以在此天时之外,可她却用了碧瑛的道法,如同自由之身戴上枷锁,此刻,阿姮一双暗红的眸子盯住那少女,口吻阴冷:“你好像在骂我是大笨蛋?”
少女微微侧过脸,手背的玉片凛凛生光,映照海底群妖的影子:“这天上地下只有我天衣有如此能力,对他们而言,此为世间万中无一的捷径,你看看他们哪一个不向往呢?走上这条道,从此时间便不再是他们的阻碍,他们会更自由,更强大。”
何罗鱼挣扎的尖啸几乎要掩盖少女的声音,那轿辇上的老翁忽然抬掌,一道紫电抽在何罗鱼后背,滋滋作响,老翁沉声:“何罗鱼,圣女在此,你还不清醒些!”
那金阵几乎要箍进何罗鱼血肉里,紫电猛地抽来,黑气顺着他后背的伤口钻入,他那只血红的鸟目骤然清明,他反应过来,鸟首往上,看向那高高悬立的少女,只一眼,他立即俯首:“何罗鱼拜见圣女!”
“是圣女!那是圣女!”
“圣女降临了!”
与海兵和凡人们缠斗的群妖们听见了,也仰望起那少女,他们的兴奋溢于言表。
少女仍在望着阿姮的方向,似乎是在说,你看,你天生的本能,是他们这些妖类最想要得到的东西,而你,却选择了一条愚蠢的道。
阿姮面无表情的与那青峨相视,正欲说些什么,忽然什么缠住她腰身,令她毫无防备地踉跄后退数步,与此同时,地面下陷形成的深坑里黑衣少年飞身而出,几步落到她身边。
何罗鱼身上的法阵顷刻碎裂,消散无痕。
深坑里,积玉被金光法阵碎裂的气流震得往后退了两步,他不明所以,惊诧地喊:“小师叔?!”
霖娘的水练失去作用,融化开来,她也不明白程净竹为何忽然放弃法阵,转过身看去。
阿姮垂眸瞥一眼腰间的银尾法绳,法绳却在此时松开了她,珠饰碰撞出一把散碎的清音,她的目光顺着绳尾一寸寸爬上他握法绳的那只手。
此时,他往前几步,在她身前站定。
阿姮的目光一下自他的手,爬上他峭拔的肩背。
他转过脸来,海水拂过他鬓边一缕银灰色的乱发,他那双冷冽又剔透的眼越过她,看向从深坑中飞身出来的积玉,道:“这法阵要杀他本就不易,如今天衣圣女在此,你我便更不必白费功夫。”
“白泽殿下说得是啊,凡我信徒,我必不会坐视他们受制于人……”青峨高高悬立,手背玉片闪烁冰冷波光,她的手停顿在那黑衣少年与被他挡在身后的那红衣少女的方向,毫无血色的唇微微上扬,“何况,你们灭了我父王神识,等同于杀他性命,今日,我得父王全部神通,自然要替他报这血仇。”
她如此说,却分毫没有失去血亲的痛,甚至连愤怒也没有,阿姮是那样轻而易举地体会到青峨的兴奋,她想起那座深藏幽隙的琢神冢。
那第三百零一座空空的石龛中,本该盛放青峨的一副枯骨。
阿姮看过神王记忆中的她,连面目都不清。
那么她又怎会为神王彻底的死亡而痛哭流涕呢?她只怕还想普天同庆。
阿姮意识到,自己毁灭天衣神王的神识,反倒令这青峨摆脱了一副傀儡的宿命,是青峨亲手送了她一程,是青峨借了她的手——弑父。
所以,阿姮抬眸,重新审视程净竹的背影,他是担心青峨再次控制她。
“不过,阿姮姑娘,”
青峨以一副天真的神情望向她,“你是我们的东西,我可以原谅你今日,包括今日之前所有的忤逆。”
积玉与霖娘无不心神一凛,此时他们也不约而同想到先前阿姮在祭台上那副模样,他们立即奔上前,将阿姮护在中间。
青峨得见如此一幕,笑出了声,问阿姮:“怎么?你真被他们这些所谓的情谊迷了眼?一点儿也不惦念自己的来处了?”
“那我也问问你啊,”阿姮微微一笑,“做人和做狗,你选哪一个?”
天衣人自诩为神族,如何肯做凡人呢?这简直是一种侮辱,另一个做狗的选项,更是侮辱中的侮辱,青峨被如此臭骂,竟也不生气,她那张瘦削的脸上神情淡淡的:“实话讲,从前还没见到你的时候我便讨厌你,后来见你,我便更加厌恶你,我不明白,父王苦心孤诣造出你这么个东西,怎么却没磨掉你这刺一样的性子,他们用起你来,也不嫌扎手。”
“一口一个东西,你又是个什么东西?”霖娘早憋不住了,她实在没有办法忍受青峨如此表情,霖娘环视一圈,那白头老翁在轿辇上静坐不言,神情却与青峨如出一辙,就连那些抬轿的天衣混血,还有青峨身后的那个黑衣侍者,他们看待阿姮的目光真如一件死物,仿佛阿姮真的只是他们手中万千法器中的其中一件,器物被造出来,只有被使用这一个宿命,而阿姮拥有神识,长出神魂,便是她最大的错误。
霖娘从他们的神情或目光中,感受到一种深邃的,轻蔑的寒冷。
“小小水鬼,也敢冒犯圣女?”
那何罗鱼一声大喝,长戟挥来。
阿姮立即要动手,却发现自己的身躯竟然僵在原地,无论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她猛地望向高悬于不远处的青峨,青峨回以浅淡的一笑。
好似嘲讽。
电光火石,阿姮目光随何罗鱼挥来的戟锋而去,眼睁睁看着霖娘化出水练缠住那戟锋,却难抵千钧之力,程净竹与积玉几乎同时出手,金剑幻化数柄,若流矢般齐刷刷攻向何罗鱼握戟的爪子,程净竹的法绳则勾住戟锋,他翻身而起,掠空一拽,戟锋骤然一偏,擦过霖娘身侧,刺破层层水波,震动海崖。
青峨的声音越过种种杂声清晰地落在阿姮耳畔:“凡人一切的情,皆是困住你的枷锁,杀了他们,你方能得到你原本拥有过的自由,来,从这个水鬼开始,用你的手——让她魂飞魄散。”
除了阿姮,无人听见青峨这番细语,她的声音密密麻麻爬满阿姮的耳膜,阿姮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清醒,直到指节忽然发出清脆的弹响,她惊了一下,暗红的眼瞳一缩,发觉自己的手竟然已抬起寸许。
她面前三人正在对付那何罗鱼不断挥来的长戟,戟锋扫得海水胡乱冲撞,那何罗鱼舌动喉鸣,尖声震耳,霖娘发现不远处不少凡人因此鸣声而抱耳痛叫,她立即扬出水练,缠住何罗鱼的鸟喙的刹那,她咬紧牙关,死死不放。
忽然,霖娘感到一只手触碰她的后颈,自己过分冰冷的温度反倒衬得那只手所散发的温热是那么的令人毛骨悚然,她听到骨节“噌噌”作响,如提线木偶被牵动骨骼的刹那发出的脆响,这一瞬,五根手指骤然握住她的颈项。
霖娘浑身僵硬,她握着小镜的手更紧,缓缓转过脸,骤然对上那样一双暗红的眼睛,霖娘嘴唇动了动:“……阿姮?”
程净竹与积玉几乎同时回头,得见如此一幕,积玉一惊:“阿姮!你做什么?!”
程净竹立即召回法绳缠住阿姮双臂,迫使她松开霖娘的颈项,他一臂紧紧环住阿姮,垂眸只见她眉头紧锁,浑身因为用力而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她用力地挣扎,双眸血色更重,程净竹握住法绳,手臂收得更紧,青峨居高临下,轻描淡写:“白泽殿下,她终究是我天衣的东西,而一件死物也有她必须要听从的使命。”
她甚至不如狗。
狗尚且算生灵,而阿姮算什么?一件器物罢了。
程净竹眉目霜寒,用力环住阿姮,任由她如何挣扎,他也始终不放,下颌因用力而紧绷,颈侧青筋也因此而在他冷白单薄的皮肤底下分缕鼓起,因为用力地挣扎,阿姮乌黑的发髻不时擦过他下颌,柔软的发丝里有什么东西顷刻将他下巴擦出一道细细的血口子,刺痛的刹那,他垂眸望向她的发髻,那是一粒小小的珠花,鲜红剔透的玉花儿形如水滴,是她从霖娘那儿得来的,近来最喜欢的东西。
他声似寒冰:“那是你们强加于人的恶欲,从来不是她的使命,她有生命,有灵魂,她是她自己。”
阿姮嗅到这近在咫尺的一点芳香血气便比往常更加轻易地被勾起所谓本能,她神摇意夺,根本没办法去想小神仙明明金身仍在,为何却被她的小小珠花划破了下巴?
她的身躯仍在挣扎,却踮起双足,仰起纤细的脖颈,鼻尖最先触碰到他下巴的伤口,她忍不住蹭了蹭,喉咙的渴像难填的欲壑。
“是吗?”
青峨口吻淡淡。
下一瞬,阿姮骤然化成红雾,银尾法绳一松,程净竹后退两步,敏锐地仰首,只见一件法器飞旋而来,紫芒如盖,程净竹立即并指结出金印,数道白符飞出,瞬间燃烧化成金光法阵抵住那重重下压的漫漫紫光。
“阿姮!快住手!”
此时,积玉一声大喊,程净竹侧过脸去,只见阿姮化出身形,一手扣住霖娘的脖颈,霖娘的水练消融,何罗鱼张开鸟喙,喉鸣锐利,癫狂至极。
积玉握住金剑冲上去,却被阿姮一掌红云烈焰给震飞出去,落到凡人与海兵们中间,在他们外围,是军心大振的妖怪堆。
积玉大吐一口鲜血,被一堆凡人匆忙扶起。
阿姮望着自己满手的烈焰,那焰光映着她的眼眸,熊熊燃烧,她咬牙切齿:“青峨,我要杀了你。”
青峨纹丝未动,她的声音却钻入阿姮的脑海:“你也会厌恶,会憎恨么?可惜,就算你这张嘴再利,你的真身也会不由自主听我号令。”
“我命令你,杀了那水鬼。”
阿姮的瞳孔瞬间放大,她确信自己是清醒的,但正因这份清醒,她清楚地感受着双手以极快的速度,不受她控制地扼住霖娘的脖颈。
她清晰地感受着霖娘冰冷的温度,她对上霖娘的双眼,四周紫芒倾覆如洪流入海,不远处积玉不得不结出金印化出法阵保护那些海兵和凡人们,紫芒如电,滋滋作响,落到法阵上,碰撞出刺目的火光。
半空中,青峨轻勾手指,她的胸腹立刻出现一道紫色的裂口,数枚法器飞旋而出,裹挟着强大的气流不断下压。
这种威势,竟比当日惠山元君在岐山上降下的威压还要更强大。
妖怪们兴奋极了,争先恐后地击打着积玉舍下的法阵,想要冲进去,吞噬那些海兵和凡人们的血肉。
上方汹涌的紫流却不紧不慢的往下压,只是这种缓慢,同样压得积玉浑身骨肉剧烈的疼,结印的手指像要被生生掰断,可望向光幕外那一张张妖魔狰狞的脸,他不敢动,只能咬紧牙关强撑,眼睑几乎要裂开。
这便是天衣神王的无上神通,是九仪拼尽全力方才镇压的东西,如今,那天衣圣女高高在上,她自高处下视,目之所及,皆是随手便可碾死的蝼蚁。
她只不过稍稍勾一勾手指,于这些人而言,便是万钧雷霆,滚滚洪流,这是灭顶的威势,是令人绝望的强大力量。
数枚法器飞速转动,紫芒缓缓下压,程净竹也并不比积玉好多少,他失去神骨,栖身在这副凡人的血肉皮囊里,本就是强弩之末,在天衣神王的无上神通面前,他也不过是在勉力强撑。
霖娘虽被阿姮掐住了脖颈,却并未感到什么力道,但很快,她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湿润的流淌过自己的颈项,沾湿自己的衣襟,她低眼,发现那是血,可怎么会有血呢?
她看不到阿姮扣住她颈项的手指节僵白,阿姮难以控制自己的四肢,心中暴躁到金电在她体内乱窜,指甲几次三番要嵌入她的灵体,却又硬生生掰直,身体里的金电顺着经络冲撞指节,令阿姮的指甲尽数翻卷,十指血肉模糊,血流不止。
“傻愣着做什么!打我!”
阿姮一双血红的眸瞪着她。
霖娘一个激灵,立即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挣脱,水练也顺势缠上阿姮的双臂,用力地要将阿姮的手拉开,可这么做,却令阿姮更加难以自制,手指骤然用力,紧掐霖娘脖颈,霖娘顿时不受控地引颈。
连霖娘缠在她双臂的水练也被阿姮周身燃烧的烈焰灼断。
霖娘几乎吐不出一个字,根本无法挣脱阿姮的控制,阿姮甚至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头应该转向哪个方向,她喉咙发紧,连声喊:“小神仙!用你的法绳!快用你的法绳啊!”
轰然声响,数道紫芒穿透金阵,顷刻将程净竹围困其中,程净竹飞出法绳,法绳不断撞击着紫芒凝结而成的光障,他一只手维持着结印的手势,强撑着头顶的金阵,将那数道紫芒封在自己周身,却也因此而无法靠近阿姮,他抬起眼,透过光障,看到阿姮那张慌张的脸。
霖娘已是鬼身,自然不会感受到被人掐紧脖颈的那种窒息,但她依然很不好受,因为她满脖颈都是阿姮的血,这血越来越烫,霖娘明明早已没有血肉身躯,却觉得这血燃烧得像火,要将她这副灵体烧化。
她紧紧抓着阿姮的手,只见阿姮那张脸上缓缓爬满了不知名的紫色符纹,那些符纹撕扯她的脸,钻过她脖颈每一缕鼓起的青筋,紧接着,阿姮的眼睛,耳朵,全都渗出血来,霖娘清楚地感知到阿姮的手在抖,哪怕用力地掐着她,也还在抖,霖娘感受到她的矛盾,霖娘这个已经死去的人不会再死一次,她只会消失,永远地消失,而阿姮的双手想要她永远消失,阿姮望向她的这双眼却在说,阿姮想让她存在。
霖娘知道,在这个天衣圣女面前,这里所有的生命全都是那么的渺小,没有人能够抵抗她的威势。
“血……?”
青峨手背的玉片闪烁凛光,她脸上露出惊谔的神情,那个东西她……竟然在流血?
“霖娘!霖娘!”
昏迷许久的柳行云才将将苏醒,便在气泡中看到如此一幕,他扶着胸口,咬着牙踉跄跑过去,却被紫芒形成的光障给震出去,他胸口的伤处顿时又血流如注,他挣扎着爬起来,口中鲜血涌出,却紧紧地望着霖娘被那红衣少女掐住脖颈悬立起来的背影:“霖娘……”
霖娘听见他的声音,想回头,却根本无法动弹,她只能一只手向着他的方向无力地扬了扬,她望着面前的红衣少女,紫色的符纹几乎将她整个脖颈缠紧,霖娘勉强发出声音:“阿……姮……”
程净竹不断地操控法绳撞击光障,几乎每撞一下,他的面色便惨白一分,他那双眼睛始终盯着光障另一边的阿姮。
“没……关系……”
霖娘又挤出几个字。
阿姮浑身骨肉痛得剧烈,忽然听见霖娘的这三个字,她瞳孔一震,立即质问:“你说什么没关系?什么没关系!”
“这不是……不是……你的错。”
霖娘的手心盖住她的手背,艰难吐字:“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要记得这个,好吗?我,反正我早就……死在黑水村了,能以这副,这副模样到现在,我……已经够……本了。”
霖娘的眼泪也是冷的,一滴又一滴的落在阿姮的手指上,阿姮紧紧掐住她脖颈的手却没有放松分毫,红云烈焰甚至自她指间燃烧,焰光开始燃烧霖娘的灵体,阿姮咬紧了牙,她甚至不小心咬破了嘴唇,她尝到了自己的血。
她努力地想要松开每一寸指节,却反而让指节更加用力地攥住霖娘的颈子,她看到霖娘的泪眼,视线又越过霖娘,看到柳行云拖着遍体鳞伤的躯体爬了过来,用他那副血肉做的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着光障,一声又一声地唤霖娘。
阿姮忽然什么都看不清了,温热的,湿润的眼泪占据她的眼眶,她忽然想起黑水村,想起霖娘被掏心的那个夜晚。
她想起自己占据霖娘的身躯,岸上水中,两两相对。
想起霖娘教她做荷包,叮嘱她千万不可以不穿衣裳到处跑。
她想起霖娘失去父母那日,她是那样哀哀地求她帮她报仇,她想起自己的拒绝,霖娘的愤怒。
她想起霖娘念的消身咒。
在阿姮尚不知何为死亡,何为永远的消失的时候,霖娘那时,便已经死过,并且险些永远地消失。
“阿姮……哪怕,你杀了我,我……我也,永远……不会怪你,因为,那从来,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霖娘的声音几乎嘶哑,和她的情郎一声声唤她的声音一样嘶哑,烈火灼烧着她的灵体,她的眼泪如雨般落下。
“可是,”
阿姮盈满泪意的眼中,霖娘只剩模糊的影,符纹不断缠紧她的身躯,那是一种对真身的禁锢和倾轧,反应在她这副血肉壳子上,只有冰冷的光,她喉咙发出很轻的声音:“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金电被她瞬间的意志推着扎入神魂,仿佛灭顶的剧痛顷刻席卷而来,阿姮眼睑淌血:“万木春!”
万木春被顷刻挣脱束缚的元神驱使,骤然化出本相,凭她片刻的意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刹那,焦枝一劈,金光耀耀,阿姮的左臂被砍下,鲜红的血液弥漫,溅在霖娘的脸颊。
“阿姮!”
程净竹眼睫震颤。
霖娘还没有回神,万木春便将她推了出去,推出阿姮的束缚,霖娘摔落在地,后背抵上光障,光障外,柳行云也呆住了。
“阿姮……”霖娘睁大双眼,嘴唇颤抖。
“她竟然……”
高悬半空的青峨得见这一幕,她眼中的惊愕不减,又掺杂着诸多疑惑:“她竟然有了副血肉身躯!为什么?她明明只是一件法器,依照父王的谕令所示,天衣这么多年施加在她身上的手段,都是在将她造成一件法器,可法器……怎么会有血肉身躯呢?”
青峨立即看向那轿辇上的白头老翁:“大长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大长老双目不能视物,只能借助天衣法器提升感官,他却没有圣女嵌在手背上的那样尊贵的法宝,只嗅到血腥味,便知圣女在说些什么,他亦难掩震惊:“这……圣女,卑下亦从未听闻一件法器竟能生出血肉的……”
圣女如何不解,他便如何不解。
若血肉之躯是那么容易能有的,那他们天衣人失去身躯之后,便也不必借器而存,完全可以再造一副新的身躯来,他们天衣神族尚且无法堪破此道,他们亲手造出来的一样器具,却生出了一副血肉身躯。
无论如何不解,大长老也顾不得深思,他立即说道:“圣女,您虽得神王全部神通,却始终无法真正供养火种,她明明是最好的容器,还请圣女留下她,为您所用,为天衣大业所用!”
青峨自然知道大长老未脱口的隐言,即便她继承父王的全部神通,她这副身躯依旧孱弱,若她再继续将火种封在自己的紫目神窍中,这副身躯迟早会坏掉。
青峨厌恶阿姮。
光复天衣的大业明明在她肩上,但父王和大长老他们似乎从头至尾都只寄希望于阿姮这个杀器。
青峨想让她永远消失。
但此时,青峨依靠手背的玉片凝视着那自断一臂的红衣少女,她忽然笑了:“大长老说的是,她是一件很有用的东西。”
她改主意了。
留下阿姮,的确可以让她物尽其用。
银尾法绳在光障上终于凿开一处裂隙,程净竹身化金光,转瞬飞去阿姮身边,抱住她,落到地上。
“阿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