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净竹触碰到她濡湿的衣摆,鲜血沾满他的手,他浑身一僵,垂眸看向怀中脸色惨白的少女,她脸上和身上的符纹似乎暂时安静了,全都没了踪影,而她的眼睑,耳孔还在不断地流血,她浑身在细微地抖,那双眼睛被血红覆盖,看不清他,但她嗅到他身上青蘅草的香味,她立即说道:“捆住我,小神仙,捆住我……”
程净竹眼眶骤红。
阿姮听不到他的回应,凭着模糊的影子去抓他的法绳,程净竹一下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攥着。
法绳展开的银鳞还未收拢,锋利的棱角险些划伤她的手。
但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她回握住程净竹的手,催促:“小神仙,你快啊。”
程净竹感受得到。
她在恐惧。
一如赤戎幽隙中,她听到天衣人声音时,那样的恐惧。
恐惧自己不受控的手脚,恐惧这副身躯不受她的意志所用,她恐惧一切的身不由己。
程净竹并指结出一道金印,怀中药气混合金芒如缕覆盖在阿姮左肩血红的伤处,他稍稍侧过脸,苍白的指节越绷越紧,有些发颤。
“白泽殿下,你担心她,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
青峨的声音轻飘飘地落来。
幽暗的海底,波光如缕闪烁,程净竹缓缓转过脸去,对上那青峨毫不掩饰的杀意,阿姮自然也听懂青峨这番话语中的肃杀,不耐。
阿姮知道,青峨已经玩够了。
她会碾死这里所有的蝼蚁,她会剖开小神仙的身躯,取出她想要的火种,她会让小神仙死无葬身之地。
不可以!不可以!
阿姮猛地一下撞入面前这个人的胸膛,鼻尖青蘅草的香味更浓,她仅剩的一只手死死地环住他,脑子里刹那只有一个想法,不可以让青峨剖开他的胸膛。
她死死地缠住他,像那根银尾法绳一样。
汹涌的水流拂过程净竹的衣摆,被阿姮抱住的刹那,他睫毛动了一下,很快,他俯身,小心地避开她左肩的伤处,双手环过她后背,轻轻地拍了拍,轻声说:“做什么?”
“她要取火种!她会……剖开你的壳子!”
伤处覆盖着一层冰凉的药气,但阿姮依旧疼得浑身发抖,她紧紧地抓着他后背衣料,浑身都紧绷着。
“你不是最爱惜你的壳子?”
他竟也学她用了“壳子”两个字:“你已经失去了一条手臂,再不放开我,你是连你这副壳子也不要了吗?”
“反正,已经没有一条手臂了,”阿姮抬起脸,却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壳子已经坏了,已经变得很难看了,小神仙,这些都没有你重要。”
程净竹落在她后背的手一顿,他垂眸,凝视她血红的眼,片刻,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被血浸然的眼睑,阿姮眼睛不禁眨动一下,她不知道自己的眼泪为什么忽然不受控地一颗颗掉,甚至使得她眼中的血红减淡。
“别怕,阿姮。”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说。
阿姮曾觉得他的声音总有令人安定的力量,可是此刻,她的那颗血肉心脏在胸腔里却跳得更加猛烈,她抱着他,可仅剩的一只手却让她觉得,她怎样都无法真正抱住他。
青峨冷眼睨着他们,手指在胸口一点,裂痕复现,又是数枚法器飞旋出来,紫芒几乎照彻东海,她悬身不动,冷冷洪流向下,以倾覆之势,势要毁灭一切。
这一刹那,程净竹一手将阿姮搂得更紧,阿姮的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她听见许多声音,却什么都看不清,阿姮不安地扯了扯他的衣袍:“小神仙?”
程净竹扬起一只手,指尖金芒如缕:“有银汉之水为依托,你的手臂还会长好的,阿姮,喜欢什么,便要留住什么,你好不容易才有一副你喜欢的壳子,不是吗?”
说话间,他指尖勾描的金芒化成一道金印,那金印的光芒映照他冷冽的眉眼,向着滚滚洪流,冲天而去。
他指节一松,俯身之际,下巴轻抵她肩,金色的裂纹悄无声息自他的衣襟里蜿蜒往上,爬上他的颈项,他竭力维持着身躯不动,裂纹一寸一寸像要崩开他单薄的皮肤,他紧咬牙关,额角的青筋几乎暴起,裂纹终于隐没于皮肤之下,往每一寸血肉里深扎,而不再显于外相,这一刻,他听到阿姮的声音:“可是,壳子就是没有你重要啊。”
程净竹一瞬抬起眼帘,他泛白的唇微扬了扬,还没发出声音,鲜血充盈口腔,涌了出来。
阿姮依旧什么也看不清,滂沱的水声中,她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她不由往下,耳贴在他胸膛,听见他的心跳竟然越来越缓,越来越缓。
她敏锐地嗅到芳香的血气,喉咙本能的干涩:“你受伤了吗?你的金身呢?”
“金身不过一道禁制而已,破了也没什么稀奇,”程净竹像终于攒够一点力气,他嶙峋的喉结滑动,声音有些哑,抬起手背缓缓擦去唇边血迹,说,“放心,我并无大碍。”
不远处战场中心,仍在为海兵与凡人苦苦支撑的积玉只见程净竹后背一道印记骤然破裂,那是他从师祖那里得来的神印,那是他亲手打入小师叔体内的保命神印。
也只有他看得见那道破碎的神印。
可那神印……却因小师叔画出的那道金印而彻底的毁了!
东海之上,轰隆不止的雷电竟然钻入水中,击穿散发紫芒的滚滚气流,那雷声几乎响彻在所有人的耳边,与此同时,天地之间,一道威严赫赫的声音落下:“十二金阙诸神何在?四方玄门何在?朕谕令诸卿,解救苍生,护卫吾儿!还不速速现身!”
钻入海底的雷电瞬息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法阵,海水竟然全都被阻挡在外,天衣混血们因这忽如其来的震动而险些抬不稳轿辇,群妖被雷电击打得抱头鼠窜。
青峨稳稳悬立,雷电根本难近她身,她手背碧绿的玉片映照那金阵中,无数金芒如缕,瞬息化成无数道人影。
诸神霞衣彩饰,虽游走人间诛妖伏魔已久,却依旧不改神仙威严,不见分毫狼狈,他们并非十二金阙全部神明,还有一部分与人间地仙一道,仍在解救人间妖祸。
除神明之外,还有一部分上清紫霄宫弟子,一部分天下四方玄门中人,他们只听得天帝一声点将号令,便立即应召。
天帝的法阵顷刻将他们传送至此,上清紫霄宫药王殿殿师阳钧望了一眼这茫茫海水:“这……是东海?”
积玉遥遥望见阳钧真容,他立即潸然泪下:“师父!”
阳钧立即循声望去,见积玉苦苦支撑着一道法阵,脊背都要压弯了,他立即指尖一点,金光飞去,托住法阵,积玉哭着喊:“师父!您快看看小师叔,小师叔他……”
阳钧闻言,左右一望,只见那黑衣少年怀中抱着个断了臂的姑娘,站在那里,阳钧一愣,却见那少年抬起脸来:“师兄。”
阳钧正要说话,却被人一把推开:“挪开,挡着我了你!”
程净竹看见他,唤了声:“师父。”
那人正是慈济真君。
“你怎么了?”阿姮一只手抓住他后背的衣料,她不断地想着积玉没说完的话,急切地问,“积玉说你怎么了?”
“没什么。”
程净竹摸了摸她的脑袋:“我用了父亲给我的金印,师父,师兄,各路神仙,四方玄门都来了。”
阿姮知道那金印。
她找回来的记忆告诉她,那叫做明光印。
是赤戎神山幽隙中的小草哥哥画了很多年的金印,是他后来,再也不愿画的那道金印。
“劫数,都是劫数!”
慈济真君注视着少年身上那道破碎的神印,他神情复杂,叹了口气,手指一动,彩雾混合着令人无比舒适的药气浸入那少年的身躯,如同穿了一根线在那碎裂的神印上,却也不过是摇摇欲坠的维系。
“多谢师父。”
程净竹微微垂首。
“你谢我……做什么?”慈济真君动了动嘴唇,想说,逆徒,这回,我是真救不了你了,但对上少年那双剔透沉静的眼睛,他闭嘴了。
“白泽殿下。”
其他诸神皆俯首,齐声:“小神拜见殿下!”
原本正迷糊的三真道人被这些神仙的神音给震清醒了,他定睛一看,嚯,水底,再一看,诶?那不是……
“殿下!”
三真道人瞪大眼睛,再看他怀里那姑娘,还有一边的紫衣姑娘:“阿姮姑娘,赵姑娘!”
“无晦子!你快看呐!”
三真道人忙推身边人。
无晦子当然看见了,他还看见那个悬在不远处的少女,那少女明明面容稚嫩,但无晦子却觉得她浑身诡异,诡异到令人心肺生寒。
“道长,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们……”霖娘哑着声音,说道。
岐山之上,她与积玉连同这些僧道一起拖住了那酆水水伯,后来分道,僧道们各自去除妖伏魔,她便和积玉一路找寻阿姮与程净竹。
霖娘目光稍移,发现那酆水水伯竟然也赫然在列。
“天帝将你们送到这里来,定然费了不少力气,他还能撑得住十二金阙的重担么?七杀星的责任,他还能承担得动么?”
青峨面色阴沉,她想也知道,定然是那白泽方才画的那个金印的作用,天帝感知他的方位,送来这些神仙与玄门人,那他在天上,必然会更不好过,没办法,这便是九仪再造三界而成就的法则,那天帝担负着十二金阙所有神仙的神魂,又承担着七杀星对于人间军队的威慑之力,他的臣子他要护,他的苍生他要保,多少的责任压住他,合该压得他生不如死。
慈济真君一双神目将那少女上下一扫:“天衣圣女身负神王无上神通,你将这人间搅成一团乱麻,如今竟又在此,残害东海生灵?”
“尔等凡人依托九仪的精纯清气占天为阙,可是忘了数千年前,这所谓的三界,本就是我天衣神族的?”
青峨冷笑一声:“这东海也是我们的,龙族可占,我亦可收。”
“天衣人果真好不要脸,什么你们的,”那酆水水伯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撇嘴,“世生万物,天地自然属于万物生灵,你说是你们的就是了?怎么你们是觉得万物生灵都得给你们交租子啊?”
酆水水伯一副老乞丐模样,说话也像老乞丐吵架,骂骂咧咧的,若不是他浑身精纯清气做不得假,任谁看了,也难相信他竟是正经的酆水水神。
可神仙的宝光彩饰大多是因为凡是精纯清气所凝结的法宝,必定光华熠熠,华美无边,神仙本有法相无数,他们也并没有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毕竟,人间烟火本是他们的功德所在。
所以神仙本有文雅些的,也有不修边幅的,还有些碎嘴子的,正巧,酆水水伯是不修边幅与碎嘴子二者兼之,还有个嗜酒贪杯的爱好,因此,酒葫芦正是他的法宝。
“你们来了也好,”青峨一副面容不悲不喜,“便让这东海最后再热闹一回,今日过后,没了你们,我看那天帝老儿在紫微金阙必是孤掌难鸣!”
她话音落,一扬手,胸前划出一道紫色裂隙,万千法器争先恐后地飞旋出来,好似千军万马,滚滚的黑气缠裹着冷冷的紫光,铺天盖地。
万妖仿佛顷刻受到感召,黑气渗入他们的身躯,血光充盈他们的双眼,他们的瞳孔不约而同地放大,脑海里诸多纷杂的声音鼓舞着他们。
去,吃尽那些凡人的血肉!
去,享用那些海兵的神魂!
不是想要求道吗?不是想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凡人化成的神仙拉下神坛么?
快嗅啊,他们身上的精纯清气……多好闻啊!
何罗鱼几个巨大的身躯发狂似的搅动海水,其余群妖亦得火种之力,只觉浑身力量充盈,他们疯狂地扑向海兵和凡人们,诸神得见此景,数名女仙飞出长练,练如霞光,笼罩住海兵与凡人们,长练穿行于海,勾勒一片茫茫烟霞。
一名身形魁梧高大的金仙落去海兵与凡人堆里,他手中长刀一挥,金光无边,一双怒目下视,滚滚威压荡起海底层层尘土。
兴奋的群妖被逼退数步,金仙振臂一挥,海兵与凡人们身披烟霞随他杀去,海底顿时一片震天声响。
只因借助了天衣火种的力量,妖魔们面对这些神仙天然的威压亦挺得起身骨,多的是气力,神仙们各展法宝,玄门中人亦毫不犹豫奔入战场,各显神通。
汹涌的紫雷黑雾中,一道金光如矢破水,荡开层层浪涛飞向悬立半空的青峨,那黑炻反应迅速,挡在青峨身前,以刀一抵,金光击穿刀刃的刹那,黑炻胸前破开一个血洞,那金光将要钻过他的身躯,青峨抓住他往一侧拽去。
金光击穿一座海崖,顿时碎石轰隆滚落,海底震动。
黑炻胸前的血洞里显露一缕幽冷的紫芒,他垂首看向自己的刀,断刀瞬息融合如初,只因此刀乃是他的紫目神窍外化之相,再抬首,茫茫紫烟中,那神仙露出真容,正是那慈济真君。
然而这位法力无边的真神,却未能伤他神窍分毫。
神窍不灭,他便永生。
黑炻冷冷一笑,旋身再度落到青峨身前,扬起手中刀,与那真神对峙。
“圣女,卑下这便助您!”
天衣大长老在辇上,他听到那万千法器飞旋转动的声音,手掌在轿杆上重重一拍,赤金铃未动,数枚摄魂杵凭空乍现,机括齐齐转动的声音刺痛人的耳膜,无数森寒的铁链在海底穿行,四方勾连,竟像织起的铁网,拔地而起的牢狱。
“快打碎这些法器,不能让这铁网织成!”
阳钧拂尘一扫,金光穿水,那大长老的轿辇粉碎,数名天衣混血身形不稳,朝海底坠去,大长老挽手之际,幽幽紫光托着他的残躯稳稳落地。
诸神与玄门中人齐齐施法,金光粉霞所过之处,无数法器轰然碎裂,烟尘四起,而青峨在这片尘埃中微微扬首,手背碧绿的玉片好似她冰冷的神光,光华映照之处,碎裂的法器在诡异的紫烟中刹那恢复如初。
慈济真君飞袖扫出数道金色药箓,护在青峨身前的黑炻立即扬刀去斩,不想锵然一声,金印未破,反倒令他虎口发麻,黑炻立即拉住青峨旋身落去地上,方才迎面而来的药气太苦太浓,侵蚀着黑炻的心神,令他眼前有些昏黑,不由踉跄两步,也是此时,青峨的身形自他身后露了出来,那慈济真君顷刻间又是数道药箓打来,青峨手背一抬,波光划过她空洞的眼眶,她翻身往上,黑气盘旋如法阵猛然压下,她穿身而过,重重黑气扑向慈济真君,慈济真君撤身后退,一掌翻出金光抵住漆黑的气流,另一只手打出药箓,青峨手指一挥,飞旋的法器迸发幽冷的光,犹如刀刃割破药箓。
浓烈的药气散开来。
阳钧手持拂尘,攻向那天衣大长老,大长老一双残废的腿岿然不动,一掌抵开阳钧的拂尘,手中骤然多了一柄拐杖,那拐杖正是他紫目神窍外化之相,他拐杖一扬,推出重重紫烟,那烟气一触阳钧的衣袖,便顷刻燃起紫火,熊熊燃烧。
阳钧一掌按灭烈火,翻开掌心,只见一道血红的裂口,仿佛方才缠住他的根本不是什么紫火,而是凶兽仗着尖利的齿,狠狠咬了他一口。
天衣大长老见青峨轻飘飘落在身侧,他并无双目,却敏锐地察觉她急促的气息,他拧起眉头:“圣女,您的身躯……”
青峨虽不动声色,口中却已满是血腥味,她已继承父王的全部神通,这些神仙,玄门,任谁也难伤她分毫,可她这样一副孱弱躯体,一下化出这么多的法器,胸中的紫目神窍又封着两枚火种,再这样下去,她的这副身躯一定会爆炸。
青峨并不理会大长老,她再度飞身而起,心中默念起晦涩的咒文,双手指节轻动,在海水中划出一道咒印,万千法器机括中发出尖啸,紫火与墨流一同下压,被摄魂杵铁链勾缠起来的这片地方重现浑浊,紫火在水中蔓延,燃烧。
群妖们更加兴奋,更加凶猛,他们发了疯似的厮杀,扑咬,残弱的海兵们不约而同将那些凡人们护在中间,数名金仙降下神通,压断多少妖怪的膝盖,却依旧挡不住他们疯狂的攻势。
青峨身体里流散出去的黑气弥合着摄魂杵铁链形成的铁网之间的每一道缝隙,神仙们用金印,用法阵,却依旧难以阻止那铁网弥合的速度。
“诸位,看到了吗?这便是火种的力量。”
青峨沾血的唇微扬,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到每一个人耳旁:“摄魂杵织成的铁网或许不能将你们怎么样,可那些凡人真的太脆弱了不是吗?”
几乎青峨话音方落,所有的神仙,玄门中人都朝那战场中望去,群妖翻腾,海兵们奋力将凡人围护在中间,数名金仙降下的霞光也将他们笼罩,可他们身上的气泡却在一颗颗碎裂,积玉见状,立即并指结印,他的印落下去,凡人们身上的气泡恢复一瞬,又破碎了,海水立即汹涌地冲刷着他们的口鼻,包裹他们的身躯。
慈济真君立即降下一道光障,数名神仙接连加注法力,然而火种的黑气无孔不入,在这越来越高,越来越密的铁网中,铁链乱穿,尖锐的棱锥裹着紫火四处乱烧,凡人身上的气泡根本聚不起来。
诸神不语,却齐齐念咒结印,明明是在深海之中,他们周身却金光耀耀,清风缕缕,那风一缕一缕飘去凡人们的身边,像无形的阻隔,将他们从溺水的边缘拉拽回来。
此时,阿姮感受到海底的炁变得很多,而且流动得很快,却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不断的消耗。
她感觉得到,那是清气。
是诸神身上的精纯清气。
阳钧再次被天衣大长老的紫火灼伤,他后退两步,两人飞步落来他身旁,利刃出鞘,与那大长老的拐杖悬空缠斗起来。
“阳钧,没事吧?”
鹤发白衣的老翁转过脸,那双清明锐利的眼看向阳钧。
阳钧捏了捏掌心,摇头:“多谢。”
此老翁正是上清紫霄宫合山殿殿师元一。
在阳钧另一边,则是手攥一支玉简的灰衣老者,他看起来与阳钧年岁相当,手指在玉简上飞快地扣了扣:“我算到若这铁网织成,那些凡人都得死在这里!”
他正是上清紫霄宫相微殿殿师守朴。
“还用你算?”
元一冷哼一声,操控着利剑与那天衣大长老的拐杖斗得你来我往,剑气乱扫,层层刮过铁网,发出“噌噌”之声。
海底群魔乱舞,癫狂的何罗鱼在那战场上指挥着他们,不顾一切地冲撞海兵们的防线,慈济真君下视其间,沉声说道:“还请诸位助我一臂之力!”
慈济真君的药箓在头顶那片海水间结了厚厚一层金色的药箓,生生抵抗着铁网的弥合,女仙们挽起手指,灿烂的烟霞流转过她们的臂弯,如披帛一般缠住铁网两端,奋力阻止铁网合拢,男神仙们抄起法宝钻入药箓,以身抵抗。
阳钧扬手,拂尘千丝万缕织成一只雪白的船,那船随他所指,几乎在群妖突破海兵防线的同时,将那些凡人们全都盛到船中,女仙的霞光将他们托起,酆水水伯的酒壶化出涛涛江流,那是他真身化出的酆水,即便入了海,也不与海水相融,酆水托起那雪白的大船,汹涌的浪花推着船向上飞去。
霖娘扬手结印,水练自小镜钻出,缠住她面前柳行云的腰身,欲将他送到那大船上去:“柳郎,你也走,你快走!”
柳行云却握住她结印的那只手,刹那间,水练消散,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放,霖娘急得眼泪又掉下来:“柳郎!再不走你会死的!走啊!”
霖娘用力甩开他的手,小镜化出水练缠住他,水练扬起,缠着他穿过层层海水往上,将他扔入那大船之中,他爬起来,望向船下,霖娘的脸已经变得模糊:“霖娘!”
霖娘仰着脸,泪眼模糊。
正是此时,青峨轻轻摩挲手指,重重紫烟伴随不断流转的黑气裹住那大船,将它往下一压,一船凡人在船中翻来滚去,船身不断划向海底。
三真道人与无晦子等玄门中人见此,他们立即飞身而去,扑到船底,将那大船托起来,他们运足法力屏息推着船往上。
手背的玉片闪烁冷光,青峨轻声一笑:“没有了九仪,你们这些神仙也不过如此,事到如今,还想着救这些凡人的命么?可你们的精纯清气又能保他们多久?你们因精纯清气而永生,这些凡人于你们而言不过朝生暮死的蜉蝣而已,是九仪的法则约束了你们,让你们必须护佑他们这些毫无意义的生命?真可怜。”
那酆水水伯冷哼一声:“你这天衣妖孽如何能明白,生命的宝贵本就在于它的短暂!我们这些老不死的,活得久有什么好?只不过我等的生死,皆在于一个责任而已,为它生,为它死,不仅仅只是九仪娘娘的法则,还是我等立身于十二金阙的道心!”
什么道心不道心的。
青峨神情轻蔑,手指一屈,千重紫盖压下:“是么?那便让我来看一看,你们这些人的道心,到底能不能救得了他们的性命。”
大船又被压下数丈,连绵紫火燃烧裹覆而来,瞬间点燃了三真道人的裤脚,火舌不断往上,他大叫一声,双手却仍撑在船底,酆水水伯翻掌,托着大船的酆水瞬间冲刷过船身,也将他们身上的紫火扑灭,三真道人吐了几口水,骂道:“天杀的天衣妖孽!差点没烧死你三真爷爷!”
铁网不断在挤压着慈济真君的药箓,栖身那裂隙中,以身躯抵挡铁网弥合的神仙们被挤压得清气乱窜,摄魂杵胡乱飞舞的铁链的棱锥扎入他们的身躯,鲜红的血液混合金色的华光染红海水,青峨神情冷漠,手指轻点,符纹乱飞,将那大船锁住,压着底下的玄门众人,像要将船上的人,船下的人彻底拖入深渊。
正是此时,银尾法绳与万木春齐齐飞向青峨,红云烈焰铺开一片,青峨被那浓烈的颜色一晃,她施法的手被打断,飞身往后避开。
慈济真君扬手,七十二根金针如矢发出,黑炻见状,立即飞身跃去,挡在青峨身前,七十二根金针刹那穿身而过,血雾迸溅,青峨被一根金针穿透了手掌。
她手背的玉片映着黑炻下坠的身影。
他摔在地上,七十一根金针在他的每一寸关节熠熠生辉。
金针钉住了他的躯体,但他那双眼仍然睁着,紫目神窍仍在胸腔之中,他并没有死。
也是这一刹那,诸神与众玄门人齐力,助酆水将那大船托起,穿波破浪,向着海面去。
青峨手背一转,看清被她困在阵中的阿姮与程净竹,她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手掌一握,金针飞出,她立即施法,万千法器飞旋而动,紫烟黑气皆化成一只又一只巨大的利爪,势如破竹地向那大船去。
正是此时,轰隆的雷电声破空入海,闪电在海水里迸发冷光,烈如箫管的龙吟响起,震天撼地,掀起万里波涛。
交织的龙吟几乎震彻所有人的耳膜,很快,海底深处,一声嘶哑的龙吟响起,以悲烈之声,声声相合。
轰然如巍峨山倒般的声音震彻东海,众人只见三条巨龙破水而来,向着那道嘶哑的龙吟传来的方向,游弋而下。
一时间,海底山倒地陷,一片浑浊。
天衣大长老脸色一变:“不好……”
巨响连声,三条巨龙从碎石污泥下的深隙中飞出,如冲天的霞光流火,紧接着,一条金龙破锁,飞身而出。
金龙腹部刺着一柄宝剑,鲜血几乎染红他的鳞片,他一声声地哀吟,哀吟中,又饱含着滔天的愤怒。
“戟渊!”
嘶哑的龙吟化成怒吼:“还我龙儿命来!”
此时,青峨的手背微微一转,她并未转身,却看到身后伴随波涛而来的万千海兵,几名东海龙宫的侍女在最前面,她们骤听龙王这番悲声,原本苍白的面容顿时更加惨白。
“公主,公主……”
她们四下望去,看见许多人,许多神,许多张面孔,其中却根本没有她们的公主。
那金龙化为龙首人身,那宝剑插在他的胸前,鲜血濡湿了他一身龙袍,腰间缀着一枚金令,而那另外三条龙亦化出人身来,他们三人手上皆握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金令。
很显然,他们便是依靠这四块金令之间的联结才精准找到了东海龙王的方位。
东海龙王一把拔出胸前的紫金宝剑,鲜血喷涌,他一双龙睛仿佛染血,紧紧盯住那天衣大长老。
大长老感知到他的气息,握着拐杖的手一紧。
“大哥,是我等来迟了!”
绿髯龙首的北海龙王惭愧道。
“我们不知侄女她竟……”南海龙王紫髯红睛,望着面前的东海龙王,欲言又止。
“一切,都是吾的过错!”
东海龙王紧紧地握着那柄紫金宝剑,“若不是吾错信贼子,东海水族,岸上子民皆不会受此大灾,我龙儿也不会死!”
天衣大长老无法相信这一切。
四海龙王竟然在东海凑齐了。
“西海龙王。”
青峨手背的玉片映照出那蓝髯龙首的龙王模样,不同于另外两位龙王不吝于对东海龙王的安抚,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青峨循着他的方向:“东海之乱明明是你的机会,你难道不想做这四海之主么?东海龙王一死,你西海便是名副其实的四海主宰,这难道不是你西海一族的所求么?”
西海龙王转身,一双深邃的龙睛凝视着那少女片刻,他再回头,正与东海龙王相视,他缓缓开口:“天衣圣女与大长老将这世间的欲望摸得实在太清楚了,圣女所言,吾很难反驳,的确,吾想做这四海主宰,我西海与东海的积怨太多了,大哥死,吾该是最高兴的,大长老与圣女送吾如此大礼,吾是很高兴的。”
紧接着,西海龙王却话锋一转:“可高兴归高兴,吾思来想去,却觉实在无法消受。”
他徐徐转过脸,再度看向那少女:“圣女清楚吾的贪欲所在,以此利诱,对吾而言,看似百利无一害,可圣女须知,吾贪虽贪,脑子却还不糊涂!我龙族是在九仪娘娘舍身化为精纯清气渡人成神之际,因九仪娘娘的精纯清气而化形的,九仪是天地之母,亦是我龙族之母,你天衣人是个什么德行,史书里,传说里,早写烂了,在你们眼里,唯有你天衣神族是世间之最,是唯一尊贵,若这片天地真换了你们来做主,又怎会将我龙族放在眼里?吾即便想要四海主宰的位子,也只会自己跟自家哥哥争,你们算什么东西?真当你们所谓的襄助,吾会放在眼里?”
西海龙王哼笑一声:“天帝一向对我龙族礼遇有加,哪怕我龙族从未向他称臣,这却也不意味着,我龙族与十二金阙的道心不在一处!尔等天衣妖孽,人人得而诛之,我西海与东海之间的恩怨,可比不得你们这些祸世的妖孽来的重要!”
四位龙王站在一处,龙睛如炬,威严赫赫。
“戟渊,吾龙儿的命,今日,便要你,和你的天衣圣女用命来还!”
东海龙王扔了那柄他曾无比珍惜的紫金宝剑,化身为金龙,龙吟怒吼,声声不断。
其他三位龙王亦化龙身,从金龙之侧。
东海残存的海兵本就不剩多少,还都是强撑着残破身躯迎战的,如今,南、北、西三海海兵只听得几位龙王谕令,便立即蜂拥而至。
四条巨龙身负世间至坚的龙鳞,冲破铁网,三海海兵顿时冲入战场,喊杀声震天。
慈济真君趁此机会,立即在那大船上打上一道药箓,一时间,药箓,船下的酆水,以及酆水中撑着船底的玄门众人齐力将大船推了上去。
海底到处是炁,神仙的精纯清气,玄门的清气,万千妖魔浑身的浊气,阿姮的感官因为许多的炁而变得无比敏锐,她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可这双眼看不清,她不确定那是什么。
她没有发现自己颈间那颗幽蓝的宝珠变得无比明亮。
程净竹猛地抬起脸。
“小神仙,你也听到了吗?”
阿姮抓着他的衣襟。
程净竹双眼紧盯着浑浊烟波中的某一处:“它来了。”
“是什么?”
阿姮在他怀中转过脸,眼中血红,一切都很模糊。
海底凝结起层层的烟雾,以一种肉眼难辨的速度,伴随海底清气与浊气的交织碰撞,雾气越迫越近,它凝结成一副巨大的画布,描摹着一片栩栩如生的山水,水中炁的流动,使那画面中的花草树木皆像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是赤戎。”
程净竹轻声道。
画中山水,一笔一画,都是赤戎。
像出现在海底的海市蜃楼,虚像重重,越来越近。
但此刻无人发现它,这世间,只有程净竹可以感知它,因为它是赤戎飘出来的炁,在天衣人的法阵之下,除天衣人之外,无人可见。
但除了他。
青峨方才避开西海龙王一击,她回过头,手背的玉片闪烁光影,她面上露出无比兴奋的神色,黑炻转身,用他那双幽绿的眼眸看清那片迷雾凝结成的山水。
“圣女!是赤戎!”
黑炻喊道。
青峨此时终于明白过来,琢神冢下三百具白骨制成的招魂香不止能招引父王的元神,还能令漂浮在虚无之境的赤戎连接东海。
若父王复生顺利,他便可以在东海打开赤戎法阵,带领天下妖魔入赤戎,解封印,光复天衣神族。
而这一切,如今都该由她来做!
青峨立即施法,连绵的紫光化为冲天的咒印,冲出海面,她的声音顷刻响彻四方:“凡我信徒,受我谕令,杀入赤戎,解开封印,夺取天地!”
受天衣大长老戟渊之名盘桓在东海岸边的无数妖魔骤听谕令,他们便发出兴奋的尖啸,化成一道又一道的气流扑入海水之中,借着他们那双被黑气笼罩的眼睛,看清东海海面烟雾深处的那片山水。
他们疯狂地朝那海雾凝结成的虚像而去。
青峨复又施法,符纹涌入那雾气凝结的山水中,机括的响声刺遍众人的耳膜,无形的法阵顷刻打开,那片雾气开始卷起剧烈的风,吹向四方。
此时,青峨转身,手背玉片映照那对相拥的少年少女。
毫无预兆的,她猛然飞身朝他二人掠去。
银尾法绳银鳞尽展,绕了几圈,却没拦住青峨,此时,慈济真君手中数道金针发出,黑炻再次以身去挡,整个左臂被削掉了,他仍不退却,青峨迅若闪电,一手伸向那黑衣少年,直逼他胸膛,阿姮在他怀中猛然转过脸,万木春化出,刺向她面门。
青峨被刺穿一边脸颊,血流如注,她却像是根本没有痛觉似的,一掌打向程净竹的胸膛,此时,慈济真君与酆水水伯等神仙齐齐出手,剧烈的金光笼罩而来,程净竹一掌抵上青峨的掌风,周身气流轰然散开,同时将他与青峨各自震飞出去。
朦胧中,阿姮抬眸,血红的视线中,那少年模糊的影子落去一片连绵的人影里,诸神簇拥着他,将他护到身后:“保护殿下!”
程净竹满口鲜血,手指探向海水之中,那少女成了道血红的影子。
“走!”
青峨一声令下,黑炻立即将大长老从阳钧等三位殿师的包围中拽了出来,紧跟青峨身后,海底万妖也好似受到感召,不再恋战,朝那画中奔涌而去。
此时,阿姮耳中响起一道声音。
“阿姮姑娘,我不玩了,你回来吧,回来我们身边。”
青峨冰冷的声音笼罩她整个识海。
阿姮的身躯站了起来,她看了一眼那被诸神簇拥的少年,仍只有一道模糊的影,但她仍然辨得出,那是他。
那些神仙,似乎真的很珍视他。
可是,
他们真的会容许他取回神骨,化解封印么?
阿姮不懂神仙,他们好像总是有很多的顾虑,就连惠山元君生出私心,那份私心也不够彻底,她还是会努力保护凡人,保护信徒。
他们考虑很多,关心很多,怜悯很多,所以束缚很多。
可阿姮不想理会那些。
她又不是神仙。
她没有责任要背,也不必在乎世人是否唾骂。
她只在乎一件事情。
阿姮忽然转过身,那道影子从她眼中消失了,她化成红雾,受无形的牵引,融化在那片妖魔的浊气里。
“阿姮!”
霖娘眼睁睁见阿姮顷刻消失,她奔上前去,万千妖魔中,何罗鱼的戟锋骤然划过她脸侧,她被戟锋重重一击,坠下去。
程净竹几乎要晕厥过去,却听见霖娘这一声唤,他猛然睁起眼皮,目之所及,却根本不见阿姮的身影。
大船将要触碰海面,趴在船上的柳行云听见霖娘模糊的声音:“霖娘……”
相隔太远,他什么都看不清,一瞬间心脏却疯狂地跳,他猛地从船上跳下去,坠入汹涌的水波,与托着船底的玄门中人擦身而过,逆流千重,他却铁了心一坠到底。
大船破水而出,穿行海面,酆水压着千万妖邪妖化成的气流飞速朝岸边去,船上的凡人们被暴雨劈头盖脸砸了一顿,他们终于清醒过来,那中年男人趴在船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吞咽着没有咸味儿的雨水,忽然间,他望着水面,干裂的嘴唇张开:“只有咱们出来了,是他们送咱们出来的,可他们……那些仙长,还有神仙爷爷们怎么办……”
老翁躺在船中,任由雨水冲刷自己,风雨拍打得他干瘪的脸皮生疼,好一会儿,他发出声音:“咱们能做的,都尽力了,留在那儿就是个死,给神仙们,仙长们添乱,神仙希望咱们活,不论是多短暂的一生,只要咱们认真地活,过得好好的,吃上饭,睡好觉,做好活计,这也算是咱们普通凡人自己最有意义的价值,不能为人的话,就好好为自己。”
大船很快将他们渡上了岸。
那船很快在他们眼前消失了,海面上浓雾弥漫,他们什么也看不着了,踩着土地的脚,竟然有点软。
那中年人跟着村人一块儿,一直跑一直跑,跑回那个背靠竹海的小渔村。
下着暴雨的天,阴沉得厉害。
中年男人飞快奔回自己家门口,有人先到家了,原本静无人声的村中忽然爆发一阵又一阵的哭声。
“爹!是你吗爹!”
这声音似乎是朱家女儿,她哭得太大声了。
“老林?老林你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中年男人想,这是隔壁林家嫂子。
很多很多的哭声此起彼伏,男人抬起头,看向院子里,他的老母亲坐在屋檐下,低矮的小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手里端着个蚌壳碗,慢慢地吃着一碗海鲜粥。
她耳朵不好,只有近前的声音才能听得清,这会儿模模糊糊听到些什么,又不清楚,茫然地抬起脸来,那双浑浊的眼却忽然顿在院门口。
她一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像不敢相信似的,她看了看他,又看他地上的影子,好一会儿,嘴唇翕动:“……阿生?”
“娘……”
男人眼眶顿时红透了,他奔过去,跪倒在母亲面前,大声喊道:“娘!”
老母亲抱住他,眼泪比她先反应过来,顺着脸颊如雨落,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真的是阿生啊。”
“是阿生,是阿生……”
男人泣不成声:“娘,儿子对不起您,害您担心了,还有……”
“还有,我想娘做的豆腐鲶鱼汤了。”
风雨呼啸,雷鸣不止。
海面与海底雾气凝结而成的海市蜃楼消失了,波涛之下,一片死寂。
天衣神王耗尽心血铸造的法阵使赤戎漂浮不定,不与外界相通,几千年来,上界一直无法探得它的准确方位,因为它根本就没有一个准确的方位。
当初,诸神随白泽出征,却被天衣神王的法阵阻隔在外,只有白泽孤身进入赤戎,化解了一场浩劫。
而今,天衣圣女打开法阵,她带领她那万千妖魔信徒轻而易举入得赤戎,慈济真君领着诸神与玄门众人,四海水族,紧跟其后,便也终于得以进入赤戎。
霖娘与柳行云踏在一柄金剑上,霖娘一副泪眼,捏起拳头想打他,却望着他血红的胸口不敢动,她哭道:“你疯了吗?没有气泡,没有神仙给你精纯清气护体,你会溺死的!”
“死不可怕,我只怕你不见。”
柳行云脸色苍白。
若不是积玉的金剑及时将他接住,金剑又托着他,托着霖娘及时钻过那白雾,他只怕真的就要溺死了。
此时,积玉正跟在他们身后,茫茫风雾中,积玉忽然见程净竹自云中落了下去,他喊了声:“小师叔!”
积玉连忙跟了下去。
霖娘回头见状,拉着柳行云,也往下面去。
黑水河汹涌流淌,如流墨划过连绵的山岳之间,程净竹落到岸边,巍巍老树之下,他并指连画数道金印,袖中的白符飞出,他耳边却始终没有听到一丝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