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漆黑笼罩四方, 如簇的紫火飞悬,天衣大长老戟渊坐在一把轮椅上,垂首说道:“圣女,此法阵可隔绝一切感知, 如同身处虚无之中, 即便是那些所谓的神仙用他们那双神目, 也难以发现我们的所在,圣女何不趁此时机取出火种?”
大长老顿了片刻,没有听到圣女半分回音, 他又继续说道:“我们如今已身在赤戎, 只要将火种放入它真正的容器之中, 这容器便会是我们打开封印, 解救天衣神族的利器!”
大长老并无双目,只能循着圣女气息的方向, 他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只忽然听得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声,像瓷器轻轻的碰撞, 大长老拧起眉头, 按捺不住:“圣女?”
四方昏黑无尽, 紫火如灯点缀, 一片繁烟黑絮中, 一方朱红木案摆在其中,案上铜镜光华清凌,朱粉瓷盒数枚, 一只妆奁凌乱开着,明珰翠凤,环佩珠饰, 光映几案。
案前一少女端坐,铜镜映出她苍白的面容,一双暗红的眼眸神光寂灭,空洞无彩,青峨站在她身后,透过铜镜看见少女那张脸的同时,亦看到了自己的脸。
青峨原本秀美的面容悄无声息爬满紫色的裂痕,裂痕中交织着细细的血线,这种裂痕从她的脸庞,如蛛网一般蔓延过她的颈项,布满她全身。
血色的裂痕更衬她面色惨白如纸。
可她脸上并无什么多余的表情,她素白纤细的手指在案上挑拣一番,终于选定一只瓷盒,里面的妆粉颜色如初绽的桃花,她用指腹沾了点那细腻的粉末,坐在案角,双足轻轻晃荡着,她倾身将手指尖的妆粉一点,一点地涂抹在少女的脸上。
她很是耐心,明明是如此轻柔的举止,她手上的裂痕却一寸寸崩开,鲜血蜿蜒悬挂她腕底,她亦毫不在乎。
将瓷盒放回案上,她整只手已皮肉外翻,血肉模糊。
她手背的玉片映照少女的容颜,妆粉掩去过分的苍白,令她的肌肤白里透红,气血充盈,可谓艳丽尤绝,不可方物。
青峨微微一笑:“大长老,她并不是那么听话的东西,这一点,你也已经见识过了,不是么?”
说着,青峨的手指在一盒唇脂中点了点,鲜红的唇脂混合着她指尖的鲜血,被她一点一点涂在少女的唇上。
“圣女……这是何意?您不是说她是一件很有用的东西?”
大长老语气难免掺杂几分焦躁,他实在没有办法洞悉这位圣女半点心思,他不明白,如此一件利器便在眼前,圣女她……为何对这么一件东西有如此大的敌意!
“大长老从前对我说,她这件容器需要放到人堆里经受世间一切恶欲的洗礼,方才能与火种交相辉映,发挥她最大的作用,”青峨收回手指,揉捻着指尖的红,却分不清那到底是唇脂,还是她的血,“那么大长老何不现在来瞧一瞧,她往人间这一遭,到底有多少收获?”
一直立在一旁的黑炻见圣女侧过脸来,他立即会意,走过去将坐在轮椅上的大长老推了过来,大长老没有说话,却抬了抬拐杖,一道暗光飞出,刹那钻入镜前少女的眉心,大长老凝神片刻,眉头逐渐皱成川字,他蓦地睁开眼皮,露出两个空洞的眼眶:“这……怎么可能呢!”
她竟然觉得快乐?
哪怕偶尔的痛苦,亦无法改变她自始至终的那份快乐。
大长老的秘法可感知世上一切生灵的喜怒哀乐,凡人的爱恨,妖魔的贪嗔,都基于他们的欲,痛苦,怨恨,贪婪,执着是催生无尽恶欲的法门。
而快乐,是无法催生任何恶欲的!
“依照神王谕令所示,天衣炼器师倾尽所有为她锻造嗜血的本能,嗜杀的本性,她理所应当会亲近一切恶欲!她本该痛苦,本该怨恨!本该想尽一切办法来填她无尽的欲壑!她竟然觉得快乐?谁准许她快乐!”
大长老惊怒交加,以至于脸颊松弛的皮肉都颤动起来。
“大长老笃信父王座下炼器师,真以为这东西有那么好用,”青峨一笑,脸上的裂痕更重,她一张完整的脸皮仿佛时刻都有可能四分五裂,“可那些炼器师若真是无所不能,又为何始终无法磨灭这东西的神魂呢?”
青峨的手指轻轻拂开面前少女额角的浅发,端详着她因鲜红的唇脂而更加明艳的脸庞:“她的神魂就像是一簇烧不尽的野草,炼器师无论撕碎她多少回,一旦等到她的春日,她还是会冒出碍眼的短茎,为她锻造嗜血的本能,本就是炼器师们因为几次三番也消磨不掉她的这副神魂而妥协的结果,她本来就不是什么举世无双的利器。”
而本该是,如她一般的残次品。
明明同样是残次品,可笑的是,父王,大长老,乃至整个天衣神族全都固执地将希望寄托于这件名为“阿姮”的容器身上。
铜镜静静映照少女的脸,如同披着一张人皮的傀儡,她光艳的外表下尽是僵冷的死气,青峨勾了勾手指,少女的右手便缓缓扬起,轻轻抚摸起自己乌浓的鬓发。
青峨手背的玉片冷光粼粼,她看见少女左边原本空空的衣袖中不知何时已凝聚起泛着银光的水泽,如一只半透明的手臂:“大长老,你看不见她,你不知道她有多特别,我们天衣人虽拥有紫目神窍,却一直无法堪破血肉再生的法门,而她明明什么都没有,不过是一团虚无的气而已,却偏偏无中生有,甚至断臂也能再生……”
大长老的神情一瞬凝滞了。
“这……”
他早失双目,连想象也无法想象这件容器到底是如何生出血肉,甚至断臂再生,他不由怀疑:“难道……神王的炼器师其实已经参透其中的法门?”
谁知道呢?
神王已死,赤戎那座神山底下的任何声息,他们都无法探知,而从前大长老所接收到的神王谕令亦未提及半个字。
“那根本不重要,大长老。”
青峨坐在案角,她徐徐转过脸,循着大长老的方向,紫火映照她整张清癯的脸,血线如蛛丝满布:“还记得父王给你的最后一道谕令么?那也是我如今要你做的事。”
青峨这副身躯生来孱弱,东海之下,她催动神通与那些神仙斗法,胸中的紫目神窍因沸腾的火种而时刻都在爆裂的边缘,此刻,她的皮肉正在一寸寸皲裂,鲜血几乎将她衣襟染红了,她却全然不在乎。
神王的最后一道谕令?
大长老眉心一跳,莫非圣女她是想……
鲜血顺着青峨的衣摆滴滴答答,她手背的玉片对准了大长老,此时,并无人注意到端坐镜前的少女那双空洞无神的双目有一瞬亮起华光。
自大长老扯着嗓子嚷嚷什么快乐不快乐之时,阿姮便恢复了神志,她正有些迷茫,却发现自己这双眼已经能够视物,冷不丁一眼望向面前铜镜中的自己,她差点瞪直眼珠子。
镜中人乌髻若云,脸上妆粉淡薄,却偏偏唇脂鲜红得像沾了一嘴的血。
连她身上也换了身黑纱白裙,她僵直着身躯坐在镜前没有显露分毫端倪,乱云般的裙摆堆积在脚边,不动声色地听着青峨与大长老的全部对话。
大长老在意会圣女口中的那所谓神王最后一道谕令,阿姮亦在瞬息之间察觉到青峨藏在话锋下的真正意图。
若老神王的最后一道谕令是指他的复生计划,那么东海龙王的躯体便是这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阿姮凝视着镜中映出的青峨的半边背影,她松垂的发髻下,头皮早已裂开一道又一道血红的裂痕,鲜血浸湿她的发,沾染她的领,她那截纤弱的后颈皮开肉绽,仿佛那颗稚嫩的头颅随时都有可能掉落。
难怪,青峨浑身都要裂了,还有闲情在这儿打扮她。
这品味极差的妆粉,唇脂,甚至衫裙,都不是为她准备的,而是青峨为她自己准备的。
“大长老认为不可行?”
青峨久未等到大长老的回应,轻抬起眼皮,露出两个血红的眼眶。
大长老斟酌着开口:“卑下只是在想,她本是作为一件容器而存在,您若是占了她的身躯,那她……”
“我连你哥哥的紫目神窍都能接受,又如何不能接受这东西的一副皮囊呢?”青峨削尖的下巴微抬,仿佛纡尊降贵,满不在乎,“若夺舍成功,我占了她这副皮囊,她的神魂必定会因为夺舍之术而再度被碾碎,她那神魂再是能长,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长出来,不是么?她的真身失去神魂,才是火种最好的容器,是我天衣最利的杀器,不是么?”
器物,本不需要自我。
没有自我的器物,才最是趁手。
大长老拢紧的眉头一瞬舒展,垂首:“圣女英明。”
青峨手腕一转,碧绿的玉片映照面前的少女,她兀自端坐,僵硬的手指仍在一下一下的对镜理鬓,青峨望着她,如同望着一件她为自己精心裁剪的衣衫。
此时,忽然一阵清风不知从何处吹来,风中隐约一缕清淡的,芳香的血气。
融在无尽昏黑中的妖魔骤然尖啸沸腾,多少张狰狞的,贪婪的面孔从虚幻中显现,他们叫嚣着,流下贪婪的口涎,情不自禁为血气中的精纯清气而沉迷。
青峨抬袖一挥,紫火轰然撞向妖魔兴奋的脸孔,妖魔们发出惊恐的呜咽,重新融入昏黑之中。
她借手背玉片观面前少女,只见她那双暗红的瞳似乎涣散,喉咙难耐地吞咽,青峨笃定:“是白泽,除了他,没有任何人的炁能入我天衣法阵,阿姮姑娘,他似乎在找你。”
少女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本能使她唇焦口燥,双眼血红。
青峨转过脸,对大长老说道:“我们必须快一点,在白泽找到这里之前,我必须先占了她的这副皮囊。”
青峨浑身是血,阿姮却嗅不到任何味道,也许因为她的本能由天衣人塑造,天衣人趋利避害,所以他们的血并不会驱使她嗜血的本能,也因此,风中的那缕血气来得实在太令人猝不及防。
如同一片羽毛轻轻擦过她的鼻息。
她浑身汗毛倒竖,本能令她那样难捱,若非天衣咒印在身,她无法驱使自己的四肢,她只怕早已顺从本能,循着这一缕血气,飞快地化成一缕雾回到小神仙的身边,贪婪地缠绕他的伤口。
阿姮忍不住又轻轻地嗅了嗅。
她纹丝不动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她的这副壳子是小神仙用天上的银汉水造成的,她胸腔里的那颗血肉心脏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只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青峨想要?没那么容易!
僵硬的指节仍在重复地抚摸鬓发,发髻边凤钗垂下的珍珠流苏颤颤巍巍,在东海之下先一步融入阿姮血脉中的万木春悄无声息于她识海中凝聚成形。
她心念一动,万木春却颤动着,停滞不前。
她的意志却烈如强风,裹挟万木春化成一枚金刺,猛然扎入她的元神之中。
金刺展开千丝万缕,交织成网,徐徐包裹住她整个元神。
如墨的烟气在幽冷的紫火下浮动,阿姮端坐镜前,明妆乌髻,艳如桃李,鲜红的血液倏尔自她眼睑,耳孔,唇缝流淌而出。
十二金阙的诸神与四海龙王领着众玄门、水兵方入赤戎,却发现那天衣圣女与追随她的千万妖魔竟凭空消失了。
诸神穿梭于整个赤戎,四海龙王号令水兵四处搜索,这片安静许久的黑水黑山一时间天翻地覆。
霖娘扶着身受重伤的柳行云,他胸口的血洞是何罗鱼指甲化成的金钉所致,没那么容易愈合,他扶着胸口,目光追随天边若流火般落去山野的神明,他望见那片破败的村舍,有些发愣:“……他们呢?”
所有的村邻呢?
霖娘随他迷茫的目光望去,说:“柳郎,他们早就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了,如今,都已经自由了。”
离开这里……去外面了?
自由了?
“那……青骨病呢?”
“正如你所想,青骨病根本不是一种病症,他们是因为常年开凿璧髓才会变成那样,”霖娘说着,望向河边的那个少年,“璧髓不是假山神的恩赐,而是真神明的骨,他们是因为肉体凡胎无法承受神力才会产生畸变,但如今他们都没事了,他们是同我一起离开赤戎的,如今,天南海北,都自由了。”
柳行云紧紧握住霖娘的手,片刻,热泪浸满眼眶,他颔首,轻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小师叔,我去找阿姮,就算将整个赤戎翻过来,我也要找到她!”
积玉的声音忽然响起,霖娘立即看过去,只见积玉紧紧地抓着程净竹预备再次结印的那只手,霖娘连忙说道:“程公子,我和积玉一起去找阿姮,这里曾是我家,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里,我们,我们一定会找到阿姮的……”
“天衣圣女设下法阵,连诸神也难以察觉他们的声息,”程净竹缓缓挣脱开积玉的手,并指沾染血气,凝出金印,推入天际,“你们找不到的。”
河风呼啸,慈济真君与药王殿殿师阳钧先后落来黑水河畔。
阳钧雪白的拂尘缠住程净竹不断画印的那只手,他快步上前,沉声:“小师弟,你不要命了吗!”
茫茫白雾中,少年转过脸来,满襟是血,对于阳钧的质问无动于衷。
“逆徒。”
慈济真君一声叹息,走上前去,他端详着少年秀整的眉目,苍白的面容,凌乱的鬓发,不免想起当年在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某一夜,他忽然察觉到精纯清气的触碰,便知道,自己即将飞升上界。
他连夜赶去探望他的这个小徒儿。
小小一个孩子,在一盏灯烛下翻书,隔窗听到他说飞升成神的事,那张稚嫩的面容上也没有半分动容,慈济真君觉得自讨没趣,摸了摸鼻子准备走,却听见窗内,徒儿忽然问他:“师父,我何时才能下山?”
慈济真君回头,小小的影子映在窗上,岿然不动。
他叹了口气,挽袖转身:
“十七岁,等你到了十七岁,若你这副身躯能结成金身,你便可以下山。”
今日,慈济真君仔细端详着阔别多年的小徒儿,他已然十七岁了,长成个少年模样,再不是当初那样小的一个孩子。
“净竹,我知道,你做人的这些年来,从来都不开心。”
慈济真君说道:“你在外面,她在赤戎,你越是自由,便越是反复想起她的不自由,你一直为此而痛苦。”
他那样寡言,冷漠,慈济真君曾听他问过最多的话,便是何时下山,慈济真君只回应过他一回,从此师徒天上人间永相隔。
慈济真君当然知道徒儿反复询问的下山,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他这副活人命,死身躯,只有结成金身,才能稳固神魂,只有神魂稳固,才能动用他的能力去辨炁,辨别这个世界与赤戎之间微妙的联系。
下山这条路,程净竹走了整整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