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昏黑如瑿, 少女端坐如旧,以手抚鬓,珠光滢滢,映于颊侧, 宛若流霞。
“大长老, 开始吧。”
青峨起身, 望向那少女。
夺舍并非是那么轻易可成之事,其中繁复,唯大长老心知肚明, 眼下情形分明不是夺舍的最佳时机, 可圣女若不取出紫目神窍中的火种, 她的皮囊很快便会被撑破, 而那容器……大长老感受着那少女的方位,眉心紧拧。
诚如圣女所言, 若无意外, 这容器本该恶欲缠身,浑无本我, 如今却出了这样的岔子。
“卑下领命。”
大长老俯身, 随即手中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 拐杖化为一簇幽光, 随他所指, 分裂为两束,分别钻入那少女与青峨的眉心。
悬空的紫火下坠,烧成一个法阵, 青峨与那少女一站一坐处于阵中,大长老双手结印,对青峨道:“圣女, 夺舍之法本该在子时阴气最盛之时,极阴之地进行,如今却没有那些功夫打算这些了,卑下只有先将您的魂魄引出,再撕开她的识海,您一定记住,她识海裂隙产生的刹那,您定要抓住这瞬息之机!”
青峨颔首不语。
幽冷的光在她眉心闪烁,她缓缓展开双臂,任由神魂在大长老低低的念咒声中被寸寸剥离,她的毫不抵抗,令她的魂魄很快离体。
因她是天衣神王的血脉,她的魂魄便是她的紫目神窍,那神窍散发着浓烈的黑气飞旋而出,唯剩她那副碎纸般孱弱的躯体依旧站立,僵如死尸。
大长老并指,冷光滑过他凹陷松弛的眼皮:“阴阳相错,倒转紫府,形骸既脱,灵肉永隔……”
大长老苍老的声音不断钻入阿姮的耳中,她坐在镜前岿然不动,死守神志,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听他说出的每一个字。
大长老说什么“阴阳相错”,她在想霖娘如今在哪儿,是在东海,还是也回到了赤戎。
大长老又说“倒转紫府”,阿姮想积玉是否也在赤戎。
“形骸既脱,灵肉永隔!”
大长老沉声重复。
阿姮又想方才那一缕芳香的血气,那是小神仙的血,她想他一定是故意的,当初在赤戎,他也是这样引诱她,找到她。
可惜。
“形骸既脱,灵肉永隔!”
大长老的声音伴随他扎入她眉心的那一缕幽冷的光深扎阿姮的识海,识海之中,万矢如雨齐发,猛烈地撞击着她元神外裹覆的金光。
铜镜映照阿姮那样一张平静死寂的脸,鲜血又从她唇缝徐徐流淌。
可惜,这一回,她没有办法回去他的身边了。
大长老每一声重复的咒,都像嵌入她血肉里的弦,他一声声拨动那弦,一寸寸撕裂她的灵与肉,命令她,不要留恋,不要挣扎,不要以你卑微的蚍蜉之身,违逆主人的意志。
要听话。
献出你的血肉之躯,碾碎你本不该存在的神志。
从今以后,回到你原本的位置去,做一件法器,一件容器,将你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奉上吧,那本是你的使命。
识海之中天翻地覆,铜镜里,阿姮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识海中每一道箭雨都是一道大长老精心描绘的破神符,无休无止地冲击着她的元神,大长老逐渐有些体力不支,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夺舍之术本就复杂,若他一道破神符没画好,便会功亏一篑,他满头冷汗,勉强稳住发抖的手,侧过脸:“黑炻,快,扎她眉心!”
黑炻闻言,手中刀“噌”的一声出鞘,刀锋用力划过少女的眉心,皮肉剖开一道血口,鲜血如线,顺她鼻梁点滴而落。
“圣女!”
大长老维持着结印的手势,大喊一声。
那副悬空的紫目神窍立即化成一道流火猛地往那少女眉心的伤口里钻,每钻入一寸,铜镜中少女的影子便淡薄一分。
少女周身忽有风起,那风吹来,大长老结印的手越发颤抖,他心中一惊,这东西的神志竟然如此坚韧!
他咬紧牙关,双足勉强稳住身形,念起咒来,那声音落到少女耳边,却成了许多她最熟悉的声音:
“阿姮,是你杀了小山!”
这是霖娘的声音。
“人与妖,本就是不同路的,何况,你本是天衣人的东西,我其实从来不曾相信过你!”
这是积玉的声音。
识海震荡,浪涛千重,阿姮根本没有办法不去听这些声音,每一个字都是那么轻易地往她脑海里钻。
“不,我没有杀小山!”
镜中影动,她的五官越发朦胧:“你们知道,你们明明知道……”
“可你想要夺走我的心脏,不是么?”
耳中,那声音冷得像一场淋漓的冬雨,是多么平静的质问。
镜中,阿姮的五官凝住了。
她鲜红的唇一动:“我……”
“你想说你没有?”那声音徐徐,“阿姮,你真的没有吗?”
有过。
曾经真的有过,不止一次有过。
“可是我……”
“你有过,便是不可饶恕。”
那声音按住她胸中所有慌张的解释,又轻又缓地下了个判决。
镜中,阿姮的脸又模糊一分。
可是我……再也不想要你的心脏了,我也不会再要任何人的心脏……这样也不行吗?因为我有过这样的念头,所以霖娘怨我,积玉不信我,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耳边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她听不到任何想要的回应。
流火趁机往她眉心再深扎一寸,血肉发出轻微的闷响,鲜血弄花了她的脸,铜镜中,她的面容越来越模糊。
“阿姮,他们根本不值得你为他们产生一切的怜悯,包容,甚至是……爱,凡人的爱,是最没用的东西。”
青峨的声音随那流火钻入她的脑海。
“在小山之前,我杀过很多人,有人像他一样想做我的朋友,也有人做过我的爱人,他们很喜欢用所谓一生来丈量与我之间的‘情’,朋友之情,男女之情,可这些东西本就是弱者妄图施加于强者的束缚,他们不过是想用所谓的‘情’来控制你,驯服你,使你生惭,生怖,生忧,生出无数不忍……可这些东西,只会让你变得不自由。”
“你天生是我们的东西,今日,你的皮囊注定成为我的皮囊,你的真身,注定握在我手中,成为我的利刃。”
“接受你的使命,阿姮。”
流火如刀,深嵌少女眉心数寸,鲜红的血染红她的眼睑,迸溅在铜镜之上,镜中她的面容越来越淡薄,几乎融成一团阴影。
使命?
识海中,包裹住阿姮元神的金光暗淡下来,发出冰裂之声。
阿姮的意识变得迟缓,这是青峨对她的压制,她十分艰难地挪动思绪,她想自己来到这个世上……
眉心剧痛难忍,意识越发淡薄。
什么来着?
大长老手指又结出一道破神符,少女眉心的流火只剩下一寸尾巴,冷光映照他一张满是汗水的脸,他毫不犹豫地将那破神符推出,破神符顿时在少女识海中化成万千流矢,卷风破浪,以吞天之势,扑向那被金光包裹的元神。
流火兴奋地燃烧着,用力往血肉里钻。
少女血红的眼大睁,不禁仰首,发出痛苦的哀叫,鲜血混合她眼睑积蓄的泪,垂下脸颊,大长老并指又描画起一道破神符,喝道:“蠢物!圣女有所请,你怎还敢有所执?快快脱去形骸,放下一切!”
铜镜中,几乎连她的影子都要映不出。
正是此时,忽有霹雳一声,仿佛颠簸山岳般的声势,狂风席卷整个昏黑的幻境,大长老顿时一阵目眩,描画破神符的手指一颤,符咒一笔勾错,破碎成烟,也是此刻,那少女识海中欲发的万千流矢顷刻消融,大长老定睛一看,那流火凝滞在少女血红的眉心,剩条尾巴怎么也钻不进去。
“圣女,法阵将破,夺舍之法怕是不成了,您快出来!”
大长老喉咙浸满血腥味,他肃声喊道。
出来?
深嵌在少女眉心的流火岿然不动,明明她就要触碰到这东西的识海了,只要她破开她的识海,便能吸尽她的精气,撕碎她的元神!
流火烧得更盛,猛然往少女眉心血肉里钻,巨大的冲击几乎要令少女的颅骨就此开裂,鲜血浸湿她乌黑的鬓发。
此时,法阵之外,四条巨龙盘旋于天,龙吟烈如箫管,搅动阴云重重,引来狂风阵阵,那慈济真君悬身空中,衣袖感受风的流向,双目下视,盯住那片云淡风轻的山坳:“天衣妖孽果然在此!”
慈济真君一眼望见底下那黑衣少年,四周狂风漫卷,唯那山坳幽寂无声,他并指于空中描画一道金印,推向一片淡烟薄雾之中,金印消融的刹那,他的银尾法绳飞出去,刺破迷雾,刹那无踪,慈济真君与诸神几乎同时施法,降下数道金光,追随银尾法绳消失的方向而去,崩雷暴裂般的巨响震痛众人耳膜。
紧接着,烟雾渐渐散去,千丝万缕的黑气显现,那正是天衣大长老将万千妖魔化成黑气,借他们的身躯交织而结成的法阵,以此暂避虚无之间。
法阵已破,黑气胡乱盘旋升空,妖魔嘶叫着。
繁烟黑絮中,一张朱案,一面铜镜,那黑纱白裙的少女正坐镜前,她仰着纤细的颈项,血肉模糊的眉心涌出的鲜血斑驳她的衣襟。
一缕流火燃烧在她眉心的裂口之中,狂风拂乱她鬓边浅发,风中熟悉的,芳香的血气迎来,少女端坐,鼻尖微微一动,她喉咙本能地吞咽一下,沾了血的眼睫轻轻一颤,她双目映出密密麻麻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来。
那么多模糊得像山廓的影子中,那黑衣少年疾步而来,数步开外,他蓦地定住,那双冷冽的眼瞳似乎震颤,瞬息与她相视。
阿姮意识清晰的刹那,她眼中映着那少年的影子,方才断裂的思绪接续起来,她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上,根本不为任何使命。
灼烧着她眉心血肉的流火猛然又深扎半寸,阿姮双目顿时神采破碎,霖娘飞奔而来正见如此一幕:“阿姮!”
积玉的金剑擦风而过,幻化数柄,直逼天衣大长老而去,大长老一手打在轮椅扶手上翻身而起,数名天衣混血显现身形,将大长老托于轿上。
程净竹飞身掠去,银尾法绳立即落入他手,挥向那僵直站立的青峨的躯体,黑炻扬刀,刀锋擦过法绳寸寸银鳞,带起阵阵火光。
程净竹反身悬于半空,并指凝结出一道金印,正是此时,底下那少女颈间一粒幽蓝的宝珠骤然散发华光。
明净的华光几乎朗照整片天地,强大的气流扑散开来,深刺少女眉心的流火被这种极致干净的炁冲散出来,此时,慈济真君与诸神破开妖魔的围护,降下道道威压,那流火却幻化成一副紫目神窍,在铺天盖地的金光中毫发无损地落回那副碎纸般的躯体里。
焰光招摇,那副僵死的躯体顿时骨节咯吱作响。
“白、泽。”
青峨脸色十分难看,扭曲到脸皮裂开几寸,鲜血直流。
狂风乱卷,朱案翻,铜镜落,破碎的镜中再度映出少女清晰的影,颈间那粒宝珠烫得出奇,几乎快要将阿姮的皮肤烫破了,她被这滚烫唤回意识,下意识抬眸,茫茫风雾中,那少年长衣乱拂,一根银亮的法绳在手,向来整齐的发髻不知为何已经散了,银发散垂,随风而动,金色的裂纹沿着他的颈项爬上他的脸颊,眼睑缓缓浸出血来,他下视青峨,声如寒霜:“天衣妖孽,想要她的皮囊,你也配?”
夺舍之术已被打断,两束幽冷的光自青峨与阿姮的眉心回落大长老手中,化成拐杖,他在轿辇上肃声喊道:“圣女!若您再不取出火种,您的身躯一定会四分五裂的!”
青峨的这副躯体实在孱弱极了,仅仅只是夺舍之术被打断,她神窍重回躯体所造成的冲击也使得这副躯体无法再支撑下去,虽说她没有躯体,亦可借器而生,可她来到赤戎,是为了解除封印释放天衣神族,光复天衣的,没有身躯,她根本无法施展全部神通。
“圣女!一切都是为了天衣大业!”
大长老说道。
青峨抿紧唇,诸多不甘,怒火盈满她的胸腔,她勾了勾手指,紫色的符纹顿时爬满阿姮的颈项,她手背玉片映照那少年更加沉冷的神情,青峨冷笑:“白泽殿下,你最好别过来。”
青峨指节一屈,符纹绞紧阿姮的颈项,裂开数道血口子,程净竹身形一滞,攥着法绳的手一刹收紧,指节泛白。
“她本就是我们的东西,是我天衣炼器师赋予她本能,铸造她的本性,”青峨说着,手背缓缓转向阿姮,玉片映照阿姮的模样,“她本该以世间一切恶欲为食,是你们助长她那副可恶的神魂,是你引诱她……殿下,她这身血肉是因你而有的么?是你……让她爱你,对吗?可是殿下,她既不是人类,也本非生灵,你要一个死物爱你,你要她拥有这副血肉之躯,却没想过,血肉究竟带给了她什么?像这样,流血,受伤?殿下,是你让她变得这么脆弱,这么的……可怜。”
那些化作黑气盘旋在天的妖魔们肆意大笑起来,仿佛在嘲笑那名为“阿姮”的器物,竟也妄想血肉在身,便是生灵?
程净竹扬手,冷冽银光一闪,法绳抽散数道盘桓的黑气,激起一片妖魔的惨叫,法绳穿破黑气,直逼青峨面门。
青峨侧过脸,幽幽紫火轰然盛大,铺开的气流顷刻将法绳推远。
法绳落回程净竹手中,他双目严寒,四下一扫:“很好笑吗?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蠢东西,虽是生灵,却甘为恶欲附庸,若说死物,你们才是。”
他的目光定在青峨身上:“她早就拥有一副洁净的元神,是你们一次又一次撕碎她,践踏她,剥夺她作为生灵的自由。”
“自由?”
青峨笑起来,笑得胸腔都开裂,她一顿,手背碧绿的玉片使她清晰地看见自己血红的衣襟,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瞬息之间,她指节用力,紫色的符纹深嵌阿姮体内,密密匝匝地困住阿姮的混沌真身,阿姮暗红的双眸顿时更加空洞。
青峨的胸腹出现一道裂隙,幽冷的紫芒映照她惨白的脸,两枚火种互相环绕着飞旋而出,此时,青峨开裂的脸皮顿时愈合,她身上所有的裂口也都开始结痂。
她手指一扬,两枚火种瞬息侵入阿姮的胸腔,黑色的气流如云一般兴奋地环绕阿姮,青峨抬手缓缓擦去阿姮脸上的血,如同即将要上战场的将军那样细致地擦拭自己的宝刀,她向着阿姮,说:“阿姮姑娘,你想要自由吗?做我的东西,凭你自己的欲望而活,不为任何凡人所谓的‘情’而犹疑,痛苦……追逐你的本能,享受你欲望,这便是真正的自由。”
阿姮听不见。
因为她已然是一件器物,而器物,是不该有本我的。
青峨回首,她手背的玉片映照这天上地下诸神与玄门、水族密密麻麻的影子,风声呼啸,她望向那少年:“白泽殿下,今日,我便让你们好好看一看,她本该是什么样。”
冷雾忽然弥漫,青峨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眶,她尚有些稚嫩的声音轻哼:“残月下,已三更,借尔影,秉吾道,幽契生,跗骨存……”
阴冷诡谲的曲调幽幽落于众人耳侧。
茫茫白雾中,程净竹看到那端坐的少女随青峨的声音缓缓起身,她的举止几乎全由青峨的声息拨动,如一把蓄势的弓,主人不搭利箭,她便绝不妄动。
“阿姮……”
凛风吹痛霖娘的脸颊,她遥遥望那少女,轻声喃喃。
青峨笑,少女亦笑,沾血的脸,那样光艳。
青峨旋身而起,如一只轻盈的蝴蝶:“凡我信徒,且听我令,凡人的神给不了尔等永生,亦无法容忍你们渴望的自由,但这些,我天衣神族都能给你们……今日,我要你们不惜一切代价助我解开封印,释放我天衣神族,重现天衣荣光!”
妖魔得此号令,万千黑絮顿化无数妖魔真身,那何罗鱼显现出庞大的身躯,手中长戟一挥,妖魔的嘶吼哜哜嘈嘈,铺天盖地冲破迷蒙雾色而去,冲入那片由四海水兵与天下玄门织就的一片密影里。
满天诸神不容他们身为妖的天性,妖生来便被高高在上的神审视,防备,惩治,神仙动一动手指,无上威压自可轻易压断他们的膝盖,让他们像蝼蚁一样道行破碎,魂消魄散。
今日,是千载难逢的改写宿命之机。
圣女所指,即为万妖之道。
他们浩浩汤汤踏上那条道去,誓要撕裂这天,踏破这地。
四海龙王发出龙吟,风云既变,万壑惊雷落,天上地下浑浊一片,四海水兵得龙吟号令,一时冲杀之声震天。
赤戎不过三界边缘小小一隅,如今却承接起世间最烈的一场战争,慈济真君率领诸神连降数道金光,属于神明的强大威压却被从万妖身中喷薄而出的黑气轻轻抵消,慈济真君一挥衣袖,一双神目扫向那片风烟之中。
程净竹手挽法绳,银鳞锋锐的棱角刺破一妖的颈项,他忽然胸口震痛难止,不禁吐出一口血来,生出满鬓冷汗,他感觉到体内的两枚火种正在叫嚣。
“小神仙。”
脑海里,这道轻快的声音触碰他的神识。
程净竹眼睫一动,目光下意识自眼前这妖孽后背飘浮而去的那一缕黑气望去,强风吹拂那少女雪白的裙角,她岿然立在那里,自四面八方而来的黑气千丝万缕地侵入她的身躯,她那双无神的红眸,遥遥与他相望。
“何必再做什么神仙呢?你也不该和他们站在一起……当初,明明是他们让你孤立无援,是他们害你一副神骨全压在那座山中,年深日久的与那座山长在一起,他们以一个苍生的名义逼你,在你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便逼你入绝境……”
风雾中,那少女分明眼眉阴冷,纹丝未动,程净竹的脑海中却填满她的声音:
“天帝,他以父亲的名义逼你,利用你,你以为你来到这个世上备受期许,但其实,你只是他用来镇压天衣人的工具!”
她说:“小神仙,来我身边,和我站在一起,我助你取回神骨,放下你所有的责任,从此,我们都自由自在……好不好?”
程净竹闭了闭眼,扬手抽回法绳,眼前妖孽一颗头颅滚落,鲜血迸溅在他苍白的脸颊,他勉强抬起眼,那少女仍在妖魔堆里,那双眼像在望他,又像是无情地望着所有人。
体内的两枚火种未能勾起他半分情绪,少女的声音撕裂成非人的尖啸,它们是那么渴望这战场上纵横的恶欲,可程净竹以镇坛木将它们封印在体内,使它们无法放肆享用那些美味的恶欲,更无法回到它们最好的容器之中。
“她在吸取妖魔的恶欲。”
慈济真君在空中沉声道。
诸神齐齐望向那少女,战场之上有毁灭欲,嗜杀欲,得失欲,胜负欲……凡此种种,多为恶欲,而妖魔的恶欲只会更重,他们想要弑神,想要彻底撕碎神仙曾一次又一次降于他们的威压,想要改天换地,共争三界,如此疯涨的恶欲外化为一缕缕的黑气滋养着那少女胸中的火种,火种因食用恶欲而更加强大,妖魔则因火种而不惧神威。
慈济真君与诸神几乎毫不犹豫,齐齐降下数道金光,压向那少女,此时,积玉一剑劈开面前的妖魔,仰头那金光几乎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焦声喊道:“师祖!那并不是阿姮的本意……”
天边爆裂的雷声淹没了积玉的声音。
霖娘以水练缠住数名妖魔,回过头只见大片金光如飞流般朝那少女奔涌压下,她甚至没来得及喊“阿姮”,只见那黑衣少年飞身穿入那片倒悬而下的金光瀑流之中。
一片盛大的金光之中,程净竹依稀望见那少女的影子,她依旧立在那里,他扬手掷出银尾法绳,珠饰清音碰撞,似乎撞得那少女眼睫动了一下,狂风呼啸,她血红的眼似乎与他相视,却仿佛他的影子不过是划过她空洞眼波的一缕微不足道的涟漪。
她面无表情,周身千丝万缕的黑气顷刻犹如一张张狰狞的兽口,强大的气流骤然铺开,撕碎金光的同时,亦将程净竹震飞出去。
法绳轻轻擦过她的裙角,银鳞碰撞仿佛哀鸣,飞回程净竹手中。
“神仙威压?不过如此。”
半空中,青峨笑声清脆,她手背微微一转,玉片映照出不远处那悬身而立的少年:“白泽殿下,看见了吗?慈济他们这些神仙一向顾全所谓大局,大局嘛,即是你们的苍生,为了苍生,一个阿姮姑娘算什么呢?谁又管她是不是心甘情愿呢?”
“圣女踏遍人间便只学得这些诡辩么?苍生即是神仙立身十二金阙必须要顾全的根本,是诸神的道心,而眼下这一切本是你亲手所结的恶果,再有多少笔账,我也只会跟你算。”
程净竹的目光自那少女的脸孔挪到青峨的身上,他手持法绳,衣袖迎风而展。
青峨脸上笑意微微收敛:“白泽殿下,诸神负你,你那位天帝父亲亦负你,他们根本无法领会你一副神骨与山相融的无边苦痛,怎么你却还要与他们并肩一道?何不归顺我天衣呢?只要你肯,我定然助你取回神骨,还有……”
青峨循着地上阿姮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颌:“我把阿姮姑娘也还给你,如何?”
“你要如何还给我?”
程净竹说道。
青峨不解他何意,不假思索:“你若肯归顺,并且交出火种,自然可以与她并肩。”
无数妖魔与水兵、玄门织就的战场厮杀不断,四面八方轰鸣震天,程净竹垂眸,那少女于硝烟中独立:“不,那并非真正的她。”
手中法绳银鳞尽展,锋锐的冷光擦过他的眉眼:
“我会让你把她还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