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6:
法绳犹如银蛇般穿破阴云, 亮若一道凛冽的闪电,以迅疾之势刺破重重气流,直逼青峨面门,这一击来得实在太快, 黑炻奔上前一刀劈向法绳, 银鳞尖锐的冷光骤然刺得他双目发痛, 握刀的手顷刻像被雷电击中又痛又麻,骨□□裂,那剧痛钻入他的胸腔, 他禁不住摔下云端, 吐出血来。
他扬起脸, 只见强风吹散密布的黑絮。
很快, 他意识到,那并不是风, 而是炁。
天地之间的炁, 皆在顷刻之间随那少年意动。
常人是无法感觉炁的流动的,因为炁常常无形, 亦常常流速缓慢, 而一旦炁的流速加快, 它便会外化如风一般, 风过难伤人皮, 但炁一旦展露其迅疾的流速,往往是会见血的。
青峨抚摸自己的下颌,那里添了一道血痕, 是那被法绳带起的外化为风的炁刮过脸颊造成的,她手背的玉片映照出那少年的影子,银发乱拂, 衣摆猎猎,金色的裂纹像是从他颈项的青筋钻出,爬上他苍白的面颊,蜿蜒的金色脉络里浸着微微的血色,仿佛他那副脆弱的皮囊顷刻便要撕裂开来。
“师弟!快住手!”
阳钧的拂尘缠住少年的手腕。
程净竹纹丝不动,结印的指节绷得泛白,飞速流动的炁犹如狂风一般席卷四方,击散一团又一团的黑絮,生刮过一众妖魔的皮肉,惨声四起,血肉横飞,银尾法绳势如破竹飞向青峨,青峨迅速侧身避开法绳尖锐的棱角,比法绳银鳞更锋利的炁擦她身而过,她指尖勾起幽幽紫芒,一掌挡开法绳,顿时气流四散,地动山摇。
程净竹颊侧撕裂一道血痕,犹如熔岩般的金色混合在那道伤口里,他面无表情地催动指尖金印,慈济真君顿时觉得自己因使用术法而外露的精纯清气被触碰,甚至被利用,他转过脸,只见阳钧的拂尘被那少年周身散发的金光震断,慈济真君骇然:“逆徒!”
慈济真君骤然出现在程净竹面前,攥住他结印的手,怒喝:“神骨就在眼前,怎么你还没将其取回,便先不要这条命了吗!”
“师父。”
飞速流动的炁不断地呼啸,带起层层血雾,繁烟黑絮都被驱散开来,万千妖魔的兴奋都被这像要将他们生剐一般的狂风狠狠压下,烟尘弥漫中,程净竹抬起眼眸,看向面前盛怒的慈济真君:“我果真可以取回神骨么?”
慈济真君神情猛地一变,他紧紧盯住面前这少年,厉声:“你这是何意?难道你以为,我,诸神,甚至是……天帝,我们都不希望你取回神骨吗!”
“逆徒……我是你师父!”
他沉声说道。
几缕银发拂过程净竹的脸颊,鲜红的血液渗出伤口:“您是我的师父,诸神是我的同僚,他……是我的父亲,你们都明白我的神骨年深日久早已与封印长在了一起,因此,你们始终两难。”
慈济真君眼瞳微颤。
“可是师父,你们根本不用如此两难。”
程净竹始终维持着指尖的金印,他脸颊的伤痕更深,金纹与血色交织,在惨白的面颊上竟然神秘又艳丽:“您一直知道我下山只为一件事,一个人,这是我全部的私心,您早已成全我的私心,一切,都足够了。”
足够了?
什么足够了?
慈济真君神情几乎凝滞,却还不待他细思,铺天盖地的紫火燃烧起来,慈济真君敏锐地回头,一挥衣袖,金霞漫漫,挡开迎面而来的重重紫火。
那天衣圣女青峨闭着眼,那样一张脸干净,稚嫩,秀美,她手指勾着紫芒,底下妖魔堆里的少女如被牵动丝线的傀儡般僵硬地转过脸,紫色的符纹不断地深嵌在她的血肉里,她一张如蓄满势的弓,而被她恩赐火种力量的妖魔即是她的利箭。
“在一副凡人躯壳里动用你白泽的能力很不好受吧?从前父王不肯将全部神通都给我,我每次动用神通都痛苦极了……”
青峨语气里似乎有点惺惺相惜,话锋一转,又森冷非常:“我早听闻白泽非但能辨炁,还可以使世间之炁,甚至万物生机都化为你随手可用的棋子,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我倒要看看失去神骨的你,还能撑到几时!”
青峨指尖一动,仿佛牵动无形的丝线,地上那少女苍白的颈项顷刻显露紫色符纹,这一瞬,阿姮听到许多声音,那是各种各样欲望的声音,可此时的阿姮没有意识,所以妖魔难填的欲壑即是她的欲壑,他们的痛苦,即是她的痛苦,火种依附于她那副用无数天衣混血的血肉喂养过的混沌真身亦本能因此而癫狂,颤抖。
她一跃而起,飞悬云端,身化红雾,席卷四方。
火种因她这具完美的容器而催生出更加强大的力量,繁烟黑絮随红雾而动,密密匝匝笼盖天地,刹那冲散飞速流动的炁,强大的气流冲击山岳,顿时水倾山倒,轰然巨响,程净竹被巨大的气流冲击,踉跄后退,胸腔震痛,他唇齿满是血腥,抬起脸,只见如洪流般汹涌的黑气点燃妖魔的声势,倾刻燎原。
慈济真君与诸神见状,立即施法,耀目的金光撞上漆黑的烟波,刹那间黑气密不透风地向他们涌来,织成一片黑云密网,众神立即施法相抗,金霞漫过黑云,却触发云中数枚摄魂杵,铁索细如雨丝,闪烁冷光投向地面,锋利的尖锥震裂山岳,地陷千丈,尘土飞扬,黑气千丝万缕扫向四方,宛如流墨,此间天地皆为一惨白画卷,流墨飞溅,所过之处,血泼千红,惨声一片。
天衣火种毁天灭地般的恐怖力量使妖魔借势强大,亦使积淀数千年,以除魔卫道为根本的天下玄门茫然无措起来。
以玄门秘法浇铸而成的宝剑劈不开妖元,斩不断妖恶,代代想穿的八卦镜照不出妖相,烧不穿妖识,一向是玄门立身之本的朱砂黄符制不住妖性,破不开妖心……乱套了,全都乱套了!
天地间多年积淀的法则,因为天衣火种而在一夕之间荡然无存,这才是天衣火种真正可怕之处,法则无用,秩序尽失,如此万物失衡,可谓大乱。
四海龙王盘桓天际,龙睛如炬,长啸声声,风云立变,阴云中万顷雷电炸响,冷冽的电光却倾刻被浓云吞没,暴雨轰然而至,青峨悬立浓昏雨色,她手背玉片碧绿的波光里遥遥映着一座巍峨的山。
那座山的影子同时映在阿姮的眼波,她听到青峨轻声命令:“去吧。”
暴雨如注,河水倾泼,黑气卷裹天地,气焰滔天的妖魔死死压制住四海水兵与一众玄门,多少杂声山呼海啸般擦过阿姮耳畔,忽然,她颈间的宝珠散发光彩,光华滚烫,穿透她单薄的皮肤,如闪电一般击中她识海之中被金光包裹的元神。
这股针刺般的痛很短暂。
这痛却并非像是刻意的伤害,而是一种温柔的指引,阿姮被禁锢的意识有了些模糊的反应,她最先听到盛大的雨声,紧接着,她发现自己的身躯正不受控地融化成一片浓烈的红雾,狂风呼啸,四条巨龙飞来犹如山岳一般拦住她的去路,她的身躯却毫不迟疑,红雾弥漫若彩霞,以擎天掣地般的声势撞去,龙吟烈烈,金霞铺展,强大的气流轰然散开,被撕裂的红雾散了又聚,轰然落下,颠簸山岳。
巨响震动天地,众人一时目眩耳聋,霖娘自浓昏的烟雨波光中遥遥望去,那座经年累月被黑水村人虔诚敬拜过的巍峨神山倾塌了半边山体,山石滚滚而落,尘土未扬便被急雨按下,洪流一般的泥土顺断裂的山势浩浩荡荡奔入山坳,雨水冲刷着残缺的山体,展露出大片剔透莹光,如玉,更似终年难化的冰。
雨雾纷纷,天地似乎陡然一寂。
阿姮的身躯融化成红雾覆盖在断裂的山体,四海龙王的威压碾压过她的血肉,真身,灭顶般的剧痛几乎要将她碾碎,却令她的意识变得无比清晰,这一瞬,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又重新掌控住自己的躯体,五感也那样明晰,她嗅到近在咫尺的,泥土的芬芳,也一眼望见深嵌山体之中,以一副巨大的,几乎完整的骨骼形状与山石泥土经年日久地长在一起的透澈冰晶。
神骨……
是小神仙的神骨!
阿姮精神一振,她立即望向风雨之中,目光越过地面,越过一重又一重厮杀不尽的人墙,她看到那些水兵,那些玄门,他们在妖魔疯狂的攻势下,黑气不断压迫的威势下苦苦支撑,这一瞬,阿姮的视线定在那个离她很远很远,远得根本都看不清他的脸的少年身上。
阿姮感觉得到他的目光。
小神仙,快取你的神骨啊。
她在心中喊道。
只要取回神骨,你便可以彻底舍弃你那副脆弱不堪的人类皮囊,只要取回神骨,你便可以做回白泽,去做一个真正的神仙,不要死,也不要伤。
阿姮无法在青峨的眼皮底下真的出声,她只能投以希冀的目光,期望那个少年可以领会她的心事,可他始终不动,指尖的金印闪烁着,凛风乱卷,触碰她的红雾,她却什么也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过来?
明明你的神骨就在这里,你为什么无动于衷?阿姮无比的焦躁,依附着她真身的火种感应到她纷乱的心绪,化出很多的声音纠缠在她耳边,阿姮却俯视断裂的山廓。
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的神骨分明就在她的眼前,她绝对不要放过这个近在咫尺的机会!
红雾弥漫,覆盖整个断裂的山体。
正是此时,数枚摄魂杵飞悬而来,化出巨大的森寒铁索,尖锥猛然嵌入山体,幽幽紫火连绵覆盖整片山廓,冰裂之声划过诸神与众人的耳畔,山廓中的封印陡然被撕开一道裂隙,青峨的声音响彻天地:“今日过后,我看你们这些凡人成就的神,还如何禁锢得住我天衣神族!”
急雨狂风,山岳震动,阿姮最先听到那自山体深处传来的声音,很快,被摄魂杵撕开的裂隙中涌出道道紫芒,被困在黑云中的酆水水伯见此,神情大变:“不好!天衣人出来了!”
他立即施法,波涛已然在手,却又猛然顿住,有这黑云织成的网在,那天衣圣女的法器藏在其中,他若轻举妄动,遭殃的,只会是底下的水兵和玄门。
此时,那破裂的山体却涌现漫漫霞光,那霞光覆盖住整座山,丝丝缕缕地填补着那道裂隙。
“是……元真。”
慈济真君神情肃穆。
“元真夫人是在消耗她的精纯清气弥合封印裂隙……”一位女仙秀眉紧蹙,神色紧张,“可裂隙已生,精纯清气一旦耗尽,夫人她……”
精纯清气耗尽,神仙便只有一个神殒的结局。
“女娃娃,这并非是他所期望的。”
阿姮飘浮在那层霞光上,忽然之间,她听到一道女声,也只有她听见这声音,阿姮反应过来,这是元真夫人的声音。
只有元真夫人发现了她方才细微的举动,知道她意识清醒,已不是一件死物,也知道她想要取出白泽神骨。
元真夫人的霞光触碰她的红雾,倾刻便看破她的神魂,明白她的来处,她的因果。
阿姮想,什么并非他的期望?
神骨吗?
他难道不想取回神骨吗?为什么?他不想活下去吗?做人十七年,他在那个人间里难道没有任何留恋吗?
“那什么才是他期望的呢?”
阿姮问她。
“我想,那时他为什么回到这里,什么便是他心中期望吧。”
元真夫人说道。
他为什么回到这里?阿姮想,是为这座神山,这道封印?为了一个神明的责任?
责任?
狗屁责任!
阿姮真的好想臭骂他一顿。
为了一个所谓的责任,他不要神骨,也不要命吗?从前那责任没能压死他,如今,他竟还要重蹈覆辙?
“他是个傻子……”
阿姮望着眼前这逐渐稀薄却仍在填补那道裂隙的霞光,恨恨地说:“你们十二金阙的神仙全都是傻子!”
责任算什么?世生万物,难道不是各有缘法?飞禽走兽,虫鱼草木,哪个不是稀里糊涂的各自担负自己的生死?
为什么人类就不一样。
那些玄门人为什么一定要扛一个除魔卫道的责任在肩上?神仙又为什么每一个都要将“苍生”两个字担在身上?这到底是谁规定的法则?九仪吗?
阿姮神思混乱,忽然间,她感到自己的躯体再度不受控制,符纹游走在她的真身,弥漫的红雾自山顶飞浮而去,阿姮眼睁睁见自己离那山体中深嵌的晶莹神骨越来越远,她回到青峨的身边,化出人形。
那自封印裂隙中飞出的道道紫芒盘桓于空化成如织的人影,他们黑发绿眸,足有千余人,比起遍地无拘的妖魔,他们更加军纪严整,虽难掩挣脱桎梏的兴奋,在青峨面前却依旧秉持恭谨,俯身齐声拜谒:“圣女!”
青峨于风雨中微微抬起下颌:“我天衣神族被九仪窃夺天下,在这赤戎已做了多年的囚徒,我身为圣女,担负着天衣所有的荣光,今日,你们虽突破封印得到自由,可幽隙之下,还有更多族人未得解脱,去吧,用你们神窍化成的法器,杀尽这些所谓的神仙!”
“谨遵圣女谕令,杀尽诸神,光复天衣!”
天衣人喊声震天,齐齐幻化出他们的法器,面向重重黑云中的诸神,怀揣着他们被囚多年不见天日的怨憎,毫不犹豫地飞扑而去。
青峨借玉片看向那座神山中不断修补裂隙的霞光,神情冷漠:“阿姮姑娘,去,替我毁灭这一切,我要地上的蝼蚁不再挣扎,天上的神仙彻底消失,我要整个赤戎——寸草不生。”
青峨的命令顿时化成深嵌阿姮血肉里的符纹,那幽幽紫纹倾刻裹住阿姮的意识,她的眼眸神采顿无,她的身躯随青峨的命令而动,飞入云端,抬手之际,狂风卷动漫天黑气,飞沙走石,她面无表情地俯视遍地人影,每一缕黑气随她意动,化为万千锋锐的利刃,她立即推出掌中气流,无数利刃随气流下坠,轰隆爆开一片连绵的火光,地上众人正与妖魔奋力厮杀,忽然被这一瞬爆裂的火光灼了眼,他们不约而同仰起头,只见漫天大雨中,无数漆黑的利刃落下,众人色变,却被密密麻麻的妖魔死死绊住,一时间竟然避无可避。
冷光划过霖娘的眼皮,利刃悬于她颈侧,却蓦地凝滞,霖娘早已没有皮囊,也没有一颗血肉心脏,但她依然有种听到自己错乱的心跳声的错觉,她小心地从悬在周身的利刃之间抬起脸,急雨打在她的眼眶,模糊了那道悬在半空中的影子。
利刃迎面悬停在程净竹的眼前,距离他的眼睛不过半寸,他的视线绕过冰冷的刀光,看向那远处岿然不动的少女。
青峨亦在看那少女,她眉头一瞬紧拧起来,这是怎么回事?阿姮怎么停住了?
“阿姮姑娘,动手。”
青峨冷声命令:“亲手斩断你的情,你的义,你本不需要这些,动手!”
符纹游走在阿姮的血肉之中,不断纠缠她的混沌真身,来自于妖魔的恶欲助涨她体内火种迸发出汹涌的戾气汇聚成她掌心熊熊燃烧的红云烈焰,耳边,不断回响青峨的命令,这命令化成许多人的声音。
陌生的,熟悉的,无穷无尽地重叠在她耳畔,红云轰然炽盛,火光映于她空洞的双目,却为她点缀出一分生动的神采。
“杀了他们!”
青峨面色阴寒,手指猛力一勾,紫色符纹骤然显现在阿姮苍白纤细的颈项,符纹割破她单薄的皮肤,鲜血几乎浸满她的脖颈,她像被一只手扼住喉咙,喉骨都要碎了,浑身的筋脉都在痉挛,她如提线木偶般,缓缓的,僵硬地扬起手来,风中万千墨流随她意动,道道利刃锋芒尽展。
连绵山岳,远不如她火种之力笼盖天地的巍峨。
万顷江河,更不如她一时的意动浩浩荡荡。
她是这世间最利之器,是天衣人在神山底下,封印之中,满怀怨戾精心锻造而成的,足以在弹指之间毁灭世间万物的法则。
她生来,便是为了毁灭。
为了天衣神族而毁灭令他们不满,令他们怨恨,令他们厌恶的一切,她便是天衣人重新主宰这天上地下的唯一法则,阿姮手指僵硬地挪动,万千利刃震动蜂鸣,忽然间,清风擦过她指尖,银尾法绳穿云破雨袭向青峨结印的手,那黑炻反应迅速,飞身上前刀锋挽住银尾法绳死死纠缠,强风却趁机送来更加猛烈的炁,山呼海啸般扑向青峨。
法绳银亮的光闪烁在阿姮的眼睛,那一瞬,阿姮痛极了,符纹用力撕扯她的混沌真身,她的颈项血肉模糊,不断收紧的符纹在警告她,约束她,折磨她,可脖颈间总有个东西是那么的滚烫,她眼睑血红,视线清晰的刹那,她透过那片浑浊的风雾,遥遥对上那少年的目光,她看到他没有血色的唇开合,耳畔盛大的雨声淹没他的声息,但她却仿佛听到“阿姮”这两个字。
她这点微末的意识甚至不能令她想起来他是谁,地上那么多的人又是谁。
但她知道,她是阿姮。
不是什么利器,也不是什么法则。
火种不断在她脑海里尖啸,要她去完成自己的使命,雨水充盈在阿姮的眼眶,她的指节一寸一寸地发出脆响,她咬紧牙关,颈侧蜿蜒的血痕几乎皮开肉绽,鲜血淌了满襟,她脸颊的肌肉颤动,浑身的筋骨绷紧,指节一点一点地屈起,意识不断被符纹刺激撕扯,她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尖叫,眉心血红的伤口里骤然涌出道道金光,指节蜷握的刹那,掌心的红云烈焰骤然掐灭,万千悬空的利刃顿时锋锐尽失,散成缕缕黑烟。
金光炽盛无边。
它们化成千丝万缕星星点点的光,飘向正与天衣人缠斗的诸神之间,飘向地上被妖魔死死围困的水兵与玄门之间。
一缕莹光浮动在程净竹身侧,他侧过脸看去,那光影跳跃着,化成歪歪扭扭的字痕——“小神仙”,字痕之下,金光汇聚而成一棵两三笔勾成的小草形状。
又一缕金光落至霖娘眼前,幻化出她的名字。
积玉手中金剑几乎沾满了血,他喘息着,被那金光晃了眼睛,他仰头见一缕光落下来,落在他的剑尖,化出他的名字,他一下怔住了。
“这是什么……”
有人发出疑问。
阳钧伸手接住一缕金光,眼看它化成“小神仙的师兄”几个大字,他转过脸,只见元一,守朴,以及他们所有弟子脑门儿上几乎都顶着“上清紫霄宫”的字痕,再看其他玄门,那三真道人,无晦子皆顶着他们的道号,三真纳闷地往左边一望,只见师弟们脑袋上齐齐闪烁三个大字,一位师弟念出来:“牛……牛鼻子?”
再往四周望去,何止他们,多少道士几乎都顶着“牛鼻子”三个字,而那些和尚们点着戒疤的光滑脑袋上无一例外全是“秃驴”,对于和尚道士而言,“牛鼻子”和“秃驴”基本是纯骂了,平日里谁听了都得吹胡子瞪眼那种,可眼下,他们盯着这些歪歪扭扭的字,却是满脸迷茫。
那妖邪没灭了他们,竟忽然骂他们?
慈济真君一掌挡开天衣人的攻击,他一挽衣袖,侧目看向身侧金色的字痕,他不由透过黑云看向那停滞云中的少女,面露异色:“她这是……”
“那是元神印记。”
上清紫霄宫相微殿殿师守朴松开掌中的字痕,金光飘浮在他身侧,他语气有些怪异:“这些金痕,即是此妖邪对这世间,甚至我们所有人的印象。”
将金印打入元神是无比危险的行为,若一朝不慎,金印必化烈火,连同神魂与其躯壳全部都将焚烧干净,若成功,也会时刻承受巨大的痛苦,因为只有极致的痛,才可以留住她元神中最重要的东西。
天地之间,所有人都注视着那些金光,它们不但为他们而停留,甚至还飘向了那些山岳间的花草树木,它们有的有名字,譬如山菇,有的没名字,只有“好看”或者“难看”。
诚如守朴所言,这是阿姮对他们,对世间万物的印象。
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则是霖娘最熟悉的,阿姮的字迹,她字还没认全,习字也不认真,“牛鼻子”的“鼻”,“秃驴”的“驴”都是错的,但霖娘的名字,自她教过,阿姮便记住了,霖娘攥紧了手里的小镜,仰起脸,迎向雨雾:“阿姮……”
四海龙王被连绵的黑气纠缠,巨大的身躯不断在云海里翻腾,搅动得崩雷暴裂,阴雨无边,千丝万缕金光粼粼点缀阿姮的眼,仿佛为她聚起一分明亮的神光,她身躯虽仍不受控,被束缚在混沌真身中的意识却清晰许多,此时借着自己这双眼看清这一切,她无法动弹一下,却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自她猜出青峨夺舍的意图,她便立即以万木春包裹自己的元神,同时也借万木春作为一道金印扎入自己的元神之中,为的便是防备青峨,若金印成了,她元神不灭,青峨便休想夺去她的壳子,若金印不成,万木春会连同她的元神和壳子一同烧个干净,反正她的东西,就是亲手毁了,也绝不能便宜了青峨!
若青峨夺舍不成,必然还是要用她的,如此一来,结成的金印也就派上了用场,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可真身终究是她的真身,若她没有意念,那么金印即为她的意念,而她的真身最应该听从的,本该是她自己的意念。
青峨若要控制她做她不愿做的事,那么金光所至之处,皆有她外化的无穷意念传达于这副混沌真身,警告自己,此间万物,只要她不想,便一个也不能碰。
万木春是九仪的神物,阿姮用它来充当金印,赌上这条命,如今看来倒是赌对了,只要万木春不毁,则金印永远不灭。
此刻,阿姮连挪动自己的眼珠也做不到,她只能借以双目余光望向底下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影,多少张陌生的脸孔,她其实一点也不在乎他们的生死。
她只是绝不接受这所谓的使命。
狗屁使命。
狂风急雨乱卷,如刀一般生生刮过人的脸庞,地上,阳钧望向悬在浑浊云端的阿姮,金光炽耀甚明,阳钧的视线随流动的光影划过浑浊的雨雾,望见程净竹,一缕金光悬于他肩,天地云雨一片浓昏如瑿,他指尖金印犹如烈焰,悬身不动,招引风中的炁不断攻向云中的青峨,风雨拂过他的衣摆,而他身后那座神山遥遥矗立,纵然塌陷半边山体,浓烈的雨气依旧勾勒出它浓烈巍峨的影子,那影子如有千钧重,更衬程净竹身影何其渺小,几乎要融化在那片阴影中。
慈济真君隔云凝视这满天满地的金光,他拧起眉头,神情复杂极了:“天衣圣女,原来是你们强求她担负你们的毁灭欲,如此行径,实在有违天道!”
天上诸神,地上众生,眼见这漫漫金光,他们又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一个妖邪,一个被天衣人精心造就的妖邪,竟对他们毫无杀意。
漫天风雨浓,茫茫黑波动,程净竹引炁造就的风刀箭雨摧折无数妖魔,惨声铺天盖地,青峨却在其中分毫未伤,可她控制阿姮的法术终究被打断,她听见慈济真君的声音,冷笑一声:“天道?我天衣神族可从不信什么天道!”
她一挥衣袖,手背玉片照见炽耀金芒,她循着阿姮的方向望去,脸色阴沉,又难掩惊诧,天衣神王的神通明明足以困住阿姮所有的神志,可她竟然想出这样的办法,她到底是如何往自己的元神中打入这道金印的?
手背波光扫过阿姮,忽然,青峨借那波光看清阿姮颈间一根被鲜血遮掩的红绳,她之前也见过这红绳,却没在意过,此刻,青峨扬手,森冷的紫芒一闪,勾出来拿红绳,随即,一颗宝珠自阿姮衣襟中露了出来,那珠光幽蓝,柔和干净。
“阿姮姑娘……”青峨嗓音阴寒,“是这东西的缘故么?是它保住你的神志,教得你如此违逆我?”
地上,霖娘遥遥望见阿姮襟前的那颗明亮的宝珠,虽然那珠子看起来很小,但她却觉得熟悉极了。
“那不是……阿姮从泥妖那里得来的么?”
慈济真君正应对天衣人纠缠不休的猛烈攻势,柔和明亮的光芒划过他的眼皮,他猛地朝浓云中望去,只这一眼,他便看清那少女颈间的宝珠,他眼瞳震颤,一掌震开天衣人迎面而来的法器,下意识看向程净竹。
此时,青峨指节一屈,紫芒割过阿姮颈间红绳,红绳却分毫无损,青峨难以置信,她又用力一攥,那宝珠却仍稳稳悬挂阿姮胸前。
风中的炁却在此时骤然一滞,结印的手指颤动,程净竹胸口血肉俱震,剧痛一刹钻心,他猛地吐出血来。
风雾中,他缓缓抬眸,望向阿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