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樱见涟轲迟迟不语, 便没再为难他。
“我知晓你并非是舍不得我。”她朝他明朗一笑，“这回我会亲自前往冥界，你不用跟来了。”
也不知苏音是否摆脱了追炎。
“后悔无期。”她说。
得知她要离开, 涟轲亦没说一字。
他冰冷的双瞳注视着那片虚无，孤寂的风将二人身影连接，雕刻成飘零的景。
直至一道轻微的声音, 将他们再次分隔开。
“你来做什么。”涟轲背对着那人, 神色不挠。
津鸣面无表情靠近他, “奉木神之命, 前来助你脱困。”
“你来迟了。”涟轲迈步向前，似是要追寻那道不见的红影。
津鸣无声跟上他，“她已不再需要你, 你又为何跟着她。”
涟轲没有回答他。
这个问题, 恐怕是在涟轲心中，也找不到答案。
就连涟轲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放弃离开的机会，守在她身边。
如曦厌烦人类, 不曾将他们看在眼里，并让涟轲远离他们。
如曦的心是冷的, 可涟轲不是。
他从未遇过这样一个人, 有这样顽强的生命力。
她坚韧, 无畏, 善恶分明, 不会被任何人打倒。
她像一团火, 一次次毁灭, 又一次次在灰烬中复生。
或许是他见不得沉樱一次次在他的面前受伤, 这才不得不留在她身边。
就再护她最后一次,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
在赶往冥界的路上，画念拦住了沉樱。
今日一见，画念的气色苍白了许多，整个人像是随时会被吹落的风筝。
一切的结局似已在这一眼写尽。
“就是今日了吗？”沉樱的双眸中蒙上了一片阴霾，声音沉沉下坠，“你的命尽之日。”
“杀不了他，拥有再长的生命都是虚妄。”画念双眸空洞的看着她，“活到今日，已是对我的惩罚。”
“就算聚齐了三巫女，也有可能杀不了他。”
“我知道。”
沉樱目光动了动，清凌凌的声音扬入耳边：“你已知道结局，却还是要让我们去杀楚清河。”
“黑巫女可以逆转生死，只要她在，这也不是毫无可能。”
“楚清河冷血残忍，强大无情。他所有的怜悯，宽容，仁慈都只为一个人。”
只给了你，也只为你。
说到这里，沉樱顿了顿，又问：“即便如此，你还是要杀了他，是吗。”
画念潦草的笑了下，声音虚弱无力。
“他让我变成孤身一人，而我最后，好像也无法留在他身边。”
他也只是孤身一人了。
多日来的纠缠与试探，是时候到终点了。
她哪怕终有长生，也只怕会在悔恨中度过余生了。
无论过去现在，皆因杀不了他。
曾经的她不能，如今的她不想。
“我答应你。”沉樱走近画念，一字一句道：“我将赌上自己的命，来帮你完成这个心愿。”
两个人无息对视片刻后，各自退回了视线。
人各有命。
神魔皆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更何况是她们。
她们不是朋友，却可以为对方交出自己的性命。
画念无法探知自己的命运，但郁洛遥可以。
“郁洛遥说，我死后，楚清河会赶去冥界，到时冥界必将大乱，这是你救出黑巫女的唯一机会。”画念交给她一条手链，转身就走，“手链碎裂那刻，便是我命尽之时，你跟着楚清河，自会到达冥界。”
在画念离开后，沉樱在原地停留了许久。
能像画念和郁洛遥这样，坦然面对自己生命终结的人实在罕见。
她们都已看淡生死，而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最后不过是跟着时间的流逝，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沉樱赶到的时候，望见一只飞箭刺中了站在悬崖边的画念。
射箭的人没有一丝的迟疑，可沉樱却看见那人眼中的泪。
她见过这个人。
长久以来一直跟随着楚清河的女猎巫人——仙荼。
她同样看到，画念摔落悬崖之时，楚清河果断跳下去的身影。
箭没心脏刺穿整个胸膛，画念脚上脱力，闭着眼身子后倾入深渊中。
只是片刻，一道身影以快于她下坠的速度来到她的身边，在她身体即将在崖底摔得四分五裂之前接住了她。
怀抱的冷刹那间传遍周身。
画念慢慢抬开眼，呼吸急促的一抖，下意识的用手捂住心口，嘴唇发白：“是你来了。”
“我会救你。”楚清河用一双冷目看她，抬手就要将撞透她心脏的箭拔出。
“别——”画念有气无力的拦他，伸手轻握住楚清河正在行动的手，转瞬间，血迹抹在他的手上。
画念退却着松开手，手却被楚清河握住。
“我说过，除非是你自己想结束，不然谁也不能杀死你。”楚清河将她往自己怀里轻轻揽了揽，眉头微蹙起来。
“这是我的命，我认了，你不必救我。”画念想要把手抽出来，轻咳了一口血出来，视线牢牢被楚清河抓住。
她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独这一次，是她自愿结束自己的命。
“你还没有杀死我，怎么能死。”楚清河微眯双眼，将她的手扣到自己的胸膛上，声音冷清却不冷静，“你还不能死。”
画念慢慢闭上眼，努力吸了一口气，微微咬牙说道：“可是楚清河，我不想杀你了。”
楚清河握住她的手指尖一颤，眸光蓦地一怔，变得探究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我说——，我绝不可能喜欢你。”
“你先让我救你。”
“不要。”画念轻轻抬手勾住他的手指，缓缓道：“自父母死后我一直就是孤身一人，从没有人愿意留在我身边，也从没有人想要了解我究竟是什么人。我——，我甚至还跟他人交换条件，就是为了杀掉你，可是你却总在我最落魄最狼狈的时候出现救了我，我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真心。”
楚清河感受到画念的左手正慢慢滑向自己的右手，跟他十指相扣，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忽然间，画念睁开眼看着他，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襟，尽力坐起身，苍白的唇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如鸿雪：“我说过不会爱上你，但是我——食言了。”
下一刻，画念挣开楚清河的手握住了胸膛上的箭又瞬着伤口往里深刺一寸，紧接着用力把木箭从中间折断。
只听“咔嚓”一声，画念倒吸了一口气，往身体外倾倒跌出楚清河的怀里。
她狼狈的用手扶住地想要起身，楚清河抬手扶她，画念却态度强烈着收手避开了他的帮助。
“楚清河，我可以死在任何一个地方，唯独不能死在你面前。”画念强撑住一口气立在楚清河身前，一行泪腾的一下流出，浸过她唇角的血痕。
她缓缓退后，眼睛片刻不离楚清河，嘴角带笑：“若有来生，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我答应你。”楚清河对上她的视线，犹豫着走向她，见她想要逃离，快速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声线凉漠：“你说，我都答应你。”
“若有来生，不要寻我，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你不会死的。”
这一回，画念重重一倒，落进了沉樱怀里。
“不是让你等手链碎裂了再来吗？”画念咳出一口血来，话已说的不清楚。
沉樱轻轻抱住她，一颗心却重重落下。
“你并不是真的让我杀死楚清河，是吗？”
她这分明就是自杀。
“我可以放过他，却无法放过自己。”画念垂着双眸，呼吸越来越慢，“我这条命早已尽了，可以借此帮你救出黑巫女，也算值了。”
“你明明不用死的。”她压低声音，神色晦暗起来，“要让楚清河去冥界，不一定要这样的。”
“一定要这样。”画念用尽全力握住她的手，“楚清河平生最恨被人利用和欺骗，我死后，你同他说让他去冥界寻我。”
听到这里，沉樱抬眸看向崖顶，望见仙荼停留下来的身影。
今日就算她不来，也会有人骗楚清河去冥界。
而她最后也会知道，画念并非是想要他的命。
画念精心设了个局，将他们所有人都骗了。
若她提前知晓此事，定是不会让画念如此抉择。
但一切还是晚了。
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楚清河去冥界寻找，也定是无功而返。
他寻不到的。
命已到尽头，画念还是又利用了楚清河一回。
沉樱一时分不清，画念对楚清河，究竟是爱更多还是恨更多。
爱到宁肯放弃自己的性命，也不愿再杀他。
恨到明知一切皆是妄想，却还要凭空给楚清河一丝希望。
同时也是绝望。
画念心跳停止的那一瞬，沉樱扶着她，抬眸望向对面的楚清河。
他走过来，将画念带走，又低声问了句：“她最后说了些什么。”
“她让你去冥界找她。”沉樱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处，坚毅双眼紧盯着他。
“是吗？”楚清河抱着怀中的人，闭眸深叹出一口气，揽住画念的双臂竟然有些颤抖。
此刻的楚清河，像一只被拔去利齿的野兽，一身戾气皆被抽走，徒留一身的狼狈。
她看着他将画念抱的更紧了些，怎么都不肯松开，也再挪不开一步。
楚清河余光瞥见从后方走来的仙荼，这才松开了画念，“你替我照顾好她。”
仙荼低着眉眼，小心的接过没了呼吸的画念。
有那么一瞬间，沉樱想到了涟轲。
若有一日她消失，他又会如何。
会不会因为她，感到一点点的不舍与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