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陆敬是个胆小鬼, 从小懦弱到大。对于这点,他一直心知肚明。
尽管出身高贵,各类物质和资源都不缺, 但周陆敬并没有长成传统视角下的“掌权者”模样。
周陆敬满五岁的那天, 他的父母正式签署离婚协议,在媒体的见证下完美分割夫妻财产,周陆两家大大加强合作力度。
在身量尚小的亲生孩子面前, 两人微笑握手, 谈笑风生:“利益是永远的朋友,日后合作愉快。”
借着“儿子生日宴”的东风,他们谱写了一场盛大的商业合作曲,声势浩大,彼此股票大涨,赚得盆满钵满。
周陆敬只能沉默, 看着他们各自上演好戏。
没有离婚时, 他察言观色, 不敢多说半句话,生怕因说自己错话影响双亲本就如履薄冰的感情;他们离婚后, 他愈发沉默, 不过这时候的原因变得纯粹许多——他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听的,与其自讨没趣, 不如乖乖闭嘴。
周陆敬是利益联合的产物,是维系两家感情的最好工具,他的人生轨迹早已被规划完毕, 不允许半分旁枝斜逸。
周峋亲自抚养他,教导他,日日向他灌输狼性教育和森林法则。
但懦弱的孩子并不适用这套规矩, 随他们年纪渐长,不适用的程度只会与日俱增。
所以,周陆敬也愈发别扭。
他看到弱者就会联想到自己,可每当心软、试图拉一把时,父亲的声音就会响在耳畔:“周陆敬,弱者不配得到任何目光,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是啊,迟早是要死的,有什么好帮的。帮了也没用。
于是,面对眼前义愤填膺的少年人,他仅是淡淡垂下眼睫:“虞小姐,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平静说完这句话,他代替那个名叫“虞荞”的姑娘签下名字。
多留一些钱吧。她似乎只有十六岁。
可是,望着那双倔强的眼睛,周陆敬莫名心神一动。
也许会有不同呢?
怀着堪称诡异的心情,他颔首离开。再然后,既是意料之中也是情理之中,周陆敬在半个月后重新见到了虞荞,以继兄妹的身份。
虞荞的声音总是很冷淡,但喊“哥哥”的时候就……很可爱。
想了很多形容词,周陆敬最后选定了这一个。几分扭捏,几分好奇,几分认命,组合到一起,应该就是可爱。
更何况,她居然可以让乾纲独断的周峋吃瘪。
真的很可爱。
不过周陆敬当时不懂,这份情绪被那时的他当做了“奇怪”。也正是因为奇怪她到底拥有何种魔力与勇敢,周陆敬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向她走近。
他想知道她过去生活在哪种环境下,也想知道她曾经走过哪些风景,更想知道她那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睛会看到什么。
他一直观察她,在好奇里自得其乐,直到意识到对方的耀眼至极。
这个世界有太多人看她了。或者说,虞荞生来就是要被万众瞩目的。
卓允,孟雪鹤,程术……甚至是那个以冷漠世故著称的肖承,他们全部围绕着虞荞。更令人揪心的是,虞荞对他们有所回应——厌恶也是种回应,总比无视好吧。
他们总比他好的,因为虞荞看不到他。
周陆敬先不明白,随后扭曲。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让他面目可憎,让他刻薄无理。
“我从来没有姓虞的妹妹”说出口时,周陆敬是畅快且满含期待的。
你看,我都这么没礼貌了。虞荞,那现在可以讨厌我吗?起码看到我,好不好?
他执拗地想要一个反馈,可只能得到虞荞的平淡。
她不在乎。
她甚至都不想讨厌自己。
周陆敬只能改变策略。坏不能引来关注,那好呢?如果他足够听话,虞荞会看到他吗?
这么想着,他毫不犹豫地冲锋:“ZL007执行指令。”
在心脏的收缩中,在无尽的等待中,某一天,周陆敬发现虞荞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变。
她小声地喊了哥哥。
不是在人前。
周陆敬瞬间想到了“执行指令”。就此,奖励机制形成。
只要听话,就能得到虞荞的回应,微小却足够让他辗转反侧的回应。
周陆敬甘之如饴。
而当周峋“和虞荞结婚”的通知下来时,这种甘甜到达了极值。
冲天的甘甜中,虞荞冷冷戳破他的幻想。她说自己的未来不能存在污点,“与继兄有暧昧关系”就是一大污点。
怔愣过后,周陆敬收敛所有情绪,然后告诉她:“我不喜欢你。我也没有那种心思。”
算了。
没有机会就没有吧,反正虞荞面前众生平等,他得不到她的青眼,别人也不会。
周陆敬给自己洗脑,然后就被虞荞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原来也有七情六欲,也会心动恋爱,只是对象不是他,不是“哥哥”。
周陆敬恨透了“哥哥”的身份,连带着也恨透了周峋。
可是,当虞荞和肖承闹别扭分手时,周陆敬又开始庆幸自己是哥哥。毕竟无论如何,自己总能在固定时间见她一面,哥哥妹妹永远有一起吃饭的机会。
只是默默看着她,也能缓解一二思念。
唯一遗憾的是,越看她,越思念。
肆意疯长的思念中,他看着她与孟雪鹤订婚,与孟雪鹤感情深厚,又看着她失去他、彻底爱上他。
孟雪鹤真的很了解虞荞。除了自己与亲人,虞荞最爱的只会是死人,因为没有威胁。更何况孟雪鹤死得那么干脆利落,干干净净。
虞荞太要强,她连哭泣都只在无人角落,重见世人时,她就像一位传统的少年英才那样,身姿挺拔,正义不屈,如同叛国未婚夫的死不值一提。
孟雪鹤真的叛国了吗?
周陆敬不知道。他只知道虞荞是真爱上了,不然,她怎么可能冒着被发现公报私仇的风险,亲手改变了孟之佑的死法。
不过,既然提到孟之佑,就不得不提自己的亲生父亲了。
周陆敬对周峋的恨实在太浓,对他作恶多端的恨,对他强囚虞阿姨的恨,对他多年打压自己的恨,通通在周峋被审判的那一天集合,又在周峋被枪击的那一天随风化解。
熟悉的身影缓缓倒下,副官满面担心,他只如释重负。
其实这辈子这样也不错。
得不到虞荞的爱,还能得到她的信任,这就够了。他可以对她产生积极的意义,他也可以被她看到。
爱,不就是看到吗?
如果虞荞看到了自己,那何尝不算是一种爱。
他又一次成功地自我洗脑。
……
周陆敬年满三十岁那年,某次家庭聚餐时,虞荞突然提起了婚姻问题。
“哥,肖羿姐昨天跟我说了件事,我想找你商量一下。”
视线中的虞荞面色有些怪,周陆敬没多想,继续用公筷给她夹菜:“嗯。你说,我听着。”
“……肖羿姐问我,你有没有结婚的打算?她手下有一位Omega崇拜你很久了,如果方便的话,想安排你们两位见个面,看能不能发展发展。”
虞荞捏紧筷子,偏偏声音不大不小。
心脏停跳一瞬,荒诞紧随其后。周陆敬把嘴角扯出尽量合适的弧度,反问她道:“你觉得呢?”
虞荞难得对他沉默,再次开口时,睫毛眨动频率加快。
“这是你的感情问题,我无权干涉。”
“既然知道无权干涉,就没必要做传话筒。”掌心攥到发白,周陆敬面不改色,“你和肖羿的关系不错,拒绝她、让她自己来找我的能力还是有的,不对吗?”
虞荞似乎把嘴唇抿得更紧了。
“……抱歉。”
周陆敬猜不透她,更不想怪她:“没事。”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去了,谁知结束前,虞荞又提一次。
她没看他的眼睛,仅仅轻声问:“那你要去吗?如果去的话,我跟肖羿姐说一说。”
火气噌的一下冒上来,周陆敬没忍住冷笑:“你说我要去吗?”
他们认识十年了,自己什么时候和别人走得近过?虞荞又是否真的看不出来自己的心思?他唯她马首是瞻,除却对强者的尊重崇敬,就不会掺杂别的情感么?
对方仍然不抬头:“我不是你,我怎么知道。”
“……”
虞荞今天是不是要气死他?
周陆敬闭了闭眼,可依旧没憋住讽意明显的话语:“看来你很希望我去?好,我去。”
“反正这几年我一直都很听你的话,不是么?”
说完这句,他没急着走,而是定定看着虞荞,等她的反应。
周陆敬想,只要虞荞流露一分一毫的不乐意,他就立刻收回自己的话。
可是,虞荞没有。只见她慢慢松开自己的手指,轻轻一哦:“那我安排时间,明后两天通知你。”
周陆敬突然想笑。
遛狗呢是吧?把他的心高高抛起,又任凭它重重跌下。
虞荞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到最后,周陆敬没去参加那场可笑的相亲。他主动提出转职报告,请求加入远航舰队,穿越星系,收集未知情报。
报告在副总统办公室卡了三天,然后被通过。
周陆敬走了,一走就是九年。
他不想再爱虞荞了,这是种痛苦的煎熬,周陆敬想结束这种煎熬。
奈何虞荞是副总统,是伟大坚强的改革者,她的消息随处可见,她的地位万人仰望,周陆敬根本无处可避。哪怕刻意地不去思念她,该有的感情仍旧持续,她那么耀眼,他该怎么不去注视。
航行结束的那天,是虞荞竞选总统成功的日子。
看着“史上最年轻的总统”标语,周陆敬恍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年龄。
他已经三十九了,这是一个不再年轻的年纪。
尽管人类的平均寿命已经达百,可在普罗大众看来,三十九就是一个与“年轻鲜活”不沾边的数字。
屏幕中,有十几岁的少年双眼发亮,大声地向虞荞当众表白。周陆敬猛地关闭娱乐新闻,面皮死死绷着。
轻浮,不要脸,年轻气盛到无知愚蠢!也不考虑虞荞能不能下的来台么?
“中将,咱们就要落地首星了。总统说先放假,您要直接回家吗?”
副官的声音把他从负面情绪中拉出来,周陆敬嘴角拉平:“对,直接回家。”
冲动上涌,周陆敬不想忍了。
凭什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都敢对虞荞剖白心意,自己却要做一个沉默寡言的胆小鬼?
不管了。不论结果如何,他都要在今天得到一个答案。
“……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了?”
骤然接到久违的电话,虞荞哽了很久才出声。
刺激之下,周陆敬毫不犹豫:“今晚有空吗?吃顿饭,就在家里。”
对面有一阵没说话。
等待审判中,虞荞轻轻回了句好。
……
该如何形容九年呢?大抵就是足够让一个人长出皱纹与白发。
目光从对方鬓角处的白痕移开,虞荞把包挂起来,克制礼貌地喊了声“哥”。
“洗手吃饭。”
周陆敬不带遮掩地直视她,把对方盯到不自在也不偏转视线。
虞荞也很紧张。
周陆敬今天要干什么?找事还是寻仇?看他这样总不会是叙旧。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手里有兵,改革很顺利。你呢?”
“没遇到太多危险,最新研究的技术很管用,要感谢你投入资金。”
“都是我应该做的。”
开始的对话相较平淡,客客气气地寒暄两轮后,周陆敬直接丢出重量级问题。
“看来事业上很顺利,那感情呢?还是卓允程术那几个?你也不腻。”
虞荞只停顿一秒,故意错解他的话:“我和肖承已经不可能了,当合作伙伴是最好的结局。”
再多的她实在膈应。
周陆敬嗤笑一声:“那不还是旧的。”
他头一回这么大胆,心底的不确定性引起不安,虞荞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现在连哥哥都不喊了吗?”
“……”
无名火喷涌而出,虞荞当即起身,冷脸回:“我还有事,你自己吃吧。”
刚回来就要逼她吗?这饭还有什么吃的必要。
“我喜欢你。”
仿佛平地一声雷,直接炸翻了虞荞对莫测感情的处理方法,中断她的逃避法。
周陆敬跟着她起身,看着她的背影,破釜沉舟:“从二十岁到现在,一直喜欢你,也只喜欢你。”
“以前的干扰太多,周峋也好,舆论也好,你有顾虑,我也有;那现在呢?我不想再有任何顾虑了,你呢?”
周峋死后,两人的“亲缘关系”随之切断,现在又隔开了九年时间,大众眼光也不会有异样了。
当外部影响降到最低,当他不再做胆小鬼,虞荞会怎么选?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虞荞没有转过身,还是背对着他。久到周陆敬以为一切都彻底结束时,那道紧绷而清冷的音色响起。
“只有表白,没有追求过程吗?”
……
生命的第四十年,周陆敬第一次被正式地“看到”。
事后复盘时,周陆敬觉得虞荞不是“难追”的人,她要的似乎是态度。
毕竟自己不算什么有浪漫细胞的人,没送过几个别出心裁的礼物,更没有所谓惊天动地的惊喜。他只能给虞荞日复一日的枯燥陪伴,枯燥到自己都忐忑不安。
思来想去,虞荞答应这份追求的原因也就只有一个“诚恳态度”了。
当事人听了很震惊:“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才答应的?”
不是,哪个成年人会因为“感动”谈恋爱啊?
周陆敬不耻下问:“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喜欢啊。”虞荞也费解,“你没看出来?”
“……”他摇头,沉吟几秒,抿紧唇瓣,“如果是因为喜欢,那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
虞荞陷入漫长的思考。
“很早就喜欢了吧?因为我能看出来你喜欢我。”
面对感情时,她其实是个有点刁钻霸道到恶劣的人——你喜欢我,就只能喜欢我,不论我态度如何都不能更改。虽然我不会因为这个喜欢回去,但对你的关注是肯定不会少的。
在周陆敬观察虞荞时,虞荞也在观察周陆敬,只是她太忙了,所以留出来的观察时间很少,也懒得把这份情感外露出来,只在心底暗爽。
周陆敬其人的优点不少。年纪越长,虞荞就越偏爱对外强势对内弱势的男人,常人眼中的懦弱,恰好是她眼中的加分项。遑论周陆敬对她有用,还能让她不断暗爽,达到心理满足。
最接近改变的那次是“相亲风波”时,但周陆敬被虞荞无所谓的态度气到了,虞荞也被他“那我就去”的回复气到了,两个生气的人离开彼此,感情也就此搁置。
性格使然,虞荞不可能做低头的人,但如果对方主动,她也乐意牵起他的手。
听完虞荞慢悠悠的分析,周陆敬沉默很久。
“所以,你当年提的相亲是出于什么心理?想逼我一把?”
“大概吧。”虞荞陷进柔软沙发,眼睛看着天花板,“不过无论你答不答应,都不会有相亲局的。”
“为什么?”
“因为我拒绝了。”虞荞转过眼睛看他,“拒绝了充当传话筒,也拒绝了未来有嫂子的可能。”
扑通——扑通——扑通——
周陆敬听到自己不断延长的心跳声,喉结一滚,他听到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为什么?”
“你今天有点笨,好多为什么。”
虞荞又不看他了,她闭上眼,平复同样不同寻常的心跳,声音放轻下来。
“因为我已经默认了你是我的。”
“这么说,你能不能明白?”
“……明白的。”温柔的吻落在侧脸,“我早就是你的了,第一面就注定。”
听到这么一句话,公德良好、部分私德极其恶劣的虞小姐又暗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