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星警员对她恭敬异常,但虞荞很清楚,这都是做给周峋看的。他们生怕虞荞不舒服,不仅带她去了疗养室问话,调节疗养仓时还百般询问,唯恐温度湿度或治疗力度让她不满。
“情况怎么样?”
半小时后,一袭训练型军装的周峋闻讯赶来,快步进入警厅,第一句就是这话。
厅长忙不迭开口:“上将放心,虞小姐一切都好,最多两小时,她的身体情况就能彻底恢复正常,现在她的手伤已经痊愈了。”
“我是问间谍。”周峋冷冷看他,“水族人?”
厅长一凛:“是,已做好检查,确定了他就是水族人。目前正在查监控,准备做他一个月内的行为轨迹图。”
“通知卫生部和信息技术部了么?无论是细菌病毒还是网络病毒都要预防,他到过的地方必须全部排查,最多一周,所有结果都要出来。另外,现场群众里是不是有未满十周岁的?不要忘记安排心理疏导,走书面打条子。”
周峋快步向前走,厅长落后半步,紧跟不落。
“上将放心,所有调查和预防都在稳步进行。现场除了虞小姐没有第二人伤亡,虎父无犬女,虞小姐不仅在一分钟之内控制了水族间谍,还及时安抚了民众,现在的舆论情况非常好,都是相信共和国的声音,我正打算积极利用。”
他赞叹不已,周峋扯了扯嘴角,站定脚步回眸看他:“所以,你觉得共和国有必要启动人口失踪调查案?”
虞荞说得轻巧,直接把一大笔烂账丢了上来,可但凡是有脑子的法官都不会接手。
这有什么好查的?把前十星的权贵一锅端啊。
笑话。
中城区警厅厅长今年刚刚升任,他过惯了顺风顺水的日子,现在被周峋提醒才发现不对劲,半张笑脸僵住:“上将,那咱们……”
周峋厌蠢症都要犯了,他耐着性子:“拖。如果群众忘记了,那就不需再提;要是他们一直记挂,就去找几个替死鬼。法院那边我会提前打招呼。”
“多谢上将指点,我都记住了,以后不会再犯这种错误。”厅长点头哈腰,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才能让这位传闻中的护身符更高兴些,他试探着问,“上将,那您的女儿——”
“把警厅的人都带走,我单独和她谈。”
心里咯噔一声,厅长觉得奇怪。
他怎么感觉外界传闻都是假的?不都说周上将和初恋再次修成正果、而且和继女关系很好吗?
可听这话语气,两人根本不像父女,说是上下级还差不多。
“……是,我明白了,您放心。”
周峋颔首,径直锁定虞荞所在的房间,旁若无人地拧开门把手。
“欸,先生,这里是审讯室,请您——”
Beta警员刚想拦人,就被紧随其后的厅长打断:“小张怎么说话呢?这是周上将!眼睛长哪里去了?行了行了,你们几个都出来,别打扰人家父女说话。”
他面色庄重,不见了刚刚的谨慎讨好。
厅长威严如此,众人无话可说,面面相觑,只能谨慎地朝周峋鞠躬,然后离开。
转眼间,疗养室中只剩两人。
门被关死,虞荞收回目光,礼貌打招呼:“周伯伯下午好。”
“……下午好。”
第一次同等回应她的问好,周峋在她对面坐下,眼神瞟过她的手,“半天不见,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徒手拦枪,不疼么?”
“疼,但活着最重要。”虞荞平淡如水,岔开话题,“您这么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例行慰问,不用担心。怎么,看到我来,你很惊讶?”
如今共和国采用传统的总统共和制,但因为外族威胁始终存在,军队建设成为了重中之重,过去的“三权分立”,在今天演化为“四权分立”。
作为共和国元帅,周峋甚至可以在紧急情况直接调动所有星球的武装力量,放眼星际,只有总统、大法官、参议院能够对他加以制衡。
间谍工作的一半负责权在总统内阁,剩下一半就在军队,周峋倒不是不能管,只是完全没必要特地赶到警厅来。
虞荞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干什么,无声握拳,回答问题:“嗯,惊讶。因为想不到理由。”
“你都替我们把漂亮话说了,我还有什么理由不来见你。”
周峋和他手下人都干过不少脏事,正是“不明不白死人事件”的缔造者之一,如果真要较真启动所谓调查案,他势必打压。
果然。
心里划过这两个字,虞荞低下眼睛,语气平平:“您看出来了啊。”
周峋似笑非笑:“你倒是诚实,也不装无辜。”
“伪装的前提是会有人信,哪怕几率渺茫。可您不会信我。”虞荞眼底藏讽,用词恭敬,“当然,不止是您,三位叔叔伯伯恐怕都不会信我是随口一说,权宜之计。没有人信,我装什么呢。”
“你的自我认知很准。不过,我不会怪你什么,毕竟说到底,你还是我名义上的女儿。”周峋静静看她,语速不快,“虞暄荷应该不想看到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又来这套,拿女儿管控母亲,又用母亲压制女儿。
虞荞握紧掌心,没有说话。
“凭你今天的表现,从政、从军、从法,无论走哪条路,多多少少都会有人关注,你的想法是什么?说说。”
虞荞维持坐着的姿势不动,眼神似是惊讶,又有自命清高的嘲讽:“您居然没有逼我从军啊。”
“你和周陆敬不一样。”
周峋靠着沙发椅背,没什么表情,“他蠢笨,你精明;他需要指令,你恨不得主导世界;所以我会命令他,但不会逼你。虞荞,我对你已经足够仁慈了。”
虞荞哪里听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无非是通过对比让她“感恩”罢了。对此,她仅是笑笑:“那您需要我双膝下跪,顶礼膜拜吗?”
不知为何,周峋对虞荞的容忍度是出奇的高,周陆敬说了能要半条命的话,虞荞可以随便说。
面对这种阴阳怪气,周峋仅仅横她一眼,轻拿轻放:“免了。比起挑衅我,你的嘴更适合拿来蛊惑民众。周家在军队里不是没人,步步高升只会是时间问题,虞荞,权力是个好东西,你应该知道该怎么选。”
手指收得更紧了。
“……所以,您是指?”
对面传来的声音笃定,又轻描淡写。
“把你过去底层Beta的身份忘掉,不要真的试图替那群死人平反。当你站在足够高的地方,你就会发现,原来低位者的痛苦如此具有观赏性。当然,如果你没有相关爱好,旁的也可以培养,你的选择可以有很多,前提只有一个——跟着我们,步步高升。”
……
虞荞在疗养室躺了一小时,身上的伤口和酸痛便消失大半,但她不想在警局里呆太久,恢复一二体力就借口离开。
周峋事多,只简单跟她说了几句话,没有等她一起回去的打算,所以虞荞是独自一人出去的。
然而,刚出警厅大门,迎面就看到了位抱着保温杯的小姑娘,她顺手救下来的小姑娘。
“姐姐!”
看见熟悉的身影出现,那小孩儿马上站起来小跑,几乎是飞奔扑向虞荞,用力抱住她的小腿,带着哭腔。
“唔……”
在不小的冲击力下,虞荞的小腿被保温杯硌得很疼,她闷哼一声,勉强维持微笑表情,蹲下身来,轻拍小姑娘后背:“你怎么在这里呀?”
妈妈教过她,对可爱的小孩子要多使用语气词,这样她们就不会太害怕了。
“我还没有跟姐姐说对不起,”小孩哽咽,“那个坏东西开枪打伤了你,你流了好多血,一定会很痛很痛……”
虞荞莞尔,她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小心给她擦眼泪,认真回:“只痛了一分钟而已,没关系的。而且我受伤又不是你的错,从头到尾都是坏人的错,不要自责,好不好?”
小姑娘摇头,抽抽噎噎:“可还是要对你说对不起。”
“为什么呢?”虞荞耐心地看着她。
小姑娘紧紧抿唇,把嘴巴弯成了趴着的月牙儿,她小心翼翼:“因为我在心里讨厌过姐姐,可姐姐却救了我,所以,对不起……”
虞荞轻轻挑眉,莫名有些想笑:“讨厌我?这个又是为什么呀?”
不问倒还好,虞荞一问,小姑娘就没憋住,积累良久的内疚自责排山倒海,压得她放声大哭起来。
虞荞瞬间懵了,一边手忙脚乱地抚着她后背安慰,一边茫然抬脸看随行的姐姐。
姐姐的眼眶也通红,她抹了把眼泪,勉强挤出笑,满含歉疚:“不怪您的小姐,我妹妹她告诉我,说…说她忮忌你有孟雪鹤这样的暧昧对象,所以在心里偷偷否定过你…真的很抱歉,也真的很感谢您救了她,我就这一个妹妹,从小把她宠坏了,真的对不起……”
说着,她一个劲儿的弯腰。
看她们两人都这么难受,虞荞也想哭了,她安慰不过来啊。
无奈之下,她只能站起来,一手拉着妹妹,一手扶起姐姐:“真的没事,而且妹妹很勇敢不是吗?你们其实把她教得很好。”
“……啊?”带着鼻音,姐姐抬头。妹妹也止住哭声,她居然不仅没被指责,还被救命恩人夸了?
虞荞看向妹妹,觉得“居高临下”不太好,于是再次蹲下来,平视着她:“你叫什么呢?”
“我叫饱饱,妈妈说,她希望我每天都能吃喜欢的东西吃到饱……”
虞荞笑着给她擦眼泪:“很可爱的名字。饱饱,你听我说,其实有忮忌心并不可怕,你也不需要因为它感觉对不起谁,因为这是人之常情呀,世界上不公平的事那么多,我们忮忌忮忌又能怎么样呢?”
饱饱第一次听到这种观点,她呆呆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一码归一码,只要不伤害别人就可以呀。”虞荞认真,“而且饱饱,你很勇敢,你敢承认自己的缺点,甚至敢对我表达你不那么光彩的一面,这难道不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吗?”
小姑娘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不敢相信:“我……很了不起吗?”
虞荞毫不犹豫地肯定:“对,你很了不起。勇敢是很美好的东西,适当的忮忌也是,因为它们都会推着你往前走。不过,‘有孟雪鹤这样的暧昧对象’——这可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以后我们不要因为这个去讨厌别人了,好吗?”
饱饱抽鼻子,用力点头:“好,那我以后只忮忌孟哥哥。”
“?”虞荞睁了睁眼,没懂原因。
此时此刻,饱饱稚嫩的脸显得格外严肃:“因为他能够和姐姐一起吃饭。那么多陌生人里,你才是我最该喜欢的人。”
好吧,攻守之势异也。
小小骄傲自满之余,虞荞还有点哑然失笑,顺手用纸巾给她擤鼻涕:“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来,用力。”
妹妹看问题简单,姐姐却是成年人,她明了虞荞的意思,看向虞荞的眼神里满是感激:“谢谢虞小姐,以后我会好好教饱饱这个道理的。”
“没关系,也谢谢你们愿意在这里等我。刚从警厅里出来就有人接,感觉还是很舒服的。”
把脏纸巾收进口袋后,虞荞双手接过饱饱双手捧来的保温杯,揉揉小脑袋:“现在时候不早了,快点回家吧?”
“嗯!虞姐姐再见~”
“你们也再见,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
目送姐妹俩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虞荞打开光脑出警厅,准备打飞车。
她没有让人平白等自己的爱好,因为出来的时间不确定,虞荞就拒绝了周峋的叫司机服务,想自己随时决定什么时候离开警厅。
“……虞荞,我可以送你回家吗?”
有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虞荞脚步一顿,回头。
竟然是卓允。
而且是一个看上去非常扭捏不安的卓允。
有她这么位当事人在,孟雪鹤卓允不需要做笔录,前者确保自己被警察接到就走了,而后者一直不见人影,原来是偷偷跟着来了。
“……你没有走?”
“……我等你。”
虞荞更惊讶了:“等我干什么?”
脖颈都在发烫,卓允憋了憋,然后憋出两个字:“我想等。”
“哦,那麻烦你了,谢谢。”
虞荞自认她并非刻薄人,在对方心怀善意时,她也不会刻意扫兴,利索地点头道谢。
“好吧,你不愿意就算了……不对,你刚刚说什么???”
提前做好被拒绝打算的卓允愣了,随即一个猛抬头,不敢置信:“你答应我了?!”
虞荞觉得他有点怪,反问:“为什么不答应?你是好心啊,而且我挺累的,不想额外折腾。”
几次接触下来,虞荞觉得卓允这人很幼稚,但认真来说,他除了暴脾气、没脑子、过于大咧咧之外,也没别的缺点了。
起码她看到的是这样。
卓允有点结巴,倒豆子似的列数据:“那、那就走吧?我车里有按摩仓,全新的没人用过;冰箱也是新安装的,有甜点有饮品;你要是想睡觉了,还有薄毯……”
“其实就十五分钟的路程,我没有那么多的需求,谢谢你难得的热心肠。”
虞荞沉默了会儿,等他絮絮叨叨说完才开口,没有打断他,“另外,刚刚在餐厅里事出紧急,我对你的语气很差,不好意思。”
明明是一米九的高个子,宽肩窄腰,但虞荞无论怎么看他,都觉得他身上萦绕着股羞羞怯怯的味道。自己道歉后,只听他小声说了句“没事”,然后步子迈的分外大,好像身后有洪水猛兽。
可若是“洪水猛兽”没跟上,他就马上停下来,甚至后退几步,与洪水猛兽并排。
……还是幼稚。虞荞想。
几步之外。
“上尉,您就这么看着啊?虞小姐跟着卓少走真没事儿吗,他可不是个好惹的。”
随行士官面色复杂,忍不住出声询问,瞄了眼后视镜中的礼品袋。
周陆敬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去了现场,结果虞荞已经不在餐厅,他无声看完监控,选择把虞荞仔细挑选的礼物拿走。
间谍出现得太突然,虞荞忘记了礼物,警方自然也不会在意,只有周陆敬还记得。
“……虞荞不会随便做决定,和卓允一起走,她有自己的考量。我们直接回训练场,这些礼品袋请人送到万华。”
周陆敬强迫自己不去看远方渐行渐远的悬浮车,淡淡说,“不需要提我的名字。如果她问了,就说是店家送回去的。”
士官不解:“为什么啊?”
做好事不该留名吗?反正他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周陆敬转过头:“因为和结果比起来,过程最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士官:……
叽里咕噜说啥呢?怎么上尉也爱玩无病呻吟啊,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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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虞荞,一位集妈感、姐感、妹感、女儿感为一体的奇女子。另外,看到有小天使纳闷卓允态度转变的原因,具体描写在射击比赛那一章。卓允是个重度慕强批,荞荞的那五枪直接打进他心里了,再加上今天的偷听,他的“恋母情结”大爆发,直接爱上()
重点标红:但是请注意!卓允是有“恋母情结”,而不是真的“恋母”,他的取向是那种英姿飒爽强大同时温柔包容细致的“矛盾体”,虞荞在他心里就是这样的完美存在(天哪这是什么双枪林黛玉,卓允有点刁钻在身上)
并且,他和荞荞的相处不会是“妈妈带儿子”,更多的像是“主人与狗”,因为妈宝的真正精髓在于“听妈妈的话”……
ps:忮忌词意与嫉妒相同,我在平时偏好用前者,但特殊情况下为了达成某种效果也会用后者。不过在多数情况下,日常生活不需要用“嫉妒”达成文艺效果,所以我们大家还是可以从小事做起,一点一点减少辱女词的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