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星军校, 会议厅。
距离开学仪式还有十天,今天是给出“优秀学生代表”名额的截止日期。而除了定下代表,校方还要和军方协调, 选出一位能够为虞荞授衔的人。
校长面带微笑,说话不急不缓:“考虑到虞荞同学的专业选择,至星校方推荐方院士作为授衔人。方院士是少将, 同时担任国安部副部长一职, 也很有可能会是虞荞同学的未来导师。由她担任授衔人, 我想是很合适的。”
她看向对面的军方代表,沉静内敛。
军方代表有三位,如果虞荞在场, 她绝对能认出最中间的那位军官——数月前曾蓄意撞人的绿毛。
可讽刺的是,不久前还想杀了她的人, 现在却在和校方商量她的授衔仪式。
周煊染回了黑发,面容严肃:“河校说的在理, 不过军部觉得也可以让陆敬做这份工作。不日他就要升少校, 又是虞荞同学的继兄, 让他来授衔, 也有薪火相传的寓意。”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陆敬是演习当晚第一个回应虞荞同学的人。”某主任此时适时出声回应,“这么一想,他确实很合适。”
闻言, 周煊身旁的女性Alpha轻笑:“是吗?如果要论合适,我倒觉得肖参议是最佳人选。他是至星的优秀校友,身兼要职,更重要的是,肖参议和虞同学的关系很不错。”
她的五官柔和可爱, 猫瞳翘鼻,嘴角上扬,眼神却是一等一的锐利。
“据我所知,陆敬和虞荞关系平平,万一等到那天拍照留念,两个小朋友都板着脸,多不好看啊。”
周煊皱眉,稍微侧过脸来:“少校,我能理解你的好意,可肖参议现在既不是军校生,也不是军人,他来授衔,怎么都说不过去吧?”
肖白符笑意不改:“哪里说不过去呢?年纪、身份、关系远近……我怎么瞧着样样都合适呀。”
“又不是相亲,比这些做什么?”周煊冷笑,“真说关系亲近与否,谁能比得上陆敬?”
河校越听越不对劲,这都说到哪儿去了?
她食指轻扣大理石桌面,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既然同龄人授衔存有争议,那不如采用我们的建议,还是让方院士来。或者说,大家觉得周上将怎么样?”
让最上头的军人出来,总没人扯头皮了吧?
“让我们上将亲自来也不错,毕竟他那天也要到场观礼,授衔顺手的事。”
周煊第一个点头,并马上岔开话题,“既然授衔人定好了,那河校,校方对优秀代表的人员考量如何?”
“目前人选有两位,一位是孟雪鹤同学,另一位就是虞荞同学了,具体是谁还需要二轮推举。”
终于得以插话发言的副校瞥了眼对面的军人,语气淡淡的:“不知道军部有何高见。”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话里话外的阴阳?这回要选的是学校发言代表,你们这群兵痞自觉点,都闭上嘴。
但肖白符不是一般人,她直接装听不懂,笑眯眯的说:“谈不上高见呢,我看虞荞就挺好。”
周煊最烦这吊儿郎当的样,听她大咧咧提虞荞,更是觉得此人不安好心:“肖白符你闹够了没有?还仗着你小叔玩狐假虎威那一套?”
他昨天就劝过上将别带肖白符别带肖白符,可上将非说她代表了肖家,没法忽略,原话是“你哄着她别胡闹不就行了”。
周煊真服气,哄?肖大小姐怎么哄?上一个试图“哄”她玩儿的人都进坟墓了。
“周煊你发什么疯?周上将要不是你亲舅舅,真以为你配跟我平起平坐了?”
一听他有挑衅的意思,肖白符马上冷脸,抓起桌上的文件就甩周煊脸上,变脸速度飞快。
“我是靠军功升上来的少校,你一个凭资历熬年岁的货色,也配在我面前狗叫?谁给你的脸?”
“肖白符你整天狂个什么——”
校长气得青筋直跳,当机立断拍桌子,厉声截断两人对话:“你们当这儿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吵架么?都安静!”
肖白符脾气上来谁的话都不听,刺啦一声,座椅划开空气的口子,她起身离开,军靴踩地上,哒哒哒的响。
“那你们自己选吧!把人喊过来又不听人的话,烦死了!”
孟副校彻底黑脸,剩下的几位副校主任面面相觑,默默把手里的提名改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投虞荞吧。
……
“所以,最后选了我做发言代表?”
听周陆敬零零散散地讲完全程,虞荞不禁诧异:“可是我根本不认识那位少校,她为什么会替我争取啊?”
周陆敬肩膀上停了只麻雀——虞暄荷逛某公园时捡回家的,那时候小雀受了伤,现在养好了,偶尔会回来看虞暄荷一次。
麻雀走来走去,啾鸣阵阵,周陆敬恍若不觉:“肖白符是肖承的外甥女,辈分小,有本事,和他关系不错。之所以做这件事,多半是肖承的意思。”
熟悉的名字一出来,虞荞就安静了。
肖承的行为动机很好猜,就是送权送名送好处。虞荞都不需要展开具体叙述,对方就把她想要的东西递过来了。
手工礼品是必有的,但主要还是获权的方式手腕。
目光略过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周陆敬握紧拳,语气平铺直叙:“你和他恋爱了吗?过去一个月,你们见了四次。”
“……还没有。”虞荞眼神偏离,想回避这个话题,“对了,做发言代表,需要有什么额外注意的吗?”
周陆敬面无表情:“把稿子背熟。”
他真的不懂,既然知道肖承这人心机深沉,虞荞为什么还要和他进入亲密关系。心里想到发闷,他闭了闭眼。
“还有想问的吗?我还有事。”
虞荞张了张嘴,她其实还想知道开学仪式的详细流程,但看周陆敬几近漠然的神情,她又闭上了。
“你先去忙自己的事吧,我问肖承也一样。”
周陆敬:“……倒没有忙到那个地步,你直接问就好。”
虞荞觉得周陆敬也是够奇怪的,她声音小下来:“学校会下发流程表吗?”
“会,你先看我那届的吧。”
周陆敬马上低头打开光脑,叮铃一声,文件传输成功。
“还有吗?”
瞧这阵仗,虞荞只觉得他要烦死了,哪里还有心思再麻烦人,连忙摇头:“没了,哥,你直接走就行。”
“……那你帮忙把这只麻雀拿下来吧,我动作不太方便。”
“没事,你走你的路,它自己会下来的。”
“……”
周陆敬垂下眼帘,喉头不可见地轻轻滚动,声线平静:“它太小了,贸然掉下来容易受伤。”
也对,没想到他还挺善良的。
虞荞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附身折腰。周陆敬攥紧膝上长裤,眼前出现对方自然垂落的长发,似有若无地扫着肩膀,胸口。
她做什么都很利落,不过两秒钟,小麻雀就转移阵地,乖乖到了她手中。
“好了,你走吧。”
清浅的荞麦花香缠上耳畔,转瞬即逝,就像是一场太阳雨,你清楚知道它曾来过,可最后什么都不剩下。
周陆敬起身,没有看她一眼:“嗯,再见。”
掌心握上门把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停顿两秒,说:“昨天刚做了基因强化手术,这几天好好休息,就别再出门了。”
“知道了哥,谢谢你的提醒。”
“……没事。”
今天喊了两次哥,加起来,就是一句“哥哥”。
周陆敬默默在心底记下。
-
满怀期待的时光过得有点慢,虞荞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开学那天。
她刻意隐瞒了后天的授衔,只说按学校规定,虞暄荷作为家长,开学典礼当天必须到场。
虞暄荷对女儿的话就没有不信的,所以,当她看到身着军服的虞荞从更衣室出来时,依旧只是有点小惊讶。
“咦,至星的礼服是长这样的吗?我怎么看这身像军装?”
军校生和军人其实是两类人,在无立功的情况下,军校生至少读两年才能成为普通军人,而在成为军人之前,他们统一在重大场合着至星校服,也就是普通礼服,硬挺西装。
她走近了些,手指抚上对方肩膀:“不过也没有肩章啊。”
受周峋的影响,她对于军服有基本了解。
虞荞抿嘴笑,克制又得意,她觉得是时候宣布这个好消息了。
“妈妈,今天我有两个好消息告诉你,你是想先听好的呢,还是先听更好的呢?”
虞暄荷皱皱鼻子,点她额头:“你想先说哪个呀?”居然还开始瞒她事了,该打。
少女弯腰,与她平视,笑眼盈盈:“首先,因为多次表现优异,我可以提前入军籍,成为一名军人;其次,因为表现太过优异,我取得了上尉的军衔,实现了前所未有的三、连、跳。”
对于普通人而言,最常见的晋升途径多为“士兵——士官——军官”,但周峋对“自己人”向来大方,尤其考虑到虞荞的身份特殊、未来潜力,不仅力排众议,让她在大层面上“三连跳”,在尉官的细分里,更是一段三连跳。
虞荞对军队职位有所了解,但她并不清楚更具体的晋升途径,加上肖承的肯定,就没有对自己的上尉来历怀疑。
但熟知的虞暄荷听愣了:“上尉?”
怎么会是上尉?这未免太高,而且也不是该有的流程啊。现在的消息基本都是半透明,如果这种明显不合规的东西被爆出来……
见她面色不对劲,虞荞纳闷:“妈妈,怎么了?”
“没事,没事。”虞暄荷回神,屏蔽不好的猜想,她笑笑,“妈妈就是太高兴了,高兴到有点发愣,荞荞别介意。”
虞荞这下放心了:“怎么会介意啊,等我上台,妈妈千万别忘记给我拍照。”
“嗯,不会忘的。”
虞暄荷心里沉,面上浅笑答应。
……
作为星际综合排名第一的大学,至星军校最为财大气粗,就连开大会的礼堂都有近十个。而今年的开学典礼比往年更特殊,校方直接定在了最大的那个,给足了新生、或者说虞上尉的面子。
台上,唯一一个身着军服的新生正做发言,台下,晏欢小心翼翼地看向身边人,声音很轻。
“雪鹤,你真想不起来了吗?”
轻若云烟的目光淡淡笼罩台上人,孟雪鹤没有多余的表情,台下是昏暗的,间或会有一两束光扫过来,照得他的侧脸格外漂亮。
他反问:“想起什么?”
晏欢心跳有点快,他抿唇:“就是虞荞啊,我听说就是当初她发现你的,她身上也都是你的味道……”
“很久之前的事了,我记不清。”孟雪鹤说,慢慢转过眼睛,“这个人我也不熟悉,我和她过去关系很好么?”
平淡如水的女声与清冷似冰的男声交融,晏欢突然很排斥,可他又不是会撒谎的人,挣扎了半天,才说:“应该挺好的,论坛里还有你们距离很近的照片。”
“哦。”
少年收回视线,漠不关心道:“但我既然忘了,那就没必要去刻意去想。虞荞以后怎么样,都和我无关,你也不需要向我打听。”
“……可你一直在看她。”
“她是发言代表,不看她,难道看你。”
孟雪鹤的鼻子接近一条直线,美观又精致,可看的时间长了,晏欢就隐隐觉得那是把尖刀,随时会展露攻击性。
莫名其妙的,他就不敢再问了,怕孟雪鹤来一句“谁让你在这儿坐的”。
不多时,台上的发言步入尾声。
“人生之路还有很长,希望日后你我彼此共勉,不忘初心,前途似锦。我的发言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聚光灯下,少女后退两步,一手置于腹前,一手背在腰后,稍微侧身,三十度鞠躬。明亮白炽灯落上她的脊背,像是一道坦荡通途。
台下配合默契,掌声雷动。
代表发言结束后,就是授衔仪式,主持人笑着细数虞荞的优点成就,最后请出周峋,由他为共和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上尉授衔。
高大的身影刚出现,便飓风般掀起议论,来自不同星球的新生兴奋又艳羡。
“真的是上将来授衔?!这人的命也太好了吧,那可是周上将,我的超级偶像!”
“别这么没出息好吗?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从中级星来的。哎,我问你,你知道这位虞上尉是谁吗?”
“知道,虞荞啊。”
“啧,蠢。人家虞上尉可是周上将的继女,被上将视若己出,区区授衔而已,没见识。”
“继女?居然不跟着上将姓吗,姓周多荣耀啊!”
“人家不稀罕呢,你是不知道,她身边全是大人物,我听说她和某位参议员还是情侣呢,简直是标准的爽文人生。”
“真假的?”
几位来自中级星的新生窃窃私语,同专业的卓允冷脸,当即插入话题打断:“假的。”
“听你这语气,哥们儿懂啊?”
看他们还没眼色的凑上来问,卓允邪火直冒,他不想破坏虞荞的重要日子,硬是压低声线,阴阴森森:“我不懂。但你如果想懂,我可以亲口告诉你的脑浆。”
“不是,你怎么这么大火气——”
那新生也有点不高兴了,马上直起身子,却被隔壁同学连忙拉住:“这是卓允,你别乱动。”
他不满:“卓允又怎么了?卓允是谁啊?他是谁也不能随便骂人吧,我干什么了我。”
隔壁同学咬牙:“他爸是首星大法官。”
新生僵硬一瞬,默默闭嘴。
卓允狠狠翻了个白眼,调整了下表情,才继续看台上。
周峋已经换上了黑金配色的上将服饰,面色庄重,站在虞荞身前。
三条金杠在眼前折出璀璨的光芒,按照正确顺序,周峋将袖章、肩章、徽章被一一佩戴到虞荞身上。冰冷金属轻轻碰撞挺括军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激得虞荞呼吸困难,后背满是鸡皮疙瘩。
不过,这不是恐惧紧张,而是野心震颤。
“虞荞,我的话永远作数。只要你乖乖听话,你想要的一切,都会唾手可得。”
所有配饰一一上身,最后,周峋拿起军帽,深深看她。
虞荞抬眸,与他对视,不卑不亢:“什么是听话?”
“把自己当周家人,事事以周家利益为上,就是听话。”
沉重的黑金军帽压上头颅,纯黑手套包裹修长手指,周峋稍稍用力,调整她的帽檐。
金丝绶带反射灯光,在虞荞的瞳孔里闪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果,我偏不听呢?”
帽檐上的手指没有停顿,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句话。
“那你就可以脱下这身衣服了。虞荞,我能轻而易举给你的东西,也能轻而易举地收回。你现在年轻气盛,我不会把你的话当真,等长大后看清了整个世界,你就会发现,今天的自己竟然如此愚蠢。”
愚蠢吗?可惜,虞荞就是一条路走到明的人。路黑了,就撕开道口子,让光重新照进来,方法总比困难多。
她目不斜视,宣誓般开口:“那我会永远年轻气盛。”
真是狂妄得不知天高地厚。
周峋勾唇,不屑又可怜:“是么?看来我只能祝你成功了,”手指离开军帽,掌心轻拍肩头,“虞上尉。”
虞荞没有回应这句话,她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声音清朗,清晰落地:“辛苦上将为我授衔。”
还真是……幼稚异常。
周峋也重新恢复了严肃神色,他转过身子,在她旁边站定,任由无数摄像头从多方位向前推进。
所有摄像机将这一景象尽收眼底,同步转播至共和国各大军事平台,宣告最年轻的上尉于今日诞生。
在无数人的眼中,虞荞军服笔挺,目视前方,下巴微微抬着,意气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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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峋眼里的虞荞——还没尝过为非作恶的好处,所以格外喜欢喊口号的嘴硬小姑娘。
这种老登属于“等你到我这个地位就懂啦”代言人,他们太自信,觉得全世界只分愚蠢的热血下等人和像自己这样的人。虞荞有本事,不愚蠢,那她未来肯定是自己的接班人,殊不知虞荞生来就是要审判他们的。
Ps:军衔军装款式参考部分资本主义国家,作者本人仅对貌美军服有欣赏之情,对于战争罪恶敬谢不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