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意?元意, 你终于醒了……”
看地上人眼皮颤动,缓缓睁开,虞荞长松了口气, 呼吸终于变得正常,喉管中的血腥气就压下不少。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脊柱手臂和腿都能动吗?”
虞荞摸不准异种的坚硬程度,只好谨慎地加大炸药剂量, 不曾想威力太猛, 不仅把异种炸死了, 受余波震荡,机甲也基本报废。
解体前,虽然机甲成功弹出了驾驶舱, 但驾驶舱受损严重,虞荞都被呛得满嘴血腥味, 郦元意的情况只会更糟——她没做过骨骼的基因强化手术,身体抗压能力很低。
“咳咳咳, 我没事……”
硝烟味道灌满肺叶, 小腿骨更是痛到几乎失去意识, 郦元意眉间紧锁, 却下意识否认,低声安慰道:“荞荞,你别怕,我好好的……咳咳咳!”
一身灰的虞荞连忙打开手里的压缩袋, “我临时抓了防护服,来,快点穿上。”
“别,荞荞,我突然觉得腿疼——”
眼见瞒不住, 郦元意连忙承认:“右腿好像骨折了,应该是粉碎性的……”
虞荞沉默一瞬,随后继续动作:“忍一下好吗?必须先把防护服穿上。”她眼里不忍,但手上动作依旧利落,郦元意稍稍抬胳膊动腿,她就三下五除二,给她穿好。
确保郦元意不会再吸入有毒物质,虞荞叮嘱她:“机甲已经解体了,我得先在附近找能固定小腿的板子。元意,你在这儿等我,我二十分钟之内一定回来。”
郦元意不假思索,拉住她的手腕。哪怕隔着两层防护服,她都能摸到她突出的腕骨,像是旁逸斜出的玉石树枝。
虞荞眨了眨眼:“怎么了?”
“……没事,你路上小心。”
她一直都清楚虞荞是个很利索的人,短短一小时里,从固定板子,到背她起身,再到躲进隐蔽性很高的洞穴,虞荞每件事都做得果断迅速。
可看她速战速决,没有由来的,郦元意很心慌。
假如,郦元意是想假如,有那么一天,她伤害了她,亦或者是触碰到了她的底线,她会怎么做?
会不会……同样迅速地、果决地,斩断两人间的联系呢?
睫毛倏地一抖,郦元意喉头轻轻滚动。
“还不饿吗?怎么不喝营养液。”心里知道她伤的是腿,但虞荞还是为她撕开端口,递过去。
急用包里的东西很有限,不过是营养液、杀虫剂、防护服、子弹一类,没有好条件,勉强够坚持三天存活。
女孩垂着眼睛接过:“饿的。”
她沉默了好久,沉默的所有瞬间,郦元意都想问“你为什么不丢下我?为什么要等我”,可转念一想,这种太利益分明的话可能会吓到虞荞,于是她就安静了。
身处陌生的危险环境,一个不能走路的Omega,丢了就丢了,任ta自生自灭才是爱己的生存之道。
起码,郦元意能够理解这一行为,因为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这样。可虞荞却选择了条与她所学背道而驰的路。
怎么说呢……昏暗的低能灯下,郦元意静静地盯着她,心想,虞荞真的很老实本分,她按照教科书上的“善良”“诚实”“勇敢”长大,还在困境时做到了这几点。
美好的品质,是不是该好好保护?
防护服里的保温贴发挥作用,郦元意靠在坚硬石壁上,突然出声:“虞荞,你不害怕吗?”
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喊她姓名,心里好奇怪。
狭窄的洞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洞穴外,零星可以捕捉到水珠坠叶的声响,滴滴答答,淅淅沥沥……更奇怪了。
虞荞听不太清,只听到了后面几个字,她莫名想笑:“当然害怕啊,但我们总不能在原地等死,好歹努力地变一变,找个方向活。”
她怎么感觉自己经常被人问“你不xx吗”的问题?莫非自己的对外形象很神秘?有点幽默。
“对了元意,等你休息好了就来看看这个操作板,我不太懂这方面,修好的可能性很低。”
郦元意跟着她手上动作去看,嘴角不禁一抽。
虞荞是不是太过乐观?这板都碎成三瓣了,让电路在里面流通都是问题,又怎么可能发送信号呢?她老师来了都不一定有办法。
“我试试吧。”
算了,她开心就好。
手上工具接近于无,郦元意只能手搓,半天修复好手指大小的零件,盯它看了会儿,心里就淡淡涌现出一股死意。
当然,虞荞也没闲着。
她要机会不要命,郦元意再三劝谏无果,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满怀期待地出洞。
刻意等了两小时,待硝烟散去几分,虞荞返回爆炸当场,开始为全新异种画像,采集异种血液、表皮、甲壳,丰富异种库。
开阔无垠的原野里,头戴灯一闪一闪,像是暗黑中的唯一星辰。
……
首星派遣的星舰很快到达第零星。
除了虞郦的通讯仪报废、光脑信号受损,其他人的联系平台都还在,找到他们不是难题。
虞荞最后的信号点定格在了某处经纬,那里是片山谷,丛林密布,生活的各类生命体也数不胜数。而虞荞她们亦有可能穿上了隔离的防护衣,想要通过红外线探测仪找到人类生命体,非常困难。
在所有探测仪纷纷发出“无人类生命体”的警报后,周陆敬彻底坐不住了,直接起身。
离他最近的随行士官马上拉住他:“少校,您冷静冷静!我知道您心里急,可现在是半夜凌晨,说不定上尉她们已经休息了呢?”
“现在这个情况,她们怎么可能睡着?两个新生,一个十八岁,另一个才十六!”
周陆敬面无表情甩开这只手,他深吸一口气,及时压住上扬的声调,再次平静下来:“这是第零星——充满怪物、早已被人类舍弃的第零星,她们又引爆了炸药,引来新异种也不是没可能。我们越晚发现她们,她们越有一分被其他异种发现的风险。”
他的语气很冷静,可手指始终在颤抖。
“我要去找她。出了问题,我一人承担。”
“少校——”
“少校,我知道虞荞在哪儿。”
在工作场合,孟雪鹤始终谨记“称职务”的规矩,他起身,音色平淡:“她身上有我的信息素。傍晚时意外沾上了,不出意外的话,现在还在。”
不过,如果再晚一阵,小拇指上的那一丝味道应该就消失了。
得益于洁癖习惯,以及那颗太高高在上的心,孟雪鹤对自身信息素的控制已经到了异常精准的地步。缠在哪儿,又会停留多久,且不会引发骚乱,他都把控得很好。
意外沾上?
周陆敬冷冷瞥他一眼:“既然如此,那就请孟同学带路吧。其他人不用跟着,ZL007上有足量的进攻炸药,必要时我会通知。”
“……是。”
金属摩擦声令人牙酸,周陆敬戴上头盔:“走。”
孟雪鹤一行人运气好,没被异种追逐,自然也没有受伤,现在他的易感期也过去了,有充足的精力继续驾驶机甲。
行动目标不宜太大,周陆敬带上急救设备,和孟雪鹤共乘一份机甲。
“需要开窗么?”
周陆敬启动机甲,问。
Alpha捕捉信息素的方法大致有两个,一个是用鼻子闻,另一个则是感应。
孟雪鹤:“不需要。先去虞荞消失的坐标点,这里离那儿太远,我暂时感受不到。”
周陆敬没说话,默默加大马力。
……
“六点钟方向…三百米。”
“……走左道,四百二十米。”
“直行,一百八十三米。”
他给出的数字太精准,周陆敬皱眉:“确定吗?”别是乱说的。
孟雪鹤额角沁出薄汗,他横眉看过去:“难道还需要报到毫米?”已经到极限了。
“……”
ZL007最终停在了一处昏暗的洞穴前。
下机甲前,周陆敬喊住孟雪鹤,问:“这件事你做多少次了?”
对方似乎不解:“什么多少次?”
周陆敬冷淡地看他:“在虞荞身上留信息素。”
孟雪鹤弯唇,温文尔雅:“陆敬哥,您是什么意思?我不是说过,今天是意外,才会在虞荞身上留下信息素。”
“意外?孟雪鹤也会出意外吗。”
“您要是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说完这话,孟雪鹤转身下车,面容隐入黑暗的瞬间,笑意消失殆尽。
脚步声传导至耳边,虞荞手指一顿。她几近无声地收回光脑的画板,握住放地上的手.枪,缓缓站起。
枪口对准来者心脏时,孟雪鹤的脸也出现在眼前。
仿佛是放下了什么重担,对方的肩膀在瞬间松下来,唯独声音冷冷淡淡,平静得像是问她今晚吃了什么。
“找到你了,虞荞。”
-
虞荞和郦元意被送进了首星最好的私立医院。
郦元意右腿粉碎性骨折,中度脑震荡,全身上下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青肿;虞荞看上去没什么事,但不过是倚仗了一个月前的手术,骨头受损程度比郦元意低了不假,但肺部出血、鼓膜破裂的问题依旧存在。
但让医生震惊的是,虞荞不仅在这种情况下平安存活,还有精力去采集变种标本,手绘的彩色异种更是栩栩如生。
也许是执念太深,被送进手术室前,虞荞还心心念念她的画。眼睛定在她死死抓着的栏杆上,孟雪鹤忍无可忍,上手掰开:“我画剩下的,你做手术。”
少女皱眉:“我不需要你——”
少男也皱:“只署你的名。”
闻言,虞荞不说话了,转而乖乖松开栏杆,一副“你们可以推我进手术室了”的姿态。
医护人员面面相觑,孟雪鹤眼神冰冷。
还真是不出所料啊,虞荞。满脑子只有立功立功立功,升职升职升职,简直没救。
他抬下巴,语气刻薄,一时之间都忘了“出门在外务必伪装”的选择:“还不把她推进去?小心她肺叶炸出来,喷人一脸血。”
这下,医护人员不再面面相觑,他们开始满脸震惊了,这真是孟少爷吗?
真的孟少爷懒得去关注别人,他单手解下虞荞手腕处的半废光脑,指腹轻擦她微凉的肌肤,路过了她曲折蜿蜒的血管。
“等你出来,就都好了。”
无声目送手术室红灯亮起,他转身进等待室。
现在孟雪鹤没心思窥探虞荞的隐私,刚坐下,他就拉出离线画板,另存一份后,开始在原件上填充细节。
自己的光脑在狂响,孟雪鹤瞥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按下关机键。
卓允真是一如既往的聒噪。
周陆敬是新晋少校,不能随心所欲,把“妹妹”救出来后还要安抚其他学妹学弟,并收录相关异种信息;
因为母亲是国安部部长,程术现在正被拘在家里仔细对账,记录一手情况,他妈妈明天开会得用;
至于卓允,卓少钦怕他打扰虞荞养伤,惹得虞暄荷不高兴,干脆也把他锁在了山月。
孟雪鹤没人管,医院和学校的人也不敢拦他,他这才能跟到手术室前。
VIC等待室太过安静,只有板绘的沙沙声响不时落下来。
孟雪鹤握紧板绘笔,凝眸沉思,反复更改颜色。如果他没记错,新异种生前死后的颜色是不一样的,而且它的耳朵似乎也缩水了些,虞荞的型打得还挺准……
虞荞的手术做了多久,孟雪鹤就画了多久。
“姐姐,您能帮忙拿回我的光脑吗?孟雪鹤现在应该在孟家的休息室。”
虞荞心里惦记着她的图,一醒来就喊了护士。
护士为难:“可是虞小姐,您的身体并不适合画图工作。”
虞荞连忙补充:“我不画,也不工作,我只是想看看,确认它还完好。而且我会向周上将说明一切情况,他不会责怪您或是您的同事。”
护士挣扎很久:“要不然这样吧,您看图的时候我得在场,等到了休息时间,我就把图暂时收回?”
“可以的。”虞荞松了口气,笑着点头,“谢谢您。”
“没关系的虞小姐。”
护士做事效率很高,来回不过三分钟,那枚功能不全的光脑就被拿了回来。
“……孟雪鹤不在吗?”
见护士小姐轻而易举地拿回光脑,虞荞心里一咯噔,他别是把东西随便一放,自己就走了吧?
护士小姐莞尔一笑,安慰似的说:“虞小姐别担心,他只是睡着了。”
我才没担心他,就算全世界出了事,孟雪鹤都能过得好好的。
心里小声反驳,虞荞面上笑笑,拉开画板。就在瞬间,她的表情发生变化。
色彩鲜明、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图像尽收眼底,她不敢置信,瞳孔缓缓放大。
居然和她设想中的一模一样。
……
“参议,肖参议?”等待签字的姚行忍不住出声喊人,“您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吗?”
愣多久了。
肖承回了神,转眼看她,很平静:“什么?”
“……之前您让我改的方案,我已经改好了,您要是觉得可以,就可以签字了。”
姚行心中怪异,这都第几次了?总感觉肖参议最近怪怪的,虽然工作效率大体没低,但过去从没有过的愣神全跑了出来。
“好。”
肖承闭了闭眼,把杂念摒除脑海,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里的文件上。
“没问题了,拿下去。”
双手接过文件夹,姚行转身离开。她心里纳闷,趁着吃午餐的时候,就和几位助理说起了这件事。
“最近是出了什么大事吗?感觉参议心不在焉的。”
主要负责肖承私生活的小助理面色奇怪,“姐,您不知道那事儿啊?”
姚行懵了:“哪件事?”
“虞上尉——也就是参议的绯闻女朋友啦,她今年不是刚进至星,但入学考的时候出了岔子,现在正在医院养伤呢。”
姚行更懵,声音都变小了:“你们怎么知道的?”
这是可以说的吗?
“新闻上都有呀,虞上尉发现了新异种,还能在受伤时期把异种图完全还原,超级厉害。”小助理叹口气,“不过她貌似也受了很重的伤,到现在还在医院养着呢。”
姚行下意识:“那参议怎么不去看看啊?”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说不准是没名分呢?虽然吧,这位虞小姐看着普通,但她可是史上最年轻的上尉,心气高点不很正常。”
Beta助理们纷纷露出不可说的表情,姚行看乐了。
她吃着饭,一个想法突然冒了出来。
肖承的日程图她都看过,无论是私下还是公开,都没有去医院的行程,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参议员不是不能去医院,肖家和周家的矛盾也没到不可调和的地步……
但看肖参议这几天的表现,很明显,他是担心虞上尉的,一直忍着不去探望,总不能是去不了吧?
貌似也不是没可能……难道是没探望的名义?肖参议放不下那张脸、巴巴儿的贴上去?
姚行突然有点心痒,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呗,能精准巴结上司的事情是有限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心里酝酿了个想法,她马上给家里人打电话。
“亮亮,咱家最近有亲戚生病住院吗?我们这儿能办免费转院……”
“办转院?”肖承疑惑抬脸,“亲戚转院,需要你请假吗?”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伸手,“条子拿过来,我签字。”
某些上司是天生的既蠢又坏,手上有点权,就要拼命为难下属,似乎把全身的尊严都压在了那点权力上,但肖承是不屑这么做的。
在他心里,无论做什么,都要分清轻重缓急,小事上自然应施以恩惠,大事上则是透骨剥削。
“谢谢参议。这不是第一次去豪西这么高端的医院吗,我怕家里人闹出笑话来,才想请假跟着去的。”
钢笔尖触及纸面,他没有停顿,只是多问了句:“豪西?”
姚行拼命递梯子:“嗯,听说好贵呢。”
“确实不便宜。”
“肖承”两个大字落下,他合上笔帽,淡淡回:“你最近的工作态度很认真,家里人生病,想必你也辛苦。把豪西的账单发我吧,从我的私账结。”
成了。
姚行装模作样地叹息:“真的太感谢您了,不过家里人都老实,恐怕他们不好意思直接收……”
肖承也装模作样地点头:“不如这样,我明天亲自去看看。”
姚行马上点头:“好的,辛苦参议了。”
“小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