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暄荷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直到柔软花枝进入怀中,虞荞才缓慢地回神,她低头, 眼睛飞快地眨了下。
“……你怎么突然又来了?不是说有事吗?”
“事情解决好了,当然可以来。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怎么可能真的缺席。”
温和的音色沉沉进入双耳, 虞荞愈发烦躁, 她抿唇, 还是没抬头:“今天人那么多,多一个少一个都无所谓。”
“那天是我做得不对。”
肖承停顿两秒,他走近一步, 声音也放低了些,像是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的谨慎, 又像是刻意柔情的伴侣轻语。
“我不该拿对别人的标准去要求你,虞荞。既然当初喜欢的就是你的倔强要强, 我也不应该因为这两点远离你。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事, 憋着害怕, 但我只能猜到一些, 不能猜到全部,必要时候,我们其实很需要交流。”
他娓娓道来,虞荞却陡然委屈, 不讲道理的泪意上涌,让她鼻酸眼涨。
“没关系,可以哭。”
紧盯地板的模糊视线里,那双薄底皮鞋更进一步,质地柔软的手帕轻轻触及眼角, 拭去那点晶莹。
“不过哭完之后,不能再闹别扭了,起码和我聊聊,好不好?这么多天过去,我们都冷静了下来,不是吗?”
虞荞没说话,抽抽鼻子,点头。
从见不得人的私心恶趣味来讲,肖承有点想看虞荞哭的样子,可虞荞的性格堪称一句“刚烈无双”,他要是敢在这时候开这种玩笑,绝对会得到一声“你出去”。
思来想去,他便没有乱动自己的眼睛,帮对方擦干眼泪,安静等她平复情绪。
“那天没有说话,我知道自己也有错。不是所有事都要用理性思考,我一直清楚这个道理。可是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我没办法不害怕,我也没办法完全忽视……”
夜风和她的声音同步飘来,肖承全程平静地听,等她说完了心里的恐惧,才低头看她:“那么,现在抬头看着我。”
矮他许多的女孩抬起眼睛,眼尾通红一片。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顾虑,但我没有,我能为自己的所有决定兜底,也能保护你的决定。”
他顿了顿:“当初第一个迈出步子的人是我,那我也该做好所有的准备。我承认,可能中途我确实也会生气、会不满,但是虞荞,我绝对不会轻易地说分开。”
肖承目不转睛:“所以,相信我一次,好吗?”
虞荞看着他认真的双眼,慢慢点头:“好。”
肖承笑了,他想摸摸虞荞发顶,可又觉得这种举动会吓到她,于是忍住,挑起了另一个话题。
“最近似乎长高不少。”
心中芥蒂被放下些许,虞荞说:“手术效果确实挺好的。不过……你这是刚刚才发现的吗?”
“很早之前的事。但现在比那时候更高了一点,所以会担心衣服不合身。”
“衣服?”
“嗯,生日礼物。可以打开看看。”肖承先卖了个关子,他侧身,把桌上的礼盒拿起来,眼神鼓励她:“自己打开吧。”
神神秘秘的……虞荞好奇,这盒子还蛮大,如果只是装平常的衣服,应该用不了这么大的空间吧?
她按下开启键,双手并用,拉开盒盖。
只是一眼,就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哪里来的军装?”
而且……上面还有一颗明亮璀璨的星星。
共和国军衔徽章里,一般以“杠”和“星”做区分,杠代表尉,星代表校,如果再往上,就是以矛隼翅膀为分界线。
肖承直言不讳:“你的。再过半年就能正式上身,不过今晚提前穿,也是可以的。”
虞荞有些手足无措,手指微微蜷缩,不敢去碰,担心是一场空:“可是周伯伯对这件事还持观望态度……”
自己前不久才顶撞了他,以那人本性,不可能顺顺利利地给她这个军衔。怎么着都得让她“认识到错误”,磨磨脾气才行。
“星际军目前还不姓周。”肖承低声笑道,“他不乐意捧着的,有的是人乐意捧。”
“没关系。去换上吧,等你出来,还有礼物。”
再三小声确认“我真的可以接吗”后,虞荞眉梢一扬,马上喜气洋洋地伸手,抱去了更衣室。
“看够了,就出来吧。”
几乎是虞荞背影消失的瞬间,肖承的笑意便尽数消失,他面无表情地侧身,看向隐入黑暗的人,目光微凉。
“孟雪鹤。”
被点了名,孟雪鹤也懒得再装,不紧不慢地走出阴影:“晚上好,肖参议。”
肖承冷冷勾唇:“晚上好。今天没在虞荞身上留监听设备,需要我替她道谢么?”
孟雪鹤略有迷惑:“监听设备?肖参议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呢。”
“装傻也要看对象。”肖承眼中更冷,“难道需要我把建一工程的人请过来对峙?太难看。”
建一工程是首星电子芯片的龙头产业之一,孟雪鹤在里面投股,平时用的电子产品也多和它家有关。
得知对方查出这件事,孟雪鹤也不慌张,轻轻一笑:“肖参议的消息还真是灵通,也怪不得当初能精准站队郦家。”
肖承皮笑肉不笑:“如果虞荞知道了这件事,你觉得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你觉得我在乎?”孟雪鹤下巴微抬,“我和她的关系,你又怎么可能清楚。至于你想破坏……更是不可能。”
我们早就坏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了,哪儿用得着你来说三道四。
可惜两人的关系从不是秘密,肖承信他的话才怪,讽刺一挑唇,权当对他放狠话的尊重。
小屁孩一个罢了。
“如果我真的想,孟雪鹤,你真觉得自己有机会靠近虞荞么?她可不是CM论坛里的那群花痴,能被你的容貌轻易迷惑。只要告诉她你的所作所为,你觉得她会怎么选?”
肖承语气笃定:“她会毫不犹豫地,斩断和你的所有联系。”
看他这么自信,孟雪鹤突然真想笑了。
对啊,斩断联系后,他再随便装模作样一下,就能把有了“男友”的虞荞重新勾过来、乖乖任他亲,大不了下次他规矩一点。
孟雪鹤不是傻子,他能看出来虞荞对这张脸的迷恋,他更能好好利用这张脸。耐心细致保养了十八年,不就是等着今天么?
“看来你真是对虞荞没有任何了解啊,肖参议。”想到虞荞的好色属性,再回想肖承的这番话,他笑意更浓,发自真心道:“既如此,我只好耐心等着斩断联系的那天了。”
他转身,姿态闲适而放松。
“不过,大她十岁的肖参议,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以后被出轨了,可别背地偷偷哭。”
……
更衣室里,虞荞早已利落地换上了少校军装,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跳渐渐加快。
不由自主地,手指抚上肩膀上的璀璨徽章。
铜制品质地厚重,哪怕只是柔光照射,都能折出耀目光彩,触及肌肤时是冰冷的,但一想到它们代表的东西,冰冷也能变成温暖。
虞荞耐心细致,把肩章调节得更正一些,才出了更衣室。
看她出来,肖承把光脑放到一旁,收起聊天栏,上前几步走到她身边:“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他抬手,递出一副形状怪异的眼镜,镜片连接了几只可以贴额头的软垫,有点丑,但很新奇。
虞荞好奇接过:“这是第二份礼物吗?”
“嗯,戴上吧。”
肖承按下手中的遥控器,帮她戴好贴片部分,耐心解释:“这副眼镜可以通过分析你的脑电波自动生成图像,三分钟后,你眼前出现的东西,就是你此时最想看到的。”
虞荞心里一咯噔,缓缓转过头:“你应该看不到吧?”
肖承无奈:“目前我只有按下遥控键的权力,能看到的只有你自己,而且每看完一次,它都会自动销毁数据。请不要以恶意揣测我,虞小姐。”
虞荞红了耳朵:“我不是故意防着你……”
无论面对谁,她都不会百分百暴露自己,这太疯狂了,她做不到。
“是,虞小姐只是想好好保护自己,我知道。”肖承笑着摇摇头,“不用向我解释这个,都明白。”
毕竟他也不是百分百信任虞荞,没必要要求对方将自己奉为神祗。
眼前似乎有什么在闪烁,虞荞定睛去看,影像渐渐成型、清晰。
她潜意识想要看到的……会是什么?
期待紧张中,率先入目的,竟是锋利展开的矛隼翅膀,再然后,是三颗金光闪闪的星星。
周峋的军服上,就有这些东西。
虞荞罕见地失了神,目光放空,然而下一秒,数不胜数的烟花腾冉升空,夺回了她的注意力。她摘下眼镜,愣愣看向上方天空。
夜空一望无际,花火铺满全景。朵朵烟火冲上云霄,爆发强烈光彩,色彩万紫千红,款式琳琅满目,轰轰烈烈,动人心魄。
“这是第三份生日礼物。”华彩之下,肖承声音很轻,也很清晰,“虞荞,十七岁生日快乐。平安喜乐,名利双收。”
虞荞已经数不清自己在今夜愣了多少回了。
第一份礼物,他送了她“少校”的定心丸;
第二份礼物,他送了她探知自我心意的工具镜;
第三份礼物,他送了她孩子般纯粹的灿烂热烈。
心脏仿佛跳入澎湃汹涌的海洋,随波震荡。虞荞动了动嘴唇,生平第一次,她主动邀请一个人:“肖承,我们要不要一起跳舞?”
她现在很高兴,非常高兴。
肖承莞尔,没有任何犹豫地牵起她的手:“荣幸之至。”
他们心照不宣,放起了《一步之遥》。
熟悉的舞步,熟悉的人,熟悉的香气,唯独不熟悉的,是此时此刻难以言喻的悸动。每一次与肖承的接触,都让虞荞心跳如鼓。
柔软的议员西装与硬挺的军部制服彼此触碰,彼此交融。
左手手臂搭在他的肩头,右手五指不知在何时与他十指相扣,滚烫陌生。清浅香氛萦绕鼻尖,越想忽略,越是明显。
没有由来的,虞荞肩膀微耸,很快,她又强迫自己放开,故作平淡似的转移注意力:“肖承,我突然很好奇……为什么能在你身上闻到雪莲味?”
“雪莲是我的信息素。”
肖承的音色很悦耳,尤其是当他几乎是紧贴着她的耳廓说话。
“我希望你可以闻到。”
乐声步入尾声,舞步也即将结束,听完他的这句话,鬼使神差,虞荞突然停住了脚。
肖承侧过脸,探究般看过去:“怎么?”
在他的视角里,虞荞垂着眼睛,不长不短的睫毛颤个不停,不粉不白的嘴唇也紧紧抿着。
她是在紧张、或者说是纠结什么吗?
刚想出声细细询问,肖承就在她的下一步举动中瞳孔放大。
虞荞按紧了他的肩膀,然后闭上眼睛,双脚踮起,轻轻吻他侧脸。
柔软至极的触感落在脸颊,女孩声线颤抖,声细如蚊:“肖承,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你了。”
她的声线越来越抖:“你等等我,等我再成长一些,好吗?”
心跳声绵长,肖承愣愣低头,对上她水色蔓延却勇敢坚定的眼睛。
“好。”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然后,肖承不受控制地垂下头颅,轻轻回吻。
他亲吻她的额头。
“我等你。”
……
“孟雪鹤?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被莫名撞了肩膀的卓允呆了,还有点生气,一把拉住他:“你撞到我了,道歉懂不懂?”
孟雪鹤面无表情地甩开:“我杀人都不带道歉的,撞了你又怎么样?别碰我。”
卓允更惊:“你吃火药了?有脾气不能自己受着,非得在我面前发出来?”
有病吧这人!
孟雪鹤冷笑一声,懒得跟他再说话,直接当场离开。离开大厅还不够,给孟之佑发了条身体不适的信息,扭头就开车回了孟家。
想到自己刚刚看到的那一幕,孟雪鹤只觉得有无数虫蚁啃食心脏,又恨又恼,又怒又忌。
肖承他配吗?他凭什么被虞荞主动亲吻?他有自己年轻漂亮吗?
难道虞荞透过这一件件虚无缥缈的礼物,看到了肖承的所谓真心?像肖承这种人怎么可能有真心?
虞荞一定会被他吃得渣都不剩下。
如果两人利益相悖,孟雪鹤甚至毫不怀疑,肖承会对虞荞下死手。
现实中被“虞荞”二字紧紧缠绕,不想梦境中也是。
几乎是看到虞荞的瞬间,孟雪鹤就没忍住刻薄的话语,冷冷讽刺道:“你来找我做什么?不和老男人相亲相爱了?”
虞荞看上去倒很茫然:“谁是老男人?”
“还装。”孟雪鹤就差咬牙切齿了,他上前两步,毫不绅士地钳住她下巴,“今天主动和肖承跳舞的、主动亲他的人不是你么?”
虞荞似是委屈:“我没有。”
“我亲眼看到的,还说没有?”少男愈发破防,加重力气,少女痛得皱眉,“孟雪鹤,我疼……”
她这一声太软,头次听见,孟雪鹤不禁心神震荡,手上力气卸下大半,精致喉结滚动:“好好说话。”
他松开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她下巴,像是无声安抚,又像是暧昧调情。
虞荞倏而一笑,她横手抓住他的,眼尾上挑:“你是不是吃醋了?”
“……胡说八道。”
被烫到了似的,孟雪鹤低声训斥她,手却乖乖任由她抓,半点不反抗。
“吃醋了也没关系。”虞荞笑得更厉害,“我亲亲你不就好了?”
“你也配?”不好,虞荞专属的口头禅出来了。
“我不配,还有谁配你呢?”
可现在的虞荞居然没有反击,不改笑盈盈的样子,主动踮脚尖,轻轻碰他侧颊,姿态正如对肖承的一模一样,而且他还比肖承多了一句。
“不要生气,好不好。”
浑身僵直,孟雪鹤盯着她,缓缓点头:“好。”
“可我怎么觉得你还不高兴呢?”虞荞歪歪头,语气疑惑,“难道是还不够吗?”
不够?那“够”是什么?
大脑飞快转动,他音色隐隐暗哑:“确实不够。”所以,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做你心里最想做的事。”
眼前人突然有了读心术,她打了个响指,一张床出现身边,接着,她食指抵上他心口,轻轻一推。
孟雪鹤一推就倒,他仰躺在床。
虞荞单膝跪床,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他吞咽口水间,她坐上他的腰腹。
孟雪鹤抓紧床单,腹肌也同步绷起来,对方感受到某些变化,不禁噗嗤一笑,语焉不详地拉长语调:“有点硬噢。”
她军装革履,他的衣服却不知在何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冰凉金属不时碰撞肌肤,或许是太冷,又或许是太热,孟雪鹤整个人都在颤抖,他发出一声闷哼。
虞荞附身亲他耳尖,缠缠绵绵:“你好……”
那两个字进入双耳,少男瞬间涨红了脸,他又开始恼怒,稍微发力,翻身压下她,瞳孔幽深。
“不许这么说。”
她明明处于下位,眼睛却始终含笑,慢慢悠悠:“不许?那你生气了吗?”
孟雪鹤躲闪她的目光,没有回答,而是学着她刚刚的动作,俯下身子亲吻身下,一点一点地啄吻。
“……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