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孟雪鹤单手扶额, 眉头紧锁,侧颈上还遗留梦境带来的红晕汗痕,他不敢置信, 又陷入绝望。
过去的梦中人,竟然一直都是虞荞?
手腕上的痣是那么鲜明,看不见脸时有痣, 看到脸时还有痣。
愣了良久, 孟雪鹤后知后觉, 明白了什么。
他不禁质问自己,难道你一直默默关注虞荞吗?难道你居然连她手腕上有痣都记得深刻吗?你竟然对过去忌惮痛恨的人恋恋不舍?
可是,他问了再多, 得到的回答永远是同一个。
虞荞,虞荞, 虞荞……永永远远是虞荞。
忮忌是她,钦慕也是她;不满是她, 欲望也是她;恨是她, 爱也是她。当所有极致的情感彼此交融, 又会生发出何种怪物?
莫名其妙的, 孟雪鹤冷笑一声,似嘲似讽。
瞧不起,偏偏爱上了。
他果然够贱。
-
十七岁后的生活也没有很多不同,虞荞还是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 宿舍——教室——训练场来回往返,不时夹杂去周家,或者与肖承约会。
在共和国,晋升提干不仅需要实打实的功绩,综合素质也很重要。只拿升少校来说, 就有体能考核、指挥能力、专业测试三方面的考察项目。
生日过后,虞荞一直在准备体能考核,每天都要泡一阵体能训练室。
某日,训练场。
“卓允?”刚从配套淋浴间出来,虞荞就看到了在外等待的人,她出声喊人:“你怎么来了?”
卓允不抬头看她,单手递上纸质资料,声线绷得有些紧:“你要我查的东西。”
“噢,谢谢你了。”
虞荞颔首接过,道谢后就想离开,却又被卓允干巴巴喊住:“喂,你就没有其他想说的话吗?”
虞荞一顿:“非常感谢?”
卓允立马委屈起来,也不再装高冷愠怒了:“我们整整十天没有见过面了!好不容易见一面,我还送来了你想要的东西,你就不能跟我好好说几句话吗?”
虞荞疑惑:“……啊?”
不是,他们有见面的必要吗?卓允算是她的什么,还得见面说好话啊。
见她“人淡如菊”,卓允烈火烧心,开始机关枪式输出:“虞荞,你怎么能这么双标呢?我是你的朋友,年纪相仿,英俊绝伦,平时怎么不见你跟我出来玩,反而天天和肖承那老货见面?”
“跟他见面吃饭就算了,可你居然还默认了他是你男朋友!论坛上那么多讨论你们关系的帖子,我举报都举不完,你就不可以出面辟谣吗?”
他一顿输出,给虞荞说蒙了。
“可我没有双标啊。”
她眨了眨眼,大脑转过弯,有理有据:“我和你只是简单的高中同学,大学又不是同个专业,不见面才是常态;而且肖承在未来确实就是我的男朋友,我为什么要辟不存在的谣?”
最后一句犹如晴天霹雳,在卓允脑海里来回闪烁。
男朋友……朋友……友……
卓允更加破防,声音都透着绝望费解:“你为什么要选肖承做男朋友?”
我差在哪儿了?
“他挺好的,我当然会选他。”虞荞不懂,拧眉回:“我和他的年纪差是有些大,可肖承又没有明显缺点,为什么你们都要攻击他的年龄?这很不礼貌。”
对她的事业有助力,长得好看,脾气不错,聪明懂事,干干净净……反正虞荞本人是挑不出错来,肖承已经适合到连优先级都同步满足了。
“卓允,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我就先走了。”
她打算回到宿舍看资料。
“……我有!”
赶在虞荞耐心耗尽前,卓允破釜沉舟般闭上眼,字字铿锵。
“我喜欢你!”
“?”虞荞惊讶回眸。
“虞荞,你别答应肖承好不好?你和我在一起,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别让我死,你让我做什么都行!真的,我向你保证,我绝对像对我妈那样对待你,你说东就是东,你说杀人我也绝不含糊!”
卓允滔滔不绝,见虞荞愣了,马上更进一步。
“还有我爸,虞荞你放心,他绝对不会反对我们,也不搞门当户对、日后反悔让我相亲什么的,我永远只属于你一个!还有卓家的资源,除了军政人脉、政法资源,我们家还有六座玄金矿、八座玄铁矿、十三座玄铜矿,都是你的!”
听到某些关键词,堵在喉咙口的“可我对你没感觉”被生生截住,虞荞情不自禁地沉默,继续听。
“因为身份问题,卓家在明面上没什么商业产业,但我们家从来不缺钱,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没有人敢不卖卓家的面子。而且,而且我爸还说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卓家的一切都会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姓卓就是姓虞……”
卓允报家产的中途有些卡壳,但顿了会儿马上接上话头,延绵不绝。
虞荞耐心听他说完,在对方充满期待、紧张、害怕的目光中,她确定:“讲完了?”
“……嗯,讲完了。”
虞荞沉静得过分,卓允的心渐渐沉到底,他想,自己是不是没希望了?
按理来说,正常人听到这些东西都该动心的,可虞荞为什么这么平静?还是说,她完全不在意这些?
还是说,她选择肖承,是因为他和她都同样聪明、有共同话题?她难道是传说中的智性恋?
卓允把想法摆在了脸上,虞荞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那就公平竞争吧。”
没人规定清高就得一生一世一双人吧?虞荞想,做人做事当然要全力以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爱情从不在她的底线原则里。
她确实喜欢肖承,还小心翼翼地深情表白了一番,可那是“上头”的结果,现在是下头时间,当然是自己的利益最重要。
卓允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声音颤抖:“什么?”
虞荞没有看他,重复一遍:“肖承还不是我的男朋友,所以,我依旧有选择别人的自由。”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卓允结结巴巴:“所以以后,我也可以约你出来吗?就、就像肖承那样,能和你一起吃饭……”
虞荞心跳有些快,她尽量轻描淡写:“如果我有空的话。不过,时间地点约会内容都是我来定。”
得把两个人的约会时间错开才行。
“可以!”
卓允满口答应,身后无形的尾巴摇啊摇,就差变成螺旋桨,“那你最近有空吗?我们可以去逛科技展,或者是别的你喜欢的东西,我都行~”
“再说吧,我还有事,得先回宿舍。”
“那我怎么联系你啊?”卓允怕她会讨厌自己的信息轰炸。
“发消息,所有话都打一条里,注意分段。我看到了会回。”虞荞无声吞咽口水,转身,“再见。”
资料得快点看完,今晚还要回周家吃饭。
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卓允还仍在梦中飘飘然,魂魄飘到了天花板上面,绕着白炽灯转啊转,晕出温柔的光圈。
“灯光调小一点吧。”
卧室中,余光瞥到虞荞轻轻皱眉眯眼,周陆敬伸手调节墙壁按键,“这个强度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哥。不过你今天怎么突然来找我了?这次吃饭,我听妈妈说也是你提议的。”
“父亲过去和你说了什么吗?”停顿两秒,周陆敬问得直白简洁,“这几天,我总觉得你和我有些疏远。”
“……有吗?”
书房的片段闪回,虞荞偏过眼神,不和他对视。
周陆敬扯扯嘴角:“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呢?”
“我没有。”听到这句,虞荞飞快抬头瞄他一眼,但也就是一瞬间,她就收回视线,“我明明敢。”
周陆敬起身走近她,轻声反问:“是吗?”
虞荞有点恼火:“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陆敬费解:“到现在,连哥哥都不喊了吗?”
女孩抿唇,不情不愿:“我只是觉得你太敏感了,哥哥。”
想到她与肖承的种种“甜蜜”,周陆敬盯着她,更进一步:“那可以告诉哥哥,周峋私下里和你说了什么吗?”
宽敞的空间被分隔成碎片,最小的碎片里,青年俯身下压,是一个强势的姿态。
面前出去的路被宽肩窄腰堵住,坐在电竞椅里的虞荞下意识屏住呼吸。
周陆敬这个态度,未免太过怪异了,看起来像是逼迫,可细听语气,却有股诱哄的味道……电光石火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震惊抬眼:“你难道知道他的想法?”
不等回答,虞荞紧接着问:“那么荒谬的事,你也想默认吗?”
见不得光的卑劣心思被她点明,紧扣扶手的指节猛地收紧,又倏而松开。周陆敬被她眼底似有若无的埋怨击中,刹那间,他呼吸一滞,逃离般直起身体。
虞荞站了起来,只是一瞬间,两人之间的高位者调换。
而这次,逼迫答案的人成了虞荞:“为什么不说话?”
周陆敬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他撒谎道:“因为他今天也来找了我。”
气势消散一二,虞荞怔愣:“可我已经拒绝了他,他为什么要再去问你?”
“……我不知道。”
虞荞抛掉怪异感,接着问:“那你的想法是什么?总不能真的同意那种事。”
何止是同意?他简直乐意至极。
周陆敬一字一顿:“我当然不会答应。”
“那就好。”
你就这么不想和我产生关系?周陆敬握紧掌心,被包裹在衣服下的肌肉跟着紧绷,“你很讨厌我吗?”
“讨厌?这个词太严重了。”虞荞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迟疑了下,才说:“过去是有些不满,但现在……没有。”
所以,为什么会毫不留情地拒绝?
周陆敬在内心最深处反复询问,说出口的只有一句:“那就好。天色不早了,好好休息。”
再然后,他快步离开虞荞的卧室。
原来他也是一个胆小鬼。
他靠上墙壁,无声闭紧双眼。自己甚至都不敢问一句“你和肖承很好吗”,他们的对话也永远是这么平静无波,宛若一潭死水。
和肖承的约会时光哪怕短暂,都是松快。
而他,都不配问她一句,“那我呢?”
……
虞荞并不知道这群Alpha们的想法,或者说,她就算心知肚明,也会根据“事业—个人情感需求—母亲意愿”进行优先级排序,把Alpha们的心理感受压到最底层。
拥有半个名分的肖承卓允都是如此,更何况是别人?
揣摩ta者心意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如果对自己没有实质帮助,虞荞不会去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除了在必要时候隔开肖承和卓允的约会,虞荞也没碰到别的烦恼。
通过少校考核、被正式授予少校衔位后的半年,就到了至星入学一周年的考试时间,地点依旧是第零星,与入学测试不同的是,每次周年考试的形式都为个人战。
“虞荞,你紧不紧张啊?小半年没去过第零星了,也不知道这次会遇到什么,万一又遇到了变种怎么办?人应该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倒两次相同的霉吧……”
身边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虞荞一心二用,一边看面前的精美冰雕,一边回:“这次个人战划了区,在规定区域内活动应该不会出事。你上课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讲?”
她睨卓允一眼,把他看得心跳加快:“本来是想听的,但后面一直在想你,就漏了点关键信息……”
“想我什么?”
虞荞已经对卓允不时蹦出来的“好想你”免疫了,刚开始她还会不好意思,后来听习惯了,觉得也就那么回事。
“想着反正学校也没硬性规定,等我们人一到第零星,我就去找你。”他哼了声,“到时候,我肯定不让程术孟雪鹤这两个不怀好意的人接近你。”
虞荞想笑,逗他玩:“他们怎么不怀好意了?”
卓允瞪眼:“你还问我?他们明明就是有所图!每次有什么大型竞赛,这两人都要跟你一组,简直是硬蹭……”
都蹭了两个一等奖还不够?到底要蹭多少回啊?卓允真是不懂了。
虞荞带了点哄人的意思,温和安抚他:“毕竟是小组赛,找能力强的组员是共识,也不全是他们硬蹭,我也同意了。”
卓允愈发悲愤:“我也很强啊,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知道虞荞很厉害,为了配上对方,自己这一年已经倾尽全力地学习了。别的地方卓允不敢保证,但起码在他的爆破专业里,他绝对能排前三。
“专业不对口呀,乖,别闹。”
虞荞被这份“悲愤”逗乐,忍不住伸手捏捏他的脸蛋。
捏脸攻势让卓允脖子都红了,他瞬间变得扭扭捏捏。脸颊滚烫,他包住虞荞的手,声音很小:“嗯,我不闹了。但你的手好凉啊,我帮你暖暖,好不好?”
气势陡转直下,狼狗蜕变成奶狗,哼哼唧唧地撒娇。
两人牵手次数不多,见他把自己的手完全包住,虞荞愣了下,很快又弯唇:“好。”
因为是免费的冰雕展,现场几近摩肩擦踵,有很多结伴而来的家人、好友、恋人。
卓允感激这份热闹,这样他就有足够的理由和虞荞紧紧牵手了。
“我怕自己被人流冲走,你得保护我。”
他这么说,然后把手攥的更紧。
虞荞心知肚明,她憋笑默认,也莫名雀跃。和卓允在一起,她总是不自知地很开心。
可能这就是和年轻男孩搞暧昧的快乐吧?反正肖承不能给她这种感觉,他太平稳了,可虞荞有时候也想要活力。
她才十八岁呢。
也许是想什么来什么,脑海中刚刚划过肖承的名字,光脑便震动起属于肖承的频率。
嘴角的笑意渐渐僵硬,虞荞迟疑两秒钟,开启只录入个人语音的模式,接听:“喂?”
肖承的音色永远是那么四平八稳:“现在在哪儿?”
手掌还和卓允皮肉相贴,虞荞面不改色:“在万华呀,怎么突然问这个了?”
“没什么。很久不见了,晚上一起吃顿饭吧?我派人去万华接你。”
“今天吗?我不太方便。”虞荞睁眼说瞎话,“最近一直准备周年考,挺累的。”
肖承还是很平淡,他似乎是笑着,没有察觉异样:“所以,一定要到考试结束,肖某才有幸和虞少校共进晚餐吗?”
听他开起玩笑,高提的心脏渐渐归位,虞荞也笑了:“不至于。后天晚上怎么样?”
“好。七点钟,我去接你。”
“虞荞,你在和谁打电话?”
肖承的自持冷静和卓允的黏黏糊糊同时响起,虞荞无奈地看卓允一眼,嘴里敷衍肖承。
“嗯。我这儿还有事,先挂了。”
她没有犹豫,说完挂断直接动手,卓允这下心满意足了,他很昂扬,也很吃醋:“谁这么没眼色,周末也要打电话来烦人。”
虞荞关闭光脑,不咸不淡:“你猜呢。”
“……肖承?”卓允垮脸。
“别挂脸,不好看了。”虞荞不置可否,挠挠他的掌心,“这几天的训练强度不会轻,开开心心地过完今天不好吗?”
卓允闷闷不乐:“那好吧。”
一米九还多的少男气馁撇嘴,被一米七的少女拉着走,像是乖巧的宠物。不远处,有人用摄像机留下了这一幕。
电话挂断的第三分钟,传真机开始工作,打印出张张色彩清晰的照片,送到肖承桌上。
西装笔挺的男人垂着眼睛,没人能探知他的想法。他沉默着,在照片背面标注了今天的年月日,随后,把相片收进相册。
相册足足厚一指高度,而相册里,虞荞身边总是有着他厌恶的面孔。
或是卓允,或是程术,或是孟雪鹤。
她似乎永远不缺陪伴的人。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圣温兰校庆,三月二十五日;虞荞第一次对他说喜欢是在她的生日,七月二十一日;在这半年里,肖承并不在意虞荞和谁有暧昧关系,可过了七月二十一日,她为什么还会和第三人保持密切联系?
肖承不理解,当初心甘情愿说喜欢的不是她吗?
“肖承,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你等等我,等我再成长一些,好吗?”
多么情真意切的一番话,怎么可能会是假的?她那时候才十七岁,能说什么谎?
肖承合上相册。
再给她一次机会。他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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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回收文案!疯狂搓手,荞荞终于能吃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