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年的预备恋爱中, 虞荞和肖承有过约法三章。
一,肖承不得干扰虞荞的正常晋升,无论正向还是负面。
二, 两人聊天途中不能突然消失,有事提前说。
三,发生闹矛盾不能“互删”, 三天冷静期后轮流发消息, 见面、吃饭、说开。
三百多天, 虞肖二人践行最多的条规就是“三”。这次,刚好轮到虞荞做主动发消息的人。
小鱼:【肖承,我们见一面吧。】
等了三天的特殊关心响起, 肖承攥紧了光脑,心想不出所料, 可又莫名忐忑,心跳频率都有些失常。时快时慢, 忽短忽长, 像是她过去带来的绵绵细雨。
肖承不喜欢下雨天, 潮湿黏腻, 死气沉沉的感觉令人生厌,就连空气都是闷着的。
虞荞没有说时间地点,但两人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别扭”,肖承只是回了个“好”, 然后给姚行发信息。
【今晚我正常下班。】
班什么时候都可以加,人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见。
临近六点钟,肖承在出办公室时停顿两秒,然后重新走进去,盯着那本相册良久, 还是取下。
他在心里希望不要用到它。
云顶餐厅,001包厢。
除了清浅荞麦花,虞荞身上没有任何异味,她靠坐高背椅,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绚丽晚霞缓缓流动,在她身后勾勒似是而非的图景,映在她淡漠的侧颜上,热烈到有些凄艳。
“……肖承。”
看到他,虞荞眼珠转动过来,轻轻喊了一声,音色略有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样子。
肖承没有多余表情,眼睑低垂,把温水向她那里推了一指距离:“嗯。”
他在她对面落座,没有发出额外声响:“先吃饭,还是先谈事。”
“先谈事吧。”事情没解决,虞荞没心思吃饭,她主动开口:“这次考试发生了些意外,你应该收到了消息。”
至星统计过学生在断联前的坐标点,虞荞和卓允基本重合,这个不是秘密,有心之人一查就能知道。
见她开门见山,肖承也抬起眼睛,步入正题:“你是自愿的吗?”
他要虞荞的态度,虞荞不屑于在这种事上撒谎。
虞荞的回答没有迟疑:“是。”
桌下指骨合拢,突出刺目的白,肖承依旧面无表情,公事公办一般:“原因?”
这次,对面人轻轻皱眉,似乎是羞耻,又似乎是恨铁不成钢,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我没忍住。”
肖承几乎要被她气得笑出声来。
亏她说得出口。没忍住?这是什么理由,哪个能成大事的人会为了小情小爱折腰?
心底荒谬,肖承冷笑:“不要告诉我,你受到信息素冲击后变成了Alpha,于是没忍住上了卓允。”
虞荞嘴角绷直,他冷嘲热讽,她亦不近人情:“每个人都有欲望,我一时没忍住不是很正常吗?你没必要说这种可笑的话来刺我。”
“虞荞,这只是借口。抵抗诱惑有那么难吗?”
虞荞不假思索:“当然难,难道你就没有过吗?”
肖承紧紧盯着她:“当然有过。但二十八年来,我身边从来只有你一个人,这也是事实吧。可你身边呢?虞荞,你需要我来细数桩桩件件么?”
他把考前的忧虑彻底戳穿,毫不留情,虞荞的后脊却挺得更直,倔强看回去:“细数桩桩件件?肖承,你想怎么细数?我又做过什么?”
哪怕在这种情况,你居然还犟的要死?低个头,认个错,就这么难吗?
怒火中烧,肖承觉得好荒唐,他忍无可忍,从公文包里拿出相册,几近于拍到桌上,空气颤抖,带出的风都变得清晰可闻。
打理得当的发丝乱了些许,男人下巴微抬,眼底讽刺而嘲讽,不知道是嘲对方的嘴硬,还是嘲自己的可笑。
他声音很轻,也很冷:“不知道做过什么,那就自己看吧。”
虞荞第一次见这么失态的肖承。在过去的相处中,他始终是从容不迫、优雅温和的,如今乍见他的冷漠嘲讽,心脏都被狠狠攫住,吞咽口水都像是吞咽刀片。
她眼睫颤抖,不敢去触碰那份相册。
“你跟踪我”卡在喉咙口,她却失去了质问的勇气。两人分明没有在一起,她竟和被抓小三的不忠者无异。
时间流逝,心虚到底,勇气随之反扑。虞荞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掌心,抬起眼睛直视他:“自己看?你要我看什么?看你是怎么跟踪我、又跟踪了我多久?”
不就是吵架吗,她才不躲。来到首星后,她吵过的架也不少了,周峋她都敢呛,肖承又算什么。
肖承难以相信地拧眉,他简直不知道虞荞的底气从何而来,她怎么如此理直气壮?
他一字一顿:“你知道第一张照片是谁给我的吗?是我的下属,他陪家人过周末,然后看到了你和卓允在约会。一个下属,居然敢用可怜的眼神看着我,虞荞,你究竟把我放在了哪里?”
他的语气很费解,“过去我都能容忍,可这次不一样,你们发生了实在的关系。如果你是被逼无奈,我完全可以理解;可现在,你说自己是自愿的。虞荞,你一定要把事情闹到这么难看的地步?”
指责声太刺耳,虞荞破罐子破摔:“到底是谁要闹?肖承,我会处理好这一切的,你给我点时间能怎么样?我们现在又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不是男女朋友?
对啊,从来不是男女朋友。
肖承闭了闭眼,选择性地忽略最后一句:“好,我给你时间。那你需要我等多久?等你做到上校,等你毕业之后,等你大权在握,还是等你查清楚你父亲的死因?”
越想越气,他睁开眼,眼神冰冷,“虞荞,人的野心会随认知无限增长,你是想让我等,还是想让我习惯并默认日后都是这种状态?”
他一语中的,虞荞哑口无言。良久的沉寂过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所以,你是想分手吗?”
仿佛是听到什么笑话,肖承轻笑一声:“分手?”
思考了这么久,得出的结论居然是他想分手。
男人站起身来,低下眼睛,看她抓紧扶手的指尖:“虞荞,按照你三分钟前的说法,我们甚至不是男女朋友关系。既然是毫无瓜葛的陌生人,有分手的必要么?”
“虞小姐,这顿饭,你自己慢慢吃吧。”
话音落,肖承留下相册,独自转身离开。
……
从云顶餐厅回到万华,虞荞始终很平静。平静吃饭,平静上楼,平静失眠。
“荞荞,怎么还在愣?今天还要跟卓家吃饭,快点。”
虞暄荷捏捏她的肩膀,“前几天你说得不清不楚,可要把妈妈吓死了,早说卓允提前把自己锁起来不就行了。”
虞荞回神,低声回:“妈妈,他没锁。”
虞暄荷几天前已经崩溃了无数次,此时此刻,她自我欺骗,还试图给虞荞洗脑:“锁了就是锁了,荞荞别乱说。”
虞荞叹气,不说话了。
今天这场饭局是虞暄荷组的,她的目的很简单——让卓允正式说明他和虞荞清清白白,不许两人沾上关系。
虞暄荷对Alpha普遍不信任,觉得他们没皮没脸,无论是谁跟女儿扯上关系,都会硬凑上去,耽误了女儿的学习怎么办?要是再往深里想,卓允借此求婚怎么办?
她这辈子已经被“婚姻”困住了,绝不可能再让虞荞走这条路。
卓允在饭桌上很正常,完完全全按卓少钦给的步骤走,但一到中场休息,看到虞荞出包厢,他也马上跟出去。
“荞荞,荞荞你等等我,别走这么快啊,刚吃了东西,走得快对身体不好。”
卓允亦步亦趋地走她身后,既要克制着不越过去,又紧贴着不肯落后太多。
虞荞被他喊得脸红心跳,两人更亲密的举动都有过,这次她拉人也得心应手。把人就近拉进转角,她压低声音:“能不能好好说话?”
卓允委屈:“我说得很认真啊,哪里不好好说话了。”
“……那你想说什么?”
“就是那个结婚的事情啊,再过两年我就满二十一的法定年龄了。”卓允羞羞涩涩,“等年纪一到,我们就能领证了。”
虞荞好笑又好气:“卓允,我妈的话你没听到吗?”张嘴闭嘴就是结婚,结婚哪里是这么轻易的事。
“可我会努力表现,让她见到不一样的我。荞荞,我爸是混蛋不代表我也很差劲,我喜欢你就只喜欢你,不像他,还和别的人结婚生孩子……”
说着说着,卓允的声音低下去,心情渐渐复杂起来。
虞暄荷没对虞荞提过太多别人的事,这就导致虞荞对过去很多事都一知半解,听卓允语气奇怪,她沉默了会儿,岔开话题。
“就目前而言,我没想过结婚的事。卓允,你就当我那天糊涂了吧。”
卓允垂脑袋,小心翼翼去碰她的手,发现她没拍走,慢慢牵住,包裹起来:“那你能不能再糊涂几回?让我在你身边,我绝对随叫随到。”
他大概能揣摩出她“糊涂”的原因,不禁心生希望,开始释放性暗示。
“你当我不想?”
虞荞精准解读他的意思,眉头更紧,“你能不能反思一下自己?”
卓允愣了:“啊?具体是哪部分?”
他那么帅,身材也好,完全不需要反思啊。
虞荞一想到那几天就双眼一黑,她甩开他的手,转身要走:“你自己靠哪部分,就反思哪部分。”
卓允连忙重新拉上:“我不帅吗?”
虞荞甩开:“再反思。”
卓允坚持拉:“难道你喜欢十六块腹肌?”
虞荞忍无可忍:“走开,别烦我。”
“别这样嘛荞荞,你告诉我好不好……”
两人的对话声渐渐传远,墙角的另一头,孟雪鹤冷笑一声。
点你活儿烂呢。
傻.屌。
两人还真做上了,虞荞也是够不挑。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孟雪鹤冷笑两声,边给人发消息,边加快脚步。
对面人震惊。
XXT:【不是吧孟少,您要那些玩意儿干什么?】
鹤:【给资源,少说话。】
XXT:【行吧,那你要什么类型的?总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来者不拒吧】
孟雪鹤停住了脚步。
对面人以为大少爷闲来的心情又消失了,没当回事,可不想,半小时后。
鹤:【要男人伺候女人的,有么。】
冷笑第三声,他把这条消息发出去。
孟雪鹤不忍了。他受够了过去一整年的煎熬、愤怒、酸楚、忮忌,他要做心底最想做的事。
……
三天后,虞荞休整完毕,正式返校。
“虞荞,你最近还好吗?身体有没有问题?”
“小荞,你终于回来了,我这几天好担心你啊!”
“少校好久不见。”
各路人马心情复杂,怀着不同心思向她问好,虞荞只是笑笑,一一回应。
上完专业课,她扭头看身边人:“别人如临大敌就算了,可是程术,你怎么也面色凝重?”她低头收东西,“刚来的时候就想问你了,可惜就要上课了,没时间。”
“我也不知道。”
面容清俊的青年偏过眼睛,声音温和,又莫名落魄,“虞荞,论坛上的帖子,你都知道吗?”
上这堂专业课的都是同班同学,自然也不乏上网冲浪、积极讨论分享的,听见程术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他们不约而同的僵住,面面相觑。
即将踏出门的同学默默收回脚。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虞荞淡淡道:“大概。”
不需要人说,她早知道现在的校园论坛乱成了什么样子。但被讨论的时间一长,她也没那么在意了。
这个世界上的人大都慕强,当她站的足够高,别人也不会随意说自己不好。既然是万变不离其宗的溢美之词,说就说吧,她全盘接受。
反正被贬低的那方肯定是能力不足的卓允,又不是她。
同学们变幻莫测的视线中,虞荞背包起身:“八卦是人之常情,在不人身攻击、不太离谱的前提下,让别人打发打发时间也没什么。”
未来的这种事肯定不会少,自己有必要提前适应。
程术跟着她起身:“所以,你是喜欢卓允的?因为喜欢,才不会在意和他的流言?”
同学们再度屏住呼吸。好家伙,能憋一年的人果然不同凡响,现在开口即王炸。
把脚收回来的同学默默往话题中心处挪了挪。
虞荞顿了顿,只说了一句:“不是流言。”
这才是她不在乎传播的原因。真相当然可以被随便议论,又不是什么令人羞耻的事。
众人哗然,虞荞这条大船真让卓允攀上了?好福气啊!
虞荞是谁?十七岁的少校,出身平民,Beta体质,把星际通史从头翻到尾,也就这么一位多修天才。
虞荞当众说这话,莫非是要给名分?那程术怎么办?他们把眼珠转到当事人身上。
“我还有事,先走——?”
被拉住手腕,虞荞愣愣回头。
只见那位当事人一瞬不眨地盯着虞荞,一字一顿,告白清晰入耳:“虞荞,我喜欢你。”
众人再次哗然。
缓慢移动的同学瞪大了眼,马上转身,双手拍桌子上。
虞荞慢慢拧眉:“什么?”
“我喜欢你。”程术再次重复,语气坚定,“卓允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承认他有过人之处,但卓允的缺点绝对比优点多。虞荞,与其和这样的人共度余生,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
虞荞觉得这群人的表白都莫名搞笑,肖承、卓允、程术,无不例外。
“你就比他大一岁,说什么看着长大啊。”
她不喜欢同时被那么多人盯着,反手拉住程术,离开座位,“你出来,找个安静的地方说。”
“这儿还不够安静吗?我寻思着大家都在沉默啊。”
看着虞荞把程术拉走,同学A呆呆地扭头问,同学B很无语。
“喂,人家不在乎当咱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但不代表愿意被面对面的当猴看。”
“对哦。”
“行了行了,快点走吧,等回宿舍还得补觉呢。”
……
“虞荞,我是认真的,我现在很冷静,卓允他不适合你,他太幼稚,也太冲动——”
“可是你的手很抖。”
寂静教室里,虞荞平静打断程术,握紧他的手,“程术,如果你是觉得我一定会嫁给卓允才表白的话,我可以告诉你,这完全没必要,我短期内没有这个想法。”
“他只是诱因。虞荞,我没有说笑,更不觉得你会被卓允和闲言碎语摆布。”
身形颀长的青年嘴唇苍白,眼尾却漫出红意,“是我过去太懦弱、没有及时表明自己的心意。如果我能够再勇敢点,那天陪在你身边的人……会不会就是我?你也不需要吃苦。”
程术不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形,可他难以想象卓允“温柔”的一面,虞荞那时面对的卓允更是处于发情期,她究竟会经受怎么样的折磨?
程术不受控制地发散思维,自责得几乎掉下眼泪。
想到最后,心脏发紧又发苦,他音色颤抖:“疼吗?”
生平第一次,虞荞切实感受到了除父亲以外异性的“心疼”。
这是一种远比□□相贴还要灼心的滚烫,她下意识攥紧了指尖,让它们远离程术,以免被烫得更加厉害。
“……一点点。”
虞荞抿唇,轻声答。
“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虞荞听到程术问,“虞荞,我不会让你在我这里受到任何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