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虞荞醒来后第一回 看到孟雪鹤,她慢腾腾坐起来,声音有点哑。
孟雪鹤单手递去玻璃杯,“今天不是要回家见妈妈?我请过假了。”
虞荞冷嘲热讽,没接他的水:“原来你也知道不去上课要请假,我的假怎么不一块儿请了?生怕最后考不过我,所以才故意拉我平时分?卑鄙。”
“想多了。没有虹膜验证,打不开你的教务系统,我也很遗憾。”
看她不接水,孟雪鹤淡定收回手,轻嗤一声:“也不知道你都平时防着谁,每个软件都要安装虹膜验证。”
虞荞掀开被子下床:“显而易见,只有你。”
昨晚两人只做一回,加上孟雪鹤用了疗养仪,虞荞除了嗓子有点哑,其他部分一切正常。
“订婚宴你准备还是我准备?”
孟雪鹤还是漫不经心的样子,跟着她进了洗漱间,状似随意开口。
虞荞不冷不热:“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办订婚宴?丢人丢份。”
她觉得他丢人?
孟雪鹤冷下眼睛,语气变得平铺直叙:“虞荞,你床上床下是两个人么?昨天晚上你是怎么说的,需要我放录音出来?”
不提昨晚还好,一提昨晚,虞荞就想到自己被欲望接管的样子。她恨他勾引,更恨自控力为零的自己。
羞耻喧嚣,积成怒火,她忍无可忍,直接把接好的温水全泼他脸上:“你能不能滚一边去?知不知道自己很让人恶心?”
“恶心?”
晶莹水滴顺着青年轮廓分明的骨骼皮肉流下,孟雪鹤轻笑,刻薄又恶毒。
“对啊,我真是个恶心的人。虞荞,被这么恶心的人操到爽哭漏水的地步,你是不是该自杀两次聊表敬意?不见血封喉,怎么对得起你刚烈无双的品质?”
理论秀才遇上实战狂兵根本打不过,虞荞无法理解对面人究竟凭何种心态、才能说出这番不知羞耻的话。她气得发抖,怒火直冲脑门,狠狠把杯子甩他身上。
“出去!”
纯白玻璃降落地面,碎出一大片跳跃的光,可光蝴蝶仅仅跳了两秒钟,就变成了戳伤人心的遍地狼藉。
正普通昨晚的欢愉,也如同两人每次的相处。
孟雪鹤冷冷瞧着,只觉得刺眼至极,他转身,僵硬终结同样狼藉的对话。
“半小时后吃午餐,我们回万华。”
……
为时不到七十二小时的少校失踪案,以“少校心情不好出去玩忘记通知”为由,正式告破,随之而来的,是一起愈发离奇的官宣。
短短一天时间里,没有任何预兆,周孟两家同时放出消息,宣布两家继承人即将订婚。
虞荞没精力去理密密麻麻的消息,她通通静音,然后上床补觉,这几天她提心吊胆,一次都没睡好。
再次睁开眼时,床头坐了一个人,黑沉沉的剪影进入眼帘,她吓一大跳,试探性地喊:“妈妈?”
窸窸窣窣的细小声音过后,灯光渐渐亮起,点亮坐在床畔的人影。
“是我。”
虞荞松了口气,撑起身子向后靠:“怎么了妈?”
女人的长发被松松挽在脑后,身体微微前倾,问话小心又温柔:“荞荞,能不能告诉妈妈,这几天你到底去哪儿了?”
对方光洁额头上还能看到细密的薄汗,虞荞皱眉靠过去,轻轻给她擦掉:“这几天就是和孟雪鹤出去玩了啊。妈,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手腕被握住,虞荞一怔,然后,她听到母亲颤抖的音色:“孟雪鹤对你做什么了?你为什么同意和他订婚?”
“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心底一沉,她面色如常,“妈妈,孟雪鹤跟我聊得来,长得也好看,和他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虞暄荷目不转睛,不知道有没有信:“那肖承呢?荞荞,你不喜欢他了吗?”
“……不一样的。妈,我和肖承有不可调节的矛盾,本来就走不长远,分开只是时间问题。”
她想说分手,但肖承的话回响在耳畔,到底用了“分开”这个词。
也许是暖光太温柔,虞暄荷看上去总有些悲伤,眼底氤氲水雾:“可是荞荞,你真的喜欢孟雪鹤吗?这次是订婚,不是简单的恋爱。”
她没有指责虞荞没和自己打商量,就私自定了这种大事,只是这么温和询问、确定她的心理。
虞荞沉默一瞬。
对于孟雪鹤此人,她何止是不喜欢?对于这种品行低劣的货色,虞荞只会恶心厌恶。
而两人难得有一回“顺利合拍”,居然还是在床上这种可笑的场合。
心底讽刺,再次开口时,虞荞却轻松一笑,安慰母亲:“结婚了都能离,订婚又算什么呀?而且他挺听话的,做事也干净利索,这样的人很适合做合作伙伴。”
孟雪鹤不是毫无用处的人,虞荞不知道他图自己什么,但既然送上了门,那就没有只任他索取自身的道理,不吸点血怎么行?
最起码,该借他的手办几件自己的事。
如果好好加以利用,说不定还能挑起他和孟之佑的矛盾。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比起孟雪鹤,虞荞更恶心孟之佑,也更想搞垮他。
这么一想,虞荞便成功调整好心态,重新振作起来。
虞暄荷心软又心酸,她把侧过脸轻轻拭泪,强撑出一个笑来:“妈妈只希望你能高高兴兴的。”
虞荞停顿了下,嘴角扬起弧度,郑重认真:“妈妈,我会的。”
她伸手握住虞暄荷,正如同一时刻,周峋伸手,面无表情地打偏周陆敬的军帽。
“你今天找过来,是想让我收回已经说出口的话么?”
周陆敬已经连着两天没有休息了,眼下乌青,唇瓣上唇纹明显。得知虞荞失踪,他第一时间请假外出寻找,周峋一直看在眼里。
这份寻找直到两小时之前才终止,下属小心翼翼地问他“您不知道虞少校已经回家了吗”,周陆敬才发现,原来虞荞早已回去,而周峋并未通知自己,或者说,他可能都不屑于通知自己。
青年身形高大挺拔,攥紧大腿外侧的拳,声线平稳:“爸,虞荞和孟雪鹤之间根本没有爱,这样的两个人怎么能订婚?”
“没有爱又怎么样,”周峋冷笑反问,“你难道觉得自己是在有爱的家庭里出生的?”
“……过去的多数时候,虞荞都没有享受周家带来的便利。联姻这种事,也不该由她承担责任。”
眉眼深邃阴鸷的男人扯扯嘴角,眉梢一扬,显出荒诞的神色:“周陆敬,你在跟我讲道理吗?”
青年抬起眼睛直视他:“是。”
“少在我面前犯蠢。如果道理有用,炮弹射程的意义是什么?”
周峋冷冷道:“已经定下来的事,不要试图改变,我不会收回自己的话。现在的你,还不配对我的选择指手画脚。”
周陆敬面无表情,手背青筋暴起。
“爸,您要拉拢势力,我确实不能、也不配指摘,可为什么一定要是孟雪鹤?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事实,今天能绑虞荞,明天又能做出什么?”
周峋秒回他的话,近乎是话头接着话尾,咄咄逼人:“不重要。目的达成不就够了,有什么大道理可讲。”
“你是第一天进这个圈子吗?一堆臭鱼烂虾成群结队,戴上面具穿好华服,多的是寄生虫眼巴巴地扑过来跪地讨好。我们要做的,仅仅是研究怎么才能穿上更加靓丽的衣服,然后让那群愚蠢的寄生虫更加自觉的下跪。”
他看向长子的目光不屑失望交杂,语气冰冷。
“周陆敬,你真的是我见过最窝囊愚蠢的周家人。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每天净发假惺惺没人要的善心。”
青年低下眼睫,一言不发。
依旧窝囊到底。
周峋厌恶地瞥过眼:“十天后就是订婚宴,你要么别来参加,要么管住自己的情绪,听懂了么?”
周陆敬指骨发白:“我明白了,爸。”
“明白了就出去。”
“……是。”
他垂首后退两步,才转过身子,开门离开。
开了门,又是新的一天。
不管旁观者如何愤恨如何不满,订婚宴请柬还是流水般发往首星的各大家族,大有要办得轰轰烈烈的意思。
虞荞不想回答“你怎么会突然订婚”、“你真喜欢孟雪鹤呀”、“你最近一直和孟雪鹤在一起吗”之类的问题,编辑了条“近日身体不适,请勿打扰,感谢关心”群发,然后继续保持断联,专心在家上网课,力求尽快进入过去的状态。
但她没想到,尽管做到如此地步,还是有不长眼没情商的人硬凑过来。
看到孟雪鹤的脸,虞荞拧眉:“你来做什么?”
“送点你喜欢的东西。”
光脑叮铃震动,一份名为“鸣裕集团避税证据”的文件发来。
看清文件名称,虞荞瞳孔一缩。鸣裕是周家的产业,孟雪鹤居然有周峋偷税漏税的证据?
她诧异震惊,门外人轻笑:“文件只有一半数据,剩下的另一半在这里。”
说着,他抬起手腕,轻晃手中的文件夹。
虞荞握紧门把手,没有迟疑地拧开:“进。”
孟雪鹤拉着他的行李箱进来,姿态自然而然,像是进自家门。虞荞看得蹙眉:“你人进来就算了,怎么还带着东西?”
对方淡定换鞋:“我们是未婚夫妻,同居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吧。”
虞荞冷笑:“你是法盲吗?在我没有同意的情况下,你这就是非法入侵他人住宅。”
自己平时都住校,谁跟他玩同居那套。
孟雪鹤好整以暇:“你接收了周家避税文件,算不算非法获取私密信息呢?我们两个,谁又比谁干净。”
虞荞没动,抱肩看过去。
孟雪鹤挑眉:“周峋私自调军、玩忽职守、贪污受贿、打压平民军官等证据八十七条;孟之佑文化发展专项资金贪污、干预官员升迁、工程承揽走后门等证据九十三条;卓少钦恶意判案、多次接收权贵高昂礼品、私占他人玄矿等证据七十二条,够了没。”
虞荞停顿两秒,深深看他两眼,转身进书房:“主卧在最里面。”
对面人从善如流,走进最深处的房间。
虞荞的房间和她本人很像,装得一副性冷淡,黑白灰配色简洁明了,配饰很少,基本都是必需品,没有装饰品。
他没碰别的东西,拉开衣柜,眉尖在瞬间拧起。
这是什么破习惯——衣服不挂只叠?穿起来多麻烦,也不好找。
他单手插兜思索了会儿,打开光脑下单购物。
……
虞荞进入学习状态后很难出来,必须要把当日任务全部完成才能抽身。她出书房的时间一般是十点钟,这个点也没什么店面开着,只能随便拆袋营养液喝。
但今天好像不一样了。
孟雪鹤坐沙发上,用光脑批文件,修长手指上落光,语焉不详:“你还真是沉浸式学习,敲了三次门都不出来。”
“关你什么事?”
“饭是我做的,”他睇来眼神,“你说关不关。”
“……”
虞荞回头看餐厅,牛排还冒着热气,蒸得她的心也莫名发烫,脱口而出:“你居然会做饭?”
孟雪鹤垂下眼帘:“中学有给父母做饭的学习指标。”
那时候,他绞尽脑汁想要讨好孟之佑,一份简单的煎牛排反复做了六次,但孟之佑没有多看半眼,仅仅留下句“孟家不缺厨子”。
从那儿以后,孟雪鹤每次心情不好时都会煎牛排,然后想着怎么取代孟之佑。
孟之佑城府深沉、心狠歹毒,孟雪鹤惧怕他手中的权力,同时又极其向往他手中的权力。乖乖装了十几年的孙子,可切实拿到手的东西依旧少之又少。
既然当爹的不厚道,也不能怪做儿子的另找同盟。
餐厅里,虞荞落座,没抬眼看跟着坐下的孟雪鹤。她沉默着吃了大半晚餐,才语气平淡地挑起话题:“证据什么时候发我?”
孟雪鹤切牛排,指骨微微发力,显出一点白色。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给你?”
虞荞手指一顿,她没急着生气,反而认真询问:“所以,我要交换什么?”
她并不意外这个答案,可不知为何,心底聚起的暖气没有了。
孟雪鹤语气平淡:“表面上的相敬如宾,模范夫妻,大事彼此商量再做决定,互相解决生理问题,这些应该不算刁难吧。”
“模范夫妻?”虞荞讽刺十足地挑唇,不置可否,“你对模范夫妻的定义是什么?”
刀叉触碰瓷盘的声音很刺耳,孟雪鹤却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
他说:“肖承,卓允,程术……这三个人,你总该做个决断。”
仿佛是回应挑衅,虞荞也用力使用刀叉,听着令人牙酸不已。
“没有关系,做什么决断。”
孟雪鹤不知道信了没,面色不变:“好。我的要求说完了,你的诉求呢?直说。”
她轻描淡写:“开放式关系。”
他斩钉截铁:“不可能。”
虞荞轻嗤:“那就没有谈的必要了。”
孟雪鹤攥紧指节:“……对象。”
她随口答:“待定,随增随减。”
他忍无可忍:“虞荞,你别太过分。”
餐桌不大,长长方方一条,被灯光分割成两个部分,像是天堑银河。河的两边有人对望,远观款款深情,凑近看了,却一副巴不得对方淹死在河里的模样。
虞荞放下刀叉,叮的一声。
“和你的所作所为相比,我已经足够仁至义尽了。我吃饱了,先告辞。”
她把餐盘送进自动分类箱,头也不回地离开。
大脑的疲惫让虞荞不想多分半点精力去管孟雪鹤,简单洗漱,她沾床就睡。
一小时后,敷完面膜的孟雪鹤在她身边躺下。
也是这时候,虞荞的光脑响了起来,孟雪鹤低头瞥一眼。
是卓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