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一声, 独特的提示铃声响起。
肖承放下纸质书,随手一捞被丢在沙发里的光脑,“孟雪鹤”三字映入眼帘。
他眼神一寒。
又是这个人, 真觉得有个未婚夫名声了不起了?整天蹦跶。
“看什么呢?”
不等他点进去查看详情,光脑就被虞荞拿走,重新佩戴上手腕, “别乱动我东西。”
肖承不冷不热, 没有被抓包的自觉:“你的信息提示音倒独特。”
虞荞单手回消息:“是吗?不同的人当然要用不同的提示音, 这样才能分得清轻重缓急。”
“那我的提示音是什么?”
肖承好奇,虞荞轻笑:“你发条消息来不就知道了。”
男人照做,却什么都没听见。
他不解抬头, 却见虞荞展示静音界面,云淡风轻:“你是免打扰模式。”
肖承闭上眼。
看来上次自己做的太过, 真把虞荞气到了。好不容易从黑名单出来,居然又喜提免打扰人群。
见他忍气吞声的沉默, 虞荞终于痛快了点。过去被肖承有意无意地压制一整年, 她早就不爽了, 现在有了机会, 必须要狠狠出口恶气。
肖承撩起长睫,尽量用温和的语调询问:“不高兴多久了?”
虞荞一顿,嘴角紧绷:“我没有不高兴。”
肖承自然不信,他稍微直起身子, 伸手拉住虞荞。虞荞没预料到这一动作,一时不察就跌进他怀里,熟悉的雪莲香扑面而来,竟有些恍如隔世。
可满打满算,他们也就分开了两个月。
“我错了。”
温热的气息拢在耳畔, 高高在上的人终于舍得低头。肖承第一次这么认真的道歉,声音很低,说话也慢。
“虞荞,我知道你心里害怕,害怕让你的妈妈失望,也害怕达不到自己预期的目标,所以才不敢一心一意的恋爱,不肯只种一棵树。可我到底过了二十八年的顺遂日子,短时间内,我真的无法接受你的不专心。”
温暖的手掌贴在后脊,隔着浴袍传进来。
“爱是两个人的事,我会尝试改变我的观念,你也努力成长、争取尽快甩掉他们。我们两个会是最坚固的同盟,可以吗?”
鼻尖突然一酸,虞荞抱住他的脖子埋进去,没说话。
当然不可以。虞荞是疯了才和肖承组同盟?在这方面,她的首选永远是孟雪鹤。
肖承却默认她的沉默是同意,心里安定不少,轻轻吻她侧脸安抚。
“我先吃个药。”
虞荞缓缓一愣:“什么药?”
赶在这个时候吃?千万不要是治阳.痿的啊。
肖承没看到她的眼神,一手扶着她后腰,一手去拿药。
“避孕的。”
虞荞难得懵了下,从他胸口起来:“你不是买套了吗?”
“双重保险,你还在上学。”
实话实说,肖承有丁克的倾向。他觉得小孩子很麻烦,不成器的可能性也很大,不如夫妻双方两个人好好过日子。等到中年,收养些猫猫狗狗聊以度日就不错。
虞荞哦了一声,慢慢说:“那现在吃会不会太晚了?药效也没那么快吧。”
肖承似笑非笑,轻拍她后腰以下:“放心,我是提前半个月,在固定时间段吃的,百分百抑精。”
身体一僵,虞荞不敢置信。
这真的是肖承吗?他什么时候成了这种级别的流氓?居然拍她……
“怎么一脸惊讶?”
“…有吗?”
“就差没指着鼻子骂——你怎么这样了。”
虞荞无声脸红,默默抱紧他,然后小声吐槽:“其实你本来就是这样吧?只是以前没表现出来,故意装绅士。”
肖承垂眸:“过去你喜欢绅士,不是吗?”
虞荞:“那我现在也喜欢,你怎么不装了?”
肖承说:“有点疼,装不下去了。”
虞荞秒懂,她掩面。
……
虞荞从前也想过和肖承的这种时刻,她一会儿觉得对方会是沉默寡言埋头苦干的类型,一会儿又觉得对方是温柔似水、处处询问自己感受的类型。
可真到了这时候,过去的想法都被推翻了。
他的话不多不少,却句句让她脸红心跳。
“程术也会这样吻你么?”
“卓允会到这个地方么?”
“是孟雪鹤让你舒服,还是我让你更舒服?”
虞荞欲哭无泪:“别,别提他们……”
微凉的唇瓣紧贴心口:“为什么别提?虞荞,我偏要提。”
她万万没想到,肖承居然会“吃醋”。他这样的人,也会产生忮忌这种情绪吗?
“可以咬一下吗?”
男人的声音透着不餍足,几番翻来覆去,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虞荞攥紧他的手指,只说一个字:“疼。”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肖承没再坚持,指腹摩挲后颈,他轻含住她的锁骨,没用力:“那就不咬。”
……
贤者时间里,虞荞瞳孔涣散盯天花板,觉得有句话真的很有道理。
人就是要拥有多种可能性。
和孟雪鹤相处,必须时刻准备战斗和领经验值,像是一场博弈游戏,惊险刺激,肾上腺素满满;
和卓允相处,完全可以躺平随性,像是闲时度假,只需要考虑今明后天吃什么,看什么电影;
和程术相处,又有点偏向互为师友的感觉,学习和生活随时切换,疲惫时牵住他的手,就会放松许多;
至于和肖承,那就更不同了,她会害怕肖承因年长而具备的深沉城府,也会沉迷对方因年长而独有的包容踏实。
虞荞想,这么多人里,她似乎只会对肖承一个人闹脾气,也似乎只有肖承能够承接她的每种情绪。无论是冷硬,还是柔软。
“在想什么?”
略有沙哑的音色把她从天马行空拉回地面,虞荞缓慢地眨动双眼。
“在想你这个人。”
“我?”肖承笑了,把她拥进怀里,“我有什么好想的。”
“你有点……让我恐惧。”
听到这声呢喃,肖承怔神片刻,但很快,他恢复正常,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恐惧什么?”
虞荞茫然若失:“不知道。”
肖承没有说话。
她恐惧,他又何尝不是呢。
孟雪鹤他们的年轻,他们的气盛,他们的鲜活,甚至是他们身上只有少年才拥有的愚蠢,都让肖承既忮忌,又恐惧。
思绪万千,肖承吻她额头:“这样呢,还怕不怕?”
虞荞下意识环住他的腰:“一点怕。”
他亲吻她鼻尖:“那这样呢?”
她声音更小:“一点点。”
肖承又去碰她微微红肿的唇:“这样?”
虞荞声细如蚊:“一点点点。”
肖承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放下心中郁闷,用鼻尖蹭她的:“不需要怕。”
再给他们一点时间吧。
等待时机成熟,肖承相信虞荞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和尚且年幼的心上人重归于好,肖承的状态回归从前,重拾打扮欲,日常的笑容也增多了1%。
虞荞在明面上自然全盘否认和肖承卓允等人的关系,只承认孟雪鹤一个未婚夫。而孟雪鹤夜里多喝几杯酒,也能勉强当不知情,两厢装傻。
但平衡总会被打破,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今天?昨天不是刚见过面吗。”
虞荞放下擦头发的毛巾,语气疑惑。
电流模糊了肖承的本音,他说:“前几天不是问我有没有空余位置?有老人要退休了,你先看看合不合心意。”
“好,那些职务有官方简介吗?我转给双双她们。”
“一直都有。”肖承瞄了眼腕表,“这个点刚锻炼完?”
虞荞:“对啊,可能是昨天熬夜太久算数据,总感觉今天有点累,腰酸背痛。”
对面人很明显地笑了:“放心,我不做别的,只亲自为虞小姐按摩。说个正事,最近有没有看新闻,第十三星的。”
虞荞把自己的毛巾挂起来,认真回想:“十三星吗……那对替补的议员夫妇?他们确实很厉害,认识学习下也好。”
“等到两方都有时间,我们请他们吃顿饭,私家聚会。”
“我们?”虞荞被戳中笑点,忍不住调侃,“人家是夫妻,我们是什么呀?”
“当然也是夫妻。”
这一次,回答对话的声音从现实耳边传来,虞荞瞬间愣在当场,她转头,时间都在此时被放慢。
“……孟雪鹤?”
唇畔笑容转瞬即逝,虞荞下意识划过屏幕,当着他的面切断通话。把光脑收好,她若无其事:“你来这儿干什么?”
面容清俊的青年人勾唇,语气温润如玉,眼神只差吃人:“打扰你和肖承调情了么?未、婚、妻。”
虞荞被他喊得脊背发凉,皱眉:“没事我就走了。”
“走?去哪儿?”孟雪鹤握紧她的手腕,眼神紧紧锁住她,“你要去找肖承?”
这话里的抓歼感太强,虞荞恼羞成怒,她挣扎:“这是谈工作!性质完全不一样好不好?孟雪鹤,快点松开!”
他冷笑,眼尾泛上红意:“既然是谈工作,带上我怎么样?他肖承不是很喜欢请夫妻吃饭么。”
看着这样的他,虞荞抿唇沉默两秒,音量降下来:“今晚我会回去跟你好好解释,先放手,真有事。”
孟雪鹤没有正面回复,一字一顿:“我为你守身如玉,你回报同等,这很难吗?”
虞荞不堪忍受指责,“可我从没有要求过你守身如玉,这是你的自发行为,不在约定范围之内好吗?”
现在她的劲儿不小,直接甩开沉默的孟雪鹤,背包转身离开。
出训练场的路上,虞荞始终提心吊胆,生怕孟雪鹤搞一件大事出来,直到上了悬浮车,她才稍微松口气。
她按下车窗,看向窗外景色,不禁一愣:“金助理,这不是去璟园的路吗?”
璟园是上城区的高档小区,主打大平层夜景,肖承的常住地之一。让虞荞呆愣的是,孟之佑准备的婚房之一也在这里。
她平时都在别的地方见肖承,不会选璟园。
金助理面色为难:“少校,今天参议参加了场酒局,有点喝多了,这才就近休息的。”
“……好,我知道了。”
明明听电话不像喝醉的样子。
心脏沉甸甸,她仰坐在后座上,本想闭目养神一阵,却因为最近连轴转睡了过去,等她朦胧睁开眼,身体就在松软大床上了。
几步之隔,落地窗旁的肖承起身过来,“饿不饿?”
虞荞打了个哈欠:“没胃口。你说说正事,我听完还要睡,太困了。”
肖承莞尔,低头轻碰她额头:“好,光脑打开,我把已知信息同步给你。”
“我刚醒,你别撞我头,嗡嗡的……”虞荞小声吐槽他,手上配合。
肖承不置可否,做床边摸摸她后脑,然后详细介绍。
“目前快空下来的有消费者安全委员会,环境保护局,贸易开发总署,国家科学基金这些……”
“……大致情况就是这些。中级星及以下的人能进去已经是难题了,委员长很难保证,但可以让她们先进去学两年还是可以的。”
虞荞趴他肩膀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屏幕,“那你有很推荐的职位吗?”
肖承淡淡道:“开发总署和消安委。一个进去能学到真本事,一个我能完全罩着,看你的想法。”
“她们不会无故犯错,不需要你罩。”虞荞笑了,转而有些叹息,“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有点不确定。”
肖承稍微偏过脸:“不确定什么?”
“她们的安稳啊。”
虞荞侧脸贴上他宽阔后背,低声迷茫,“我个人追求的东西,也会是她们追求的吗?从政的前途可能很耀眼,也可能万劫不复。如果一味跟着我,她们会不会丧失自己的自由?或许平平淡淡,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双双从前就不止一次地说过,她只想过平淡的日子。可是在虞荞看来,她身上的亲和力比常人要多,组织语言的能力也很强。
因此,她想牵着她一起向上走,又怕她并非发自真心的愿意。
肖承握紧虞荞的手:“或许你该和我的姑姑聊聊这个问题。”
“怎么说?”
“她警告我,不向上的自由都是堕落。”想到姑姑的强人发言,肖承笑了笑,“可能听上去太独断,但以我的阅历来看,这句话近乎完全正确。”
“没有权力,就是没有自由。况且——虞小姐,您不觉得自己刚刚的发言很狭隘吗?”
虞荞听他否定自己也不恼,尽管有点被反驳的羞耻感,还是直起身子好奇问:“为什么啊?”
在现阶段,她喜欢肖承否认自己,她需要听到更多、更好的声音。
肖承回过身来,双眼含笑:“凭什么只有你虞荞一个追求步步高升,别人就想甘于平凡呢?野心,是每个人都该具备的美好品质。”
虞荞呆:“可是这是她自己说的,不是我……”
“人说出口的话,就一定要是真的吗?”
肖承耐心反问,像过去姑姑指引自己一样,指引着虞荞。
“她在你面前表示自己平凡,只想过普通日子,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她自知比不过你、为了不惹你笑话才故意说的呢?亦或者她在韬光养晦、不想让任何人得知自己的野心呢?”
虞荞脱口而出:“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每次看虞荞说这种可爱又可笑的话,肖承就止不住笑意,他温和道:“请允许每个人都有私心和自尊,虞小姐。”
“和你成为好朋友是荣誉,也是负担,更需要极大的自我排解能力。每次看到你一骑绝尘,哪怕她和你是最好的朋友,心里也会有难过,人性就是如此。”
虞荞愣愣的,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肖承叹口气,把她拦腰抱起来,走向浴室:“脑子不清醒就别想了,洗澡,睡觉。”
他知道虞荞倔,平时总绷着一根弦,生怕自己落在任何人后面。有进取心是好事,肖承会尽全力配合她。
一小时后,两人从浴室出来。
水流没能让虞荞清醒,反而让她愈发昏昏欲睡,肖承把她放回床上,撕开特制膏药,刚准备贴上去,门外便遥遥传来极其沉闷的噪音。
发觉有人打扰,肖承瞬间冷脸,细致在她后腰贴好膏药,才起身,加强隔音,去客厅玄关。
“孟先生,还要继续吗?”
第一层墙体已经有了裂缝,工人们有些害怕。自古以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们需要赚钱,更需要活命。
光风霁月的青年人插兜而立,身挺如竹,他平静颔首:“没关系,请继续。”
虞荞可舍不得她的同阶层受苦。他阴暗地想,肖承要是真对这群工人师傅发了火,虞荞轻则生气重则翻脸,都不需要自己浪费口水了。
他们对视一眼,还是没放下高薪承诺,继续动手,任特质金刚钻层层深入。
“咔哒”一声,大门被打开,露出张冷峻的脸。
“孟雪鹤,你究竟想干什么。”
“师傅们果然技术高超,墙还没裂,人就出来了。”孟雪鹤轻笑,“现在不需要您了,请离开,今晚十二点之前我会打尾款。”
工人们压低工作帽,带着设备飞也似地溜走。
肖承皱眉撇过一眼,掩下眼中不屑。
孟雪鹤从容不迫地走进玄关,听到大门被合上的声音,确定没有第三者在场,他才转过身,回答肖承的问题,一字一顿。
“我干什么?真正该问这话的应该是我吧,肖参议您和我的未婚妻——你们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