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无奇的清晨, 由咖啡开启全新一天。距离正式工作还有十分钟,新闻部办公室众人逐渐归位,只有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听说了没, 那位今天就要入职了。你昨天不是请假了么,提醒你一声。】
私人光脑跳出信息,渠薇偷偷看一眼对面看似正经的同事, 憋笑打字。
【放心, 部长儿媳妇的事儿, 咱们部门谁不知道?我记性很好哒】
【但我还是想不明白,你说她怎么会选新闻部啊?部长没跟她提过日常有多忙吗,真奇怪。】
渠薇:【大小姐镀金啦, 过去又不是没有例子,只希望这位天才中校不是浪得虚名吧。双学位还能提前毕业, 又是中校军衔,应该是有两把刷子的】
陈达令:【同希望。我可不想再帮天龙人擦屁股了, 新闻不看稿子不背, 事前事中事后的公关能力都那么差, 开口就是嗯嗯啊啊, 服了简直】
【就是说:-(】
两人没聊多久,稍微发泄情绪过后,便把私人光脑关机,准备进入办公状态。
新闻部人员稳定, 不常来人,基本是考上即余生,格外突出、背景强大的倒是可能被调走升职。
不过,从大基数来说,你的同事永远都是你的同事, 每天看到的也都是熟面孔。现在乍然进了新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好奇心。
渠薇是在例行晨会上看到虞荞本人的。
纯黑高马尾,浅灰西装服,除了胸口戗驳领处点缀了枚钻石羽毛胸针,就再无装饰。
她是一个很安静的姑娘,坐在长桌中尾部,全程都在默默听讲记笔记,偶尔喝口水。不去刻意看她,几乎发现不了还有这么位新人。
孟之佑是部长,参与晨会的频率是每周一次,但今天可能考虑到日子特殊,也破天荒地赶到现场,还就坐在虞荞身边。
晨会要交流最新新闻资讯,模拟下午的采访会谈,为时两个小时,紧绷的休息间隙,渠薇听到身边人的低声交谈。
“能不能听懂?”
“能,不算难。”
“那就好。日常遇到不懂的就问同事,别来找我。”
“……知道。”
余光中,孟部长垂眼瞥一眼她的胸针,不禁似笑非笑:“他给你的?”
他?是指孟雪鹤吗?渠薇竖起耳朵。
那位虞荞翻书,看起来不甚在意:“嗯。他比较注重细节。”
“还给了个二手货。”部长笑了声,不紧不慢地评价。
渠薇大吃一惊,真是没看出来,部长面对自家小辈还会开玩笑,没平常那么冷淡。
而且娱乐八卦诚不欺我啊,这对未婚夫妻的感情确实不错,日常上班也要玩交换play。
渠薇颇为感慨地想。
但是,更让她震惊的还在后面,只听虞荞淡淡回复:“人是一手的就好。”
听见这句,她陷入一秒钟呆滞。这啥意思啊?部长儿子是处男吗?
孟部长颇为赞同地颔首,只是幅度很轻。
或许是虞荞说话太过“幽默风趣”,对于这位空降兵,渠薇突然就没有太多距离感了。看来性格和普通人也差不多嘛。
散会时,她默想着昨天发生的重要事件,一时失察,脚下便一踉跄,渠薇瞬间提起心脏,眼睛都闭上了,却被身边的手稳稳扶住。
平和的音色缓缓流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没事吧?”
发现扶自己的是谁,渠薇受宠若惊:“没、没事,谢谢你……”
“小事。”虞荞等她站稳了才松手,轻轻点头,礼貌又克制。
晨光穿过玻璃投射到她的侧脸,绒毛和毛孔都清晰可见,浅色瞳孔被点亮的瞬间,这张看上去有些“寡淡”的脸变得无限生动。
该怎么形容呢?就像一副用色无比克制的油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渠薇才慢慢收回视线。
一整个上午在忙碌中度过。
午餐时间,鬼使神差般,她把眼神投向不远处的工位,心里有了个想法。渠薇敲对面的桌子,压低声音:“Darling,中午要不要和她一起吃饭呀?”
达令抬头,推了把眼镜:“谁?”
渠薇努努嘴,用气音说:“虞荞呀。她上午扶了我一把,就当答谢好了。”
达令低头:“好啊,我保存下文件。”
刚好看看新同事什么性格,好不好相处——或者说能不能听懂人话。
渠薇是社交小能手,一年的工作生涯把她的热情磨灭些许,但还有残留。
“虞小姐,你中午有安排吗?如果没有的话,我们一起吃顿饭吧,我请你,就当谢谢你扶我了。”
虞荞笑了笑:“不用这么麻烦的,顺手帮个忙没什么,哪里需要请吃饭。”她稍顿,“不过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确实有点想加入你们的午餐,就当认识新同事了。而且喊我小虞小荞都可以的,虞小姐太生分了,小薇姐。”
她早提前背过新闻部的人员名单,每个都能对上脸。
渠薇长舒口气:“当然不介意,那你什么时候收拾好呀?我等你~”
虞荞起身,穿上外套:“已经好了,走吧。”
陈达令把午饭定在某餐厅,提前买了单。到底是新同事,还有背景,请一顿只赚不亏。
几位Beta女聚一块儿也不喝酒,点了喜欢的饮品,边吃边闲聊,距离感也被渐渐放下。
“所以你今年真的只有十九岁?”
渠薇惊讶极了,虞荞点头:“跳过几次级,毕业得就会早一点,但确实挺累的,压力也大。”
“十九岁太小了,压力肯定大呀。我十九岁的时候刚上大学没多久,每天日常就是回宿舍躺着。唉,现在想起来真是恍如隔世,上完课就洗澡躺尸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她稍微后仰,如此叹息。陈达令用胳膊捣捣她:“那你怎么想起来考新闻部啊?这部门一听就累。”
“铁饭碗谁不想要啊?”渠薇叹气,“不过进来才知道,有些事只有里面的人才能体会。”
虞荞认真地听着,见陈达令深以为然,她不免好奇:“比如什么事啊?”
渠薇嘴比脑子快,陈达令想拦都拦不住:“那可多了,就近说个请假吧。我前几天出差,一直参加各种饭局,本想着任务结束后能好好休息一天,结果呢,领导死活不给我批假。我闹了一场才请成功呢。”
陈达令无语扶额。
虞荞:“……姐,你的直属领导应该不是孟部长吧?”
诚然,她也懂在外称职务的道理。
渠薇摆手:“那肯定不是,他官太大了,管不着我。要真是他,我那敢跟你吐槽呀,能考公的情商都不差的。”
闻言,虞荞没忍住低头笑了,渠薇姐怎么这么有趣。
见虞荞真心笑,陈达令稍微放回心。
饭快吃完,虞荞光脑震动,她低头扫一眼,然后戴上耳机接通:“有事?”
“没事不能给你打视频?”
清冷冷的男声很淡,“中午在哪儿吃的饭,身边有没有长得帅的?他们有没有犯贱?”
“谁还能比你好看啊。”
虞荞对这种“查岗”行为很无奈,她吃完最后一口米饭,确定没浪费才说话。
“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我来这儿是工作的?哪儿来这么多狂蜂浪蝶。我和Beta同事吃午餐,都是女生。”
正在收拾东西的渠薇一顿,她似乎嗅到了八卦气息,与同样敏锐的陈达令对视。
“嗯。第一天适应得怎么样?过去背的东西有没有用?”
“我背的是口径库,一般是被采访时用,现在暂时用不着,前期不需要我发言。”
发言人总得有个实习期才能正式上台,虞荞的实习兼学习期是一个月。
虞荞拿清洁巾擦手:“你那边呢?教育部忙不忙。”
对面人的语调懒洋洋:“还好,估计过上半个月就能每天提前下班了,毕竟能力摆在这里。”
虞荞无语凝噎。
孟雪鹤是有什么做作指标要完成吗?怎么每天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装。
他:“今晚我接你?我记得新闻部是五点下班。”
她:“好。饭吃完了,我还要跟同事回去,先挂。”
“你挂。”
虞荞直接挂断,摘下耳机。她笑着看向渠薇:“怎么了小薇姐?你和达令姐居然是同个表情。”
“只是有点惊讶,”渠薇张了张嘴,“你刚刚是和男朋友打电话吗?”
“……也是未婚夫。”
听到她的温柔补充,渠薇莫名觉得好浪漫,“你们感情真好啊。”
“可能是平时共同话题比较多。姐,你和你男友的关系应该也很不错吧?我觉得你特别有趣。”
渠薇连忙摇头,还不忘拉同盟:“我?我现在没男朋友,单身就挺好的。对不对啊达令?”
陈达令没多想:“嗯,目前一个人很舒服。”
虞荞莞尔,“单身确实也有自己的乐趣和享受。”没男友、且无交友意愿的话,确实很适合合作。
三人说说笑笑着走出餐厅回部门。
一般情况下,新闻部的下午日常是接受采访或出外勤,虞荞是发言人预备役,跟着前辈们去了大型采访厅。
未来一个月里,她基本都会在“观看前辈如何应对采访”中读过午后时光。
然而,万事总有例外。比如虞荞第一天就被点了名,并且对方问出的问题不在上午的讨论范围内。
“我想问虞发言人一个问题——作为被直接调入政府机关的毕业生,您是如何看待同届生就业率低迷的情况呢?尤其是三十七星,今年的就业率已经突破新低。”
这个问题一出,偌大厅堂陷入寂静。
骂得这么脏?就差没把“走后门进来的谈谈感想”丢脸上了。
孟之佑的心腹、也是发言首席的孟应堂蹙眉,但不需要他出面解围,虞荞便镇定按亮身边的备用话筒。
“感谢您的提问,这是一个很有价值的问题,既和个体有关,也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星际公民。在我正式回答之前,请允许我打开自己的光脑,向大家展示我的个人资料。”
她将光脑开机,神情始终平静。众目睽睽之下,她淡定打开“证书”文件夹,将其投屏。
密密麻麻的获奖证书中,虞荞精准定位“新闻部”,点击进入。
下一秒。
“一考优异,二面优异,准许进入新闻部。请虞荞女士于xx年xx月xx日前来报道”映入眼帘,赫然是她考试通过的电子证明。
“我并没有被直接调入新闻部,而是走正规程序考进来的。这张,是我连续两年的模拟发言人成绩单。”
她切换图片,公开展示完毕后,开始解决第二个争议点。
“目前的就业问题确实严峻,无数毕业生面临毕业即失业的困境,尤其是您问题中的典例——三十七星。它以自身为燃料,为多个星球提供了无数发展动力,贡献突出。近年来,首星始终在寻求资源枯竭星的破局方法,目前已有缓解方法。”
虞荞退出自己的“证书”,转而点进“毕业”,展示了一张详尽且复杂的重型机甲。
“首星预备对三十七星的原有机甲工厂进行翻新改革,并将其作为‘重明者’的唯二生产地。重明者是一款多功能民用型机甲,集自然污染程度检测、中低温储粮技术、自然能储存转换技术等于一体,预计量产百万台起步。”
“众所周知,机甲生产不止需要工人,还会衍生吃喝住行等一系列产业链,可创造众多就业岗位。无论学历年龄,三十七星公民都能靠双手劳动生存。”
这显然是一个重磅消息,哗然过后,有记者提问。
“虞发言人,请问您是如何确定这份新型机甲会在三十七星投入生产的呢?”
虞荞放大机甲细节的手指一顿。
“因为我就是重明者的设计人,有权决定它的投放地。”
她抬起双眼,直视缓缓向前推进的摄像机。
“投放地之一,是为共和国发展做出突出贡献的三十七星;投放地之二,是我的故乡,第四十六星。”
……
“你的每次露面似乎都格外不同凡响。”
孟雪鹤早早进了公共办公室,见虞荞来了,不紧不慢地起身,放下手中的丹顶鹤摆件。
虞荞抬抬下巴,示意他靠边站,别碍事。
对方挑眉,乖乖让开后,她才开始收拾东西,随口回道:“毕竟能力摆在这里。晚上吃什么?”
孟雪鹤轻笑出声:“听你的。”
说他装?明明她装得也不轻。
抬腕看瞄一眼光脑,确认到了下班的点,虞荞和身边同事挥手告别,把背包递给孟雪鹤。
“走吧。对了,你下次别随便进来,又不是新闻部的人。”
“连我都防?”
“防的就是你。”
两人边聊边走,孟雪鹤始终落她半步。办公室中人目送他们离开,面面相对时,内心感慨万千。
“这下真是女才男貌了……小孟不愧是至星男神榜状元,现实里比照片上还好看,又高又瘦又白。”
“我算是知道虞荞为什么能和那么多牛人认识了,因为人家本身就是个牛人啊。”
到了下班时间,办公室的人也松快不少,各自收拾东西聊天,准备下班。
渠薇小声跟陈达令咬耳朵:“我的天,这小荞这么厉害的吗?看到直播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在压根没心理建设的情况下,还完美回答了这么严峻的问题。”
“所以啊,人家十九岁就能当多数人三十岁都够不着的发言人了。”
陈达令幽幽握上她肩膀,“我们也加油吧,刚刚你不在场,不知道现场有多少人拍她,那风光,不必多说。”
渠薇赶忙摇头:“不不不,我不要这风光,太吓人了,被逼问的时候我只想哭,哪还能镇定自若找证据啊?”
“……算了,你还是回家洗洗睡吧。”
“我也这么觉得,泡澡后就躺床,嘿嘿。”
“……”
事实上,喜欢泡澡的人不止是渠薇。
这一天过得不太平稳,虞荞足足泡了半小时才换好心情。她把左手搭在浴缸边缘,下巴托上去,右手去滑动光脑屏幕,检索东西。
“你是要变美人鱼么?还不出来。”
浴室门没敲就被拉开,孟雪鹤等得有些不耐烦,单手递去一杯水。
虞荞没动,眼睛还在盯屏幕:“吸管。”
孟雪鹤深吸一口气,插好再送,心平气和:“在查什么?不能出来再查吗。”
“今天那家媒体很奇怪,这两年我好像没干什么,不至于这么吸引仇恨,万一真是仇家怎么办?所以要先看它的经营者法人是谁,再找找投资人和合作方……”
虞荞念念有词,手指同步大脑。
孟雪鹤眼皮直跳:“你的仇家不是周峋他们?”
“那是我单向的,不一样。”虞荞喝水,“这家媒体对我也是单向的。”
孟雪鹤知道虞荞决定的事没人能动摇,思考两秒后,他去了隔壁的淋浴间洗澡。
等他吹完头发出来,虞荞也洗漱完毕。她若有所思,双腿交叠坐沙发上。
他顺势坐她身边:“查出来了?”
“……差不多。没有仇家,可能是他们随便问的。说说你今天有没有什么发现吧。”
虞荞生硬转换话题,孟雪鹤沉默一瞬:“教育部很怪,但我刚到,具体看不出来。”
“那你怎么知道人家怪?”
“第六感。他们松弛得太过分,随便一扫,就没一个在工作的。”
虞荞抱着抱枕,皱眉思索:“新闻部倒是很紧张,我觉得目之所及的人都很敬业,尤其是叫渠薇和陈达令的前辈。”
“怎么说。”
“她们两人已经敬业到了种匪夷所思的地步。如果我没看错,她们甚至出了办公楼才把光脑开机,一进部门就又重新关机。”
虞荞慢慢回忆相处中的细节:“渠前辈相对年轻,很看重自己的权利,直来直去,不怎么怕事;陈前辈相对谨慎,比较懂人情往来,警惕心很强。而且她们都没有恋人,对恋爱不感兴趣,加上出身清白,没有沾染其他势力,很适合拉拢。”
孟雪鹤面露怀疑:“你什么时候看恋爱这方面的了?”
“还不是林蔚,我听双双说她还在督促男友考试。”
每每想起四十六星的故友,虞荞就一阵心累,“我真的不理解,她男朋友就是正常长相加超低内涵,林蔚到底看上了他什么?走哪儿都要带着。前几天通话,她居然还问我能不能给那男的安排一个工作。”
孟雪鹤不觉有他,完全能够理解,还有心情抿红酒:“你答应了?”
“怎么可能?”虞荞瞪他,“我疯了吗,上赶着给自己找污点。”
“那我建议你做事做彻底,连同林蔚都不要带进首星。”
他提出建议,她却第一时间拒绝。
“不行,她无论人品还是成绩都很好,我需要她,她也需要我。”
孟雪鹤:“可爆雷了怎么办?虞荞,那男人手里有没有林蔚的把柄不好说。裸照门也好,醉酒乱说话也好,都会影响你的形象。”
说到这儿,他忽然一冷笑,“严格说起来,你的那点事也经不起扒。”
水晶杯被放下,“叮”得脆响。
虞荞烦:“你当自己很光明磊落?我私生活混乱,你手上人命就少了?”
孟雪鹤嘴角紧绷:“要我说多少次,自从去年开始,我就没在法律之外动手了。”
“钓鱼执法很高端很正派?”
“苍蝇不叮无缝蛋知道么?他们本来就没底线。”
虞荞气得起身就走,“今晚分房睡。”
“你每天只会这套?”孟雪鹤冷笑更甚,一把拉过她手臂。
虞荞不屑,冷淡回:“你不就吃这套?”
“……”
周遭寂静,四目相对,孟雪鹤率先移开目光,声音变轻。
“半个月后我特殊易感期复发,你能请假吗?”
虞荞知道他的“特殊易感期”,是从高四那年开始的,再准确一点,是他们的初吻过后。
医生说孟雪鹤过去对自己太狠,抑制剂常常超额使用,自从那次大爆发,便留下了后遗症,每隔三月复发一次的“特殊易感期”是其中之一。具体表现为非常依赖陪伴,半天都离不开人。
虞荞之前也陪过,倒不难熬,反正孟雪鹤从来没咬过她。
“我算过,也知道。但听小薇姐说,向直属领导请假挺麻烦的。”
“领导是谁?”
孟之佑应该能换掉他,孟雪鹤的钓鱼执法就是跟孟之佑学的。
虞荞揉太阳穴:“不重要。想在权力范围内把权力用到极致的人,多半就是最畏惧权力的人,到时候我给孟之佑说一声,让他管管这种事。”
根本没必要为难别人,又不利己。
“哦。所以今晚一起睡吗?”
“……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