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部的生活很平静, 那家提问犀利的媒体并没有被隔绝在采访圈外,但出乎虞荞意料的是,他们没有盯着自己继续犀利。
虞荞小组专门负责民生版块, 日常浏览的新闻也紧紧围绕这点,当六十三星局部特大酸雨事件发生,他们组第一时间就看到了消息。
“我的天, 这也太严重了吧……”
星际实行按年龄上网制度, 渠薇已经成年, 又是政府部门人员,看到的新闻基本都是超清□□图。入目一片狼藉,她皱眉下滑, 查看最新情况。
很快周边就围了一圈人,纷纷惊呼。
“我记得六十三星的主导产业就是工业农业, 现在这雨一下,那边的人怎么过?”
“别说过了, 活都是问题。那儿早年污染严重, 尤其是各大城市的下城区, 原住民本来就有点呼吸道问题, 这ph值已经低于2了,只能说明环境比咱们预想得还要严重。”
“……”
刚从采访厅出来的虞荞见人围一圈,走过去好奇问:“大家看什么呢?”
渠薇点进最新消息,嘴里解释:“六十三星下特大酸雨了。”
这份最新消息是有关居民的, 直接放出了眼睛打码的受害者图片。冷不丁看到医院惨状,虞荞下意识偏过头闭眼。
“薇薇你先划过去,有点吓人。”陈达令察觉到虞荞的小动作,马上开口阻止,“现在快下班了, 回家再看这个开线上会议也不迟。”
说完,她拍拍虞荞肩膀:“小荞,新闻部没通知是不加班的,你也快点回去吧。”
虞荞抿唇,勉强笑笑:“嗯,达令姐再见。”
“拜拜。”
她眼前不断闪回那几张照片,心事不宁,直到吃完晚饭,都不能完全从负面情绪里抽出来。
“在想什么?”
肖承屈起食指,轻敲梳妆台。
虞荞茫然回神,她放下梳子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脸问:“肖承,你知道六十三星下酸雨的事吗?”
“知道。情况太严重,财政已经拨款了,暂时不用担心。”肖承顿了顿,“明天会有媒体采访这个问题?”
虞荞眉眼耷拉:“我不知道。”
“……发生了这件事,你很难过?”
虞荞起身,兴致不高:“人命都没了,谁不难过?”
肖承跟着她坐床边,顺手立起靠枕,让她能躺得更舒服一些。
“你是想做些什么吗?捐款一类。”
虞荞眉头紧皱,她直起身子:“捐款治标不治本啊,这背后肯定发生了恶性事件,要么是化工厂非法超标排放,要么是烧山火了,必须得找到源头才行。当然,捐款也不能少。”
“好,我明天找六十三星的参议员聊聊,问他能不能查到。”
肖承掀开被子,躺坐在她身边,把弄歪了的靠枕重新摆正:“济明集团也会捐款捐物,尽量救济。”
济明集团是肖家的。
虞荞觉得不够完善,认真订正:“但我觉得你找众议员比较有用。”
肖承哑然失笑:“好,找众议员。”
得到保证,虞荞稍微放心,作势躺下来:“那就睡觉吧。”
“还有两件事。”肖承及时喊住她,“前几天,怎么突然宣布重明者生产地了?”
虞荞不解:“我没签保密协议,想说就说了啊,本来就是我定的。”
肖承:“可你提前宣布这个,又在第二天点名了具体生产商,原本的投资计划不就作废了?”
他话说得隐晦,但虞荞马上就听懂了,语气瞬间变得不屑:“本来也不该他们赚。我的产品,我当然有权决定让谁赚钱。”
提前得知政策低价买地、然后事后高价卖出/开发的行为,虞荞一看一恶心。
原住居民已经够可怜了,结果某些资本还要跟他们争利,威逼压人手段多端,她恨不得把这种货色拎一排通通爆头。
虞荞不想谈这个:“第一件事不重要,第二件是什么?”
“和几个人一起吃顿饭吧。”肖承叹气,摸摸她的头发,“见面三分情。”
虞荞随口问:“谁?”
“首星财团的几个董事,认识了他们,你以后办事会更方便,那些敏感问题也会少点。”
虞荞撇嘴:“谁稀罕。”
肖承捏捏她的脸,笑得很心软:“他们没有参与投资计划,别生气。”
虞荞依旧不情不愿,加重语气:“我讨厌酒局。”
以前她和肖承不是没参加过各种局,目的都是结识人脉,每次结束回家,虞荞心里都很空虚,觉得没劲。
肖承耐心:“那就不喝酒,喝你喜欢的椰奶好不好?放轻松,这次是他们求着见你。”
“我拒绝收受任何形式的任何贿赂。”
虞荞立马警觉,不假思索瞪过去。别是哪家企业捅出篓子来了吧?她绝不帮忙遮掩。
“没那么严峻,吃个饭而已。”肖承被逗乐,也逗回去:“谁敢贿赂我们铁面无私的发言人阁下?”
仔细把官商互通的正面作用说了好久,肖承才把虞荞劝成功,答应下来。
严格来说,这次见面是肖承个人组织的。原因很简单——他太想带着她见人了,见得越多越好。
平日里,肖承早看够了“神仙眷侣”“共和国双子星”这类词条,孟雪鹤有什么好的?除了擅长包装,别无优点。
如果自己还不站出来,大众不就都觉得他是局外人了?
但肖承自认并非局外人。他是虞荞的初恋,唯一的初恋。
翌日的饭局,就是他证明自己的时刻。
虞荞对资本家向来没好脸色,脸上只挂一层浅淡笑意。她的话也不多,明面上看着,以为她是擅长倾听,但肖承很清楚,她单纯是懒得搭理。
哪怕是面对汇聚了星际财富95%的财团大董事,她也不假辞色。
茶过三巡,她借口去卫生间,躲清净。
余光见她脚步轻快,肖承无奈看向其他人,温和平静地解释:“我爱人年纪小,大家多多包涵。”
离他最近的Alpha一激灵。爱人?这么认真的用词吗?
来不及想太多,挑不出错的话便说出口:“肖参议放心,虞中校少年意气嘛,谁没有个年轻的时候?共和国反而更需要这样的年轻人呢。”
身边人马上附和:“邵董说的是。中校这样的人才难得一见,再怎么有个性都是该的。”
肖承认为这些拍马屁的话应该对本尊说,于是他笑笑,亲自斟了一杯酒,单手拿起。
看他主动举杯,原本还坐着谈笑的董事们面色微变。他们毫不犹豫,接二连三地站起身,第一时间把手中茶换成酒。
不急不缓的男声落入每个人的耳朵。
“五天前的事大家应该也听说了吧。虞荞初出茅庐,历练必不可少,但有些苦她没必要吃,走些弯路我也不想让她走。”
“我知道诸位与部分媒体没有关系,提问一类也无法干扰。所以,我只烦请一件事——日后虞荞有什么需要,还请大家卖肖某个面子,多多配合。”
说完,他将红酒一饮而尽。
几大财团的重要董事们面面相觑,但不敢愣太久,反应过来后纷纷举杯,口里说着一定一定,同样将酒液一饮而尽。
目光巡过众人酒杯,肖承笑意加深:“大家站着做什么?都坐吧。”
下一秒,等他们坐下,他再次开口,若有所思的模样:“不过相比红酒,我爱人更喜欢椰奶。”
闻言,董事们不约而同地身体一僵,不敢置信。
不是吧?肖承居然暗示他们对虞荞这小丫头片子敬酒——不是,敬奶?
真把她当老婆看了?
头皮发麻中,他们嘴角抽搐,干笑说好。
……
虞荞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后就“大变样”了。
原本态度只算热络的生意人,如今的模样甚至称得上是“讨好”,几乎是排着队来拍她马屁。他们一杯一杯地敬,自己只需要抿一口意思下。
虞荞为人讲究,见他们来了,本想站着与之平视,但却被人小心按住,他们站着,她坐着。
心里的不解越来越大,等到回家休息时她还是想不通,干脆去问肖承。
床上,她点点他肩膀:“我上厕所的时候,你都干什么了?”
肖承许久不喝酒,一杯红酒让他有点微醺,稍微睁开眼睛:“我么?什么都没干。”
虞荞不信,捏住他鼻子:“你喝酒了。喝了多少?”
“一杯。”肖承握住她的手指,轻轻吻她鼻尖,又碰碰额头。发现对方渐渐红耳朵,忍不住笑了,“你其实很高兴,对不对?”
虞荞嘴硬,小声反问:“我高兴什么?”
肖承语气理所应当,成竹在胸:“高兴这群人对你点头哈腰。”
他一击即中,虞荞没憋住,主动扑进他怀里,把所有重量都压他身上,得意洋洋:“对,看到那群人卑躬屈膝,我就高兴得不得了。”
其实这种思想很怪,很不正派,但虞荞实在忍不住,没办法。
肖承把手搭在她后腰,慢慢收紧:“你这种行为,用成语来说叫什么?”
“大人得志?”虞荞不觉得自己是小人。
“是小花。”肖承闷笑,胸膛跟着震动,“小花得志。”
小花更高兴了,她觉得这说法很有意思:“那你呢?你名字里有个承……那就是橙子得志?”
“橙子?不是不可以,你喜欢就好。不过——橙子枝似乎没那么长。”
肖承喃喃低语一句,虞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翻身压下,暧昧轻佻的语气盘旋耳边。
“要不要看看橙子枝?”
……
第二天是周末,虞荞起了个大早,打算看看下城区的生活。她的工作范畴是民生区,肯定要看到真正的民才行。
她没在肖承家吃早餐,打算在下城区找个路边摊解决。以她的经验,越是路边摊越好吃。
妈妈最开始也是做路边摊的,开店是有存款之后的事。
“老板您好,来份至尊版煎饼果子,什么调料都正常加,没额外备注。”虞荞不挑食且饭量大。
老板低着头,手上动作利索:“好的,25星币。”
虞荞抬起光脑界面展示:“转过去了。”
老板没抬头,他听到了转账提示音:“大概等两分钟就好哈。”
虞荞点点头,她打听:“老板,您一天生意怎么样啊?能不能满足生活需求?”
老板依旧没抬头,专心做早餐:“还不错,能满足,孩子三年级后,上学就稳定了。”
“那现在您买煎饼果子的原料价贵吗?”
“正常价,这个大差不差,就看和谁交情好了。”
虞荞零零散散问了几件生活琐事,没听到唉声叹气,她心里放松。两分钟后,她笑着接过早餐告别,但老板却愣住了。
即将转身之际,她听到身后老板喊道:“是……虞小姐吗?”
林兴难以相信,时至今日,他居然还有和“过往”接触的机会。
虞荞正回身子,纳闷:“您认识我?”
她定睛看了一眼,也觉得眼前人莫名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没有正式结交的那种。”
男人哽住片刻:“……我是肖参议的前总助,林兴。”
记忆复苏,虞荞反应过来,不免震惊:“可您怎么会在这里卖早餐?”
她对卖早餐没有意见,她家就这样。但林兴过去既然能做肖承的总助,那必然是有行政能力的,怎么会选择卖餐点?专业不对口啊。
林兴面色复杂:“我…以前做了错事,就被参议辞退了。”
他停顿良久,最后笑笑:“嗐,也没别的什么,就是方便小孩上学而已。虞小姐应该还有事吧,您先走。”
哪怕离开了行政系统,林兴也会常常观看共和国新闻,知道虞荞和肖承交情匪浅。他有错认错,不至于背后说人坏话。
很快来了新顾客,林兴无暇顾及虞荞,虞荞等了半小时,见他摊前仍旧人来人往,只好默默留下联系方式,然后转身离开。
她打开光脑,联系名为【XXT】的人。
【请帮我查一个人,他叫林兴,男,三十五岁上下,首星人,我需要他三年前至今的经历。】
“XXT”是卓允孟雪鹤查东西的工具人,有时候虞荞也会请他帮忙。他效率很快,上午提要求,下午就发来了详细信息。
虞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是不是看错了?肖承把林兴辞退后,就再也没有相关专业的公司/机构敢录取他?
做事需要做这么绝吗?如果林兴真犯了大错,法律肯定会被肖承用到极致,可既然他人好好的,那就说明是无关痛痒的。
既然无关痛痒,为什么要做到“首星公司不好录取”的地步?
如果不是知道XXT的专业性,虞荞绝对会怀疑这份材料是胡编乱写。
昨夜他的温柔还历历在目,可这份材料也不会作假,猛然间,虞荞心头翻涌起强烈的割裂感。这种割裂感让她手脚发凉,源源不断的后怕从脊椎里冒出。
她恍然发觉,其实肖承和周峋等人并无不同,他们都是所谓的“人上人”。
如果非说有不同,那就是他喜欢她。而且,是愿意在她面前伪装彻底的喜欢。
可是“喜欢”算什么呢?来去皆如风的东西,今天能有,明天就能消失。
肖承的身份不会变的。
上层人的一念之差,就能使普通人的余生天翻地覆。自己运气好,得了向上走的机会,可事实显而易见,多数人只能坠落。
虞荞握紧了手,心跳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