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荞的推理没有出错, 酸雨事件后的第十天,六十三星出现了暴动。
不知道发起者是如何拿到武器的,也不知道发起者又是怎么集结众人的, 总之,在一个夜晚,枪声响起, 再没停歇。
虞荞主动报名, 要和前线部门一起去六十三星。与此同时, 她给周峋发了消息,要来首星军临时人的证明,以备不时之需。
孟雪鹤要找教育部外包不合法的证据, 真遇到正事,他也没闲情逸致打小三, 只是把自己最常用的手枪交给虞荞,然后送她去机场。
“出门在外不要管太多, 自己的安全最重要。你是找机会镀金的, 不是去送命的。如果情况真的不容乐观, 马上给我发消息, 我去接你。”
部门统一发放的冲锋衣被拉上顶,孟雪鹤声音很低。
虞荞抿唇,碰了碰他的手背:“……我有分寸,如果情况很不好, 我会通知首星方面。时间快到了,你先回去。”
“一路顺风,早点回来。”
沉默良久,孟雪鹤主动松开手,说了道别。
虞荞嗯一声, 拉着行李箱转身,和新闻部人马集合。
自从她踏上星舰,细细碎碎的议论声便接二连三地响起。
“不是,她真来了?六十三星现在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吧?”
“好歹也是位中校,去过第零星历练的,不至于怕暴乱。”
“可她是普通军人吗,上头好几个大人物保着呢。说实话,还好她来了,说不准兵力也会加。”
“她不来也会加几个的。你看那是谁?”
“还有谁能比虞荞大?……!!!程家那位竟然也来了?”
看清座位旁坐的是谁,虞荞一愣,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程术起身,接过她的手提包,温柔笑道:“我报名了维修队,来蹭份实践报告。”
到了后期,机甲组装专业需要有实战经验,“维修机甲”一项也算在实践范围内。
她不假思索:“可哪至于去六十三星做实践?太危险了。”
“所以,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呢?”程术握住她的手,轻轻下拉,“如果你能来,我当然也可以。”
他对自己说过,会永远追随虞荞。
虞荞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程术笑意加深,似乎毫不畏惧远方六十三星的未知,他还有心情开玩笑:“荞荞,我和那位那位孟先生可不一样。”
虞荞没忍住莞尔:“他要查事,来不了,我也不希望他来。”
闻言,程术嘴角的笑意瞬间变淡。
现在的她,已经会下意识为孟雪鹤解释原因了吗?而且她为什么不希望他来?是害怕他受伤么?……虞荞,你就这么在意他吗?
多数时候,虞荞都看不出来他们几个的情绪,或者说,她其实并不在意他们是否有情绪。
她自顾自道:“对了,如果事件进展顺利,大概就是一年半载,孟雪鹤就能找到足够的证据,也能成功举报、提起公诉。到那时候,我想见见你的二姨。”
程二姨是检察官,经手的大案数不胜数。
内心低沉,程术却不敢露出任何不满,浅浅笑着点头:“嗯,我安排。”
他知道,她最喜欢自己的懂事宽和。
虞荞果然笑了,她颔首:“辛苦。”
“…我对你好是应该的,小荞。”所以,可不可以少用这种上级对下级的客气话呢?
程术看着她认真查阅资料的剪影,眼神渐渐暗淡。
三分钟后,星舰正式启航,前往六十三星。
……
“首星军队什么时候到?这次暴乱不同以往,明显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六十三星的常备军根本应付不来。”
当地最高军官眉头紧锁,浑身低气压。
六十三星几乎从不重视军队建设,因为经济落后,生活艰苦,90%的人都牟足了劲儿赚钱,想要过上相对轻松的生活。哪怕是应召入伍的军人,想的也是在军队里混日子。
更何况,六十三星在地理位置上不属于“边缘星”,安全性较高,导致政府也不甚在意军风军纪,只对种种乱象做睁眼瞎。
副官垂首,不敢直视:“正在路上,最新消息还有十分钟。”
“别的星球有没有派援军?”
“只有三个星球做出回应,都在路上。”
几乎是话音刚落,大门就被猛地拉开,伴着如释重负的呼唤:“上校,周中校来了!”
“快点请进来!”
仿佛有道光照进来,杜上校总算觉得没那么黑暗了,他快步向光源走去。
来不及寒暄,两人重重握手,杜纳语速很快:“中校,目前多个工厂已被叛军占领,其中包含了食品生产和枪支弹药库!六十三星军备不整,暂无作战能力,情况不容乐观,还需请你军做二手准备。”
周陆敬颔首:“我明白。事情发生到现在,有没有叛军的进军图?我军需要他们的行动轨迹。”
老巢和势力范围必须确认下来,避免不必要伤亡。
“有的,在这边!”
杜上校步履很快,引他过来看路线分析图。
“我军在路上商量了三种作战方法……”
周陆敬拿出可视化激光笔,下笔利落,分割路线,详细介绍他们商讨的方案。时间不等人,经过一番讨论投票,他们选用了最为激进的方案:高爆武力镇压。
“好,十八比三,就用这个方法了。现在我们马上兵分五路,采取——”
“我反对!”
打断说话的是一道女声。
众人错愕回头,只见身形高挑的Beta领着众人迈入作战室,脚下生风,疾言厉色。
“目前公民对于政府已经是极其不信任的状态,如果我们采取异常激烈的打击行为,只会适得其反。如果有人趁乱恶意煽动,参与暴乱的人数只会越来越多,如今的暴乱就是压迫过重的后果,我们绝不能再次施加压力。”
虞荞拿出首星军临时负责人调令,向众人展示后,继续道:“我知道武力镇压是必要手段,但远不至于动用导.弹的地步。如今摧毁半径最小的导.弹都在百米左右,对建筑物的破坏半径也不容小觑,六十三星灾后能否重建都是未知数,我们怎么能不计后果的轰炸?”
首星军三字一出来,在座人全部哑口无言。
倒不是觉得她说的对,单纯是因为身份不对等,不敢反驳。
第一个开口的,反而是首星军中人,晏昭。
“中校,但武力打击是不可缺少的部分,必须要让公众看到军部的能力和决心,不能任由事态继续发展。您对公众的担忧确实重要,所以我的建议是总分三路。”
虞荞扭头与她对视,认真地听。
“一路负责武力强攻,由我和周中校带领;一路负责喊话劝降,由擅长谈判的军官带领;再有一路便是面向公众的安抚团队,由您本人带领。”
虞荞瞬间明了她的意思,马上进行扩展。
“好,强攻和劝降具体情况由你们自己把控;另外,由我带队的军队会相对承担后援和志愿的作用,主要面向群众,解决公民的个人问题。只有一个地方,需要大家额外注意——非必要情况,不能动用导弹武器。”
“……中校,什么才是必要情况?”
“我军受到严重威胁。暴乱民众的生命重要,共和国军人的生命也是。如果他们的目的不止是占领资源、而是动手伤人,带队军官就不必客气。”
虞荞抬起眼睛。
……
召开新闻发布会之前,虞荞接到了一通电话。
“铮铮姐?”
“是我。”
视频影像另一头,女人神情严肃,扫一眼她的装扮:“要面向公众了吗?”
虞荞今天穿的是军服,笔挺整洁,胸口处闪闪发亮的不仅是徽章,还有“新闻发言人”五个大字。
“嗯,总要给大家一个交代,告诉他们,政府没有放弃任何一个人,但真正改变还需要些时间。”
“思路是对的,不过还有几个点要额外注意。”
段铮稍微放了心,这是虞荞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解决矛盾”,她怕她年纪太小出错。
虞荞紧紧看着她的眼睛:“您说。”
“不要吝啬低姿态,但也不能卑躬屈膝。荞荞,有时候大众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态度,尤其是高位者的态度。你要好好把握住这个尺度,不能多,更不能少。过去让你看的录像还记得吗?”
她指的是他们夫妇演讲的资料。
虞荞点头:“记得。”
“目前不要求你青出于蓝,但照葫芦画瓢的本事你是有的。记住,眼神要坚定,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流露你作为个体的脆弱。现在的你是政府的代表,而不是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没有任何群众希望看到一个软弱的领导,明白吗?”
在段铮眼里,虞荞实在是个一览无余的小孩,她能清楚看到对方内心的柔软,也深深担忧这份柔软惹出麻烦,不得不仔细叮嘱。
她握住掌心,咬紧下唇:“……我明白,您放心。”
段铮继续道:“以及,为了维持最好的状态,发布会不要开太久,身体到极限就马上停下休息。目前应该不需要你上前线,但该露的脸一个都不能少,精力恢复后必须出门,哪里受灾最严重你就去哪里,具体怎么做,你只会比我更清楚。”
“是。”
“现在,你主动挂断电话,准备上台。我会实时收看直播。”
“……是。”
将光脑关机,虞荞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
人生第一次,她踏上全新的站台。
直播开始。
六十三星的民众对虞荞都很陌生,当人生被困顿苦恼围绕,谁都不会有“畅谈政治”的爱好。可看到上台稳定民心的居然是个小姑娘,他们难免不满,媒体人的问题也变得尖锐。
“虞小姐,据我所知,首星是最后一个到达六十三星的支援星,请问这是路上出了麻烦,还是您根本不想来?”
喉头微微滚动,虞荞镇定按下麦克风。
“慢人一步的事实不可否认,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我们没有浪费任何一秒救援时间。此次救援星舰中不止是有军人,也包括了医护人员、新闻代表、机甲、基建维修队伍。其中不只有我们相关从业者,更有来自至星、登月等高校的志愿者学生,能力范围之内,每位首星人都迫切希望可以帮助到大家。”
临时搭建的会场狭小而简陋,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包围人群正中的她,但扬声器中的女声始终从容不迫,语气坚定。
“组建这样一支庞大复杂、同时功能完备的队伍无疑是耗时耗力的,需要政府对公民的责任,更需要我们对同胞的爱。而无论是过去的组织工程,还是今日的全员到齐,都充分说明了首星对六十三星的重视程度,绝不存在‘不想来’一说。”
“但暴乱突如其来,谁也没有预料到,集结并运输庞大人群势必需要更多时间。语言可以矫饰,行为不会说谎。未来一个月,我们会把六十三星的爱与珍重写在这片土地上,让大家看到足够的决心。”
她面不改色,轻轻抹去指腹的汗水:“下一个问题,请提问。”
她的回答恳切认真,一番话下来,不少观众的脸色好转些许。
又一位媒体人起身,拿起话筒:“虞小姐,作为首星临时代表人,您能对首星未来的安排做做相关介绍吗?我们想知道,此次事件后,六十三星究竟该何去何从?”
虞荞捏住话筒的食指慢慢收紧。
时至今日,上层还是没有给新闻部说过安排发展。
说实在的,她本人对首星上层决策就很不满,然而,就当“没有安排”即将出口,耳麦中传来严厉的女声。
“虞荞,不要耍自己的脾气。”
段铮拧眉警告道。虞荞一动眼皮,她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话。
她加重语气:“好好回答,这关乎你的专业能力。私下是私下,工作是工作,如果你连自己的情绪和理智都无法把控,还谈什么前途?”
于是,“没有安排”转了个弯儿,被主人咽下。
“六十三星遭此浩劫,未来规划必须慎之又慎,首星不可以、也不应该单方面决定。总统府外,本星的参议员、众议员、其他官员,更是应该履行责任的一方,因为他们是征集公民意见的重要桥梁。在明确需求前,第三方贸然进行安排是很傲慢的行为。”
左手不自知地用力,虞荞把话筒柄捏得更紧。
“下一个问题,请提问。”
这次,站起来的人没有急着问话,而是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中展示了下城区中的贫民窟。
酸雨腐蚀了他们本就不甚牢固的家园,不断咳嗽的老人儿童被随意安置在周边空地上,那里没有专业医护的身影,只有或仰天长哭、或望地茫然的普通人。
他们不懂,明明自己已经在很努力的生活了,为什么还会遭受这一切呢?为什么上天会下痛雨,为什么他们只能沉默着承受灾难?
气氛中的绝望几乎要蔓延出影像,进入现实空间,凝固了现场的每个人。
虞荞呼吸一滞,脑海中甚至能够闪回他们的过往,他们充满灰暗的默片。
在这样的过往默片中,虞荞的勇气陡然被抽空。她突然很想逃,可段铮的声音不断在耳畔盘旋——“任何人都不需要一个软弱的带领者。”
她只能逼迫自己目不斜视,逼迫自己忍住所有鼻酸,也逼迫自己把全程录像收录眼底。
不能低头,不能逃避,更不能掉眼泪。
提问声就在此时此刻响起:“我只想问虞小姐一个问题,作为吃穿不愁的中校小姐、发言人代表,您能否共情这些人的痛苦?”
嘎吱一声,细长的话筒柄被用力掰弯。
沉默的五秒钟,对虞荞而言,漫长得像一场梅雨。
再次出声时,她声音微哑,语气却不改。
“我没有经历过他们遭受的苦难,但我始终认为——天下之水,殊途同归。总有一天,我会去亲自感受他们的生活,也总有一天,我会改变这种令人痛心的现状。他们的痛苦有我分担,我的幸福不会独享。这也是我作为中校、作为新闻发言人的责任。”
虞荞挺直腰板,一字一顿。
“下一个问题,请提问。”
……
这场直播总共用时三小时。
结束发言的契机是虞荞哑了嗓子,高强度的思考和演讲太耗精力体能,几十个问题压下来,她已经说不出一个字了。
现场陷入短暂的沉寂,在虞荞第二次尝试发声、被远方炮弹轰鸣打断时,有人主动提了结束。
直播间的最后一幕,是她轻轻挥手,拒绝身边人的搀扶,独自一人,缓步下台。
无处不在的摄像机仍在忠诚记录它眼中的场景。
年少的中校走进黑暗的通道,突然停住了脚步。
身边人似是不解,转过头看她,却也停住脚步,愣在当场。
只见她手臂抬起,脊背折下,大半张脸都埋进去,肩膀一颤一颤。那道背影太瘦削,以至于微微向下的关节肘都像是利刃,恨不得穿透空气,穿透地面,穿透整个让她痛恨的世界。
沉默中,助理双手递来纸巾。
可她只是摇头,慢慢松开右手,那只始终被放在发言台下的手。
朦朦胧胧中,似乎有水滴从她的掌心划过、下坠、降落。
水滴砸上冰冷地面,碎成一朵朵红梅。
红梅开满了她走过的路,从头到尾,她没有接受任何一个人的搀扶,一直一个人,从黑走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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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虞荞恨的东西太多了,她恨世界不公,恨政府无能,恨无良资本惹天灾,也恨自己言不由衷说假话。在从政的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虞荞的生命主旋律一直是痛苦,她的所有痛苦止于二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