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作休整, 虞荞第二天就动身去了影像资料中的贫民窟。
四十六星称不上发达先进,但虞暄荷和陈岭给她提供了足够幸福的生活环境,她的日常只有学习和家庭, 从真正意义上来说,虞荞是没见过“贫民窟”的。
虽说星球编码并不完全与经济发展挂钩,但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影响, 六十三星的贫民窟, 或许会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中校, 中校?”助理的声音把虞荞从思考里拉回来,“您看完上将发来的消息了吗?”
“……还没。”
回过神,虞荞转头看向周灿——周煊同父异母的妹妹, 今年二十五岁,名校毕业, 三年从政经验,被周峋派来给虞荞做助理。
“怎么了?”
周灿低声道:“上将的意思是您今天全权代表周家, 如果您要给弱势人群捐款捐物, 最好把金额控制在一亿以内, 途径以创建基金会为佳。”
“周家的基金会?”
眉梢轻轻一动, 虞荞收回眼神:“这个已经够多了。而且贫民窟的事不好插手,基数太大,只能让政府出手,个人的力量不够。”
目前她要做的第一件事, 是稳定人心,平息暴乱。
虞荞迟早会改变现状,但现在不是最佳时机。
她瞥一眼导航,脱下与工作制服搭配的手套:“还有三分钟,准备下车吧。”
周灿下意识阻拦:“您怎么把手套拿下来了?那里到底是贫民窟, 有没有病毒都不好说……”
“没关系。”虞荞把手套收进盒子里,平静道:“那里生活了共和国13.6%的人口,他们都活得好好的,我只是摘下手套,不会出事。”
周灿一愣,随后抿唇。她没有回话,但临到最后几十秒,还是选择跟上虞荞的步伐,无声摘下纯黑的真丝手套,露出白皙双手。
悬浮车停下,众人下车。
坑坑洼洼的水坑折射不出阳光,黑暗沉在里面,荡着泥沙油污。低下头,朦朦胧胧可以看到彩虹,可重新抬眼,只有一片乌云悬在头顶,压的人喘不过气。
黑水沾上皮鞋,虞荞接着向前走。
“这是谁啊?那么多人,你家老三又欠钱了?”
“别胡说,我们和他早没关系了……”
“长得都白白净净的,来这儿也不怕出事。”
嘟囔声传来,虞荞停住脚步,主动向第二位摆手否认的妇人走过去。
她躬下身子,柔声询问:“阿姨您好,请问方便了解一下您家的情况吗?”
虞荞将手伸过去,那位老人茫然无措,手指蜷缩,看看虞荞,又看看身边的邻居:“这,这是怎么了?什么意思?”
“阿姨,我想和您认识,握手是打招呼的一种方式,就像这样。”
虞荞耐心解答,主动触碰她的掌心,然后温柔贴上。她动作缓慢,又去确认对方的状态,“这样您会不舒服吗?”
总有人会讨厌和陌生人产生肢体接触。
“不、不会,”老人反应过来,却连忙抽回自己的手,“我手脏,姑娘你白白嫩嫩的,别乱碰……”
“没关系,都一样。您的手很凉,是太冷了吗?”
她看一眼对方单薄的衣裳,扭过头:“周灿,把我准备的应急包拿一份出来吧,辛苦。”
“是,中校。”周灿抿紧唇,双手递东西。
虞荞柔声细语:“阿姨,这红色的是按钮,您按一下就能把包打开。如果想合上就按两下,但这两下要稍微快一点,不能空太长时间。”
她手把手教开包方法,亲眼见老人能够独立操作后,才开始介绍里面的东西。
“这个是驱虫石,挂在床头用的,不能吃;这个是保暖服,把它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甩甩就能直接穿;这个是充电宝和手电筒,天黑照明用……”
直到应急包被送进怀里,老人还没反应过来,小心翼翼:“都是给我的?”
“嗯,都是给您的。刚刚听说您还有一个排老三的孩子,ta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有老三。”
虞荞连忙补充,声线更加温柔:“阿姨您放心,我们不是逼债的,只想更深一层了解您的情况。”
老人结巴:“什么、什么情况?”
“比如您家里有几口人,每天大概是怎么过的,吃什么喝什么,孩子又做些什么一类。”
……
一天过去,几百份应急包基本都被送出去,悬浮车车库空下来,新闻部众人的制服也大变样。群青布料被染成渐变无常的乌黑,但却没有人再去关注这些,他们沉默着,返回军用旅馆。
临睡前,光脑一直在响。
鸟人:【你已经两天没报平安了。手怎么样?有没有包扎?我已经提前处理好了这几天的事,现在正在去六十三星的路上。】
虞荞皱眉回:【别来找骂,心情不好。】
她点进下一条。
小狗:【荞荞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我看过直播了,知道你心情不好,可是总不能两天都不理我吧……你不能欺负我,欺负我不在你身边,不能好好安慰你(哭)】
虞荞勉强平和下来:【我忙,你乖一点】
再下一条。
小橙子:【预测未来修甲量只增不减,提前报备,不能常给你发消息,荞荞不要觉得是我冷淡。ps:可以哭,随便哭】
虞荞有点担心:【你好好工作,别让机甲出问题,关乎人命的东西必须小心,我知道你不冷淡。ps:我会的】
再下一条。
老橙子:【还好吗?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我在首星撑着,不会有人反对。】
虞荞想着林兴的事,对他有点膈应,已读不回。
对话本该到此结束,但下方的红点不可忽视——周陆敬又给她发来了消息。
虞荞其实很少点进和周陆敬的聊天栏。只有在他们双方过生日、或是碰到节假日时,虞荞才会象征性地点进去,发一句“xx快乐”的祝福语。
原因很简单,虞荞不想和任何负面新闻沾边。
花边新闻倒没什么,不算负面,毕竟每个人都有爱玩的心。可乱.伦就是原则问题了,必须坚决避免,不给任何人留把柄。
想着两人昨天的惊鸿一瞥,虞荞停住了手指,面露纠结。
事态危急,他们都没有在彼此身上浪费时间,只用一秒对视,然后默契错开目光,投身作战部署,仿佛是一对毫不相识的陌生人。
可他们怎么会是陌生人。有些事本来是不重要的,但对方偏偏一副“我都依你”的态度,虞荞就会觉得日益重要。
指尖收缩又向前,动作缓慢地,她点开久违的那栏。
周陆敬:【你好像又瘦了一些。虽然不喜欢白菜,但挑食真的不好。】
周陆敬:【今晚我看了你的回放,你成长很多,我看到了。有时候确实很难过,但我们总会改变世界。】
周陆敬:【今天的新闻里,你的衣服脏了很多,状态还好吗?】
不知是哪个字眼触动了心脏,最终,她还是动手,回复。
【我没事。前线怎么样,有没有大面积伤亡?】
周陆敬秒回:【今天死亡十人,重伤四十九,轻伤六十五。】
过了很久,虞荞才问:【那你呢?你也是前线军人。】
周陆敬沉默了,良久。
【右臂今天出了些小毛病,但问题不大。】
虞荞:【好好养伤。】
周陆敬:【谢谢。】
两人的聊天态度公事公办,客气疏离,看着挑不出任何猫腻的聊天记录,虞荞却怎么都不自在,索性关了光脑。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敲响,虞荞愣住。两秒后,“滴”的一声,门被从外面打开。
自从来到六十三星,她的神经就变得紧绷,如今有人贸贸然闯进私人房间,这份紧绷更是被拉成一根摇摇欲坠的丝线。
是谁?暴乱参与者,手下不服的军官,还是别人?
虞荞握紧那支隐形手枪,用力咬下唇内的肉,以疼痛清醒大脑。
她从床上无声下来,慢慢向前行进。
突然间。
“不是提前告诉你,我今天会来吗?”
清越而无奈的男声响起,伴随被打开的暖光灯光。
虞荞没想到会是他。
带着寒气的大衣被脱去,温热的体温熨烫肌肤,孟雪鹤拢住她后脑,将她整个人都包围进怀。
他声音很轻:“还好,你没上前线。”
“……我现在是新闻部的,相对很安全。”虞荞攥紧了拳头,它在孟雪鹤身侧停留片刻,又被主人放回原地,“你怎么来了?”
“找骂。”
他莫名笑了,稍微偏过脑袋,轻轻亲她侧耳,“不高兴就发脾气吧,总之不是第一次,你也不需要顾及所谓形象。”
虞荞干巴巴地僵直身子:“我才没有天天发脾气。”
“没人说你天天发脾气。”
孟雪鹤又一次抱紧她,微微凸出的腕骨触及后颈皮肤,冰得虞荞心跳骤停,“但昨天受委屈了,今天就可以发脾气。”
她声音更低:“没有委屈。”
“那你哭什么?”
她声音哑了:“我没有。”
“装货。”
那瞬间,虞荞气红了眼睛,直接挣扎开,转过身,一边用力抹眼泪一边恨声:“孟雪鹤你是不是有病?!”
“……”
孟雪鹤不敢看她,撇过眼神。
他想,可能是自己实在见不得虞荞这样的人掉眼泪,她一哭,他就忍不住低头。
“是我嘴贱,别生气了,好吗?”
虞荞突然更想哭了。孟雪鹤这算什么?可怜她吗?她不需要“可怜”这种情绪。
“明天还要去那里,对吗?”孟雪鹤叹口气,从身后抱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腰,“以后,我和你一起去。”
以目前情况来看,他不能再让她一个人了。
虞荞什么时候哭过?昨天的直播,是孟雪鹤见过的第一次,今天是第二次。
所以,现在的她是真的痛苦。
虞荞没吭声,而孟雪鹤也不需要她答应。静静给了她十分钟平复情绪,他弯腰,穿过她腿弯,将人拦腰抱起。
“你睡你的,我去洗澡。明天早点起,一起去灾区。”
孟雪鹤确实不在乎所谓公民的死活,但如果虞荞需要,他会去学着在乎。
虞荞还是不说话,手臂默默搂紧他脖颈,埋进他颈窝。
……
摄像头不会骗人,首星的决心也被六十三星人渐渐认可。
一连三十天,临时负责人和她的未婚夫都底层灾区中来回奔波,喝着普通公民的同款营养液,尽己所能的和灾难受害人沟通交流,倾听他们的声音。
远在首星的孟之佑亦不断操纵舆论,为两人造势。
无论是虞荞首日发布会沉默的五秒钟,还是新闻部众人完全变色的工作服,都被他化为了未来的选票。
虞荞的过往被他稍加扭曲,便成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已经把虞荞的发布会看了不下十遍了,我的天,这个标题起得真的太牛了——“在你沉默的五秒钟,你想了多少未能保护公民的痛心,又想了多少过往经历的艰苦人生”,到底是谁想的“人性五秒钟”啊,天才一枚!】
【唉,严格说起来虞荞也不容易。十六岁没了亲爸,又从落后星搬到首星,心境转变最要人命,可她还这么厉害,谁知道人家付出了多少东西】
【就是说啊,看到网上说她作秀的我是真不理解。虞荞自己就是平民出身,看到同类不幸,她怎么可能不难过?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大众面前哭吧,虽然只有背影】
【虞荞绝对难过死了。这么说吧,我姐是她大学同学,她跟我说过虞荞是极致的淡人,平时都没有表情的。但你看这个视频,她都憋成啥样了】
【感觉看到了年轻版的十三星模范夫妻呢。我听说虞荞她未婚夫有严重洁癖,但却愿意和灾民无隔离握手,这也太难得了。虞荞是出身平民,但她老公是实打实的贵族啊】
【那以后他们会参选议员吗?我好想给他们俩投票啊】
【肯定会吧?话说我有点想报考新闻部了,能和虞荞这样的人共事好幸福啊,感觉她是那种拉着你一直向前跑的人】
【同上!我哥今年本来想报考经济部,但他看完虞荞这一个月的表现剪辑,马上改了志愿!谁说新闻部没落的?未来我也要做偶像的同事】
【……】
真人掺杂水军,一时之间,“虞荞”两个字成为流量密码,只要和她沾上关系,关注者便纷至沓来。
孟之佑派人紧紧跟进舆论,时刻调□□向,没有留下任何可供人指摘的疑点,“造神”意图明显。
回首星的前一天,孟雪鹤忍不住了。
“爸,我们对炒作这种事不排斥,但您可不可以别拿发布会结束后的偷拍录像说事?虞荞多要强,您不是不知道。”
斑驳墙角处,青年刻意压低声音:“我们这一个月就差和灾民同吃同睡了,这还不够吗?”
只有天知道他多痛苦!洁癖这东西太令人煎熬,也就虞荞能受得了那么恶心人的环境。
电话那头的男人不咸不淡:“雪鹤,你应该知道机不可失的道理,如果哭一次就能取得别人半辈子都够不着的关注度,为什么不能多哭几次?”
孟雪鹤不假思索:“可虞荞不喜欢。”
孟之佑费解:“你发什么疯?喜不喜欢很重要吗,你不想让我拿这件事炒作,那就自己搞出更有用的新闻来。”
孟雪鹤难得反驳他,孟之佑越想越冷脸,直接挂断。
拧眉看黑屏,结果看到了自己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孟雪鹤心情总算好了一点点,他收光脑去找虞荞,却见她正笑着和人交换联系方式。
站她身边的是个女Alpha,身形高挑清瘦,穿着隐隐掉色、干净整洁的旧衣。有风从她们身边经过,便勾出一闪而过的劲瘦腰肢,远远看着,像是把宁折不弯的竹。
孟雪鹤眯起眼睛。
来不及思考太多,他快步上前,在两人中间割出道口子。
好歹是个Alpha,要是看上她,勉勉强强也算异性恋。但孟雪鹤万分警惕的原因还是——这人和自己撞风格了。
要知道,虞荞喜欢的是这款,而不是固定的人。
“我未婚夫来了,那我们以后网上聊?”
虞荞不慌不忙,笑着告别。女Alpha同样浅笑,眉眼间是与她如出一辙的淡然,透着股令人熟悉的……清高味。
“好。再见中校,祝一路平安。”
“嗯,等我回到首星会给你发消息的,拜拜。”
“拜拜。”
她们都没有过多留恋,各自转身离开。
虞荞好奇问他:“你跟孟之佑说了什么啊?还刻意避着人。”
孟雪鹤死死盯她:“这个不重要,炒作的事。你刚刚和那个Alpha在说什么?”
“你是指争福?我们什么都没说啊,加了联系方式而已。”
青年冷笑,挑刺:“征服?名字还挺狂。”
虞荞莫名:“还好吧。她叫蒋争福,竞争的争,幸福的福,父母的美好祝愿而已。”
“哦。那就不是狂了,是土。”
依旧挑刺。
“不会说话就闭嘴,安静点能死人?”她难得遇上一个聊得来的,孟雪鹤还在这儿阴阳人家?
蒋争福是从贫民区读书读出来的孩子,得益于十年前的特殊政策,她得以越级考进十三星最好的大学攻读法律。学成之后,蒋争福放弃了十三星众多单位留给她的机会,而是回到了故乡,坚定地为贫苦民众发声争公平,距今已有五年。
这么好的人,不是孟雪鹤该随便取笑的。
平时他和那群男人扯扯头皮就算了,虞荞不在乎,可如果他试图贬低自己看好的未来同伴,她绝不答应。
三十天里,在不同的地点,虞荞和蒋争福不期而遇了至少十次。
第十次,蒋争福主动找了虞荞,请求她帮助自己联系六十三星议员——六十三星的养老问题漏洞太多,她想向上反映,奈何议员总是“闭门不出”。
她需要虞荞,虞荞也需要她。四十六星、首星的朋友里,还没有涉及法律方面的人。
孟雪鹤不知道未婚妻的想法,只是一味冷笑:“为了她,你怪我?”
虞荞忍无可忍:“我是异性恋,两种性别都参考的异性恋。这样行不行?”
“……嗯。”这还差不多。
虞荞撇着嘴上星舰,准备返航。
在各部门认真工作的前提下,历时一个月,暴乱被成功平息。
但就在返回首星的路上,虞荞接收到周陆敬发来的DNA检测报告。
周陆敬:【这是最后一处暴乱点的现场检测书,除了人类基因,我们还发现了水、岩二族的痕迹。已向首星报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分享欲很强,基本是把“虞荞”当做备忘录来用,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发过来。当事人不在意,因为多数时候她不看,也不理。
但看到这一条,虞荞脑海中闪过某个想法。
她联系了周峋。